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约尔出生以后,阿莉亚似乎时常觉得钱德勒的出现总有几分尴尬。她当然爱钱德勒,但却总是不由得想忘掉他。在半梦半醒、神志不是十分清醒的时候,阿莉亚会以为钱德勒是个陌生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阿莉亚发誓她要像爱罗约尔一样去爱钱德勒,然而就连这个誓言,她也几乎遗忘了。

阿莉亚并不迷信,可是她却感到一阵阵恐惧。似乎利用瀑布的水力去“发电”是件危险的事。使数万吨美丽流淌着的河水转向,把它们转化为电给“消费者们”使用。

阿莉亚抱着罗约尔走进装着电话的卧室,给德克的律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啊,为什么德克总是不在家!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在家。那个嗓音柔美的接线员冷淡地告诉她,“波纳比先生”不在办公室,他去市政大厅开会去了,和市长还有尼亚加拉县地方委员会的委员们一起,他现在也是这个委员会的一员。(阿莉亚应该知道这件事吗?还是她忘了?)“那么请问那儿的号码是多少?”那个嗓音甜美的接线员虽然有些勉强,还是告诉了波纳比太太市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新近当选的尼亚加拉瀑布市市长叫做“胆小鬼”泰勒?韦恩;阿莉亚认为她有权利打电话给丈夫,因为德克现在很难得往家打电话,不像他们新婚时和钱德勒刚出生时那会儿,他会经常地打。阿莉亚的手有些发抖。罗约尔在妈妈腿上扭动挣扎,抡起他的小拳头乱挥乱打,他很不开心;毫无疑问他的尿布又湿了。阿莉亚咬着她的大拇指指甲,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打电话到韦恩的办公室,说她家里有些紧急的事想马上和丈夫通话;这是她过去常用的借口,有时还用得特别经常;和两个小孩儿在一起,她太孤单了,总是不由自主有些让自己都惊恐的感觉。

怀罗约尔的九个月,她非常开心。他们那时当然还不知道这是个男孩。阿莉亚疯狂地爱着罗约尔,然而却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是个女儿的话她的生活就完整了。

“阿莉亚?喂?怎么啦?”

德克响亮而又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莉亚记不起来给他打电话要说的事情了。罗约尔喘着气,快要哭出声来。她赶紧把乳房放到他的嘴里。她的乳头胀痛,直挺,看起来好像给一个卑鄙的人搓扭过。罗约尔开始吮吸起来了。

“阿莉亚?亲爱的?出什么事了?”

那么他一定是爱她的。阿莉亚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越来越强的焦虑不安。

阿莉亚笨手笨脚地摸到话筒想开口说话,可说得却像是一个一个字蹦出来的。她知道一定得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她才把德克从正和市长一起开的会上叫出来,但糟糕的是她记不起这个原因了。她说,“刚才是有个问题——宝宝呼吸有点不正常,但是现在他呼吸顺畅,他好了。”

“亲爱的,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是宝宝出了什么事吗?”

“他刚才呼吸不太正常,但他现在好了。很抱歉打扰你。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办。”

“他现在好了吗?罗约尔没事了吗?”

“没事了,你听。”

阿莉亚把听筒放到罗约尔温润的小嘴边,挠他的痒使他甜甜地咯咯笑了起来。其中的响亮的高音就像孔雀的尖叫一样。

“阿莉亚?那是——罗约尔?罗约尔没事吗?”德克听起来很迷茫,就像盲人想睁眼睛去看东西一样。

“亲爱的,罗约尔很好。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宝宝。”

“他没事,你确定吗?”

阿莉亚生气地笑了,“我确定。如果你怀疑我,你自己回来看好了。”

于是出现了一小段短暂的停顿。

“哦,你把我的魂儿都吓飞了。”德克小心翼翼的说,他害怕再惹妻子生气。阿莉亚知道:谨小慎微的律师丈夫不想让他神经兮兮反复无常的妻子不高兴。在德克的书房里,有一个相框里是他臭名昭著的爷爷雷金纳德?波纳比的褪色银版照片,照片上,雷金纳德?波纳比正走在一根拉紧的绳索上,穿越雾气蒙蒙的尼亚加拉大峡谷。他肩膀上扛了一根12尺长的杆子,用来保持平衡。阿莉亚知道,那是一种多么不稳定的平衡。

就在罗约尔又舔又拽她的乳头的时候,阿莉亚突然感到有些原始、潮湿、充满渴望的东西钻进了她的小腹,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她大声呻吟,“哦,德克,我想你。回来,和我做爱,亲爱的。”

“阿莉亚?什么?”

“我想你,德克。我想和你做爱。像我们以前那样,在孩子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记得吗?”

再次出现了停顿。阿莉亚能够听到丈夫的呼吸惊慌失措般急促起来。

“我正在开会,亲爱的,这个会议很重要。如果我不参加投票,上帝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阿莉亚,你和宝宝都没有什么事吧?我要说再见了。”德克顿了顿,好像在想什么事情,“钱德勒也好吧?”

罗约尔用力地吮吸着,吸得她的乳房有些痛,她笑了起来,同时那痛也勾起了她两腿之间的欲望。“你的儿子真是个情人呢,德克。你该汗颜了。”奶水从罗约尔的小嘴巴里漏出,沿着他的下巴流了出来。阿莉亚觉得自己的奶水太淡了,淡得像是脱脂乳。也许这不是好奶水。不是好妈妈的奶水。也许这奶水缺乏维生素。德克又说了些什么,问了她些什么,阿莉亚都没有听到,婴儿啧啧的吮吸声盖住了他的声音。就在精神恍惚之间,她模糊地记起她为什么打电话给德克了。“你看没看《新闻报》头版上的那篇文章?水力发电厂的那个?为什么会有我们的名字?”

德克立即回答说,“亲爱的,那件事与我们无关。那只是家庭生意的一部分,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要激动,也别难过。没事儿。”

“没事儿。好,我明白了。”

“我握有波纳比的一些股份,可是我没有参与。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收入。”

阿莉亚欲火焚身,心痒难耐,她把她的乳房从正在吮吸的婴儿的嘴里抽了出来。一时间宝宝还不能适应,只是继续在空气中咂着嘴,粉嘟嘟的小脸一脸茫然。他那水汪汪的,长着淡色睫毛的好看的钴蓝色的眼睛眨巴着,茫然无神。电话的另一端,孩子的父亲正在说他必须回去开会了,如果可能,他会在十点左右回家。“你和孩子们都很好,是吗?我爱你。”

“好吧,我恨你。”

阿莉亚生气地笑着,然后在德克向她解释他为什么又要晚回家之前挂上了电话。他总是有很多事,与他那些富有的生意上的朋友一起吃晚饭,不是在玛力奥,就是在划船俱乐部,要不就是在彩虹天台。

钱德勒拾起了《新闻报》,兴致勃勃地读起那篇关于尼亚加拉发电站的文章。这个孩子在读书方面很有天赋,似乎从上学起他就开始自学,现在也是这样。他的老师说,他是二年级识字最多的学生。可是他总是在昏暗的灯光下读书,阿莉亚担心这样会对他的眼睛不好。他说,“妈妈,这个名字——‘波纳比’——是说我们吗?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也叫这个名字?”

