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角和汉洛潘海角的外形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巴的上颚和下颚,特拉华湾的海水从这个巨大的咽喉里滚滚地流出,汇入了浪涛滚滚、波光粼粼的大西洋。从汉洛潘海角这个下颚里伸出了一颗长长的弯曲的犬牙,上面布满了平滑起伏的高大沙丘。这颗犬牙看起来是那么尖锐光亮,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宁静的碧空下,陪伴它的只有群山最高峰上的那座白色灯塔

。在这个隐蔽的弯钩形海峡附近的沙丘深处,刘易斯港的海水就在那儿静静地流淌着。离岸上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奇异的古镇,小镇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用木板和鹅卵石垒起来的黑乎乎的房子。从小镇上望去,你的视线可以穿过停泊在港口船只的桅杆,看到远方清晰笔直的紫色海岸线。

刘易斯是一个奇异的古镇,这里到处都散发着盐沼和海风的清香。小镇上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很少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这里。因此,这是一个孕育和保留着很多古老传说和传统的好地方,在这里,甚至连一些闲言碎语或是道听途说的消息都有可能演变成为广为流传的本地历史传说。在纷繁的现代社会中,人们更多讨论的是关于去年选举的话题,而在这里,人们通常是给那些愿意倾听的人讲述一些零散的历史传说,比如有一个关于1812年战争的传说:当时,贝雷斯福德的船队停泊在港口,他们威胁说要轰炸小镇。还有关于美国革命的故事:豪尔伯爵的战舰沿河直上,在他们用炮火攻击红岸和米弗林堡垒旁边古老的费城之前,曾经在这个安静的海港做过短暂的停留。

当我们用一种严肃的态度审视真实历史的时候,我们惊讶地发现在当地的历史传说中有很多都带有一种诡异的、可怕的色彩,就是那些关于著名海盗的卑劣恶行的传说,他们诡秘的行踪,比如那些被他们深埋在大西洋海滩边上的沙丘和松林里的宝藏等等。

下面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关于一个海盗的传说——“蓝肤”。

1750年初冬时分和1751年的春天,在刘易斯镇的传说故事中,出现了关于著名海盗蓝肤的故事。

在大约三四年的时间里,老船长们把各种关于蓝肤在西印度群岛和卡罗莱纳州附近海面上无恶不作的传言带进了小镇。据他们所说,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残忍、更血腥、更邪恶的海盗了。然而,令天性善良的刘易斯人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是,那些关于他的各种各样的野蛮而又血腥的故事,有一天竟然会变成刘易斯历史的一部分。

有一天,一艘纵帆船驶进了刘易斯港。这艘船看上去破烂不堪,前甲板裂成了碎片,前桅被炮火从中间打断,主帆上还破了三个大洞。大副和一个船员乘着一艘小船上岸求救,他们需要寻找医生来帮助他们挽救三个伤员的生命。他们说,船长和厨师都死了,船上有三个伤员。他们的讲述让围上来的人们听得浑身直打冷颤。据说,他们是在芬威克岛(海角南方大约二三十英里处)附近遇上了蓝肤,海盗们占领了他们的船,发现船上只有一些柏木板和木材之后,就放弃了战利品。但是,可能是由于蓝肤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战利品,感觉非常失望,因此心情十分恶劣,所以离开的时候,蓝肤向这艘无助的货船发射了三枚近距离舷炮。第一次炮轰的时候,船长就不幸被炸死了;不久,厨师也被炸死了,另有三名船员受了重伤,而一路上船经过风吹浪打,漏的也越来越厉害。

这就是大副所讲的故事。这个故事像燃烧的野火一样迅速传播开来,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小镇都骚动起来。芬威克岛离他们非常近,这说明蓝肤随时都可能驶进刘易斯港口!在一小时之内,琼斯州长便把镇上所有身强体壮的男人都召集起来,人们纷纷从烟囱里取出了步枪和来复枪,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保卫自己的家园。一旦海盗们进入海港并且企图登陆的话,他们就马上行动起来。

