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辑琼斯先生的悲惨命运

有些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因为我们非常有自制力——而有些人,在拜访别人或晚上与人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告辞是一件难而又难的事。时间一分接一分地过去,到了拜访者觉得自己真的该走的时候了,他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呃,我想我……”紧接着主人就说:“噢,你这就要走吗?时间真的还早哩!”于是拜访者拿不定主意的尴尬就接踵而至了。

在我所知的这类事情中,最悲惨的例子要数我可怜的朋友梅尔帕梅纽斯?琼斯先生的遭遇了。他是一个助理牧师,一个非常可爱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哩。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从所拜访的人家里脱身。他是那么忠厚,因而不会说谎,同时又是那么规矩,从不愿失礼。正好在他放暑假的第一天下午,他去他的一个朋友家拜访。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都属于他自己——他没有任何事可做。他在那儿聊了一会儿天,喝了两杯茶,然后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突兀地说:“呃,我想我……”

可是女主人说:“噢,别急!琼斯先生,你真不能再多呆一会儿吗?”

琼斯从来都是说实话的。“噢,能,”他说,“当然,我——呢——可以再呆一会儿。”

“那就请别走。”

他留了下来,喝了十一杯茶。夜幕开始降临了,他再一次站起身来。

“呃,现在,”他怯生生地说,“我想我真的……”

“你非要走吗?”女主人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可以留下来吃晚饭哩……”

“呃,是可以的,你知道,”琼斯说,“假如……”

“那就留下来吧,我肯定我丈夫会很高兴的。”

“好吧,”他有气无力地说,“那就留下来吧。”他颓然坐回到椅子里,灌了一肚子茶水,怪难受的。

男主人回来了。他们开始吃晚饭。席间琼斯从头到尾都坐在那儿盘算着要在八点三十分告辞。主人一家都在纳闷,不知琼斯到底是因呆笨而显得郁闷不乐呢,还是仅仅只是呆头呆脑。

吃完饭之后,女主人想“打开他的话匣子”,于是就拿出照片来给他看。她把家里珍藏的所有照片全都拿了出来,总共有好几罗哩——其中有男主人的叔叔和婶婶的照片,有女主人的哥哥和他的小儿子的照片,有一张非常有趣的是男主人的叔叔的朋友穿着孟加拉军服的照片,有一张拍得非常好的是男主人的爷爷的同事的狗的照片,还有一张非常邪门的是男主人在一次化装舞会上扮演魔鬼的照片。

到八点三十的时候,琼斯已看了七十一张照片,大约还有六十九张没看。琼斯站了起来。

“现在我得告辞了。”他以恳求的口吻说。

“告辞!”他们说,“嗨,才八点三十哩!你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没什么事,”他承认,接着又问声闷气地说了说将闲六个星期,然后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大家发现主人家的宝贝儿子——那个可爱的小调皮鬼把琼斯先生的帽子给藏起来了,因此男主人说琼斯先生非留下来不可了,于是就请琼斯一起抽烟和聊天。男主人一边抽烟一边和琼斯聊天,琼斯于是又呆了下来。他时时刻刻都想果断地离去,可就是办不到。后来男主人开始厌烦琼斯了,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他用反话挖苦说:琼斯先生最好留下来过夜,他们可以给他临时搭一个铺。琼斯误解了他的本意,竟热泪盈眶地向他连连道谢。于是男主人便把他安顿在一间空房里,内心里却在狠狠地咒诅他。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男主人进城上班去了,留下琼斯和在家的宝贝儿子玩。琼斯伤心透了,他完全气馁了。这一天他一直在琢磨要离去,可他又左右为难,致使他根本没法脱身。男主人傍晚下班回来,发现琼斯居然还在家里赖着,大感吃惊和恼火。他想干脆开个玩笑把琼斯支走吧,于是就说:他认为该向琼斯先生收房租和伙食费了,嘿嘿!那个不幸的小伙子目瞪口呆了一阵子,然后紧紧握住男主人的手,向他预付了一个月的食宿费,而且还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像个孩子在哭似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神情忧郁,让人难以接近。当然,他整天都是闷在客厅里,由于缺少新鲜空气加之又缺乏锻炼,他的身体很快就显得不行了。他靠喝茶和看那些照片来消磨时光。他常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盯着男主人的叔叔的朋友穿孟加拉军服的照片——有时是对它说话,有时是对它发毒誓。他的心智显然已开始失常了。

最后他终于垮了。人们把他抬到了楼上,他发烧可真厉害,根本就神志不清。后来病情进一步恶化,怪可怕的。他谁都不认识了,连男主人的叔叔的那位穿孟加拉军服的朋友都认不出来了。有时候,他会从床上惊坐起来,尖叫道:“呃,我想……”紧接着又倒回到枕头上,同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再过一会儿,他又会跳将起来,大叫道:“再来一杯茶,再拿些照片来!再拿些照片来!哈!哈!”

最后,经过一个月的痛苦折磨,在他的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去世了。人们说在他临终之际,他脸带自信的美丽微笑坐在床上,说:“噢——天使们在召唤我,我想我真的该走了。再见。”

他的灵魂从囚禁它的牢房挣脱而去,其速度之快就像被追捕的猫越过花园的篱笆一样。

第七辑借火柴

你或许以为在大街上向人借火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但任何一个曾在街上向人借过火柴的人,都会向你保证那决不是件容易事儿,而且在听了我几天前的傍晚的经历之后,他们还会赌咒说我所讲的事儿绝对千真万确。

那天傍晚我站在一条街的拐角,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想点燃抽一抽,可是身上没带火柴。我便在那儿等着,直到有一个体面的普通汉子走了过来。于是我说:“劳驾,先生,请您借根火柴给我使使好吗?”

