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玛丽波莎银行奇案(3)

十一点的时候,城里的侦探在银行的头头的邀请下来到了镇上。

我真希望在那两个侦探在玛丽波莎东奔西走的时候,你能见见他们的派头——他们仪表堂堂,神情严肃,谁都猜不透他们的心思。看样子他们好像凭本能不动声色就把整个镇子摸透了。他们一声不响地去了史密斯旅馆,好像事先根本没打算上那儿去似的。他们站在吧台旁边。留心听人们的片言只语——你知道侦探们是怎样干活儿的,偶尔他们会允许旁边的一两个人——或许是他们的同党——给他们买一杯喝的,从他们喝的神情你可以看出他们仍然没有停止捕捉各种可能的线索。一旦发现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线索,无论是在史密斯旅馆,还是在玛丽波莎饭店,或是在大陆旅馆,他们都会风驰电掣般地追过去。

看一看他们那一天在镇子上下走动的情景——一言不发,作风严肃,冷静沉着——你就会感到他们那奇怪而危险的职业有多了不起了。他们整天都在镇上侦察,但外表却一点不动声色,让你根本意识不到他们是在履行其职责。他们一起在史密斯旅馆的餐厅里吃了晚饭,总共在那儿耗了一个半小时,为的是不让其他人嗅出他们的动机来。然后,当其他客人已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又在酒吧后面向史密斯先生打探情况,以免受其他人干扰。史密斯先生好像马上就和他们热乎上了。他们与他个头一样,或相差无几。再说,旅馆老板和侦探之间素来是趣味相投的,他们都具有同一种高深莫测的缄默,而且都对公众的弱点了如指掌却心照不宣。

再说,史密斯先生对侦探们大有用处。“伙计们,”他说,“我不太好太露骨地问深更半夜都有些什么人还没归家,在这个镇子上那是行不通的。”

当那两个伟大的高手最终乘五点三十的火车回城的时候,很难说他们那神气十足、难以猜透的神色后面是否翻腾着一个线索的漩涡。

但是,假如那两个侦探算得上英雄的话,那么帕普金算什么呢?请想象一下,帕普金头上扎着绷带,站在银行门口,正在谈论著半夜劫案,脸上带着只有英雄才配有的故意做出来的谦逊。

我不知道你是否曾当过英雄,除了纯粹的欢乐,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与当英雄相比的了。像帕普金这么个人,他从来都认为自己一无是处,这下子却突然变成了英雄,成了可以和拿破仑?波拿巴,约翰?梅纳德和轻骑兵突击队员相提并论的人物——噢,那感觉真是太棒了。现在,帕普金成了一名勇士,他自己清楚这一点而且因此获得了英雄所有的谦逊本色。事实上,我相信有人听见他说,他只不过是尽了一点自己的职责,他所做的事情别的人也会做的。然而当有人说“没错,是那么回事儿”的时候,帕普金投去默默的一瞥,这是受到伤害的英雄的默默的目光,其痛苦程度无法用语言形容。

要是帕普金知道整个下午城里的报纸都在报道说他已以身殉职,他或许会感到更大的满足。

那天下午,玛丽波莎法庭进行了开庭审讯——开庭的目的是对已死的劫匪进行调查——尽管他们还没找到尸体——看着他们让证人们排成一排,对他们反复进行盘问,真是太有意思了。到庭的有玛丽波莎一流的刑事律师尼文斯等,还有以佩帕莱法官为首的诸位法官大人,他们在对各位证人的盘问中所显示出来的机敏与狡黠,令你从内心里惊讶不已。

他们首先传讯的是银行经理亨利?穆林斯,让他在证人席上呆了一个半小时。那激动人心的场面使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全场鸦雀无声,假使有一根大头针跌落到地上,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首先是尼文斯开始盘问。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亨利?奥古斯托斯?穆林斯。”

“干什么的?”

“汇兑银行经理。”

“什么时候出生?”

“1869年12月30日。”

然后,尼文斯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看着穆林斯。你可以看出来,在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之前,他正在深深地思考。

“你在哪儿上的学?”

穆林斯回答得很爽快:“家乡的中学。”尼文斯又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那所学校有多少个男生?”

“大约六十个。”

“有多少教师?”

“大约三个。”

此后尼文斯停顿了好长一阵子,好像正在琢磨和消化那些证词似的,但最后他终于又想到了一点,他问道:

“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不在银行大楼。你上哪儿去了?”