“是说别人的。”

这时罗约尔正愤怒的尖叫着,脸憋得通红像个小恶魔一样。阿莉亚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升高,让人想起煮着的龙虾,越来越红。阿莉亚突然间觉得罗约尔很可怕。为什么在她年龄这么大的时候还这么迫切地想要第二个孩子呢?在丈夫随时可能离开她的时候?她尖叫起来,把扭动挣扎的罗约尔放在了——那是什么?——床边。床上铺着垫子,然而罗约尔愤怒地又踢又打,弹了起来,滚到了地板上;他垫着尿布的屁股和后脑勺几乎同时落在了地毯上。一瞬间卧室里鸦雀无声,那个红虾般的小宝宝止住了呼吸,接着,他小小的肺部吸入了足够的空气后,他开始大哭,开始尖叫、咆哮,阿莉亚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崩溃了。

七岁大的钱德勒赶紧抱起他暴躁的弟弟,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了床上,但罗约尔继续哭喊,一声不停。阿莉亚光着脚退到了墙角里,她感到奶水在顺着乳头向外渗,沿着她滚烫的皮肤往下淌;她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袍。钱德勒认真地说:“我们应该让爸爸回来,妈妈,对吗?刚才你打电话时他在哪儿?”

3

现在波纳比家有两个孩子了,但阿莉亚却感觉比以往更加强烈的孤独:她想要一个女儿。

这个念头是在罗约尔断奶后产生的。啊,她怀念那孩子在胸口吮吸时的感觉!祈求上帝赐给我一个女儿吧,一个能救赎我的孩子。好让我把事情做对。

但在某种意义上,阿莉亚觉得自己很失败。她是个女人(这很明显)但在某种意义上,是个不够女人味儿的女人,一个不够好的女人。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阿莉亚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她越来越担心自己的育龄快要到头了。阿莉亚禁不住问她的母亲:“您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吗?您想过要一个女孩儿吗?但利特莱尔夫人总是微笑着摇摇头:“不,阿莉亚,我只是‘想要’上帝赐给我的宝贝,不管他是谁,你爸爸和我一样。”

一个自鸣得意的傻瓜,阿莉亚讨厌她。

(不,尽管利特莱尔一家经常去尼亚加拉大瀑布拜访月神公园,波纳比一家也每年一次趁着一个或另一个假日到特洛伊游玩,阿莉亚和她母亲并不亲密。为了讨父母的欢心,已经身为人母的阿莉亚龇牙咧嘴的扮演着女儿的角色。她猜利特莱尔夫人肯定觉得自己和阿莉亚很亲密,但那只是利特莱尔夫人的一厢情愿。阿莉亚曾理智地和德克谈过:“钱德勒和罗约尔需要祖父母,而且他们也是很好的祖父母。所以我们要坚持去看望他们。”这突如其来的论调让德克吃了一惊,“但是我们是喜欢彼此的,阿莉亚,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们大家都是朋友!”阿莉亚对着丈夫困惑地摇摇头:“我们当然已经达成了共识,亲爱的,我一向顺着你的。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至少克劳丁?波纳比对此不会有任何误解,阿莉亚完全从自我中解脱了出来,好轻松啊!)

波纳比家的两个孩子中,小的活脱脱像他的父亲,而大孩子则像母亲,至少从气质上说,像母亲。

钱德勒学习很棒。他成绩很好,但从不骄傲满足。即使在上小学时,他就常常找老师做一些额外的功课:通常是一些自然科学题目,如冰河时代、长毛象、剑齿虎、尼安德特人、哈雷彗星、太阳系等等。(在做太阳系模型时,钱德勒天才地设计出了一个非常精巧的装置,太阳用柚子做成,而各大行星则用小一点的水果做成,最后的冥王星是用一粒葡萄做成的。在做好雷彗星的轨道模型时,钱德勒则做出了更加出色的设计:用火花塞作彗星,而用一个涂了颜色的橡皮球作地球。因此,获得了尼亚加拉县科学博览会专为十岁和十岁以下儿童设立的奖项)德克很是为钱德勒骄傲。阿莉亚猜想自己也许也很为钱德勒自豪。但她并不喜欢钱德勒。尽管钱德勒经常坐在钢琴旁练琴以试图超过阿莉亚的年轻学生们,但是他却没有一点音乐天赋。钱德勒练琴时,阿莉亚有时会捂着耳朵叫他停下来:“亲爱的,我的学生们也许弹得比你好不了多少,但至少他们让我觉得我没有白教他们。”钱德勒老是扣错扣子,即使是阿莉亚发誓说是她亲自给他扣上的。她从学校回来时,总是像个街头流浪儿似的衣衫不整,上学时刚刚换上的新熨过的裤子粘着已经干结的饭渣。即使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的鞋子也总是沾满泥浆。他的鞋带老系不住,总是被自己不合比例的长脚绊倒,从楼上摔下来并在下巴上开上一个可怕的口子。日后,这个口子渐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化石般的伤疤。这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时不时地会下暴雨、冰雹,当地人似乎已经对这种天气产生了抗体,但可怜的钱德勒却总是染上呼吸病和肠胃型感冒。明明知道妈妈非常担心他得脑膜炎和小儿麻痹症,他还是倔强的不去注意身体以致发高烧。有一次他发了华氏102.2度的高烧,可他为了“不落后”,非坚持走了八个街区到学校上课。他这么不听话,阿莉亚也只好让步了。“但如果你染上了脑膜炎或小儿麻痹症,钱德勒先生,你就自己去急诊室,再掘个小坟,而且还要在墓碑上刻上‘聪明的埃里克’。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德克怪阿莉亚过于担心孩子了。在他看来,钱德勒的身体很好,两个孩子的身体都很健康。但阿莉亚却说:“谁会这么担心孩子的健康?谁会这么在意孩子的死活?只有我——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大家只会责备我。”德克笑她像电视里那个露茜尔?保尔一样风趣幽默。露茜尔?保尔也是红头发,但她不如阿莉亚好斗、机智。“哎,阿莉亚,钱德勒能怎么样?除了胸部有些瘦小,身体棒的很嘛!”阿莉亚怒不可遏:“那你是责备我,是我让你的宝贝儿子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吗?他不吃饭,老看书,我有什么办法?也许他肚子里长了绦虫了吧!”