“一根火柴?”他说,“噢,当然可以。”然后他解开大衣的扣子,把手伸进马甲口袋里摸索起来。“我记得我是有一根的,”他继续摸索,“而且我几乎可以发誓它是在下面的口袋里——噢,别急,话虽这么说,但我想也有可能是在上面的口袋里——请等一等,待我把这些小包先放到人行道上。”

“噢,不用麻烦了,”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说不上麻烦,我一会儿就找出来了。我记得我是有一根在身上某个地方的。”——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伸进一个又一个口袋——“可是,你瞧,这不是我通常穿的那件马甲……”

我发现那汉子激动起来了。“好了,没什么的,”我郑重其事地说,“既然不是您通常穿的那件马甲——嗨,那您就不用麻烦了。”

“等一等,噢,等一等!”那汉子说,“我身上的某个地方是有那么一根可恶的东西的。我猜一定是和我的表放在一起。不对呀,也不在这儿。等一等,我再摸摸大衣看。要是那个该死的裁缝会做一下就可伸进手去的口袋多好啊!”

现在他变得更加激动了。他已扔掉手杖,正在咬紧牙关摸索一个个口袋。“一定是我那该死的小儿子干的好事儿,”他用怨恨的声音说,“都怪他在我口袋里瞎折腾。妈的,回去我也许是该给他点好脸色!啊,我敢打赌,它是放在我的屁股口袋里。请你帮我把大衣的后边提起来一会儿,待我……”

“不用了,不用了,”我再一次郑重分辩说,“请别这么麻烦,那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的确觉得您没有必要脱掉大衣,噢,请别把您的信件和东西那样扔在雪里,也别把您的口袋全部翻个底朝天!我请您,请您别踩在您的大衣上,也别把您那些小包给踩坏了。您用怨气冲天的声音抱怨和诅骂您的小儿子,我听了实在过意不去。别那样——请别那么狠劲地扯您的衣服。”

突然那汉子发出一阵狂喜的咕哝声,并且把他的手从大衣的衬里中抽了出来。

“我找到了,”他叫道,“给你!”然后他把它拿到了灯光下。

原来是一根牙签!

我一气之下抑制不住冲动,一把将他推倒在电车轮下,然后拔腿就跑。

第七辑穿石棉衣的人(1)

——一则关于未来的寓言

首先我承认我是有意那么做的。也许部分是出于妒忌。

其他作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入梦回游四五百年,或是一头扎进遥远的未来,去领略其各种奇迹,这看起来有点不公平。

我也想做同样的事情。

我过去一直是,现在仍然是一个热衷于研究社会问题的人。今天的世界真可怕,且不说比比皆是的倾轧、贫困、战争和残忍,光机器的嚣叫和劳动者无休止的辛劳,就足以令我对它惊恐三分。我爱遥想将来某一天必定到来的那个时代——到那时劳累不堪的人们已征服自然,整个人类已进入和乐时代。

我爱遥想那个时代,而且渴望见到它。

于是我进行了精心的谋划。

我想做的是按惯常的方式沉睡过去,一觉至少睡他两百或三百年,然后在未来的奇迹世界里醒来。

我为这一沉睡做好了准备。

我买来所有能找到的滑稽报纸,甚至包括那些有插图的。我把它们带到我在旅店的房间,另外还带了一块猪肉饼和成打成打的油炸面包圈。吃掉猪肉饼和面包圈之后,我坐回床上开始一张接一张地读那些滑稽报纸。最后,当我感到可怕的困倦悄悄袭来的时候,我伸出手去拿起《伦敦时代周刊》并把时事评论那一页举在眼前。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自杀,但我还是做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各种知觉正在离我而去。走廊对面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在歌唱。他那从窗户的横档上方传来的声音原来很大,现在越变越弱了。我陷入了沉睡之中,这深不可测的沉睡使整个外部世界都沉寂了。我迷蒙地感觉到日子一天天逝去,接着是一年又一年,再往后是一个个漫长的世纪。

然后,不是渐渐地,而是非常突然地,我醒了过来,坐了起来,四周张望。

我这是在哪儿?

这样自问完全有道理。

我发现自己躺在,更确切一点说是坐在一张宽大的床上。我处身一间幽暗无光的大房里,它外表看去一片破旧,从那些玻璃箱和里面做成标本的东西判断,这显然是一座博物馆什么的。

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他脸上没有胡须,既不老也不少。他穿的衣服是灰色的,很像燃烧后保持原状的纸。他静静地看着我,既不特别吃惊,也没表现出什么兴趣。

“快告诉我,”我迫不及待地开了腔,“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现在是哪一年,是不是三千年,或是别的年?”

他脸带烦恼地吸了一口气。

“真奇怪你谈话那么激动。”他说。

“告诉我,”我再一次说,“现在是三千年吗?”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可是我真的根本不知道。我想至少也该是三千年了,误差不会超过一百年,不过已有很多很多年没人去记年份了,因此很难说。”

“你们再也不记年份了吗?”我喘着气问道。

“我们过去也常记年份,”那人说,“我本人还记得,一个世纪或两个世纪以前还有很多人试图记载年份哩,可后来它和很多很多流行一时的东西一起消亡了。嗨,”他继续往下说,谈话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兴奋,“年份有什么用呢?你知道,在我们排除了死亡之后——”

“排除了死亡?”我叫喊起来,坐直了身子,“上帝啊!”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那人疑惑地问道。

“上帝啊!”我重复了一遍。

“噢,”他说,“以前从没听人说过这句话。我刚才是说在我们消除了死亡、淘汰了食物和排除了变化之后,我们几乎已不受外界事物的影响,而且——”

“慢着!”我说着,头有点晕,“一次只告诉我一件事。”

“哼!”他脱口而出,“我看,你一定沉睡了很长时间。那就继续问问题吧。只是,假如你不在意的话,要尽量少问一些,而且千万请别激动。”

真奇怪,第一个从我嘴中冒出来的问题是——“你那身衣服是什么做的?”

“石棉,”那男人回答说,“它们可以穿几百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件,假如有人想换一件新的,有几十亿件堆在那儿哩。”

“谢谢你,”我回答说,“能告诉我这是在哪儿吗?”