“在湖上打野鸭。”

穆林斯此言一出,全场一片骚动,你要是能看看当时的激动场面多好啊。法官在椅子上往前一倾,迫不及待地问道:

“打着了吗,哈里?”

“那还用说,”穆林斯说,“打了大约六只。”

“你在哪儿找到它们的?什么?在河那边长野稻子的沼泽地里?不会吧!你是在它们歇着的时候还是飞的时候打到的?”

所有这些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从法官席上轰向证人。事实上,人们从法庭上得知这个季节的第一批野鸭已在奥莎威匹河的沼泽出现,正是由于这一缘故,法庭的审讯在下午还没过完四分之一的时候就草草收场了。法庭里的人一走完,穆林斯、乔治?达夫和一半左右的证人便都扛着猎枪打野鸭去了。

我恐怕得立即交代一下:玛丽波莎银行的抢劫案始终没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有关方面逮捕了一些人——主要是流浪汉和形迹可疑者——但始终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人抢了银行。在密西纳巴县的另一端,离玛丽波莎二十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人被捕了。他不仅长得和人们对劫犯的描述完全相像,而且还有一条木假腿。在玛丽波莎这类地方,一条腿的流浪汉总是会招来怀疑的,无论何时发生抢劫案或凶杀案,首先被抓起来充数的便是他们。

从来没有人知道银行里到底丢了多少钱。有人说丢了一万,有人说不止这个数。银行方面——无疑是出于维护声誉考虑——则声称劫匪枉费了心机,金库里的钱分文未丢。

但所有这一切对帕普金先生的走运来说都无关紧要。好运气和坏运气一样,从来都不是稀稀落落降临到一个人头上的。在那神奇的一天,喜事接二连三地落到了帕普金头上。上午,他成了英雄。在法庭的听证会上,佩帕莱法官当众对他说他的英勇举动完全可以载入德肯色区开拓者编年史,而且法官还请他上家里去吃晚饭。下午五点,他收到银行总部的电报,电报说他的年薪已提高到一千元,于是他不仅是一个英雄,而且还成了一个有资格结婚的人。下午六点,他开始出发去法官家里,他已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决心迈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他已打定主意。

他准备做一件大事儿,这种事儿以前即使有人干过也是很少的。他要向赞娜?佩帕莱求婚。在玛丽波莎,这一步是很少有人敢于问津的。爱的历程通常都是按部就班,从打网球到跳舞到滑雪顺其自然向前发展的,最后纯粹是由于环境使然两颗心才顺理成章地达到默契合一的境界。直截了当地求婚让人觉得太自命不凡,太不自然了,只有书本里的人们才会那样做。

但帕普金却觉得,普通人不敢去做的事情,英雄是有资格去试试的。他会向赞娜求婚,而且还不止这样,他还准备以大丈夫气概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他很有钱并且勇敢地承担其后果。

他果然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在游廊里,在弗吉尼亚爬山虎所遮掩的吊床边,他提出了求婚。当时实在是太走运了,法官刚好去了书房,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佩帕莱夫人也进屋去了,正在做针线活的房里;而且仆人也不在,连那条狗也被拴住了,实在太巧了,太叫人称心了——老实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老天爷还从没为哪个凡人安排过如此巧妙的求婚环境哩。

至于赞娜说了些什么——除了“好吧”以外——我就不知道了。我确信,当帕普金把他很有钱的真相告诉她的时候,她勇敢地挺住了,拿出了像她赞娜这么好的姑娘应有的表现,而在说到钻石之类的时候,她说为了他她愿意配戴。

他俩正在谈着这些事情,以及其他的事情——他们可谈的东西多着哩——突然,奥内达大街传来一阵你从未听到过的轰隆声和喧闹声,一辆富丽堂皇至极的高级大轿车在法官府门前戛然停住了——一年仅挣三千元微薄薪水的法官的门前,有史以来还从没停过这么高级的轿车哩。轿车刚停稳,一个兴高采烈的男人就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长长的海豹皮大衣——不是由于它华贵才穿它,完全是为了抵御秋夜的寒气。你当然清楚,来客便是帕普金的父亲。他在城里从晚报上读到了他儿子殉职的消息,就匆匆驱车赶来了。司机说,他们只开了两小时又十五分钟,他们后面还有一列专用列车,上面坐满了侦探和应急人员,不过老帕普金在半途得知彼得还活着,就打电报去把专用列车取消了。

