大约过了两天,她打发我到杜别奇尼亚去,我说不出的高兴。在去车站的路上,后来在火车上,我老是无缘无故地发笑,人们瞧着我,把我看成了醉汉。天在下雪,早晨很冷,可是道路已经变黑,乌鸦在那上面飞来飞去,呱呱地叫。

起初我打算在切普拉科娃太太家对面那个厢房里给我们两个人,我和玛霞,布置住处,可是那里原来早已住下许多鸽子和鸭子,要收拾干净就不能不毁掉许多鸟巢。无可奈何,我们只好搬进那所下着百叶窗的大房子,住在那些不舒适的房间里。农民们把这所大房子叫做宫殿。那里面有二十多个房间,摆设却只有一架钢琴和一张给孩子坐的、如今放在阁楼上的小圈椅,即使玛霞把自己的全部家具都从城里运来,我们也仍旧不能消除这种阴森的空虚和寒冷的印象。我挑选了三个窗户朝着花园的不大的房间,从早到晚在里面收拾,安上新玻璃,糊好壁纸,填塞地板上的缝隙和小洞。这是轻松愉快的劳动。我常常跑到河边去,看冰化了没有,老是觉得好象椋鸟飞来了。晚上我想着玛霞,带着说不出的甜蜜感觉,满怀喜悦地听耗子吵闹,听风敲打着房顶,在天花板上呜呜地叫,好象有个老家神在阁楼上咳嗽似的。

雪很深,到三月底还下了好几次;不过,仿佛谁使了魔法似的,雪很快就溶化,春天的洪水汹涌而来,于是四月初椋鸟就嘁嘁喳喳地叫,黄色的蝴蝶飞进花园里来了。天气好极了。

每天黄昏以前我总要朝进城的方向走,去迎接玛霞,在那渐渐干燥、至今还发软的道路上光着脚走路是多么痛快啊!我走到半路上坐下来,瞧着那座城,下不了决心再往前走了。一看见那座城,我就心慌意乱。我老是想:我的熟人听到我在恋爱的消息以后会怎样对待我呢?父亲会说什么呢?特别使我心慌的,是我想到我的生活复杂起来,我完全失去支配它的能力,它象气球似的不知把我带往哪儿了。我不再想怎样挣钱糊口,怎样生活,而只是想;——说真的,我不记得我想什么了。

玛霞坐着马车来了。我就在她旁边坐下,我们一块儿高高兴兴、自由自在地上杜别奇尼亚去。或者我等到太阳下山,独自烦闷无聊、郁郁寡欢地走回家来,不明白玛霞为什么没有来;突然间,在庄园门口或者在花园里,有个可爱的人影迎着我走来,那就是她!原来她是坐火车来的,下车后就步行到这儿来了。这真令人欢喜雀跃!她穿一件朴素的毛料连衣裙,围一条三角围巾,拿一把平常的阳伞,然而腰身束紧,身段苗条,穿着外国的贵重皮靴,这是一个有才能的女演员在扮演一个小市民姑娘。我们就在我们的庄园上巡视一遍,安排各个房间的用途,计划林荫道、菜园、养蜂场应该设置在哪儿。我们已经有了鸡、鸭、鹅,我们喜爱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已经为播种燕麦、三叶草、猫尾草、荞麦、蔬菜种子作好了准备,我们每回都要把这些东西检查一遍,花很多工夫讨论收成会怎样,凡是玛霞对我说的话依我看来都非常聪明美妙。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期。

圣多马周①过后不久,我们在距离杜别奇尼亚三俄里的库利洛甫卡村我们教区的教堂里举行了婚礼。玛霞要一切安排得简单朴素;按照她的心意,我们的傧相是农村里的青年,唱歌的只有教堂诵经士一个人。我们从教堂回来,坐着一辆不大的、颠簸的马车,由她亲自赶车。从城里来的客人只有我姐姐克列奥帕特拉一个人,玛霞在举行婚礼的前三天写给她一 封便函。姐姐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手套。在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她由于感动和欣喜而轻声哭着,脸上现出慈母一般的无限善良的神情。她由于我们幸福而陶醉,微微笑着,仿佛吸进甜美的空气似的。在婚礼中,我瞧着她,这才明白对她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爱情,人间的爱情更高尚的东西了,她渴望爱情,这种渴望虽是隐蔽的,胆怯的,然而持久而且热烈。她搂住玛霞,吻她,不知道怎样表白她的欢乐才好,就对她讲到我:“他善良!十分善良!”