但是那天,蓝肤并没有来,第二天,他也没有来。到了第三天下午,小镇上忽然传来消息:海盗们已经进入海角了。听到这个消息,人们纷纷跑到了酒馆前的草地上,一小群老水兵已经聚集在这里,紧张地盯着近海,低声地讨论着。这时,他们看到有两艘船缓缓地驶入了港口,一艘是三桅帆船,配备了索具;另一艘是单桅帆船,看起来比较小。两只船已经驶进了海角,离这里只有两英里远。从表面上看,这两艘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聚集在草地上的人群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依然焦虑地观察着海湾里的两只船。它们正迎着风向前行驶,那只单桅帆船紧跟在三桅帆船后面,就像鲭类跟在鲨鱼后面一样。

但是,他们并没有朝着港口的方向驶过来,而更像是要到泽西海岸去,不久,情况就已经很明了了,蓝肤并不打算造访这个小镇。他们又观察了一个半小时,发现六英里外的海盗船们突然转了个方向,顺风驶入了大海中。直到这时,人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可恶的恶棍终于走了!”老船长乌尔夫啪地一声合上了望远镜。

但是刘易斯镇的人们并没有从海盗蓝肤的阴影中走出来。两天后,一个来自印第安河湾的混血儿来到了小镇上,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海盗们已经驶入了港口,现在,在离刘易斯镇大约有15英里的地方,他们正把三桅帆船倾倒在沙滩上清洗船身。

也许海盗蓝肤并不想激起这里的人们对他的敌对情绪,混血儿说海盗们并没有给当地居民带来任何伤害,他们在印第安河和里霍博斯拿东西时,都向村民们付了钱。

后来,当利瓦伊·瓦斯特返回故乡的时候,海盗给人们带来的兴奋感可以说是达到了最狂热的程度。

上世纪中叶,在离刘易斯镇两英里远的地方有个磨坊,尽管只有短短五六十年的历史,但从外表看上去,它却似乎饱经风霜。搭建磨坊用的柏木板历经风吹雨打,已经褪变成了看上去十分古老的灰白色,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面粉,看起来仿佛是积年的灰尘,在它的映衬下,屋内阴沉暗淡,而且看上去灰蒙蒙的,显得神秘莫测。磨坊外,有十几棵柳树遮天避日的,斑驳的树荫落在门前的道路上。磨坊的前面,有一幢用又长又窄的鹅卵石建成的单层四坡顶的房子。据说,这个磨坊是1701年由伊弗里姆·怀特建造的,故事发生的时候,磨坊已经被传到了伊弗里姆·怀特的孙子海勒姆·怀特的手中。

27岁的时候,海勒姆·怀特在当地已经算是个“名人”了。小时候,人们都认为他是个笨蛋,“缺心眼儿”,在这个小镇里,所有的人都彼此认识,如果一个人出现这种情况,那他真是太不幸了,因此他成为了那些尖酸刻薄的邻居们嘲笑戏弄的对象。成年以后,人们仍然鄙视他,经常用各种古怪的词语来形容他,比如“痴呆”或者“神经病”这样的词。海勒姆脸部肥大、身体沉重、行动笨拙、关节松弛,看上去十分愚蠢滑稽而又可怜。他的两只小眼睛离得很远,平平地镶嵌在脸上,眉毛几乎是白色的,头发是沙灰色的,看起来感觉好像没有颜色一样。他沉默寡言,偶尔开口说话时也口齿不清,不但口吃,而且还总是吞吞吐吐的,犹豫不决,好像他的思维跟不上自己的语言。那些喜欢捉弄他的人总是喜欢劝说、威逼或引诱他说话,而每当看到他结结巴巴地说话,下巴还总是会愚蠢地下沉的时候,人们都会哄堂大笑。在这个小镇上,霍尔律师可能是惟一一个不相信海勒姆是傻子的人,他一直和海勒姆保持着接触,并且还说过,谁要是再把海勒姆当成傻子,那他就是真正的傻瓜。当然,不管海勒姆智力是高还是低,也不管人们怎么认为,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一直都把自己的磨坊经营得很好,而且还干得红红火火的。当时,在南特拉华州,他的日子过得相当富裕。其实,他也不是个软柿子,如果有人真得把他激怒了,他就会以牙还牙,给以对方致命一击,还以颜色。