“你在一个博物馆里。玻璃箱内那些人和你一样都是标本。不过,”他说,“要是你真想知道这个新的时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得离开你的展台,去百老汇大街找张椅子坐一坐就行了。”

我走了下来。

第七辑穿石棉衣的人(2)

穿过那些布满灰尘的阴暗的房子时,我十分好奇地打量着玻璃箱内的那些人。

“天啦!”面对一个穿蓝衣服、系着皮带、拿着警棍的人,我惊叹道,“那是一个警察!”

“是的,”我的新相识说,“当年的警察就是这个样子吗?我经常闹不明白。他们当年有什么用途?”

“用途?”我迷惑不解地问道,“嗨,他们站在大街中央。”

“噢,对了,我明白了,”他说,“在那儿好对人们开枪。你得原谅我的无知,” 他继续着,“按过去你们的社会习俗是这样的。在接受教育的时候,我做了社会史手术,不过他们用的材料太差了。”

我对这个人的意思一点儿都不明白,我压根儿没有时间提问,因为就在这时我们已走到了街上,我惊讶得愣在那儿了。

百老汇!这可能吗?变化太可怕了!我过去所知的百老汇大街人来车往,热闹非凡,可眼前却是死气沉沉,青苔遍地的一片荒芜。一个又一个世纪的风吹雨打把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变成了废墟,断墙残垣上到处覆盖着真菌和青苔!这荒街死寂无声。没有一辆车在开,头上方没有电线。这里没有生命或运动的声息,只是零零星星有些人形在慢悠悠地挪动,他们像我的新相识一样穿着石棉衣,脸上同样没胡须,同样是那副既不老又不少的模样。

天啦!这就是我一直希望见到的征服了自然的时代吗?!不知是为什么,以前我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人类注定要向前发展。可眼前这一片荒凉,这片我们的文明废墟,却叫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街边零零散散地安放着一些小椅子。我们坐了下来。

“同你记忆所及的时代相比,现在进步多了,对不对?”石棉衣男人问道。

他说这话时显得非常自豪。

我喘着气问道:“街上的汽车上哪儿去了?”

“噢,很久以前就废弃了,”他说,“它们肯定非常可怕。它们的嘈杂谁受得了!” 随着一阵颤抖,他身上的石棉衣沙沙作响。“那你们怎么上别处去?”

“我们哪儿也不去。”他回答说,“我们为什么要去呢?呆在这儿和呆在别处完全一样。”他看着我,露出一脸无尽的倦怠。

上千个问题顿时涌上我心头。我问了其中最简单的一个。

“你们怎么去工作,又怎么回来呢?”

“工作!”他回答说,“没有任何工作要做。它早完成了。最后一点工作早在几百年前就做完了。”

我看着他,张着嘴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我转过头来,再次看着那零零散散有石棉衣在挪动的灰暗荒芜的街道。

我想方设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我意识到,要是我想弄清这个全新的出乎意想的未来时代是怎么回事,那我就必须有系统地去了解它,一步一步地来。

“我知道,”我停了一下后说道,“从我那个时代到现在已发生很多重大事情。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有系统地提问,能一点一滴地向我解释。首先我想知道的是,你说没有任何工作要做是什么意思?”

“嗨,”我那奇怪的相识回答说,“它自行消亡了。机器消灭了它。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甚至在你们那个时代你们就拥有一定数量的机器了。你们利用蒸汽取得了很大成就,在利用电方面也有了良好的开端,虽然我想你们几乎还没有把放射性能量派上用场。”

我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你们发现这些技术对你们并没有好处。你们的机器越好,你们干活就越累。你们得到的东西越多,你们所缺的东西也越多。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你们大喊停一停,可它就是停不下来。你们都被你们自己的机器的轮齿拖累住了。你们谁也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真的是这样,”我说,“可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噢,”石棉衣男人回答说,“我的这一部分教育的手术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别着急,往后我会告诉你的。好啦,咱们还是接着前面说吧。后来,大概是你那个时代之后两百年吧,征服了自然的伟大时代出现,人和机器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们真的征服了自然?”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从前的那种希望在我血脉里再一次悸动起来。

“真的征服了它,”他说,“把它打败了!打得它停顿了!事情一件接一件出现,然后越来越快,在一百年之间它们就被做完了。事实上,一旦人类转而用其精力减少其需求而不是增加其欲望,那整个事情就好办了。首先出现的是化学用品。天啦!它太简单了。在你们那个时代成千上万的人从早到晚在土地上挖掘耕耘。我见过这类人的样品 ——农夫,他们是这样称他们的。我们那家博物馆里就有一个。自从化学食品发明以后,我仍在一年内把它们大量存放在大百货店里,足以用上好几百年。农业被淘汰了。吃饭和与之相随的其他事情,如家务活之类——统统了结啦。现在一个人只需每一年左右吃一颗浓缩丸子,就一了百了啦。整套消化器官——你知道的,过去在其使用过程中被过分胀大了——简直就成了一堆大而无当的赘肉!”

我实在忍不住要打断他的话:“你和这些人是不是都没有胃——没有消化器官呀?”

“当然有,”他回答说,“不过我们把它用于其他方面。我的胃大部分用在我的教育上——慢着!我又说过头了。最好还是让我按开头的顺序说下去吧。化学食品首先出现:这省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工作。然后出现了石棉衣。真是妙不可言!人们一年之内造的石棉衣多得永远也穿不完。当然啰,要是没有女人们的反叛和时装业的衰落,这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各种时尚都没有了吗?”我问道,“那种奢侈、疯狂的——”我正准备操起我从前的那套长篇大论,抨击花里胡哨的穿着所表现的纯粹的虚荣,突然几个穿石棉衣的形象进入我的眼帘,因此我马上打住了。

“全没了,”石棉衣男人说,“接下来我们消灭的,或者说差不多消灭的,是气候变化。我认为在你们那个时代,你们没法完全理解你们所说的天气变化给你们增添了多少麻烦。它意味着需要各种各样特制的衣服和住所,与之相随的便是杂七杂八的工作。在你们那个时代那肯定可怕极了——风暴、湿漉漉的大东西——你们叫它们什么?一一上对了,云团——它们在空气中飘游,整个儿是盐的海洋,不是吗?——它们被风暴扯碎,雪被撒在所有的东西上,还有冰雹,暴雨——多可怕呀!”

