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的我只觉得迟疑、恐慌。我开始检视这一整夜,想象自己和那个甚至没给我电子邮件地址的威尔士家伙扯上关系,我已一路看见我们的未来,包括争论他的抽烟习惯。我怀疑如果再把自己献给一名男人,将会摧毁我的旅行、写作、生活,等等。另一方面--其实偶尔谈情说爱也没什么不好。尤其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干旱时期之后。(我记得德州理查有回对我的爱情生活提出告诫:"你需要一位"纾解干旱者",姑娘。你得为你自己找个"造雨人"。")然后我想象身材英挺的伊恩骑着他的摩托车过来,和我在我的庭园里做爱,多么美好。这个不算讨厌的主意不知怎地让我紧踩煞车,我不想再走一遍心碎历程。然后我开始强烈思念起大卫,心想,"或许我该打电话给他,问他是否想再一次尝试重聚"……(而后我接收到老朋友查理的精确电波,说:"喔,真天才啊,食品杂货--昨晚除了有点喝醉,是否还动了脑手术?")思索过大卫之后,总逃不掉沉缅于离婚的种种,随即开始沉思(一如往昔)前夫、自己的离婚……

"我以为这话题我们老早解决了,食品杂货。"

而后,出于某种原因,我开始思索老巴西美男子斐利贝。他很不错。这个斐利贝,他说我年轻又美丽,说我会在巴厘岛度过愉快的时光。他说得没错,对吧?我会过得轻松而开心,对吧?但今早我可不觉得开心。

我已不知如何过这种日子。

"人生是怎么回事?你搞得懂吗?我搞不懂。"

说话的是大姐。

我回到她的餐厅吃美味营养的多种维他命午间特餐,希望纾解自己的宿醉与焦虑。巴西女人亚美尼亚也在那儿,一如往常,看起来好似度过水疗周末,而在返家途中顺道造访美容院。小图蒂坐在地板上,照例画着房子。

大姐刚刚得知,她的店即将在八月底租约期满--距今仅剩三个月--且店租即将提高。她可能必须再次搬家,因为她负担不起。她的存款仅剩五十元左右,不知该何去何从。搬家得让图蒂再次转学。他们需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这可不是巴厘人可以过的生活。

"痛苦为何没有尽头?"大姐问。她并未痛哭,只是提出一个简单、毫无解答的无奈问题。"为什么每件事必须重复再重复,没完没了,无止无尽?你辛勤工作一整天,隔天却只是得继续工作。你吃饭,隔天却又饿了。你找到爱,而后爱又离去。你出生时一无所有--没有手表,没有T恤。你辛苦工作,死的时候也一无所有--没有手表,没有T恤。你年轻,却会变老。无论多么辛苦工作,都无法阻止自己变老。"

"亚美尼亚可不,"我打趣道,"她显然不会变老。"

大姐说:"那是因为亚美尼亚是巴西人。"如今她已理解世界的运作方式。我们都笑了,然而这是一种黑色幽默,因为大姐此刻在世间的处境可一点也不有趣。事实真相是:单亲妈妈,早熟的孩子,仅足糊口的生意,迫在眉睫的贫穷,实质上的无家可归。她何去何从?显然不能去住在前夫家。大姐自己娘家则是贫困的乡下稻农。她如果回去与家人同住,她在市镇的治疗事业将从此告终,因为她的病患无从与她取得联系,而让图蒂受良好教育、将来上大学念兽医的梦想也将成为泡影。

其他因素亦随时间一一浮现。我头一天留意到那两名躲在厨房后头的害羞女孩呢!原来她们是大姐收养的一对孤儿。她们俩都叫"老四",我们叫她们大老四和小老四。大姐几个月前发现她们俩在市场挨饿乞讨。她们遭一个狄更斯小说人物般的女人--可能是亲戚--丢弃;这女人担任某种乞儿掮客,把无父无母的孩子放在巴厘岛各市场讨钱,每天晚上再以货车接回这些孩子,收取他们讨来的钱,让他们睡在棚屋。大姐最初看见大小老四时,她们已多天没吃东西,身上满是虱子与寄生虫。大姐推测小的大约十岁,年纪较大的约十三岁,但是她们都不清楚自己的年纪,也不清楚自己姓什么。(小老四只知道她和自己村里的"猪公"同年出生;但这对日期的验证毫无助益。)大姐收留她们,像照顾自己的图蒂般关怀她们。她和三个孩子睡在店铺后方卧室内的同一张床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