就在六个月前,海勒姆·怀特遭受了一次巨大的经济损失。那段时间,海盗蓝肤正潜伏在印第安河口。海勒姆和费城商人乔西亚·什平刚刚做完一桩“冒险”的生意,这笔生意的金额高达几百镑银便士。他们买了一船小麦粉和玉米粉,打算用“南茜·李号”三桅帆船运到牙买加去。但是,“南茜·李号”在克里塔克海峡附近被海盗袭击了,海盗们把船员扔到帆船附载的大艇里,让大艇自己漂走,同时,他们还把三桅船和船上所有的货物都弄到水边,然后全部一把火给烧了。

在这次不幸的“冒险”中,海勒姆总共投资了700英镑,其中500英镑是海勒姆的父亲在七年前留给他的继弟利瓦伊·瓦斯特的遗产。

海勒姆的父亲艾利泽·怀特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二次是娶了寡妇瓦斯特。瓦斯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个子很高、黑头发、黑眼睛、看起来十分漂亮的小男孩,比海勒姆小一岁左右。这个孩子看上去虽然很机灵也很精明,但是他的为人却很懒惰任性。尽管他没有什么教养,身上也有很多缺点,但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他的确非常聪明,这点和海姆勒的愚蠢笨拙完全相反。艾利泽·怀特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还经常为有这个可怜、木讷的呆子而感到羞耻。相反的是,他非常喜欢聪明帅气的利瓦伊·瓦斯特,对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

,总是亲热地称呼他“我们的利瓦伊”。他付出了很多耐心,竭尽全力去训练这个孩子,让他在磨坊工作,可以说,他所付出的耐心远远超过了大多数父亲对懒惰无能的继子的耐心。“不要紧,”他总是这么说,“利瓦伊会做好的,利瓦伊是最聪明的人。”

后来,利瓦伊离家出走,跑到海上工作。这件事情让老磨坊主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这可能也是他一生当中所受到过的最大的打击了。在临终前,他心中还一直挂念着失踪的继子。“也许他会回来的,”他说,“如果这样的话,你要好好待他,海勒姆。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诺言把房子和磨坊都留给了你,但是你要发誓,如果利瓦伊回来,如果需要的话,你要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个栖身之所。”海勒姆听从父亲的要求立下了这个誓言。

艾利泽死后,人们发现他把500英镑留给了“亲爱的继子利瓦伊·瓦斯特”,霍尔是保管人。

利瓦伊·瓦斯特已经离开家乡快九年了,人们从来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大家都认为他肯定已经死了。

有一天,海勒姆拿着费城商人乔西亚·什平写给他的一封信,来到了霍尔律师的办公室。海勒姆和这个费城商人平时经常有生意上的往来。当时,正值法国战争期间,在英国统治下的西印度群岛上,玉米粉的价格大涨,简直涨到了天价。什平先生建议海勒姆和自己一起来冒一次险,把小麦粉和玉米粉运到牙买加的金斯顿去倒卖。接到这封信以后,海勒姆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拿着这封信来找老霍尔。霍尔的律师读了信以后,摆了摆手,说,“风险太大了,海勒姆!如果什平先生能够找到其他合作伙伴的话,他肯定不会来找你冒这个险的。我想你是来找我出主意的吧?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理会他。”海勒姆摇了摇头。“不是?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呀?”霍尔律师问。

“700镑。”海勒姆说。

“700镑!”霍尔律师说,“我可没有700镑借给你,海勒姆。”

“我父亲留给了利瓦伊500镑,我自己有100镑,另外100镑是用来做抵押的。”海勒姆说。

“嘘,嘘,海勒姆,”霍尔律师说,“这不行。假如利瓦伊·瓦斯特回来的话,那你怎么办?我要对这笔钱负责。如果你想做合理的投机生意的话,我很乐意把钱给你,但这笔生意实在是太冒险了……”

“利瓦伊恐怕永远不会回来了,”海勒姆说,“已经过去九年了,利瓦伊可能已经死了。”

“也许是这样,”霍尔律师说,“但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死了。”

“我用债券做担保。”海勒姆说。

霍尔律师沉默了,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好,海勒姆,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我就把钱给你。你父亲留下了这笔钱,如果我不让他的儿子用也是不合情理的,但是如果你投机失败,让这笔钱打了水漂的话,海勒姆,到那时如果利瓦伊回来了,你可就有麻烦了。”