有那么一会儿,老帕普金的目光停留在小帕普金身上。假如你事先不知道他来自沿海省份的话,你很可能会设想他眼中噙满了泪水,而且接下来会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哩。不过即便他当时没有拥抱彼得,过了一会儿以后他的确拥抱了赞娜,以沿海省份的人拥抱漂亮女孩的那种父亲般慈爱的方式拥抱了她。最叫人吃惊的是老帕普金好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根本不用对他作任何解释。

佩帕莱法官一见到老帕普金,就握住他的手拼了命地摇,我想简直要把他的手摇断了。当你听到他们互相以“奈德”和“菲利普”相称的时候,你感到他们又返回了学生时代,正在城里那所古老的法律学校一起上学哩。

假如帕普金认为他父亲在玛丽波莎不会受到欢迎的话,那只说明他无知。老帕普金坐在法官家的游廊里,用玉米穗轴做的烟斗津津有味地抽烟,好像他有生以来从未听说过哈瓦那雪茄似的。在他那个秋天在玛丽波莎度过的三天时间里,他在杰夫?索普的理发店和艾略特的药店出出进进,在湖边的沼泽地里打野鸭,每个晚上都玩以一百根火柴当一分钱的扑克牌游戏,好像他有生以来从没过过其他生活似的。一直到催促他回去的电报足以塞满一提包的时候,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帕普金和赞娜在合适的时间结了婚,搬到山脚边的镇子新区的一座小屋里住去了,时至今日你也许还能在那儿找到他们哩。

随便什么时候,你都会看见帕普金在一块小小的草地上修整迷人的小草,身上和以前一样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运动衫。

但假如你走上前去和他说话,或是和他一起走进那座迷人的小屋去,请千万把你的声音压低一些——尽管它像音乐一般悦耳——因为屋里睡着一个迷人的小宝宝,小宝宝的美梦是谁都不能去惊搅的,哪怕一点点都不应该。

第四辑一个布衣英雄(1)

又名:赫泽基亚?海洛夫特的奋斗史

“你能给我一份活干吗?”

泥水匠工头从脚手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下面说话的那个人。那小伙子仰着的脸上的某种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操起一块砖头朝小伙子砸去。

这小伙子名叫赫泽基亚?海洛夫特。他穿着一身家织布衣服,每只手都提着一个毡制旅行袋。他到纽约这个残酷的城市来,为的是找一份工作。

赫泽基亚继续往前走。不久,他在一个警察面前停了下来。

“先生,”他说,“您能告诉我去——”

没等他说完,那个警察已在他的一边脑袋上狠狠地勾了一老拳。

“我得教教你才是,”警察说,“竟问这种该死的蠢问题——”

赫泽基亚又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遇到一个戴黑礼帽、穿黑背心、系白领带的男人,一眼便可看出此公是一个神父。

“好心的先生,”赫泽基亚说,“你能告诉我——”

随着一声土狼似的嗥叫,那神父一把抓住他,并把他的耳朵咬下一块来。没错,读者朋友,他真那么干了。一个神父在光天化日之下咬一个孩子,你想象一下!不过这种事在纽约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

这就是那个残酷的大都市,想象一下在其中找工作是何种滋味!整天都在想方设法逃避工作的你我之辈,料想是没法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想想看,孤零零一个人呆在纽约,周围没有一个朋友或熟人,谁也不认识你,谁也不在乎你做什么,那真是要命!

有那么一会儿,赫泽基亚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他茫然地四周张望。他把目光投向大都会塔顶部。那儿没活可干。他的目光在马丁逊广场那边的摩天大楼群搜寻,可那儿同样没活可干。他头点地倒立着向上看那座烫斗形建筑。还是没发现可供他干的活儿。

那一整天以及接下来的那一天赫泽基亚都在找工作。

华尔街的一家公司登广告征招一名速记员。

“你会速记吗?”他们问道。

“不会,”穿布衣的小伙子说,“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他们把他从电梯扔了下去。

赫泽基亚没有气馁。那一天他求了十四次职。

沃尔多夫?艾斯托里亚酒店需聘一名厨师。赫泽基亚冲着这一职位去了。

“你会烹调吗?”他们问。

“不会,”赫泽基亚说,“不过,噢,先生,给我一次试的机会,给我一个蛋让我试一试吧——我会尽力而为的,”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小伙子脸上滚了下来。

他们把他从办公室推到了走廊里。

接下来他又去求电报员职位。他对电报一无所知,这成了他被拒之门外的基本理由。

黄昏的时候赫泽基亚?海洛夫特饿了。他再一次走进沃尔多夫?艾斯托里亚酒店的门廊。门廊里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高高的男子。

“老板,”小伙子说,“您能信得过我,让我赊账吃一顿饱饭吗?”