“有时候,”我说,“那也很美。可你们是怎么改变它的呢?”

“把天气干掉!”石棉衣男人说,“这和任何事一样简单——我们让天气的各种力量互相抵消了,还改变了大海的成份构成,使它的上部整个儿或多或少变成了胶状。关于这一点我真的说不清,因为这种手术我在学校里从没有做过,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使天空变成了灰色,这你看得出来,也使大海变成了树胶色,而天空则永远是一个样了。与这些相随的便是废弃了燃料、房屋以及无休无止的劳作!”他停了一阵子。我开始对已发生的变化的进程有一点点认识了。

“那么,”我说,“对自然的征服,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再也没有事可做了?”

“千真万确,”他说,“什么事也没有了。”

“有足够的食物供所有人吃吗?”

“太多了。”他回答说。

“房屋和衣服呢?”

“你想要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不缺。”石棉衣男人说着挥了挥手。“它们就在那儿。去拿就是了。当然,它们是落下来的——慢慢地,很慢地往下落。不过它们可以用上好多个世纪,谁也不用操心。”

这时我意识到——我想这是第一次——在旧的生活里,工作的意义是何等重要,而且就连生活本身都是以工作为中心煞费苦心营造的。

过了不久,我的目光在那些长青苔的建筑上方游离,我看见了好像是电话线遗留物的东西。

“那些东西,”我说,“电报、电话和整个通讯系统怎么样了?”

“噢,”石棉人说,“那就是所谓电话,对吧?我知道那玩艺儿几百年以前废弃了。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嗨,”我热情地说,“通过电话我们可以和任何人谈话,找谁都不困难,再远的距离都可以和他说话。”

“反过来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把你叫来说话,对不对?”石棉衣男人带着某种恐惧说,“多可怕呀!你们那个时代真是太可怕了!说实在的,现在电话和其他相关的东西都没了,交通和通讯全被废掉、禁止了。那一切毫无意义。你知道,”他补充说, “你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你那个时代之后人们逐渐变得越来越有理性了。比如说铁路,那有什么好处呢?运来很多很多别的城镇的人。谁需要他们呢?谁也不需要。工作停止了,商业结束了,食物不必要了,天气也固死了,这时候还到处走动实在愚蠢。总之,一切都结束了。”一丝恐惧的表情掠过他的脸,他接着又说,语调都变了:“四处走动太危险了!”

“什么!”我说,“危险!你们还有危险?”“是的,唉,”他说,“被撞碎的危险总是存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嗨,”石棉衣男人说,“我想那就是你们过去所谓的死亡吧。当然,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已有几个世纪没有死亡了,我们排除了它。疾病和死亡只不过是一个病菌的问题。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发现了它们。我想即便是在你们那个时代,你们都已经发现其中一两种大的、容易发现的病菌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

第七辑穿石棉衣的人(3)

“是的,你们当时已发现白喉和伤寒两种病菌,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还有一些病菌你们已有所了解但还没弄清,你们称之为超级病菌,如猩红热病菌和天花病菌,不过有一些病菌你甚至根本没怀疑过。而我们,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找了出来并全部消灭掉了。奇怪的是你们那个时代从来没有任何人想到过,那个旧时代本身只不过是一个病菌!它其实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病菌,可由于它广布在那个时代的行为之中,因此你们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

“你想告诉我你们今天的人可以永远活下去,对吗?”我看着石棉衣男人,惊奇地脱口问道。

“我希望,”他说,“你不要用那种少见的、易于激动的方式谈话。瞧你那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重要得要命似的。”他继续说,“是的,我们是可以永远活下去,当然,除非我们被撞碎。那种事儿有时也会发生的。我是说我们会从很高的地方跌下去或是撞在什么东西上,于是就自行折断了。你瞧,我们是有点儿脆——我猜这是旧时代病菌遗留下来的痕迹——因此我们得小心点。事实上,我可以毫不在意地告诉你,在我们采取措施杜绝一切事故之前,这类事故是我们的文明中最令人悲痛的事情。我们禁绝了街上的大小车辆,禁绝了飞机,等等。你们那个时代的风险,”他说着石棉衣服颤抖了一下,“想必是非常可怕的。”

“是可怕,”我说,同时感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对我这代人的骄傲,“不过我们认为勇敢者有责任——”

“得了,得了,”石棉衣男人不耐烦地说,“请不要激动。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太没理性了。”

我们一声不吭地坐了好长时间。我朝四周张望,目光所及是日益衰败的建筑,单调不变的天空和阴沉空旷的街道。这么说,这就是征服自然的成果——了结了工作,结束了饥饿和寒冷,停止了艰难的斗争,消灭了变化与死亡,于是就有了这一结果——噢不,有了这幸福的黄金时代。可是,不知怎的,这其中好像又出了点差错。我沉思着,然后接连问了两三个问题,急得几乎就没去考虑对方的回答。

“现在还有战争吗?”

“几个世纪以前就被取谛了。他们用一种自动售货机似的装置解决了各种国际争端。自那以后所有的国际交往都被取消了。为什么要保留它们呢?所有的人都觉得外国人可怕。”

“现在还有报纸吗?”

“报纸!我们要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呢?假如我们什么时候真需要它们,有成千上万旧报纸堆在那儿,随时可以去拿。再说报纸上印的东西,无非是发生的事情,如战争、事故、工作和死亡之类。这些东西一消亡,报纸也就随之消亡了。瞧,”石棉衣男人继续说,“你好像有点像个社会改革家,可是你根本不理解这种新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所有的负担是多么彻底地消失了。我们这样来谈吧,过去你们的人,是怎样度过他们生命中的整个早期阶段的?”