就这样,海勒姆·怀特筹集了700镑,投到了这笔冒险生意当中,结果很不幸,所有的钱都被蓝肤在克里塔克海峡附近给烧光了。

人们都觉得萨利·马丁是刘易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因此,当听到有传言说海勒姆·怀特正在追求她的时候,整个镇上的人都觉得难以置信,认为这只是一个荒谬的笑话。消息传开之后,人们一见到海勒姆,就经常这样打招呼:“嗨,海勒姆,萨利现在怎么样呀?”对于这样的问候,海勒姆从来不去回答,只是像往常一样笨拙、冷漠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实际上,这个笑话是真的,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阳光明媚,每个星期,海勒姆的脚总会跨进萨利·马西家的门槛。每周两次,周四和周日,他都会坐在萨利家灶火旁的固定位子上。在萨利家的时候,他几乎都不说话,只是向农夫点点头,向农夫的妻子点点头,再向萨利点点头,如果萨利的弟弟在家的话,他也会向萨利的弟弟点点头,然后就不再做什么,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他就这么冷漠、迟钝地从七点半一直坐到九点,用呆滞的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但最终他的目光总会落到萨利身上。有时,萨利的朋友到家里来玩耍,比如说隔

壁的男孩,但看上去这些人好像和海勒姆没有任何关系,他就这么默默地承受着所有针对他的下流笑话,不管在这些笑话之后会伴随着怎样的冷笑、大笑,他都毫不在意地、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他一直坐在那里,默默无语,麻木迟钝,当九点钟的钟声一响,他就会站起来,将外套套在他那笨拙的身体上,再将三角帽扣在头上,说一句“晚安,萨利,我走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出去了。

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女孩会像萨利·马丁一样拥有这样一个情人,得到这样的求爱。

转眼间到了11下旬,也就是在人们传说海盗到达印第安河口大约一周之后的一个周四的晚上,空气静寂而寒冷,一阵寒流突然袭来,陆上的水坑上面都结了一层冰。此时,炊烟袅袅升起,黑夜就要来临了。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好像随便说句话都会显得声音特别大。

海勒姆·怀特正坐在牛脂蜡烛发出的昏暗的光线下,吃力地看着一些账簿。此时,还没有到七点,他从来没有在七点以前去过萨利·马丁家。他的手指慢慢地、犹豫不决地沿着文字向下移,突然,身后厨房的门好像被人打开,随即又关上了。他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穿过地板走了过来,然后那人将一把椅子拖到了火炉边上。接着又传来把玉米芯倒在火上伴随着火苗呼呼燃烧的劈劈啪啪的声音。海勒姆没有多想,他觉着这一定是磨坊的黑人帮工鲍勃,或者是老黑人管家黛娜,因此他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看自己的账簿。

后来,他突然猛地合上了账簿,理了理头发,站了起来,拿起蜡烛,穿过房间走到了后厨房。

走过去的时候,他发现在被烟熏得乌黑的巨大壁炉中,玉米芯正熊熊燃烧着,一个男人坐在火堆前面。他身后的椅子上挂着一个粗布外套,他的双手正伸在火堆前取暖。听到门锁打开和海勒姆走进来的声音,他转过了头。当海勒姆看到这个人的脸的时候,突然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呆在了那里。虽然这张脸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他仍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这就是他的继弟利瓦伊·瓦斯特。原来他没有死,他又回来了。好长时间,房间里一片死寂,除了火苗在壁炉里劈啪作响,墙上的大钟在嘀嗒个不停,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来打破这片沉寂。烛光下,海勒姆呆滞的脸显得十分蠢笨,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死盯着火焰跳动的红光映衬着的另一张脸。那是一张精明、狡猾、漂亮的脸,高高的颧骨和鼻梁,老鼠一样的眼睛不停地闪烁着。忽然,他笑了起来,“嗨,我回来了,海。”利瓦伊终于打破了沉寂,开口说话了。