他们放出狗来咬他。

读者朋友,这就是那个伟大都市的艰难与苦辛。

赫泽基亚?海洛夫特找工作找了十四个星期。有那么一两次他找到了临时的工作,可很快又失去了。

有几天他在一家信托公司当会计员。他之所以被解雇,是因为他不愿说谎。他在一家银行当出纳员当了约一个星期。他们解雇他是因为他拒绝伪造支票。还有三天他在百老汇大街的地面电车上当售票员。这回他被解雇是因为他一分钱都不愿偷。

读者朋友,这便是纽约生意场上的可怕堕落。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海洛夫特还是没找到工作。他省下的钱用光了。他再也没有别的钱了。他吃中央公园的草充饥,喝“虐兽号”马槽的水解渴。

渐渐地小伙子发生了改变,他的脸变得冷峻严酷了,伟大的纽约城已开始在他身上打下印记。

一天晚上赫泽基亚站在人行道上。

很晚了,已远远超过十点。

空寂的街上只是偶尔有行人经过。

“老天作证!”赫泽基亚说道,同时向那残酷之城的华灯挥舞拳头,“我已穷尽所有正直的活法,现在我要来邪门的了!我要去乞讨。海洛夫特还从没干过讨饭这一行哩,”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我要干它一干。”

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从旁边走过。

赫泽基亚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你想要什么?”那个男人受到意外袭击,惊恐万分。“别找我要工作。老实告诉你,我没法给你提供工作。”

“我不想要工作,”赫泽基亚阴森森地说,“我是个乞丐。”

“噢!这就好,”那个男人松了一口气,说,“给,这是十块钱,拿去买点喝的吧。”

钱!钱!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种新的力量感,它像麻醉剂一样涌向赫泽基亚的大脑。

“喝的,”他用沙哑的声音咕哝道,“对,喝的。”

“给我一瓶加蛋磷酸汽水。”他说着把钱往柜台上一扔。他将汽水一瓶接一瓶往肚里灌,一直喝到头晕脑胀。饮料的冲劲令他心旷意狂,他摇晃着在饮料店走来走去,目中无人地在自动体重机上称了三四回体重,还从自动售货机里扯出了口香糖和一盒盒火柴,最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街上,十三瓶磷酸汽水和一瓶撒尔沙根苏打水的冲劲令他飘然欲狂。

“犯罪,”他嘶嘶地说道,“犯罪,犯罪,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注意到现在行人们毕恭毕敬地为他让路了。街道的那个角落站着一个警察。

赫泽基亚捡起一个卵石,打将过去,刚好打在那警察的耳朵上。

那警察淘气地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轻轻摇了摇手指表示斥责。十四个星期前为问路的事打他的正是这个警察。

第四辑一个布衣英雄(2)

赫泽基亚继续往前走,满脑子还是他那犯罪的念头。前面街上有一家奇货店,它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新年礼物。

“卖一支左轮手枪给我。”他说。

“好的,先生,”售货员说,“你想要晚上外出佩的那种,还是一般家用的那种?我这儿的左轮枪应有尽有,你想要屋顶花圆型左轮吗?”

