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

威廉先后诱使萨尔瓦托和管理员坦白了他们的过去。塞维里努斯找到了被窃的眼镜,尼科拉斯也做好了一副新的,现在有了六只眼睛的威廉,开始解读维南蒂乌斯的手稿

我们正要走出去时,马拉其来了。

一看见我们在那里,他露出困恼的神色,又想掉头离开。塞维里努斯在里面看见了他,说道:“你找我吗?是不是为了——”他顿住口,向我们望着。马拉其暗中对他比了一下手势,好像是说:“我们待会儿再谈吧……”由于他正要进来时,我们正要出去,所以我们三个人都堵在门口。马拉其有点多余地开口道:“我找药草师兄弟……我……我的头有点痛。”

“一定是图书室的空气太闷了。”威廉以相当同情的语气对他说,“你该吸点新鲜空气。”

马拉其撇撇唇,好像还想说什么话,但想想又作罢,点了一下头,走进实验室内。我们也径自走出了。

“他找塞维里努斯干吗?”我问道。

“阿德索,”我的导师不耐烦地对我说,“学着用你的脑筋想想吧。”然后他改变了话题,“现在我们要去找几个人问话,至少,”他环顾四周,又说道,“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对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对于饮食一定要多加小心,吃东西要吃盛放在普通盘子里的,喝水时也要确定有别人喝过的同一壶水。贝伦加一死,知道最多事情的人就是我们了。当然,除了凶手之外。”

“现在你想找谁问话呢?” ※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阿德索,”威廉说,“你必然注意到了在这里最有趣的事都是在夜晚发生的。僧侣们在夜晚死去,有人在夜晚溜进写字间,还有女人在夜晚被带进修道院来……这所修道院在日夜之间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面貌,而夜晚的那一面,虽然不那么美妙,却有趣得多了。所以,每个在夜晚游荡的人都使我们感兴趣,包括——举例来说——昨晚你看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人。也许那女孩的事和下毒事件并不相干,但也许有什么关联。总而言之,我对昨晚那个男人多少有些概念,而且他对这个圣地的夜间生活一定比别人清楚。哈,你看,他往这边走来了。”

他指指迎面而来的萨尔瓦托,那个丑陋的人也看见了我们。

我注意到他的脚步有点迟疑,似乎想避开我们。但只有一刹那而已,很显然的,他意识到他是逃避不了这次会晤了,于是继续向我们走过来。他咧嘴一笑,嘟嚷了两句不清不楚的问候,算是向我们打过了招呼。我的导师等不及听他说完话,便锐利地向他开口。

“你知道宗教法庭明天就到达这里了吗?”他问萨尔瓦托。

这消息似乎并不使萨尔瓦托感到兴奋,他低声说:“我么?”

“你最好对我说出实话——我是你的朋友,而且也是麦诺瑞特修士——免得明天你得对那些人招供。”

在这种措手不及的攻击下,萨尔瓦托好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他畏怯地看看威廉,似乎已准备说出被问及的一切。

“昨晚厨房里有个女人。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哦,一个出卖自己的女人一定不是什么纯洁的好女人。”萨尔瓦托答非所问。

“我并不想知道那女孩纯不纯洁,我只要知道谁和她在一起!”

“哼,这些邪恶的女人都很聪明!她们以为她们知道怎么诱惑男人……”

威廉粗暴地揪住他的前襟:“谁和她在一起,是你还是管理员?”

萨尔瓦托明白他再闪避也没用了,他说出一个奇怪的故事,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听清楚。

据他说:为了取悦管理员,他为他在村子里找到女孩,入夜后带她们走小路进入修道院里。他不肯告诉我们那条小路在哪里,但是他发誓他那样做完全是出于好心,又滑稽地忏悔他找不到娱乐自己的方法,只盼着那女孩在满足了管理员之后,也会给他一点甜头尝尝。说出这些事的时候,他脸上一直带着一个油滑的笑容,又不停地眨着眼,好像是在和习惯于这种勾当的俗人说话。他偷偷瞟着我,我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坦然注视他,因为我觉得和他被同一个秘密束缚了,是他的共犯,及罪恶的伙伴。

在这当儿,威廉决定孤注一掷,他猝然问萨尔瓦托:“你认识雷米吉奥,是在和多尔西诺在一起之前,还是在以后呢?”