更糟糕的是钱德勒经常漫不经心。罗约尔常常专注地看着你,边笑边点头地跟你讲他的一年有20个月。三岁的时候,罗约尔就学着跟爸爸妈妈的朋友握手问好。而钱德勒老是处在一种沉思的迷糊之中,你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大脑转动时的轰鸣声。放学之后,他并不回家,反倒是去城里或尼亚加拉山大峡谷闲逛,然后被尼亚加拉警察局的巡逻艇或佩带出州许可证的陌生人带回。峡谷附近的小路,儿童如果没有大人陪同是不准进去的,尤其是山羊岛。但我们的钱德勒?波纳比却偏偏就会出现在这些地方,然后他会说:“只是探险而已,看看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从四年级开始,他便开始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公共图书馆去看书,可是图书管理员却经常在成人借阅室而不是儿童借阅室发现他。沉浸书海对一个儿童来说是不合适的。很自然,他的母亲被通知到图书馆去接他回家,这让阿莉亚感觉十分尴尬。阿莉亚对这个孩子非常恼火,但又觉得十分可笑。“如果你想离家出走,先生,那就请走得比市区更远一些。”钱德勒只是轻微而含糊的道歉,阿莉亚知道他从不守信。

最令阿莉亚生气的是,她发现钱德勒在规定的休息时间里仍在看书。钱德勒喜欢把被子弄成一个小帐篷然后拿着手电筒在里面看书,这当然会毁掉他的眼睛。“如果你哪天戴上了眼镜,可千万别怨我,如果你瞎了,就去找个罐头盒在街上乞讨吧,但别向我乞讨。”

钱德勒被妈妈发怒的样子吓得瞪大了眼睛。但立刻阿莉亚就又笑了,一把把他抢在怀里。“嘿,乖孩子,妈妈爱你!”

4

一个女儿。在这些贪婪的男人之中。我的小家庭也就完整了。

阿莉亚等待着。

5

“可笑!比童话还糟糕呢。”

有时候,在阿莉亚推着小童车在月神公园散步时,她会在平坦的路边停下来和其他妈妈或者保姆聊天。聊天时她带着露茜尔?保尔那机智健谈的神情,这种神情掩盖了阿莉亚?波纳比心中掩藏着的对自己经营的公司的蔑视(而她的丈夫却在经营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也掩盖了她对自己虚伪、多变的人格的鄙夷。此时,她就会听到关于尼亚加拉大瀑布寡妇新娘的故事。但是,没有人能记得起那个红头发的新娘了。她在尼亚加拉大峡谷中寻找她那自寻短见跳下大瀑布的丈夫,足足找了七天七夜。没人知道这件事发生了多久了,是几年,25年,还是几百年。

有一位来自匈牙利的年轻保姆告诉阿莉亚说,那个寡妇新娘的鬼魂仍然在守夜。“在迷雾朦胧的夜晚,而且只有在七月份的夜晚,她才会出现。人们说,如果你见到她,千万别出声,那会把她吓跑的。但如果你不出声,她就会来找你。”

阿莉亚大笑。她的心里似乎被放进了一块冰,这太荒诞了。

阿莉亚掩面大笑,童车里,罗约尔不安地晃动着,脚来回的踢。

阿莉亚很礼貌地问那个匈牙利女孩儿是否亲眼看见过那个寡妇新娘的鬼魂。女孩儿使劲地摇着她梳满了辫子的头。“我是天主教徒,我们不信鬼,信鬼有罪。如果我见鬼了我就闭上眼睛,如果我睁开眼睛她还在那儿,我就赶快跑掉。”

女孩咧着嘴,颤抖着,似乎她真的看到了鬼。

阿莉娅好像在和一个很小的孩子说话那样,带着怀疑的语气温柔地说,“可是为什么,列娜?为什么要跑掉呢?那个可怜的新娘寡妇已经死了,不是吗?”

那个女孩认真地说,“那个鬼魂是死了,可是她去了她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她是一个被诅咒的灵魂。也就是鬼。所以我才要跑掉,波纳比夫人,一定要跑掉!”

阿莉亚必须承认,她也会跑掉的。如果她有选择的话。

钱德勒从月神公园小学回家,讲了个让阿莉亚心惊肉跳的故事。

很久以前,印地安人在大峡谷下面的尼亚加拉河流里做祭司活动。每年春天都会有一个12岁的小女孩儿被投进山羊岛下面的激流中,当地人称之为活祭。女孩儿身着婚礼服,坐在一个独木舟中,部落的老祭司为她祝福,然后将她推进流向大瀑布的激流之中。这个女孩儿就成为了住在瀑布中的雷神的妻子。

钱德勒兴奋地说:“这就是为什么瀑布中会有鬼魂的原因。有时你能在雾霭中看见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在瀑布上自杀的原因,因为雷神饿了,想吃人。”

阿莉亚颤抖着。这是真的,或者,曾经是真的。

但当她转过头对着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儿子时,却是一脸的嘲弄。你可以想到她对他十分生气。“胡说八道。如果你知道这些所谓的祭祀品都很可能是那些没人要的孩子——孤儿,或者是残疾的瘸子,你就不会觉得这很浪漫神奇了。可怜的女性啊。”阿莉亚激动地说道。钱德勒冲着她打了个哈欠。以一个成人的智慧猛烈的攻击一个九岁大的孩子,就像是拿手榴弹去把蜂雀炸成碎片。然而,的确有一些有害的蜂雀是应该被炸成碎片的。“‘宗教祭祀’——‘宗教谋杀’——‘成了雷神的老婆’——这些不过是把普通的谋杀传奇化了。无知,原始,迷信。就像是真正地把一个12岁大的女孩嫁给一个成人,甚至比这更过分。那些天杀的印地安人的‘神勇’也应该被扔到尼亚加拉河流里去。看他们到底能有多神勇,这些婊子养的。他们可以开一次大的议事会,和他们的雷神一起都卷进那个漩涡里。”阿莉亚吐了口唾沫,她是如此地深恶痛绝和怒火中烧。

这真是不可思议:钱德勒的眼睛一点色彩也没有。有时它们像鱼眼一样毫无光泽,有时是泥黄色,或者是棕绿色。当阿莉亚看他的脸时,就像现在这样,会发现钱德勒的瞳仁好像变小了。(啊,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越来越近视了。尽管她警告过他。)“宝贝儿,明白没有?妈妈正在努力教导你。以后不要随便道听途说。”

钱德勒点了点头,像个给踢开的小狗。至少这个孩子是在学习。他在学习不是像在学校里那样成为全优的学生,而是要学会思考和怀疑。他正在向他那受到诅咒的母亲学习。

6

这些是快乐的时光。阿莉亚知道。

春天里暖和的日子,她带着罗约尔出去闲逛。月神公园、风景公园,或者沿着薄雾笼罩的尼亚加拉大峡谷,在那里,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如果阿莉亚紧紧地抓着他的小手,小罗约尔就可以走路了。他们自豪地围着月神公园中心的维多利亚露台转圈,这个亚麻色头发、胖乎乎的小男孩一摇一摆地走在母亲旁边,喘息着,兴奋得大叫着,而母亲则一直不停地小声说着一些鼓励的话。“对,宝贝儿。就这样。太棒了!现在再抬起脚,罗约尔。我的小罗约尔真是太棒了,你看他走得多稳!”当有一个旁观者称赞他的努力、为他鼓掌表扬他的时候,小罗约尔的眼睛都亮了。这可毫不夸张。