“嗨,”我说,“我们开头的十五年左右花在受教育上。”

“确实如此,”他回答说,“现在看看我们在这点上有多大进步。在我们这个时代,教育是通过外科手术完成的。真奇怪,在你们那个时代谁也没意识到教育只不过是一次外科手术。你们的见识不足以发现,你们所做的其实是通过一种漫长而痛苦的心理手术缓慢地重塑大脑,使它的内部发生弯曲并形成回沟。每学一样东西都会在大脑上留下痕迹,使它产生某种机体变化。以前你们知道这一点,可是你们看不到全面的结果。而我们据此发明了外科手术教育——简单得很,只需打开头颅一侧,往里面移植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大脑就够了。当然,在开始的时候,我猜他们不得不用死人的大脑做材料,那是有点可怕,”——这时石棉衣男人像树叶一样打了个颤——“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怎么做效果一样好的脑代用品了。到了这一步就轻而易举了,做一个几分钟的手术,就足以把诗歌、外语、历史或你所需的任何其他知识植进你大脑里了。举个实例吧,瞧,” 他说着把脑袋边的头发撩开,露出下面的一个疤痕,“这就是我植入球面三角学时留下的疤。我得承认,植人三角这玩意儿很痛苦,不过植入其他东西,如英语、诗歌或历史,压根儿一点痛苦都没有。你们那种通过耳朵完成的野蛮、痛苦的教育方式,我一想起来就发抖。真够奇怪的,后来我们发现有很多东西压根儿犯不着用大脑去装。我们把这类东西——如哲学、玄学,等等——装在过去用作消化的器官里。它们装在里面棒极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好了,再往下说吧,过去在受过教育之后,你们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干什么?”

“嗨,”我说,“当然,一个人得工作,然后,说老实话,他的时间和感情有很大一部分是为异性付出的,他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谈恋爱,去找一个女人和他分享生活。”

“噢,”石棉衣男人说,表现出了真正的兴趣,“我已听说过你们那些有关女人的安排,可是对它们根本一窍不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说你选择某个女人?”

“是的。”

“于是她变成你们所谓的你的妻子?”

“没错,当然如此。”

“你为她而工作?”石棉衣男人惊奇地问道。

“是的。”

“她不干活,对吧?”

“是的,”我回答说,“当然不干。”

“你的财产有一半是她的,对吧?”

“是的。”

“她有权力住在你的屋里并且用你的东西,对吗?”

“当然。”我回答说。

“多可怕呀!”石棉衣男人说,“我到现在才意识到你们那个时代真正可怕在哪里。”

他轻微地颤抖着坐在那里,脸上还是带着从前那种怯生生的神情。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街上的那些人看起来彼此毫无区别。

“告诉我,”我说,“现在再没有女人了吗?她们也全消亡了吗?”

“噢,不,”石棉衣男人回答说,“她们同样在这儿。那些人中有一些就是女人。只是,你瞧,现在一切都被改变了。这整个儿是她们的反叛的一部分——她们想跟男人们一样。这在你们那个时代开始了吗?”

“只一点点,”我回答说,“那时候她们已开始要求选举权和与男人平等。”

“正是那么回事,”我的相识说,“我找不到恰当的词儿。你们的女人,我相信,是某种很可怕的东西,是不是?她们浑身上下都覆满了羽毛、毛皮和炫目的色彩等已死去的东西,对不对?她们动不动就咯咯笑,不是吗?她们的牙齿很可笑,而且她们随时都能诱骗你签订那种契约!唷!”

他打了个寒战。

“石棉,”我说道(我找不到其他名字叫他),同时愤怒地转向他,“石棉,瞧街上那些果浆过滤袋似的‘平等者’,她们的衣服和垃圾箱一样,你认为她们能和我们二十世纪的那些没有被改造、保持着天生风采的穿鱼尾裙的女人媲美片刻吗?”

然后,另一念头突然闪进我心中——

“孩子们呢?”我说,“孩子们上哪儿去了?现在还有孩子吗?”

“孩子们,”他说,“没有!至少一个世纪以来我还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他们准是一些又小又可怕的妖魔!脸大大的,哭个没完没了!而且还变长,是不是?像蘑菇一样!我相信他每年都要比头一年长一些,而且——”

我站了起来。

“石棉!”我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近在眼前的文明,你们的极乐盛世!工作和负担从生活中消亡了,与之相伴的生活的欢乐和甜蜜也消失了,剩下这么个沉闷、僵死的怪物!取代以前的奋斗的,只是死气沉沉的停滞;取代危险和死亡的,只是安全带来的沉闷和单调,只是漫无止境地衰弱的恐惧!”我叫喊起来,朝沉闷的空气张开着双臂,“把过去那又紧张又危险的旧生活还给我,连同它艰难的操劳和痛苦的风险,连同它所有的伤心事儿。我明白它的价值!我知道它的意义。不要让我永无安宁吧!”我大声喊道——

“别喊了,让走廊的其他地方安宁一下!”一声愤怒的高喊接着我的大喊爆发出来。

突然我的睡眠结束了。

我再一次回到了我在旅馆的房间,环绕我的又是那个忙碌、邪恶的老世界的喧嚣,还有走廊对面那个愤怒的男人的吼声在我耳里炸开。

“停止牛叫吧,你这地狱的混蛋,”他吼叫道,“回到地面上来吧。”

我于是回到了地面。

第七辑家庭女教师杰楚德(1)

又名:纯真的十七岁

前面章节概要:

前面没有章节。

在苏格兰西洋岸这一夜狂风大作。不过,这一点对本故事并不重要,因为故事并不是发生在苏格兰西部。其实说到气候,爱尔兰东部海滩也是同样糟糕的。

本故事的大背景是英格兰南部,具体发生在诺泰珊提勒姆塔楼(人们称之为诺珊塔)及其附近,此地是诺泰珊特侯爵(人们常称之为诺什侯爵)的邸宅。

不过,在读本故事的时候,没有必要把这些地名、人名都拼读出来。

诺珊塔是一座典型的英国式家园。它的主要部分是一座用暖色红砖砌成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建筑,它更古旧的那一部分是一座古风依然的诺曼式塔楼——侯爵为它自豪到了过分的地步。塔楼旁边增设的建筑是金雀花王朝的一个孤儿院和兰卡斯特王朝的一座监狱。这座巨宅四周分布着大面积的树木和园子,其中的很多橡树和榆树不知已长了多少年,离宅子更近的地方则长着一丛丛的山莓和天竺葵,它们是当年的十字军种植的。

这座巨大的古宅四周热闹非凡,有画眉鸟婉转的吟唱,有鹧鸪沙哑的鸣声,还有小溪清脆甜美的喃喃细语。除了鸟类,还有大量的四足动物如鹿、羚羊等在草坪上倘祥,它们那么柔驯地在吃着草,整天悠哉乐哉的。事实上,这里可以说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动物园。

从古宅下坡,有一条美丽宽广的大道穿过园林,它是亨利七世国王修建的。

诺什侯爵正站在书房里壁炉前的地毯上。虽然作为政治家和外交官他训练有素,但他那贵族气十足的威严的脸还是因愤怒而失去了常态。

“小子,”他说,“你得和这个女孩结婚,否则我取消你的继承权。不再认你这个儿子。”

年轻的罗纳德爵士站在侯爵面前,以挑衅似的目光回敬侯爵。

“我不答应,”那年轻人说,“从今以后您不再是我的父亲。我要另找一个女孩。我只愿和我能爱上的女人结婚。我们从未见过的这个女孩——”

“傻小子,”侯爵说,“你愿抛弃我们的财产和这上千年的名声吗?我听说,那个姑娘很漂亮,她姨妈同意这门亲事,她们是法国人,哼!法国人可懂得这些。”

“可您的理由——”

“我不用说理由,”侯爵说,“听着,罗纳德,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这段时间你得呆在这儿。一个月后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办,那我就和你一刀两断,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罗纳德爵士什么也没说,他猛冲出书房,纵上自己的马,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书房的门在罗纳德身后一关上,侯爵就颓然坐进了扶手椅。他的脸变了。它不再是一个骄傲的贵族的脸,说它像一个被通缉的罪犯的脸倒是蛮恰当的。“他必须娶那个姑娘,”他咕哝说,“不久她就会明白一切。塔切莫夫已逃离西伯利亚,他知道一切而且会说出来的。所有的矿山都遗赠给了她,还有这座宅子,那么我——够了!”他站起来,走到餐具橱边,舀了一大勺苦味杜松子酒喝下肚去,然后他又变成一个有教养的英国绅士。

就在这当儿,或许已有人注意到,有一辆高高的狗车正驶进诺珊塔的林阴道,驾车的小伙子穿着诺什侯爵家的特别制服。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上去她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事实上她也没有车夫个儿大。

她戴着一顶形状像苹果馅饼的帽子,上面插着些黑色的柳状羽饰,帽子遮住了她的脸部——那看起来太像一张脸了,因此毫无疑问是一张脸。

来客——我们得介绍一下——是家庭女教师杰楚德,她今天前来诺珊塔任职。

在狗车驶进林阴道的一头的同时,或许已有人注意到,一个高高的年轻男子正从另一头骑马而来,他那张表明身世的贵族气十足的脸长长的,而他所骑的那匹马的脸甚至比他的更长。

这个随着马的每一跨跃离杰楚德越来越近的高个儿男子是谁呢?噢,他到底是谁呢?是谁呢?我不知读者诸君是否能猜得出来,此公不是别人,正是罗纳德爵士。

他们俩命中注定要相遇。瞧,他们越来越近了。啊,更近了。接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相遇了。彼此擦身而过的时候,杰楚德抬起头来看那个贵族青年,她那双简直能说话的圆圆的眼睛绝非一般眼睛可比。而罗纳德爵士也向狗车乘客投去凝视的目光,其炽烈程度只有瞪羚或煤气管能比。

这是不是爱情的萌芽呢?等着瞧吧。别把故事给搅了。

我们还是先介绍一下杰楚德吧。杰楚德?德蒙哥穆伦奇?麦克弗京既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是谁。在她出生之前几年他们俩就去世了。对母亲她所知无几,只知道她是法国人,长得非常漂亮,还知道她的所有长辈甚至她生意上的那些朋友都在法国大革命中丧命了。

不过杰楚德珍视父母的记忆。她的胸口挂着一个串在项链上的小金属盒,里面珍藏着她母亲的小像,她的背心处则挂着她父亲的一张银版相片。她把祖母的一幅画像,揣在衣袖里,把表兄表姐们的照片藏在靴子里,另外还——噢够了,犯不着多举了。

对父亲她所知甚至更少。他是一个出身高贵的英国绅士,曾云游四方,在很多地方住过,她知道的就这些了。他留给杰楚德的遗产只有一本俄语语法、一本罗马尼亚成语集、一个测角度用的经纬仪和一本关于采矿工程的书。

从婴儿最早期起杰楚德就由姨妈抚养。她姨妈精心地向她传授了基督教的所有教义。她还对她讲伊斯兰教教义以免她陷入迷误。

杰楚德十七岁的时候,她姨妈得狂犬病离开了人世。

她姨妈遭逢此运的前因后果是一个谜。那一天有一个穿俄罗斯服装的留络腮胡子的奇怪男子来拜访过她姨妈。他走之后,杰楚德发现姨妈晕厥过去了,从此姨妈就进入了一种胡言乱语的状态而且再没有恢复常态。

为了无损于这不幸者的声誉,人们称她患的是狂犬病。总之,杰楚德就这样被抛到了世界上。往后怎么办呢?她必须面对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

有一天杰楚德刚好在沉思自己的命运,突然她看到一则广告:

“欲聘一家庭女教师,要求懂法语、意大利语、俄语、罗马尼亚语、音乐和采矿学。薪水为每年一英镑四先令零四个半便士。有意者可于十一点半至十一点三十五分之问到贝尔格雷韦亚梯形街第六区四十A号洽谈。诺什侯爵夫人启。”

杰楚德是一个天生聪敏、富于悟性的姑娘,对这则广告沉思了半个小时之后,她就领悟到广告所要求的学识刚好和她所具备的一样。

她准时赶到了贝尔格雷韦亚梯形街去诣见侯爵夫人,夫人接待小姑娘的态度是那么和蔼,使小姑娘立即就安下心来。

“你精通法语,对吧?”侯爵夫人问道。

“噢,是的。”杰楚德用法语谦恭地回答。

“还有意大利语?”侯爵夫人继续问道。

“噢,没错。”杰楚德用意大利语回答。

“还有德语吧?”侯爵夫人高兴地问道。

“对的。”杰楚德用德语回答。

“还有俄语吧?”夫人问道。

“是的。”杰楚德用俄语回答。

“罗马尼亚语呢?”夫人问道。

“也懂。”杰楚德用的是罗马尼亚语。

小姑娘如此精通现代语言,这令侯爵夫人吃惊不小,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小姑娘。那张脸她以前在哪儿见过呢?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拂了一下眉头,朝地板上吐了一口痰,可是没有,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够了,”她说,“我这就聘用你,明天你就到诺珊塔去,开始教那些孩子吧。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你还得帮助侯爵处理他的俄文信件。他在彻明斯基有大宗矿产。”

彻明斯基?为什么这个简单的地名在杰楚德耳里不断回响呢?为什么呢?因为它刚好是她的父亲写在他那本采矿学著作的扉页上的地名。其中到底有些什么奥妙呢?

接下来的第二天杰楚德就乘车到了那条林阴道上。她从狗车上下来,穿过围成七层的一群穿制服的仆人,她给他们每人一个金镑,然后就进了诺珊塔大宅。

“欢迎。”侯爵夫人一边说,一边帮杰楚德拿箱子上楼。

姑娘不久就下了楼并被带进了书房,在那里她被引荐给了侯爵。目光一落到新来的家庭女教师脸上,侯爵就明显地惊了一下。他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呢?到底在哪儿呢?在赛马场,或是在剧院——在公共车上吧——噢不。一根记忆的游丝在他心里悠晃。他匆匆地走到餐具橱前,舀起一勺半白兰地酒喝下肚去,然后他又再次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英国绅士。

杰楚德到幼儿室和那两个即将由她管教的金发小童会面去了,我们还是来说说侯爵和他儿子的事吧。

诺珊侯爵属于完美型的英国贵族和政治家。在他的外交生涯中,他曾在君士坦丁堡、圣彼得堡和盐湖城呆过多年,这练就了他的老谋深算并为他的贵族出身锦上添花。而他在圣赫勒拿岛、皮特肯岛以及安大略的汉米敦度过的漫长岁月,则使他变得更富于主见,不易为外部印象所动了。作为全国民众自卫队的副军需官,他领略过军旅生活更可怕的那一面,而世袭的宫廷侍从职位,又使他与皇家本身保持着直接联系。

第七辑家庭女教师杰楚德(2)

他对户外活动的热情使他深为他的住客们喜爱。作为一个热衷户外运动的人,他擅长打狐狸、捕狗、杀猪、抓蝙蝠以及他那个阶层的其他娱乐。

在户外活动方面罗纳德爵士可以说是子承父志。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就表现得极有发展前途。在伊顿公学,他在板羽球和羽毛球方面有出色表现;在剑桥大学,他的缝纫技术是全班第一。在人们的私下交谈中,他的名字已与全英乒乓球赛冠军称号联系在一起——果真夺冠的话,那他无疑会在国会占一席之地。

家庭女教师就这样在诺珊塔安顿下来了。

一个个日子,一个个星期过去了。

杰楚德这个孤儿、这个美丽的女郎的纯真的魅力迷住了所有人的心。她那两个小学生成了她的奴隶。“我爱你。”小拉斯赫尔弗里达常常这么说,同时把金发的小脑袋枕在杰楚德的膝上。甚至那些仆人都爱她。大园丁常在她起床之前抱一大束美丽的玫瑰送到她的房间,二园丁则给她送来一大把刚长出来的菜花,三园丁送的是一株老芦笋,连第十和第十一个园丁都给她送来了一枝饲料甜菜或是一捆干草。整个白天,她房里都挤满了园丁,而到了晚上,年迈的男管家有感于举目无亲的姑娘的孤独,会轻轻地敲响她的房门,给她送来黑麦威士忌酒和德国矿泉水或一盒匹兹堡雪茄。连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都好像在向她表达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倾慕。白嘴鸦们一声不吭地在她肩上栖息,附近的每一条狗都默默地跟随着她。

还有罗纳德!噢,罗纳德!没错,当然有他!他们碰到一起了。他们还一起说过话哩。

“多阴沉的早晨!”杰楚德说道,然后又用法语和德语重复了两遍。

“糟透了!!”罗纳德回答说。

“糟透了!!”这一回答一整天都在杰楚德耳朵里回响。

自那以后他们俩就形影不离了。白天他们一起玩网球和乒乓球;晚上,按侯爵府的刻板程序,他们和侯爵及侯爵夫人一起坐下来玩二十五分钱的扑克牌,此后他们还要一起坐在走廊里,看着月亮从一边天际走向另一边。