萨尔瓦托“扑通”跪下,一边哭一边求威廉不要毁了他,千万别把他交给裁判法庭。威廉正色发誓他绝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于是萨尔瓦托毫不犹豫地供出了管理员的一切。他们是在秃山认识的,两个人都是多尔西诺的信徒。萨尔瓦托和管理员一起逃走,进了卡萨尔修道院,然后又一起加入克鲁尼亚克修会。等他结结巴巴地请求宽恕时,显然已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威廉决定出其不意地进攻雷米吉奥,便离开萨尔瓦托,听任他进礼拜堂忏悔去了。

管理员在修道院的另一侧,也就是谷仓的前方,和几个谷底来的农人讨价还价。他焦虑地望了我们一眼,假装很忙碌的样子,但是威廉坚持要和他说话。

“我相信,为了和你的职位有关的原因,当别人入睡后,你显然还得在修道院走动吧?”威廉说。

“那要看情形。”雷米吉奥回答道,“有时候有些事情必须处理,我就只好牺牲几小时的睡眠了。”

“在这些忙碌的时刻,你从没看过还有别人在厨房和图书室之间徘徊的迹象吗?”

“要是我看见了什么,我会向院长报告的。”

“当然了。”威廉点点头,猛不防地改变了话题,“下面山谷里那个村子并不怎么富足,是吧?”

“可以说是,却也不尽然。”雷米吉奥答道,“有些受俸者住在那儿,依赖修道院,收成好的时候,他们也分我们一杯羹。例如,圣约翰节时,他们可以分到十二蒲式耳的麦芽、一匹马、七头阉牛、一头公牛、四头小牝牛、五头小牛、二十只绵羊、五十只猪、五十只鸡和十箱蜜蜂。另外再加二十只熏猪、二十七桶猪油、半桶蜂蜜、三箱肥皂、一张鱼网……”

“我明白,我明白。”威廉打断他的话,“但你必须承认这并没有让我进一步了解村子的情形,例如,有多少个村民是领有俸禄的,没有俸禄的人又拥有多少土地,可以让他们自己耕作……”

“哦,关于这点,”雷米吉奥说,“那里一户正常的人家有五十板地。”

“一板是多少?”

“当然是四平方塔布西了。”

“四平方塔布西?那又有多大呢?” ※棒槌学堂&精校E书※

“一平方塔布西就等于三十六平方英尺。或者,八百塔布西等于一英里。照这样算来,一户人家——在靠北方的土地上——所耕作的橄榄树至少可榨半袋油。”

“半袋?”

“是的,一袋等于五厄姆,一厄姆就是八杯。”

“我明白了。”我的导师泄气地说,“每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度量单位。举例来说,你们用‘坦卡’来量酒吗?”

“或是用‘路比’。六路比就是一百布伦塔,八百布伦塔就是一桶。你也可以说,一路比就是两坦卡的六品脱。”

威廉认命地说:“我想我现在清楚些了。”

雷米吉奥问:“你还想知道些别的事吗?”我觉得他的口气似乎有些轻蔑。

“是的,我所以问你村民的生活情形,是因为今天我在图书室里想到了罗曼士的杭博特对妇人的训诫,尤其是《贫穷的女人》这一章。他在这一章里说,她们比别人更容易因贫穷而受到肉体之罪的诱惑。他又说当她们和俗人一起犯罪时,她们所犯的是道德的罪,但是当和她们共犯的是圣职者时,这个罪孽就更深了。最严重的罪是共犯者为僧侣,他们应该已与尘世隔绝了。你比我还清楚,即使是在像修道院这么圣洁的地方,魔鬼的诱惑也是从不缺乏的。我在想,你和村里的人接触时,是不是曾听说过有些僧侣诱惑少女通奸呢?”