很快,月神公园其他的母亲和保姆都知道了罗约尔的名字。

罗约尔,这个幸福的波纳比家的漂亮小男孩儿。

阿莉亚心里充满着对这个孩子的爱。现在他已经长大,不再是个婴儿了,他正在培养自己独特的性格。她对罗约尔有一种特别的温情,而这种温情对他的哥哥却从来没有过。钱德勒看起来畏畏缩缩,好像害怕这个多彩的世界,而罗约尔呢,看着这个世界,眨眨眼,笑一笑,要求的也更多。

阿莉亚敬畏他。这个小孩儿似乎知道世界是友好的。阿莉亚喜爱他,愿意给他更多。

和罗约尔一起离开房子踏上早上的探险征途时,阿莉亚有时会听到钱德勒在背后喊,“妈妈,我可以一起去吗?”她差不多都忘了这是夏天,钱德勒不用去上学。或者说她已经忘了钱德勒还在家里。她感到一阵愧疚,马上说:“当然,宝贝。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感兴趣呢。你可以推小推车。”罗约尔要是还有力气,就和阿莉亚一起走;累了,阿莉亚就把他放在小推车里推着。只要她不打算上钢琴课,就绝不会匆匆忙忙地赶回月神公园7号。她不在的时候就是有人来敲门或者打来电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德克有时会埋怨阿莉亚太难接近。她觉得前提是她根本不想要帮助。更别提保姆来帮忙照顾罗约尔了。阿莉亚就是罗约尔需要的保姆。

一个凉爽秋日的早上,阿莉亚想去风景公园。急切的小罗约尔走在她旁边,往前跑着,阿莉亚时不时地吆喝他两声让他小心点,过马路的时候阿莉亚用结实的双臂抱着他,上山的时候则由钱德勒推着小推车。只有妈妈和两个儿子。没有爸爸和小女儿。

朱丽叶,阿莉亚会这么叫她。世界上还有比朱丽叶更好听的名字吗?

高中的时候,阿莉亚就确信,她的生活会偏离轨道,这完全都是因为父母给她起了一个这么荒唐的名字。她父亲的一些老处女姑姑都死了很久了。

他们刚走了半个小时,阿莉亚的两个脚后跟就磨出水泡了。该死的,真不该穿这双鞋子。在草地上,她可以光着脚走;过马路的时候,她就特别小心丢在地上还烧着的烟头、小石头,还有那些玻璃碎片。桥栏边还有那么多游客往水里看,她还得小心被踩到。所以,当钱德勒跑去给他们拿乐啤露的时候,阿莉亚就和罗约尔坐在野餐桌旁边等着。他们习惯在“远征”中喝乐啤露。他们离奔腾的急流特别近,就在去山羊岛的步行桥附近。新婚夫妇正在桥上拍照。一大群人笑着说着从旁边走过,带着明显的中西部口音,应该是一家人。阿莉亚想提醒他们不要因为正午的喧闹就低估了那瀑布。在那些喧闹声下面,可以听到一些好听的声音,就像颤动。如果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看到河面上有若隐若现的彩虹闪闪发光。阿莉亚摇摇头,微笑着。美洲瀑布的轰响那么近,好像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灵魂。

这是你的快乐时光。39岁了。你永远不会再拥有这些漂亮可爱的孩子们了。

(这次是上帝对阿莉亚说的吗?阿莉亚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她还不是很确定。)

是的。是这样的。孩子们长得很快。几乎阿莉亚认识的所有人,包括德克的朋友和生意上的伙伴,他们的孩子都比波纳比家的孩子们年龄大。有些孩子甚至都已经长成大人了。

阿莉亚在想,如果他们知道她有多么急切地想再要一个孩子,会有多么的不赞成,会带着怎样嫌恶的表情看待德克?波纳比奇怪的妻子。噢,再要一个孩子!

钱德勒拿着乐啤露回来了。然而罗约尔太兴奋了,只品了几口。他开始精力充沛地在草地上绕着圈跑,尖叫着,跌跌绊绊,摔跤了再爬起来,继续跑,不知疲倦。他亚麻色的头发在发白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发育良好,胖乎乎的双臂摇来摇去,借此保持平衡。这个小孩儿天性多么纯洁,看起来是那么地令人着迷。生命的激情好像在小罗约尔身上显现无疑。他的皮肤因为体内不断涌动的血液而发烫。尽管他有波浪般的头发,但没有人会把他误认为是个女孩儿。阿莉亚想起,前一天晚上睡觉前她怎样给小罗约尔洗澡,他如何调皮地故意把水溅到地板上,撒到她身上。轻轻地帮他洗完澡后,阿莉亚会情不自禁的盯着他那浮在充满肥皂沫的洗澡水中的小鸡鸡,如做梦一样的幻想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它那么洁净,长得那么完美。那些小小的肉囊垫着它。(这些肉囊,如果是长在那些性成熟男性的身上,是不是就包含有精液呢?阿莉亚不是特别清楚男性的生理结构。曾经有一次她还问过德克。)奇怪的是小罗约尔有挑动他母亲的能力,而钱德勒却没有。因为钱德勒的生殖器只是他瘦弱身体的附加物,那个身体好像还是属于阿莉亚的。在罗约尔身上,生殖器是他那完整的身体的中心。生殖器是他这个人的中心,或者说将来会是。他父亲的男子汉气息复苏了,可是奇怪并且让人不解的是,它在这么一个小男孩身上也能体现。

“罗约尔,你会发烧的。”

罗约尔终于厌倦了不停的跑圈,像发狂的小狗一样开始大叫大喊,可是当阿莉亚想抱着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小憩一会儿时,他还不安生,推开阿莉亚。噢,不!罗约尔还不想休息。钱德勒把他放在小推车里想绕着公园转悠,阿莉亚用带子把他系好,帮他整了整他那带帽舌的小棒球帽。罗约尔像父亲一样,很容易被太阳晒伤。阿莉亚提醒钱德勒不要推的太快,不要走得太远,总之不要去山下。她在他们后面喊:“不要迷路了。听到了吗?”可是钱德勒正走向瀑布,那儿声音太大,他没有听到。

几秒钟之后钱德勒和小推车就消失在了那一大群背着相机、正向迷雾少女游艇游客走去的人群之中。不远处,大峡谷旁边高高飘扬的美国国旗在风中哗哗作响。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的赐福。

阿莉亚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大懒猫一样舒展身体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她光光的白色的脚趾头还扭动着。哦,简直太舒服了!她应该享受这些。太累了!眼前晃动的光亮让她合上了眼皮。

河边的水泥路被水花溅得湿漉漉的,不过幸好旁边有护栏。和那些游客们走在一块儿,钱德勒和小推车就好像是跟他们一起的,没有人会认为只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儿用小推车推着小弟弟,而妈妈不在旁边看着。公园的规章对像钱德勒这样精明能干的小男孩不适用。