赫泽基亚选了一支左轮枪,然后就走出了奇货店。

“现在好了,”他咕哝道,“我要找座屋子偷他一偷,搞点钱来。”

穿过第四十大街的时候,他相中了最好的住宅中的一座,他走过去按了按门铃。

一个穿制服的男子出现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你的主人在哪儿?”赫泽基亚说着亮出了他的左轮手枪。

“他在楼上,先生,在数钱,”那人回答说,“不过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

“带我去找他,”赫泽基亚说,“我想杀了他,把他的钱拿走。”

“太好了,先生,”那人恭顺地说,“你在二楼能找到他。”

赫泽基亚转过身来连开两枪,子弹穿透制服射进了侍者身上,然后他就上了楼。

在楼上的一间房里,一个男人正坐在桌边的台灯下。他的面前放着一大堆金币。

这是一个老头,他长着一张愚蠢却慈善的脸。

“你在干什么?”赫泽基亚问道。

“在数我的钱。”那个老头说。

“你是干什么的?”赫泽基亚厉声问道。

“我是一个慈善家,”那人说,“我把钱赠给当之无愧的人。我为英雄们颁发奖章,我奖励跳入海中的船长们,还有冒着生命危险把别人从楼上扔下去的消防队员;我送美国传教士到中国,送中国传教士到印度,还送印度传教士到芝加哥。我捐钱使大学教授免于饿死,尽管他们都该死。”

“住嘴!”赫泽基亚说,“该死的是你。站起来。张开嘴。闭上眼睛。”

那老头站了起来。

一声响亮的枪声。慈善家倒在地上。子弹穿过他的背心,他的吊裤带被打成了碎片。

赫泽基亚双眼闪烁着犯罪的迷狂之光,他大把大把地往袋里装金币。

下面的街上一片嘈杂与骚乱。

“警察来了!”赫泽基亚咕哝道,“我得放火把屋烧了,趁混乱溜出去。”

他划了一根安全火柴,用它去烧桌子腿。

桌子是防火的,燃不起来。他用火柴烧门。门也是防火的。他用火烧书架。然后又用它去烧那一本本书。它们都是防火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防火的。

他恼羞成怒,扯下自己的赛璐珞衣领,用火把它点燃。他在头顶舞动着它。一扇扇窗户吐出了巨大的火舌。

“火!火!”他欣喜地叫喊着。

赫泽基亚走到门口,把那燃烧的衣领扔进了电梯通道。一会儿,铁质的电梯,连同它的钢索,冒出了熊熊烈焰,然后电梯门上的黄铜附件着火了,不一会儿,电梯的水泥地板上的烈火僻僻啪啪的,已变得势不可挡。巨大的浓烟从屋子里直往外窜。

“起火了!起火了!”下面围观的人叫道。

读者朋友,你是否在大城市见过起火的壮景呢?那可真是惊心动魄。你会发现,大城市虽然又大又可怕,可是在这种时候它却变得那么井然有序,体现了人类最完美的组织能力。

火几乎是刚燃起来,人们就已采取果断措施遏制它的蔓延了。瞧,一队又一队人在用桶传递水哩。

水被泼向毗邻的屋子正面,在街道上空飞来飞去,在电线杆上炸开,然后大股大股地溅到激动的人们身上。火场四周的每一个地方都不折不扣地被浇透了。人们按照统一的意志行动。一台很快在街上竖立起来的起重机升到了十六七英尺的高度。一个勇敢的男人站在它顶上,通过滑轮提上去一桶又一桶水。他凭着训练有素的消防队员的沉着与勇敢保持着平衡,在人群上方把一桶桶水朝各个方向泼洒。

火狂烧了一个小时。赫泽基亚站在火焰之中的一扇空窗户上,他迅速把左轮手枪装满子弹并且朝着人群一射而空。

街上的上百支左轮手枪接连不断地回应着。

对射持续了一个小时。有几个人差点儿被弹雨击中了,若真是击中的话,那肯定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火势渐渐减弱,一队警察冲进了那幢被烧毁的建筑。

赫泽基亚把左轮枪扔到一边,张开双臂迎接了他们。

“海洛夫特,”警长说,“我以谋杀、偷盗、纵火和谋反的罪名逮捕你。你挑起了一场了不起的枪战,伙计,很抱歉我们得履行职责逮捕你。”

海洛夫特露面的时候,下面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真正的勇气总是能让人打心底里钦佩的。

海洛夫特被押上一辆摩托车,摩托车飞快地向警察局驶去。

第四辑一个布衣英雄(3)

在路上警长递给他一个小水壶和一支雪茄。

他们闲扯了一下晚上发生的事情。

海洛夫特意识到一种新的生活向他敞开了。他已不再是原先那个被忽略的流浪汉。他已跻身于美国的罪犯阶层。

在警察局里,警长把他带到了他的牢房。

“我希望您能喜欢这间房,”警官有点迫不及待地说,“这是今晚我能给您的最好的房间了。明天我能给您一间带卫生间的,时间的确太仓促了,我相信在这里委屈一个晚上您不会介意吧。”

