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区主教是一个很胖的老人,害风湿病或者痛风病,有一 个月没有起床了。主教彼得几乎每天都去探望他,代替他接见那些请求帮助的人。现在他自己生病了,才惊奇地感到所有那些再三请托和哭着央求的事情都是多么无聊琐碎,那些人的笨拙和胆怯惹得他生气,这些琐碎而不必要的请求多得不得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觉得他现在才了解那位教区主教,这个人当初在年轻的时候写过《意志自由论》,现在却似乎完全陷进琐碎的事务当中,什么都忘掉,也不再想到上帝了。主教在国外待了多年,大概不习惯于俄国的生活了,那种生活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他觉得老百姓粗鄙,那些请托事情的女人乏味而愚蠢,那些宗教学校的学生和他们的教师缺乏教养,有时候很野蛮。收进和发出的公文不下几万件,然而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公文呀!全教区的监督司祭给老老少少的神甫们,以至他们的妻子儿女,打五分和四分的品行分数,有时候也打三分,关于这些事他必须说话,批阅和草拟严肃的公文。简直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整天战战兢兢,只有到了教堂里,彼得主教才能定下心来。

尽管他性情温和谦虚,他却违背本心,在人们心中引起对他的敬畏,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习惯于这种敬畏。全省所有的人,在他瞧着他们的时候,都显得矮小,惊恐,自觉有罪。在他面前,人人胆怯,连年老的大司祭也不例外,大家都“扑通一 声”对他跪下;不久以前有一个请求帮助的女人是一个乡村教士的年老的妻子,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走了,毫无所获。他平素在布道的时候从来也不忍心说人们的坏话,从来也不责备一句,因为他怜惜他们,可是接见那些请求帮助的人的时候却常发脾气,冒火,把他们的呈文丢在地下。他在此地的这段时期里,没有一个人诚恳地、爽直地、亲切地跟他讲过话,就连他的老母亲也似乎跟以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了!

试问,为什么她跟西索依就能谈得无休无止,不住地发笑,而跟他,跟她的儿子,却那么严肃,照例不大开口,拘束得很,跟她的性格完全不符呢?在他面前行动随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老头西索依,这个人一辈子跟主教们在一 起,先后在十一个主教手下供职。因此,主教跟他相处倒也随随便便,不过,当然,他是个沉闷的、没趣味的人。

星期二 ,主教做完弥撒以后,到教区主教家里去,在那儿接见那些请求帮助的人,他激动,生气,然后坐车回家去了。他仍旧觉得身体不舒服,很想到床上去躺一躺;可是他刚到家里,就有人通报说年轻的商人,施主叶拉金来了,有很重要的事求见。只好接见他。叶拉金坐了一个钟头光景,说话声音很响,差不多在嚷叫,很难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求上帝保佑,要这样才行!”他临走时说。“务必要这样!

看情况吧,主教大人!我希望这样!“

他走后,一个远方的女修道院长来了。等她一走,召人去做晚祷的钟声就响起来,主教得到教堂里去了。

每到傍晚,修士们就唱得和谐,热情洋溢;一个年轻的、留着一把黑胡子的修士司祭主持晚祷,主教听着歌中唱到半夜里来的新郎,唱到装饰华丽的殿堂,他心里感到的不是对罪恶的忏悔,不是悲伤,而是心灵的宁静和休息,他的思想把他带到遥远的过去,带到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去,那时候人们也这样唱新郎,唱殿堂,现在这个过去显得那么生动,美丽,欢畅,大概实际上从来也没有这样过吧。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在死后的生活里,我们会带着这样的感情回想遥远的过去,回想我们俗世的生活吧。谁知道呢!主教坐在祭坛的旁边,那儿很黑。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心想,凡是处在他的地位所能得到的东西如今他都得到了,他有信仰,然而并非一切都很清楚,他还缺点什么,他不愿意死。他仍然觉得好象缺少一种极重要的、他过去朦胧地想望过的东西,如今,这种对未来的希望还是使他激动,如同在小时候,在宗教学院里,在国外一样。

“今天他们唱得多么好啊!”他留心听着歌声,暗想。“多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