阿莉亚感到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就像在急流中的独木舟中,水流的速度不算很快。时不时地她能听到旁边有人经过,听到大声地说话和笑声,是一种她不知道的语言。是法语吗?(这些陌生人是在看她吗?他们是在对她无礼地评价吗?说她看起来非常严厉,满脸雀斑红色头发,靠近了才能看到她其实像女孩子一样苗条和年轻,看到她有斑驳的头发和脸上细白的纹路,还有脖子上细嫩的皮肉。可是这位女士还在笑,是吗?)想着几年以前,应该不止九年吧,那时她来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时候还是个天真可信的新娘呢。对爱情、性一无所知,对男人也一无所知。

从那个时候起,从她第一个年轻的丈夫过世之后——她现在已不能很清楚的记起他的模样了,也不想再记起——阿莉亚已经收到她母亲埃德娜?厄尔斯金夫人好几封信了。阿莉亚没有回信。让她羞愧的是,她连拆都没有拆开过。她不敢。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那时她正怀着罗约尔——把她吓坏了。她在信封上印上“收信人不详,退回寄件人”,然后把信丢进了邮筒。

当然,她没有告诉德克。像所有的妻子一样,她有她自己秘密的私人生活,丈夫、孩子都不知道。

她的丈夫!德克?波纳比是他的丈夫,不是别人。

然而有时就会这样,飘飘忽忽无助地进入了梦乡,阿莉亚似乎搞不清楚自己的丈夫是谁。

不,她的丈夫确乎无疑就是德克?波纳比。一个比阿莉亚自己远为真实的男人,无论他的体重、他的腰围还是他的社会地位。

阿莉亚一直没有告诉德克克劳丁那次可怕的来访。甚至没有解释她之后的不安情绪。那次,德克发现阿莉亚喝了很多酒,不省人事。克劳丁的指责她也没跟德克提起。他对不起阿莉亚,他赌博,他还找情妇,还让人家姑娘接受了医疗安排……一个女儿。趁着还不太迟,请赐给我一个女儿吧。

就在前一天的夜里,她躺在德克强壮有力、充满肉感的怀里。此前阿莉亚醒着,在等待德克回家。哦,他会晚一些回来的,在午夜之后。而且他肯定喝酒了。阿莉亚知道,不过她会原谅他的。丈夫有些麻烦事,让她感到安慰的是,她知道丈夫不会把她牵连进去。德克?波纳比也一样,有他的私人生活。他的秘密生活。而且他是个律师,他的工作原本私密的事情就很多。反正阿莉亚对他那些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很清楚,阿莉亚不是德克本该迎娶的那种女人。她了解丈夫的威信,和波纳比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妻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波纳比太太,作过一次镇定自若、莫测高深的评论,或者,有时会更加难以理解的沉静,完全一言不发。阿莉亚很擅于坐在晚餐聚会上,在周身环绕的交谈中,注视着空地用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实际上,阿莉亚是在练习弹钢琴,在看不见的琴键上练习)。在大岛乡村俱乐部,阿莉亚最后一次去那儿的时候,她从聚会上溜走了,自己跑到舞厅找到一架钢琴坐下静静地,梦幻一般地,弹奏了起来,她喜爱的那些少女时代的曲子,那些她曾肆意夸赞过的:《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年轻莫扎特的一首《米奴哀舞曲》,还有肖邦绝美的《玛祖卡》。阿莉亚弹得如此忘情,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在何处;后来,还是站在她身后咧嘴而笑的韦恩还有豪威尔——德克的两个朋友,嘲弄般突然的鼓掌,把她拉回了现实。幸好那会儿德克也走了进来。阿莉亚感到很受伤,被羞辱了,匆匆地逃开了。但是我会报复你的。有一天会的。

之前的晚上,她有种想哭的情绪。不是不快乐,就是想哭。从公园里的其他妈妈那里(她们大多数都比阿莉亚年轻很多!)阿莉亚知道每个人不时地都会“想哭”。如果你是个女的,这没什么。其实,阿莉亚倒是挺高兴的。躺在德克的臂弯里,纯纯的幸福感让她不禁哭了出来。为什么哭呢?他们的孩子多么漂亮啊。没有人配有这样漂亮的孩子。“但是,亲爱的,”阿莉亚把脸拱在德克法兰绒睡衣的领子上,低声细语,“我们也需要一个女儿啊。一个小女孩。哦,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要有一个女儿,这样我们的家就完整了。”德克要回答的时候,阿莉亚拼命控制着自己,尽力不颤抖。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好多次了,成了他们现在做爱的前奏。如今他们做爱的方式和以前,他们刚结婚的那些年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无拘无束、充满兴趣、炽如烈火。现在,他们做爱时,阿莉亚会紧紧抓住德克,带着一种坚决而又绝望的神气。她扭曲的脸显示着下面骷髅样的轮廓。她的嘴痛苦地张合,眼睛凸出来又落回去。这样的时候,德克几乎对阿莉亚感到害怕。一个男人害怕一个女人,这个人却恰好又是他的妻子。他叹口气,抚摸着阿莉亚温暖的前额,像是在安抚她。他爱阿莉亚太深了,深到几乎不能再看到她;就像是一个人要站得离镜子太近,他就没法看到自己的影子了。“我当然喜欢再有个女儿。但是我们这样做明智吗?在我们这个年纪?而且要是我们再生个儿子怎么办?”阿莉亚身体都僵硬了。她笑了。“你是说,在我这个年纪。”她说得很轻,以掩饰自己受到的伤害。

早上,阿莉亚热情地吻过德克后说,“再有一个儿子也不错啊,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建个篮球队了。”

阿莉亚微微笑着,沉浸在阳光中,思索着这件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做爱了。她,这个女人,想要怀孕,想要再生个孩子。

一个女儿!带走的我儿子们吧,请给我个女儿。我再也不会向您祈求任何东西了,哦,上帝啊,我发誓。

“夫人?醒醒,夫人。”

一个尖利急切的声音。谁的呢?

阿莉亚醒了过来,然而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当她尝试去攀援那峻峭挺拔、闪着水珠的大峡谷的花岗岩石墙,她是多么紧张啊!有人在大声和她说话。

“夫人,请醒一醒。”

阿莉亚感到有人在推她的肩膀,是什么人呢?一个陌生人,在这种公共场合,在她毫无防备躺着的时候,胆敢去碰触她。她的眼睛忽的睁开了。

她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说,“怎么——回事?你是谁?”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就是现在。

阿莉亚竭力坐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严肃地和她说着话。(可是为什么她光着脚呢?她的鞋哪儿去了?)她匆忙地整了整衣服,用手拢拢鸟窝样的头发。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的小伙子,公园的服务员,严肃地和她说着话,好像她犯了严重的错误。这个小伙子比阿莉亚年轻很多。“夫人?这些是你的孩子吗?他们在山羊岛可是没有和大人在一起。”

钱德勒向母亲靠过来,愧疚地垂下了头。在婴儿车里,那个宝宝是给系在车上的,头上歪歪斜斜扣着个棒球帽。啊,他叫什么名字:罗约尔,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名字,它的发音吸引了我。罗约尔?曼森,一匹获胜的纯种马。阿莉亚盯着她的孩子们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可是,他们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呢?过了多久?为什么阿莉亚,德克?波纳比的妻子,在一个公共场合光着脚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责备?“是的,他们当然是我的孩子,”阿莉亚生气地说道。“钱德勒,刚才你跑哪儿去了?我担心死你了。我告诉你不要走远的。”