他说完“晚安”并关上了门。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早饭怎么着?”他说,“您愿在自己房间吃,还是愿和我们一起在餐厅吃?司法当局盼着见您哩。”

第二天早上,赫泽基亚还没有起床,那个警长就已带着一套新衣服来到他的房间——一顶丝帽、一件长礼服、一条黑白方格呢裤子和一双带鞋罩的光亮亮的靴子。

“请别介意接受这些东西,海洛夫特先生,司法当局很乐意让您在法庭上穿得体面一些。”

精心地穿戴好并刮好胡子之后,赫泽基亚下了楼。他被介绍给了司法当局的主要官员们,然后大家抽着雪茄愉快地聊了一个小时,谈的是头天晚上的大小事情。

整个上午,有几个人跑来拜访和祝贺赫泽基亚。

“我想告诉您,先生,”美国一家大报社的那位编辑说,“您昨天晚上干的活儿会传遍整个美国,成为大家谈论的热门话题。您向那个侍者开枪真是一次非常英勇的举动,先生,它对于捍卫未成文法大有好处。”

“海洛夫特先生,”另一个拜访者说,“真抱歉我以前不认识您。我们这儿的朋友告诉我说您已在纽约几个月了。先生,我真遗憾我们没认识您。这是我的公司的名称,海洛夫特先生。我们是本地一流的律师,我们希望能有幸为您辩护。我们能做到的!谢谢您,先生。现在,离开庭还有一两个小时,我想用我的摩托带您去我家。我妻子很想请您吃一顿午餐。”

法庭下午开庭。赫泽基亚到庭的时候庭内一片欢呼。

“海洛夫特先生,”法官说,“我准备把本案的审理延期几天。从我所听说的情况推断,你所经历的神经紧张一定是极其严重的。你的朋友们告诉我,你目前的心境不适合参加本案的审理,要等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后您才会对此事有兴致。”

海洛夫特离开法庭的时候,一阵欢呼从听众席中响起,法官也跟着欢呼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赫泽基亚可真是够忙的,不是接待来访者,就是和民权委员会之类谈话,还要为辩护做准备,其间赫泽基亚所表现出的天赋和才智令律师们倾慕不已。

报界人士千方百计进行采访。生意发起人们纷纷来拜访赫泽基亚。他被定为几家一流公司的总裁,而且还有传言说,在他最终无罪获释之后,他将使美国所有的大型防盗公司合而为一。

审判在一个星期之后举行,并且持续了两个月。赫泽基亚被指控五项罪名——纵火罪,因为烧了电梯的钢笼子;行为不检点罪,因为向侍者开枪;偷盗罪,因为偷了那笔钱;杀婴罪,因为杀了那个慈善家;而向警察开枪未中,则更是罪上加罪的重罪。

诉讼程序相当复杂——专家证词取自美国的每一个角落。有关专家对慈善家的大脑作了解剖分析。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陪审团整个儿因有偏见被解散了三次,后来又因无知被解散了两次,而最后则因蠢到极点而完全被取消了。

诉讼旷日持久地拖着。

与此同时,赫泽基亚生意方面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最后,在赫泽基亚本人的提议下,中止案件的审理已成必要。

“先生们,”在法庭的最后一次讲话中,他说,“我很抱歉我再也不能继续参加这些听证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能从生意中抽出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就会不负众望地来参加听证会。同时,请诸位放心,我会以最大的兴趣按你们的程序办事的。”

他在三阵欢呼和《友谊地久天长》的歌声中离开了法庭。

自那以后案件的审理从一个阶段到一个阶段无望地拖了下去。

纵火的指控以“原告撤回诉讼”了结了。偷窃的指控以“穷极必反”为由而中止了。杀害侍从则被宣布为情有可原的一时疯狂。

杀害慈善家的谋杀指控在普遍的赞同声中撤消了。过失造成的损失和海洛夫特损失的左轮手枪与弹药抵消了。诉讼文件的主体部分因一纸调取令被送到了联邦法院,并且提交到了美国最高法院。

它至今还放在那里哩。

与此同时,赫泽基亚一直稳坐盗窃安全公司执行总裁的宝座。作为纽约新兴的一代金融家的代表之一,他被选进美国国会的把握是十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