海勒姆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径直走到火炉旁,把蜡烛放在了一堆箱子和瓶子之间的沾满灰尘的壁炉架上,拖了一张椅子到壁炉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呆滞的小眼睛一直盯着继弟的脸,既没有感到好奇,也没有感到惊讶。他那肥厚的下巴比平时更加下垂了,肉乎乎的脸上除了平常呆板的表情以外,多了粗重的鼻息,但仅此而已。

就像我们刚才提到过的,他看到的这张脸和几年前相比有了惊人的变化,虽然这仍然是利瓦伊·瓦斯特的脸,但却和九年前乘着巴西人的双桅船跑到海上去的利瓦伊·瓦斯特完全不一样了。九年前的那个利瓦伊·瓦斯特是一个粗鲁野蛮、粗心大意、随遇而安的家伙,做事欠考虑,自私自利,但从本质上讲并不是邪恶、凶残的人。而现在这个坐在壁炉旁边另一边椅子上的利瓦伊·瓦斯特,从他的脸上却看到了邪恶凶残的印记。他那黑黝黝的皮肤被晒成了印第安人的古铜色,一边脸上有个古怪的污迹,还有一道又长又弯的可怕的刀疤,斜斜地穿过前额、鬓角和面颊。刀疤颜色发白,上面还有被线缝过的痕迹。而那片污迹有手掌那么大,青蓝色的,大概是文上去的颜色,印在面颊和脖子边上。海勒姆几乎无法让自己不去看那片污迹和那个刀疤。

利瓦伊的装扮也十分古怪:他的耳朵上挂着一对沉重的金耳环,脖子上松垮垮地系了一条脏兮兮的红围巾,松开的领口处露出了消瘦有力的喉咙和瘦骨嶙峋的喉结,从他的服饰上看,他好像是做了水手。那件外套本来是漂亮的深紫色,但现在已经脏了,也褪色了,并且这件衣服非常小,穿在他瘦长的身体上显得很不合身,衣服上装饰的花边也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脏兮兮的细薄布袖口垂在手腕处,手指上戴了一堆戒指,戒指上镶着各种各样的石头,在火光中,这些石头在闪闪发光。他两鬓的头发都是西班牙卷发的样式,扁扁地贴在脸

颊两边,一条辫子挂在脑后,垂到半腰的地方。

海勒姆一句话也没有说,依然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呆滞的小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的继弟。

利瓦伊看起来并不在意继兄对自己的仔细打量,他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把手放在火苗上,慢慢地摩擦着双手。后来,他忽然把椅子转了过来,发出了吱呀一声椅子与地板的摩擦声,这声音听上去十分刺耳。他转过脸来,看了看继兄,然后从宽敞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烟斗,又从一盒烟草里取出了点烟丝装了进去。“唔,海,”他说,“你看到的,我不是又回来了?”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海勒姆迟钝地说。

利瓦伊大笑起来,从火堆里抽出一只烧红的木炭,点燃了烟斗,抽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不,不,”他吐了一个烟圈,说,“我没有死,也不可能死。但是上帝啊,我虽然没有死,却和老海神玩了不少惊险刺激的游戏。就是这样。”

海勒姆狐疑地打量着他那锯齿形的伤疤,利瓦伊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你再看这个,”他用手指抚摸着一个弯弯的缝合线,说,“看上去好像挺可怕的,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可怕。”他的手在青紫色的污点上停了一会儿。“四年前的九月份,我们在中国海上碰见了一艘装鸦片的船,船上一个做苦力的新加坡坏蛋给了我一刀。就是这个,”他的手又摸了摸那片蓝色污迹,“这是误射的。海,在圣加达利纳岛附近时,一个西班牙船长朝我射击,因为离得太近,所以火药进入了皮肤,而且永远也取不出来了。他的眼睛……他那天早上还不如朝自己头上开一枪呢。但是别在意这个,我估计我的长相变了,是不是,海?”