公园管理员怀疑地看着阿莉亚的时候,钱德勒嘟囔着道了歉。从这个管理员的表情你大概可以猜到,他不相信阿莉亚就是这些孩子的母亲。钱德勒红色的格布衬衫和宽松的卡其裤全都被溅湿了。这个孩子根本不像月神公园的德克?波纳比的孩子,而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阿莉亚想去打他,狠狠的。就连罗约尔也不像话,鼻涕流的老长,口水从张着的嘴里流了出来。他的脸痴痴傻傻,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

啊,天哪。要不是那顶帽子,估计罗约尔的小狮鼻要被晒坏了。

阿莉亚训斥着钱德勒,他又不听话了。就在这个时候,公园管理人员走开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听着阿莉亚对钱德勒的教训他摇了摇头,严肃得要命。他以为他是谁?联邦调查局的吗?阿莉亚觉得,他有权逮捕或者传唤自己的话,他一定早就这样做了,那样或许是个解脱。罗约尔从他的迷茫中回过神来,开始大声哭喊:“妈妈?妈——妈!”

阿莉亚赶紧蹲到他面前,抱起了他。

“宝贝儿,妈妈在这儿。”

妈妈一直在这儿。

妈妈和钱德勒哼着“睡吧娃娃”,推着婴儿车回到了月神公园。罗约尔,哭得筋疲力尽,已经睡着了。

7

“波纳比太太,好消息!”

噢,是吗?

“啊,天哪。医生,谢谢您。”

她当然很震惊,快被惊喜吓晕了。

阿莉亚估计到自己已经怀孕了,就是那天在风景公园躺在阳光下做梦、飘忽的时候。然而,她知道:她知道一些事情。她的青春中最美妙的东西已经开始消失了。

朱丽叶在1961年5月底出生。

我的小家庭,完整了。

对于他,这个女人就是一只兀鹫,盘旋在他的视线边缘。弓着背,栖于高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等候着他。

她就是黑衣女人。她在观察他,伺机等候要拦截他。她耐心等候、坚持不懈。等候着他,等候着德克?波纳比软弱下来。她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电话号码。他惧怕她到位于月神公园他的家来。

尽管接待员已多次告诉过德克这个女人姓甚名谁,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给忘在了脑后。

于是他想到了死亡。一只眼神精确、耐心无限的兀鹫。于是他想到了良心,这与他的生活有一定的距离。

不要卷进去。看在耶稣的份上。

这是你人生最后的需要,波纳比。

“玛德琳,请再向那位妇女解释一下,我‘实在抱歉’。我‘非常遗憾’不能见她,也不能考虑接她的案子,不是因为现在不能,也不是因为我手头案子堆积成山,‘而是因为这种有关人身伤害的诉讼不是波纳比的专长’。”

玛德琳做他的接待员十一年了,知道“专长”什么意思——这个词儿是雇主眼下的口头禅之一。专长是指专业、行业,一个人干得很出色的一个领域。专长是指德克?波纳比律师所知道的运用他的技能和狡猾所能赢得的东西。

还有一次,他说:“玛德琳。不,请把这些材料还给她。请再次向她解释‘波纳比先生真诚的道歉’诸如此类的话。这种诉讼案子不是我所要做的,虽然我也确实登记注册过,也有年头了。”

玛德琳显得犹豫不决。当然她会按照波纳比先生的吩咐去做,毕竟她是受雇于他。爱上他,这么多年了。但她的爱是那种没有回报的爱,甚至也得不到承认。“但是,波纳比先生,她会问我,他看了我的信没有?——至少他看了那些照片了没有?我怎么回答?”

“告诉她,没有。”

“‘没有’——只说‘没有’?”

“没有,我没看她的信,也不看那些照片。”

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恼怒不已。开始失去了波纳比式的风度。开始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追逐的男人。最使他惊讶的莫过于,在所有人中,惟有玛德琳用一种歉意和责备的表情面对他;好像不依赖他,她已就此事形成了自己的观点。

“噢,波纳比先生,她只想见您几分钟,她保证。也许——您应该?她是一位非常”——玛德琳停了下来,为她的冒失脸红起来,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最准确、最有说服力的字眼儿——“真诚的女人。”

“真诚的女人是最危险的女人。上帝宽恕我们吧!”

德克退后一步,进了他里面的办公室。德克终于使玛德琳笑了,但这是一种恼怒、悲伤的笑。一种对你波纳比失望的笑。

这只兀鹫。这个黑衣女人。在德克?波纳比办公大楼的大厅内等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有时是在外面的台阶上,有时是在人行道上,有时甚至是在蒙蒙细雨之中,抑或是在薄暮时分,那时,他工作得太晚,也无意回避她了,因为加班时间长了,精力也无法集中了。

他在自己视野的边缘处瞥见了她,这个在此盘旋的黑色身影,他不愿仔细地看,不愿接触她的目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急转身,迅速地走开了。

他很清楚。不能卷进去。不能为同情或是怜悯所动。

如果她在后面叫他,他就装没听到。

不。我不会。我不能。

自从和阿莉亚相恋、结婚后,他就再也不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孤独地跨越拉紧的绳索的浪漫人物了。架在深渊之上的绳索!再也不是了,他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永远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的祖父雷金纳德?波纳比在大瀑布的命运将不会是他的。现在是1961年,可不是1872年。德克?波纳比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永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已经给自己的命运打上了封条。或者说,他的命运已经给他打上了封条。

阿莉亚向他吐露过心迹:“如今我们安全了,亲爱的!即使我们其中的一个被带走了,我们还剩两个呢。如果你离开我”——她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她在嘲弄自己的担忧——“我还有他们三个呢。”

德克笑了,向来阿莉亚跟他说的这些离奇古怪的话,都是逗乐的。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习惯——德克假装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阿莉亚!你说的什么呀。”

“嘿,总得有人说吧!”