没过多久,杰楚德就意识到罗纳德爵士不仅爱和她打乒乓球,而且还对她别有一份温情。有时候,尤其是吃完晚饭之后,当着她的面,他会突然羞怯地陷人沉思。

有一天晚上,杰楚德回到房间,在准备脱衣睡觉之前,她推开窗户,居然看到了罗纳德爵士的脸。他正坐在她窗下的一丛荆棘里,他那向上仰着的脸痛苦而苍白。

不知不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诺珊塔的生活按英国大家庭的惯常程序往前推移。早上七点钟打锣是起床。八点钟吹号是吃早饭,八点三十分吹口哨是祈祷,下午一点升旗是吃午饭,下午四点鸣枪是喝下午茶,晚上九点第一次打铃是穿礼服,九点十五分第二次打铃是继续穿戴,而九点三十分放小火箭表示晚餐已准备好了。午夜时晚餐结束,凌晨一点又有铃声敲响,举家上下做晚祷的时间到了。

就这样侯爵给罗纳德爵士限定的一个月一天天过去。现在已是七月十五日,过一两天便是七月十七日了,而紧接着又马上到了七月十八日。

有时候,在大厅里一碰到罗纳德爵士,侯爵就会很严厉地说:“记着,孩子,你得答应,否则我取消你的继承权。”

那么侯爵对杰楚德是怎么看的呢?这正是姑娘在幸福之中感到一丝苦涩的地方。由于某种她没法弄清的原因侯爵对她流露出一种明显的憎恨。

有一次,她从书房门口经过,他向她投来一个脱靴器。还有一次单独和她吃午饭时,他野蛮地用一根香肠在她脸上打了个正着。

替侯爵翻译俄文信也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她徒劳地试图借此解开有关彻明斯基的谜团。有一天一封俄文电报被送到了侯爵手里。杰楚德大声地为他译了出来:

“塔彻莫夫去找了那个女人。她死了。”

听到这一消息侯爵怒恼得脸色煞白,事实上就是在这一天侯爵用香肠打了她。

后来的某一天,侯爵外出打蝙蝠去了,杰楚德为女性本能的好奇心驱使,不顾可能遭受的惩罚,内心里痒酥酥地翻遍了侯爵的往来信件,想不到居然找到了解开谜团的钥匙。

诺什侯爵不是诺珊塔的合法主人。它真正的主人是侯爵的一个远房表兄,侯爵在彻明斯基任大使时用奸计暗害了他,结果他枉死在了监狱里。这位表兄的女儿才是诺珊塔的合法继承人。

那些信函没有透露那个合法的继承人的名字,除了这一点侯爵的隐事可以说赤裸裸地暴露在杰楚德眼前了。

女人的心就是怪,杰楚德是不是因此就鄙弃侯爵了呢?不。她自己的悲惨命运使她学会了同情别人。

不过谜团还是没有完全解开!为什么侯爵每一次看她的脸都会颤一下呢(可以感觉出这一点)?有时候他惊颤的幅度达四厘米,因此别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这种情况下,他往往会急忙喝下一勺酒或矿泉水,再次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英国绅士。

结局很快就出现了。杰楚德永远忘不了它。那是诺珊塔举行大型舞会的一个夜晚。附近所有的邻居都被请来了。杰楚德那颗满怀希望的心跳得多么厉害呀。她翻遍她少得可怜的所有衣物,以便穿得不致于在罗纳德爵士眼里太掉价,这时她是多么惶恐不安啊。她的衣服实在是太少了,好在有她从法国母亲那儿继承的穿着方面的内在天赋为她撑腰。她在头发里插了一朵玫瑰花,还用伞的内架和几张旧报纸为自己做了一身足以为舞会增辉的衣服。她在腰间系了一条用提袋的带子做的腰带,还把她母亲遗留给她的一小段花边用细线吊在一边耳朵上。

杰楚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随着音乐的旋律翩然起舞,那少女的欢快与纯真谁见了都会着迷。

舞会进入了高潮。简直是热火朝天!

罗纳德和杰楚德站在灌木丛中。他们互相对视着。

“杰楚德,”他说,“我爱你。”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它们却震撼了姑娘的衣服的每一根纤维。

“罗纳德!”她说着把头依到了他肩膀上。

就在这个时候,侯爵突然出现在他们俩身旁,幽幽地站在月光下。他那严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

“好啦!”他说道,同时转向罗纳德,“看来你拿定主意了!”

“没错。”罗纳德傲慢地说。

“你愿娶这个身无分文的姑娘,而不要我替你选的继承了大笔财富的小姐?”

杰楚德惊讶地看看那个父亲又看看那个儿子。

“是的。”罗纳德说。

“就这么说吧,”侯爵说道,同时喝下一勺他拿在手里的杜松子酒并且恢复了平静。“我得取消你的继承权。从这儿滚吧,再也别回来。”

“来吧,杰楚德,”罗纳德柔情地说,“我们一起走。”

杰楚德站在他们前面。那朵玫瑰已从她头上落下,那段花边已从她耳朵上脱落,那根提袋带子已从她腰上松开,那件报子做的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了。虽然她衣发凌乱,面目全非了,可是她的神志却非常清醒。

“决不要这样,”她坚定地说,“罗纳德,决不要为我的缘故做这样的牺牲。”然后她转向侯爵,用冷冰冰的语调说,“别人也有自尊,先生,甚至能和您的相比。梅切尼柯夫?麦克弗京的女儿不必巴望任何人的恩赐。”

说着她就从胸口把她父亲的银版相片拿了出来并把它贴在嘴唇上。

侯爵一阵惊颤,好像被打了一枪似的。“那个名字!”他叫道,“那张脸!那张相片!够了!”

好啦!没有必要把故事讲完了。读者诸君想必早已猜出,杰楚德就是那个女继承人。

那对恋人投入了彼此的怀抱。侯爵那傲慢的脸色柔和下来了。“上帝保佑你们。”他说。侯爵夫人和众宾客拥出大厅,来到了草坪上。新的一天即将破晓,把喜庆的人们照亮。

杰楚德和罗纳德举行了婚礼。他们的幸福完美无缺。我们还有必要说更多吗?是的,不过只需再多说一点点。几天之后侯爵在猎场被打死了。侯爵夫人也被闪电夺去了性命。那两个孩子则殒命在一口井里。这么着杰楚德和罗纳德的幸福就完满无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