虽然我的导师是以轻忽的语调说出这些事的,但读者们仍可想见这些话使那个可怜的管理员如何地坐立不安了。我不能说他的脸色蓦地发白,只能说我本来就料到他会变得苍白,所以我觉得他看起来更白了。

“你问我的这些事,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院长了。”他卑怯地说,“不管怎么说,假如这件事有助于你的调查,我若有所知是绝不会隐瞒的。事实上,你倒提醒我了,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可怜的阿德尔莫死去的那一晚,我在院子里思索一个问题……是关于母鸡的问题,你知道……我听到谣言说有个铁匠夜晚总是到鸡舍去偷鸡……是的,那一晚我正巧看见——隔着一段距离,我也不敢十分肯定——贝伦加回宿舍去,沿着礼拜堂边缘前行,似乎是从大教堂走出的……我并不惊讶,僧侣们窃窃谈论贝伦加已有一些日子了。也许你也已经听说过……

“没有。告诉我吧。”

“呃……我该怎么说呢?大家都怀疑贝伦加怀有一种激情,对一个僧侣而言是不很适宜的……”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说他和村里的姑娘有关系,正如我问你的?”

管理员尴尬地咳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个有点暖昧的笑:“哦,不是的……是更不适宜的激情……”

“照你这么说来,一个僧侣和一个村姑享有肉欲的满足,便是一种比较适宜的激情了吗?”

“我并没有那么说,但是我同意堕落的行为就和道德一样,也是有等级之分的吧……肉体被诱惑的情形有两种,一种是根据自然,一种是……违反自然。”

“你的意思是,贝伦加被对同性者的肉欲所驱使吗?”

“我要说的是,那是大家私下议论的……我所以把这些事告诉你,是要表明我的真诚和好意……”

“那我要谢谢你了。我也同意鸡奸的罪恶远比其他形式的欲望更可鄙,坦白说,我无意调查这些肉欲行为……”

“真是可悲又可怜的事,即使真的发生过。”管理员摇头晃脑地说。

“是的,雷米吉奥。我们都是可悲的罪人。我绝不会在一个兄弟的眼中寻找微尘,因为我怕自己的眼里有巨大的梁木。但日后你如果能对我提及任何梁木的话,我会很感激你。因此,我们来谈谈坚固的大树干,让微尘就随风散去吧。你说一平方塔布西是多少呢?”

“三十六平方英尺。但是你的时间很宝贵,千万别轻易浪费了。你想知道什么特定的事情时,就来问我吧。把我看做一个忠实的朋友。”

“我是把你看做一个好友的。”威廉温和地说,“乌伯蒂诺告诉,你曾经和我同一个修会,我绝不会出卖一个以前的兄弟,尤其这几天我们又在等待教廷代表团的到达,引导他们的是个大裁判官,因为曾烧死过许多多尔西诺信徒而著名。你说一平方塔布西等于三十六平方英尺吗?”

管理员可不笨。他决定再玩猫捉老鼠是没有什么用了,尤其他意识到自己正是那只老鼠。

“威廉兄弟,”他说,“我想你所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帮助我,那我就会帮助你。是的,我是个可怜的肉体之躯,我向肉体的诱惑屈服。萨尔瓦托告诉我说你或是你的见习僧昨晚在厨房撞见他们。你见识广博,威廉,你知道就算是阿维尼翁的红衣主教也不是道德的典范。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这些可悲的小罪询问我的。但我也意会到你已获知了有关我过去的某些事情。就和我们许多位麦诺瑞特僧侣一样,我有过一段怪异的生活。多年前我信仰贫穷的理想,所以我放弃了修道院的生活,成为一个流浪者。我和许多像我的人一样,相信多尔西诺的传教。我没受过什么教育,我已经被授予神职,可是我连做弥撒也几乎不会说。我对神学毫无概念,也许我并不是真的被什么思想所吸引的。你知道,我曾经试过反叛君主,现在我却为他们服务,而且为了这些土地的领主之故,对像我这样的人们下令。出卖或背叛:我们这些思想单纯的人实在没有什么选择。”