阿莉亚的反应机智、勇敢。她那绿玻璃般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和苍白的面容使四十岁的她有一种年轻、不谙事实的神情。在和阿莉亚生活了十余年之后,德克认为自己对她的了解甚至比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少。他寻思着是否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当然啦,阿莉亚可不是任意的“所有女人”。

他思索着她的话。“如今我们安全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家庭生活和急于传宗接代的根本准则吗?像在神话故事中一样,人类希望通过自己的孩子延续自己的生命。活得比自己的寿限越长,越重要。而越重要,对某人来说,也就越长久。

不要孤单。尽量不要知道某人身处孤独之中。

他现在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已婚男人,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一位深爱孩子的父亲。一位在当时当地受人尊敬的公民。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不再有人怀疑,这我知道。

有时这种爱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他无法呼吸,感到胸腔在收缩。他那年幼的两个儿子和襁褓中的女儿。他们的妈妈抬起头以一种胜利的目光望着他,那是一种带有恐惧和危险的胜利的目光。德克敏感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我拉紧的绳索,到将来就是我的深渊。

这个女人,黑衣女人,已经请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其他律师提起上诉了。几周来她辗转于各个律师事务所,奇怪的是,她会拖了这么久才来求助于德克?波那比事务所:他猜想,因为她知道自己支付不起他的诉讼费,可她也不像是能支付起这幢大楼里所有事务所律师诉讼费的人呢。这幢新建的塔式大楼叫做双彩虹广场,位于市中心的彩虹大街和主街上。

她已经把她的案子递给了尼亚加拉县卫生局。她有意要和《尼亚加拉新闻报》的编辑攀谈一番,而事实上她已经和一位记者谈过了。消息在这座城市迅速传开,尽管工厂工人和手工劳动者的人口在迅猛增长,但这个城市仍旧是一个规模不大、人口密集的城市。城市的核心力量是那些掌握权力、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不到50人吧,且全部是男性。德克?波纳比当然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他的朋友,或朋友般的熟人。而其中那些老一辈人则是他父亲维吉尔?波纳比的朋友或熟人。德克和他们属于同一个私人俱乐部。他们的女人都崇拜他。

他怎么向这位黑衣女人解释呢:我的朋友是你的敌人,但我的朋友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呀。

德克对这位绝望的妇女打算状告尼亚加拉大瀑布市诉讼案的细节了解不多,只知道这类案件的解决决不会有利于她,法官甚至都不会认真考虑它。人们谣传说,她的家庭成员都有相当严重的健康问题,可能她还流过产;或是有人这么说过。她正在自己的居住区、在第九十九大街和科文大街的邻近区域,设法组织一个业主协会,以抗议当地小学的健康恶化的状况。他在《尼亚加拉新闻报》上看到过具有误导性的标题:家长组织抗议第九十九街学校。下面则是一行简短而中立的专题报道。

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的市长是德克的老朋友“胆小鬼”韦恩,他坚信黑衣女人——他很难想起她的名字——是一名“著名的赤色分子”。事实上她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赤色分子的女儿,这位赤色分子是30年代北托纳旺达地区产业工会联合会的组织者,死于和警察及罢工的破坏者的冲突之中。“这些人”过去带来了很多的麻烦。这位妇女和她的丈夫可能是一家塑料厂的装配工人,他们是“职业煽动者”。很显然他们是犹太人,“接受来自莫斯科的命令”,他们曾经参与了在布法罗举行的对罗森博格们处以死刑的抗议示威活动。可能两人还没有结婚,但作为“公社的部分”已经“开店营业了”。人人都知道共产主义是“无神论”——这是事实。这对夫妇来自纽约或是底特律,他们手中有第九十九大街的大片房屋的抵押契据,把它作为活动的“前沿”。这名女子患有“精神病史”,而男子则有“坐监记录”的前科。有孩子们和他们住一起,他们声称是他们的孩子。这位妇女自称她流过产,但这是城市的错误,而不是她本人的错误。她声称由于这个城市的饮水、土壤、空气,或是第九十九大街学校的操场的缘故,她的孩子们都生病了,但有谁相信她所说是事实呢?她已经给这所学校及尼亚加拉县卫生局招致了很大的麻烦。韦恩长篇大论、措辞激烈,仿佛他的人身正遭受着黑衣女人的威胁。这是一个周日早晨的两点钟,在斯特劳顿?豪威尔新购置的能俯瞰鹿角岛的白色殖民地时期建造的房屋里,纸牌游戏正到了一个间歇时刻。克莱德?考博恩、巴兹?费奇、麦克?麦肯纳、都?伊顿都在那儿,都?伊顿的哥哥娶了德克的姐姐西尔维亚,德克也在那儿。韦恩说:“这些赤色分子!就像罗森博格之流,他们还梦想着推翻美国政府并以公社和自由之爱来取代它,这才是这场‘抱怨’的真正目的。”

德克?波纳比喝了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整晚上手中的好牌数量既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赢,又不让他的朋友们士气低落或迁怒于他,他亲切友好、心情顺畅,一直坐到游戏结束。他能感觉到何时运气可能会从指尖溜走。他带着律师的睿智说道:“‘这些人’想要的是赔偿——这是一种通过法庭可以求得解决的途径。要推翻美国政府,见它的鬼去吧。”

他对刚才一股脑说出的话认真吗?也许是的。

他会为刚才所说过的话而后悔吗?

黑衣女人!那只兀鹫。

在她有名有姓之前,在她在他面前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人之前,她是一种威胁。她让他在心中咒骂着。该死的我不会的,如果我做了,我就是一个傻瓜。

德克永远不会对阿莉亚提起黑衣女人的事,决不会主动提起。他更清楚——这次他有足够的经验!——不要和他容易激动的妻子谈论任何有问题的事情。他们的谈话很可能在开始的时候很正常,但几分钟之后,阿莉亚就会变得警觉和不安。在过去的几年里,她对位于月神公园的家之外的广阔世界越来越焦虑,拒绝读《尼亚加拉新闻报》的头版内容——“如果你无能为力的话,知道的太多惹人心烦意乱。”她回避任何的“外国”新闻,因为那总会让她焦虑不安。她拒绝看电视新闻,家里的杂志她也只钟情于《周六晚邮报》、《女性家庭期刊》和《读者文摘》,但不看《生活》与《时代》周刊。在社交聚会上,她会突然为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以避开那些会转向令她不愉快的话题的谈话,比如德克和他老战友之间回忆战争的谈天说地。(德克有一位战友老熟人在臭名远扬的“大轰炸”后进入了德累斯顿。而另外一个战友,现在是在大岛河滨居住的银行家,他在“解放”奥斯维辛集中营时曾人在现场。)钱德勒描述在月神公园小学进行的“蹲下-盖上”训练①(以防万一发生苏联导弹突袭)时,阿莉亚听得聚精会神、毛骨悚然,吓得把手指甲都咬破出血了。即便是那些有关孩子们在户外排列成纵队进行普通的消防演习,也会让她感到沮丧。当然,阿莉亚也知道这种做法的实质——“你应该作最坏的打算。”然而,假如德克开始忧虑地说起他的法律业务,假如他不是以一种最随意的谈话方式提及他的工作,那么,阿莉亚就会面色紧张。这时,德克就会逗她笑,她也喜欢被他逗着开心。她想要他告诉她,月神公园7号之外的世界是蠢瓜和无赖的区域。如果你既不是蠢瓜又不是无赖,你就不要参与到那个世界之中,你就可以保持超然与独立。这样,阿莉亚就能够自得其乐、开怀大笑。她最爱看德克模仿当地法官、政客和他法律界的同行。她有一种愉悦的恶作剧般的幽默感。但是,一旦德克开始严肃地讲话时,她的脸又会绷紧。她从不过问他接手案子的结果,他猜想,那是由于她害怕,她害怕他会告诉她官司输掉了,或是赢得不如他和委托人所希望的那般光彩。她害怕他失败,害怕他事业蒙羞,害怕他破产。她害怕他的母亲会“剥夺他的继承权”(正如德克常念叨地那样,他已没有希望得到母亲的钱财了,并声称事实上他已经被“剥夺了继承权。”)总之她好像害怕他会突然死掉(心脏病突发、车祸),害怕他会“消失”——“蒸发。”