他从嘴里拿出烟斗,充满疑问地看着海勒姆,海勒姆点了点头。

利瓦伊笑了起来,“毫无疑问,”他说,“不论我变没变,我敢说你还是过去那个愚笨至极的哥哥。我记得过去爸爸总说你连如何不让自己淋雨的智商都没有。噢,谈到爸爸,我听说他九年前死了,说到这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海勒姆摇了摇头。

“我回来主要是为了拿走爸爸留给我的500镑,我听说这件事了。”

海勒姆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两秒,然后说,“我把钱全部用来投资,但是结果全部赔进去了。”

利瓦伊的脸马上沉了下来,他从嘴里取出烟斗,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海勒姆。“你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就把……700镑……投到了‘南茜·李号’上……但蓝肤在克里塔克附近把它烧了。”

“在克里塔克附近把它烧了!”利瓦伊重复道。忽然,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道光闪了一下,“被蓝肤烧了!”他重复道,猛地倒向椅子,发出一阵短促的狂笑。“啊!上帝啊!海,你的运气可真不好,被蓝肤烧了,是不是?”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又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海,”他说,“你知道,我不能因蓝肤的行为而遭受损失。这笔钱是留给我的,我得到它完全是合法的,你必须赔偿,海勒姆·怀特,不管它是被烧了还是沉了,不管有没有海盗蓝肤,你都必须把钱赔给我。”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不管怎么说,海,”他再次回到了谈论的主题上,“我也不想逼得太紧,你那么愚蠢,我不想把你逼得太紧。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筹集这笔钱,这段时间我会待在这里。我现在有麻烦了,哥哥,你明白吗?我很不高兴,因此想待在这儿,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平息以后我再离开。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儿。我和费城的一个陆上强盗打架,把人打伤了。我来这儿就是因为这个,这事你不要和别人说,知道吗?”

海勒姆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看上去好像又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周四的晚上是六个月以来,海勒姆·怀特第一次没有踏进萨利·马丁家的大门。

不到一周的时间,利瓦伊·瓦斯特又和他的老朋友们混在了一起,虽然这个利瓦伊和以前的那个利瓦伊完全不同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九年前也不一样了,但是不论是在酒吧里,还是在乡间商店里,他仍然像多年以前一样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他永远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这九年时间里,他看上去在陆地和海上经历了许多野蛮残酷的冒险,只要有人感兴趣,他就能够坐在那里不停地讲上几个小时,即便是那些从小就在大西洋中航海的老水手们,也对他的那种不计后果、无所顾及的生活方式瞠目结舌,惊叹不已。他看上去很有钱,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挥霍起钱财来令人们目瞪口呆而又羡慕不已。

前面我们讲过,当时,海盗蓝肤一直是大家讨论的话题。后来,人们听说利瓦伊经常能见到那个充满血腥、像恶魔一样恐怖的海盗之后,他在镇上的名气就更大了。利瓦伊说,蓝肤身材健壮、魁梧结实、胡子乌黑。他出海时总是配带着剑和手枪,但实际上,他并不像之前大家所描述得那么黑。利瓦伊讲了许多关于蓝肤的冒险故事,人们都听得兴致勃勃,忘乎所以。

至于海盗蓝肤,他们在印第安河附近做事都很低调,一点也不张扬,有一段时间刘易斯镇的居民们几乎忘记了蓝肤会在时机允许时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人们也不再去回忆两周前驶进港口的那艘可怜的破船了,尽管上面曾经载着可怕的死人和痛苦呻吟的伤员前来向他们求助。可能他们确实有段时间忘记了蓝肤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这样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长。

一天,一艘从布里斯托尔出发、驶向古巴的三桅帆船驶进了刘易斯港补给淡水,船上载着很多值钱的布料和丝绸。船长上岸后,在酒馆里待了两三个小时。当时,碰巧利瓦伊正在那儿给人们讲蓝肤的故事。那个英国船长是个老水手,头发已经斑白了,对于利瓦伊讲得故事表现得十分不屑。他说,他在中国海和印度海已经航行很长时间了,从来就没有怕过像蓝肤那样贪得无厌的美国海盗。一只载满了苦力、充满臭味的中国式平底帆船只能当作好玩的话题来谈论一下,谁听说过像蓝肤这样的海盗抢劫过比西班牙独木舟和美国近海贸易货船更大的船只呀?