她在动身离开我们以前,换上平时穿的衣服,把我带到花园里去,想跟我单独谈谈。

“父亲很伤心,因为你没有写信告诉他,”她说。“应当请求他给你祝福才对。不过实际上他很满意。他说,这桩婚事抬高了你在全体社会人士眼中的地位,又说,在玛丽雅·维克托罗芙娜的影响下,你会比较严肃地对待生活。现在我们一到晚上就只谈你的事,昨天他甚至这样说:”我们的米赛尔。‘这真叫我高兴。看来,他心里有个打算,我觉得他好象想对你表明他的宽宏大量,主动跟你和解。他很可能过几天会亲自到这儿来看你。“

她有好几回匆匆忙忙在我胸前画十字,说:“好,求上帝保佑你,祝你幸福。安纽达·布拉果沃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谈起你的婚事,说这是上帝赐给你的一个新的考验。可不是!在家庭生活里不光是有快乐,也有痛苦。不会没有痛苦的。”

我和玛霞陪着她步行三俄里光景,然后我们慢慢地走回 来,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在养神。玛霞拉着我的手,我们心里轻飘飘的,不再想谈情说爱。举行婚礼以后,我们彼此之间更加相亲相爱,我们觉得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把我们拆开了。

“你姐姐挺可爱,”玛霞说,“不过她好象长时期在受苦似的。你父亲一定是个可怕的人。”

我就对她讲起我和姐姐是在什么样的教育下长大的,实际上我们的童年过得很痛苦,很不合理。她听到不久以前父亲还打过我,就打了个冷战,紧紧地依偎着我。

“别说下去了,”她说。“这真可怕。”

现在她再也不离开我了。我们住在大房子的三间屋里,每到傍晚就关紧那道通到空房间去的门,仿佛那边住着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和害怕的人似的。我天一亮就起床,立刻着手干活儿。我修理大车,在花园里开辟小径,挖掘苗床,油漆房顶。临到播种燕麦,我就试着把地重翻一遍,耙松,撒下种子,这些事我做得很认真,不下于雇工。我干得很累,受着雨淋,迎着刺骨的冷风,我的脸和腿长久地发烧,每天夜里我都梦见翻耕过的土地。可是田间工作不能吸引我。我对农务不熟悉,也不喜欢它;这可能是因为我的祖先不是农夫,我的血管里流淌的纯粹是城里人的血。大自然我是深深喜爱的,我喜爱田野,喜爱草场,喜爱菜园,可是我觉得那些用犁耕地,吆喝着瘦马,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湿透,伸长脖子的农民所表现的是一种粗暴、野蛮、丑恶的力量;每逢我瞧着他们笨拙的动作,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早已过去的、人类还不会用火那个时代的、传奇般的生活。一头跟农民的成群的牲口一块儿走着的凶猛的公牛,或者那些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响起一片蹄声的马,会弄得我心里害怕。凡是稍微大一点、强壮一点、凶猛一点的东西,不管它是长着犄角的公羊也好,鹅也好,拴着链子的狗也好,总使我觉得它们就是那种粗暴、野蛮的力量的表现。遇到恶劣的天气,在耕耘过的黑土上空悬挂着沉重的乌云,这种成见就特别强烈地在我心里抬头。尤其是我耕地或者播种的时候,总有两三 个人站在一旁看我干活,我就体会不到这种劳动是非干不可、无法避免的,反而觉得自己好象在玩乐似的。我比较喜欢做院子里的工作,再也没有比油漆房顶更使我喜欢的工作了。

我常常穿过花园,穿过草场,到我们的磨坊去。这个磨坊由一个库利洛甫卡村的农民斯捷潘承租下来。他长得漂亮,皮肤黝黑,留一把浓密的黑色大胡子,样子象个大力士。他不喜欢磨面粉的生意,认为这种生意枯燥乏味,无利可图;而他住在磨坊里只是为了免得住在家里罢了。他是个马具匠,周围总有一股好闻的松香和皮革的气味。他不喜欢谈话,无精打采,不爱活动,老是坐在岸边或者门槛上,嘴里哼着“乌-溜-溜-溜”。有时候他妻子和岳母从库利洛甫卡村来找他,她俩都长着白白的脸,身子很瘦,性情温柔。她们对他深深地鞠躬,称呼他“您,斯捷潘·彼得罗维奇”。他呢,既不说一句话,也不动一下来回答她们,反而躲到一旁去,在岸边坐下,轻声哼着“乌-溜-溜-溜”。照这样在沉默中过了一两个钟头。他的岳母和妻子互相耳语了几句就站起来,对他看了一阵,等待他回过头来,然后她们深深地鞠躬,用甜蜜的、唱歌样的声音说:“再见,斯捷潘·彼得罗维奇!”

她们就走了。这以后,斯捷潘就把她们留下的包着小面包圈或者衬衫的包袱收拾起来,叹口气,朝她们去的方向眨巴眼睛,说:“娘们儿!”

这个有两盘磨的磨坊昼夜不停地工作。我帮斯捷潘做工,我喜欢这种活儿。每逢他因事出外,我总是很愿意留下来替他干活。

「注释」

①基督教节日,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古时常在此期间举行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