就像她的第一个丈夫那样,德克心想。

只是,奇怪的是阿莉亚似乎再也回想不起来,在德克?波纳比之前她有一位丈夫。

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他那嘹亮的嗓音和充沛的能量占据了大量空间,使得他们在月神公园7号那座优雅的排屋显得过于狭小。德克不顾阿莉亚的反对,在对面月神公园22号买

了一座更大、有五间卧室的排屋。这所新房子和他们现在住的这所宅院是同一个年代的,建于20世纪20年代。沙石建成的房子坐落在一块一英亩的土地上,四周环绕着榆树和苏格兰松,楼上、楼下的房间都很宽敞,在城市的这个区域里它应当属于一流的不动产。阿莉亚对搬家还是显得很固执,几周来脾气暴躁、情绪紧张。尽管不喜欢,但她却别无选择,只能由着丈夫在新的居民区雇用了一个全职的管家和保姆。“我想我们必须要很有钱,”她干哑着嗓子说道,“像所有的波纳比家族成员那样。玩儿命哪。”

德克接道:“阿莉亚,无论我们富有还是贫穷,‘命运’都会找上门的。”

阿莉亚颤栗了一下。她嬉戏地拍了拍德克,把她那被咬的突起的指甲嵌入到他的胳膊里。她不想让他怀疑自己的病态表现。

要紧的是,波纳比的新房子和他们的老房子一样距离第九十九大街和科文大街只有几英里,正如钱德勒正上五年级的月神公园小学离第九十九大街学校也只有几英里一样。

然而,它迟早是要发生的:1961年9月,德克?波纳比毕竟还是接受了这桩“厄运”的诉讼案。这起法律诉讼开始以“奥谢克案”而闻名;可是随后就变成声名狼藉的“爱的运河”。①

太快了——真是不可思议!——消息迅速传遍了尼亚加拉大瀑布市。传遍了联系紧密的法律界,人们彼此都熟识,或是他们愿意认为认识彼此;传遍了市政大厅和市县的法院;传

遍了德克?波纳比所属的阶层,或者是如果他那有着一头红发的脾气古怪的妻子更愿意社交的话而可能所属的阶层。在一些居民区,人们对消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而在其他一些地区,人们则表示出了愤怒。

“德克?波纳比?他疯了吗?他一定知道这桩案子是不可能会胜诉的。”

还有,“波纳比!你得把案子推给他,那家伙有勇气。”

还有,“波纳比!那个杂种。那个背叛了他的阶层的叛徒。他的事业完蛋了。”

爱的运河。德克?波纳比说:“这不是一条运河,永远也不会是一条运河,而且它和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确信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和黑衣女人讲话。(看来他记不住她的名字。)当这个鲁莽的女人在他的事务所外大胆地想接近他的时候,他刻意地躲开了她,他拒绝她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拜访他。到1961年6月中旬的时候,她不再试图接近他了,她也不再以鬼鬼祟祟的兀鹫式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然而,这种情景却开始溜进了他的睡眠,开始扰乱他的梦境,使他像受惊吓的孩子一样大声地呜呜哭泣。阿莉亚听到后,就会把他轻轻推醒,问他出什么事了?做噩梦了吗?心脏病发作了吗?夜晚,在楼上他们的卧室里,阿莉亚焦虑地抚摸着他的胸部,抚摸着他那有着坚硬毛发的上身,身子由于噩梦渗出的冷汗而变得湿凉光滑。他的身体战栗着,心脏像一个钟摆一样敲击着。

德克喃喃道:“阿莉亚,没事,没什么事,睡觉吧,亲爱的。”

他确信自己下了决心了。无论如何他要让这个黑衣女人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她是否最终找到了一位律师来接手她的案子,他没有听说。他也害怕知道。

六月下旬的一天,德克开车回家途中,天空乌云密布,顷刻间雷声大作,大雨如注。他的车停在主路大街和费瑞大街的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圣?安妮医院就在附近。这时,他看到公共汽车站牌儿处,一位年轻女子带着个孩子挤在伞下。她们身上没披雨衣,只穿着夏天的衣服。像平时一样,暴风雨来得迅猛,短短几分钟内,六月温和的气候就陡然下降了20度。雨点像机关枪子弹一样打落下来,下水道里污水横流。那女人半蹲在孩子身边,斜撑着伞,竭力想不让孩子被雨淋着,但徒劳无功。雨点在狂风中肆意地抽打在她们身上。德克把车靠在路边,对着母女俩大声喊到:“嗨,需要送你们一程吗?上来吧。”女人迟疑片刻,上了车,坐在了这辆豪华轿车的前排。她把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抱在腿上,收起了雨伞。她气喘吁吁的,看起来有点迷茫。“爱丽丝,对这位好心人说声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女人一边说话,一边为小女孩儿擦脸,把她太妃糖颜色的湿发从眼睛前面拨开。那女人满头黑发,身上穿的旧衣服已经湿透了。她大概有28岁,看上去行色匆匆但精力充沛;她的皮肤呈橄榄色,透出点苍白,她没有化妆,乌黑的眼睛像矿石一样闪闪发光。尽管她的眼睛下面有一些像是擦伤一样的痕迹,但德克仍觉得她看起来精神气十足。

不知道是她还是孩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口香糖或冰棒一样的水果味,但却混杂着一丝刺鼻的消毒剂的味道。

德克客气地询问她们应该把她们带到哪里去,女人拿出了一个住址给他,并为要德克行驶这么远的路程而感到抱歉。——“您干脆把我们带到公共汽车总站吧?那样我们也已经感激不尽了。”女人说出的住址让德克不自觉地想要退缩。朝东边还要走很远的路,那片尼加拉亚大瀑布地区他可一点也不熟悉。那里是无人地带,现在则有新建的住房,工厂,仓库,从地里挖出来的土堆还有被砍伐的树木。可他当然要把这可怜的母女送回家,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他开着他昂贵的新款林肯大陆轿车(车身是海绿色的,车胎壁是白色的,车子是自动档的,里面是天鹅绒的窗帘,让阿莉亚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联想到一个时髦的首饰盒。德克觉得这个迷人的女人和她的女儿很可怜,她们刚才一定是去了医院,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却不得不搭乘城市公共汽车。他看到那女人手上戴了一个装饰简单的结婚戒指和一个镶着豌豆大小宝石的订婚戒指,他感到心中被扎了一下:所有男人、所有丈夫若不能为妻子儿女提供哪怕是稍好一点的生活,在他看来这都是不能容忍的——这近乎是一种道德上的深恶痛绝了。

得了吧,波纳比:穷人只能这样。

他不得不时常提醒自己这个事实。如果这真是事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