利瓦伊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亲爱的先生,”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会离蓝肤远远的。我听说不久前他还在这里清洗过船只,如果离他太近了,也许他会带给你点小麻烦。”

英国人听了这话,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说可能会这样,如果明天中午风向和天气都合适的话,他就打算起锚出海了。

利瓦伊又笑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在场,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他说,“不过今天晚上我要到河那边去看望一个姑娘,可能三四天内回不来。”

第二天下午,如船长所愿,天气很好,风平浪静,于是三桅帆船起航了。当天晚上,刘易斯镇彻夜未眠,人们吃惊地看着东南方红透半天的熊熊火光。两天以后,一个来自印第安河的捕牡蛎的黑人带来消息,说海盗们把船停在河口,正在从大船上卸下了大包大包的货物,他们把货物堆在海滩上,并用防水油布盖上了。他说,听说蓝肤在印第安河遇到了一艘英国三桅帆船,海盗们不但烧毁了船只,杀死了船长,还把所有的船员都俘虏成为了海盗,只有三个人幸免于难。

这件可怕的事情引起了人们的骚动和恐慌,正当这种骚动快要消退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情,再次引起了喧然大波。一天下午,一只大船附载的小船驶进了刘易斯港,船上有五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这是驶向纽约的查尔斯顿班轮的附载艇,由大副指挥着进了港。在汉洛潘角南方偏东十里路远的地方,这艘班轮遭到了海盗的袭击,并不幸被俘。海盗们趁夜黑人静之时上船,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俘虏了这只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海盗们一个人也没有杀,没有采取任何其它的暴力行动。但是,他们抢光了船长、船员和乘客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烧毁了班轮,并把所有人都扔在了小艇里,让他们随波逐流,自生自灭。晚上的海上漆黑一片,班轮附载的这些小艇走散了,太阳升起后,这艘小艇上的人才发现已经到了汉洛潘。

据说,霍尔律师就这两件事情写了一个报告,交给班轮的大副送到了费城。但是,由于一些原因,直到将近四周以后,纽约才派出一艘战舰,驶向这里。在这四周的时间里,海盗们已经处理完了那些用防水油布罩着的、堆在印第安河口沙滩上的战利品。其中的一部分,他们用两艘小型单桅帆船运走了,另一部分,用马车运到乡下去了。

利瓦伊曾经告诉英国船长,他要去乡下找他的一个女朋友。离开了将近两周后,利瓦伊又像第一次回到刘易斯镇时那样再次突然出现在镇里。门突然被打开,利瓦伊走了进来,当时海勒姆正坐在餐桌前吃饭。利瓦伊漫不经心地把帽子挂到了门后,感觉好像他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看上去他的情绪很低落,心情很沉重,一句也没有说就坐到了餐桌旁,拳头紧握,托着下巴,脸色阴沉地盯着玉米饼。黛娜把一个盘子和一副刀叉递给了他。

利瓦伊一出现,海勒姆马上一点胃口也没有了,他推开盘子,盯着利瓦伊,而他的弟弟则像饿狼一样趴在咸肉和蛋糕上狼吞虎咽。没有一个人说话,利瓦伊吃完饭,点着了烟斗,张开了嘴。“看看你,海勒姆,”他弯下腰,从火中找了一块红炭,“看看你,海勒姆!我去费城了,你知道吗?我去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就是我第一次回家时告诉你的那件事。你明白吗?你还记得吗?你是不是听进去这件事了?”他扭过头看了看哥哥,好像等着对方的回答。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他继续说,“今天晚上会有两位绅士到家里来,他们来自费城,是我的朋友,来和我谈生意,你最好别待在家里。海,你可以到外面走走,明白吗?”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你可以去看看萨利。”

海勒姆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背靠着壁炉的另一边,“我一定要待在家里。”他坚定地说。

“但是我不想让你待在家里,海,”利瓦伊说,“我们要谈生意,我想要你出去。”

“我一定要待在家里。”海勒姆又说。

利瓦伊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看上去再过一分钟就要爆发了。但是,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怒气,“你这个猪一样愚蠢的白痴。”他说。海勒姆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至于你,”利瓦伊转向正在清理餐桌的老黑女人黛娜,怒目相视,“把这些东西拿下去,滚出去,没有我的允许,再也不要靠近厨房。如果被我发现你在偷看的话,就算不挖出你的心脏,也会挖出你的眼睛和肝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