“有时候单纯的人对某些事情比博学的人更加了解。”威廉说。

“也许吧。”管理员耸耸肩说,“但是我甚至不晓得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就萨尔瓦托而言,是很容易明了的,他的双亲是农奴,他的童年艰苦困乏……多尔西诺代表反叛,领主的毁灭。对我而言却是不同的,我出身城市,我并不是因为饥饿而逃出家。那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愚人的节庆,壮观的嘉年华会……和多尔西诺同在山上,在我们被迫以死在战场的同伴尸体为食之前,在因困苦而死的人多得我们吃不完,结果被丢到卢北乐山的斜坡给鸟儿和动物吃食之前……或许连那些时刻亦然……有一种自由的气氛。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自由,传教士对我们说:‘真理会使你自由。’我们觉得自由,我们认为那就是真理。我们以为我们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对的……”

“在那里……你可以随意和女人结合吗?”我问道。我甚至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自前一晚以来,乌伯蒂诺的话便缠绕着我的心,加上我在写字间所读到的描述,以及我所遇到的事件,都使我心神不宁。

威廉好奇地注视我,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坦率无讳。管理员瞪着我,仿佛我是一只奇怪的动物。※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在卢北乐山上,”他说,“有许多人从小就和十几个人一起挤在一个几英尺大的小房间里睡觉——兄弟姊妹,父亲和女儿。你以为这种新情势对他们有什么意义呢?以前他们这么做是出于必要,现在他们这么做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且,在夜晚,当你惧怕敌人的军队到达,你躺在地上,便紧紧抱着你的邻人,以免感到寒冷……异教徒,你们这些来自城堡,在修道院里度过一生的可怜僧侣,认为那是一种由魔鬼所启发的信仰形式。但那是一种生活方式,那也是一种新的经验……再也没有什么主人了,而且他们说,上帝与我们同在。我并不是说我们那样是对的,威廉,事实上你在这里见到我,便是因为我在很久以前便摒弃了那种生活。但是我永远也不会了解我们那些关于基督的贫穷和所有权和权利的辩论……我跟你说过了,那是个盛大的嘉年华会,而在嘉年华会的时候,一切事情都是逆向的。随着年纪渐长,你不会变得更聪明,只会变得贪婪。而今我就是这样一个暴食者……你可以谴责一个异教徒,甚至将他处死,但是,你会谴责一个暴食者吗?”

“够了,雷米吉奥。”威廉说,“我并不是要问你以前的种种,而是要问你最近所发生的事。坦白告诉我,我不会陷你于罪的,我既不能也不会裁判你。但是你一定要把你对修道院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你日夜都常在院里各处走动,不可能一无所知。是谁杀了维南蒂乌斯?”

“我不知道,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只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而且死在哪里。”

“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那一晚,晚祷之后,我进厨房去……”

“你怎么进得去的?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我从菜园旁边的门进去的,我有一把钥匙,是锁匠很久以前为我打造的。至于我的理由……那并不重要,你刚才自己说你不愿为了肉体的弱点谴责我。”他困窘地笑笑,“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以为我一天到晚都在通奸……那一晚我是去找点食物,准备给萨尔瓦托将带到厨房去的女孩……”

“从哪里进来的?”

“噢,修道院围墙在大门两侧还有别的入口,院长知道这些通路,我也知道……但是那一夜那女孩并没有进来,为了我所发现的事,也就是我现在将要告诉你的事,我打发她回去了,因此我才叫她昨晚再来的。假如你晚一点到,那么你所看到的人就会是我,而不是萨尔瓦托,是他警告我大教堂里有人的。所以我又回房去了……”

“我们再回头说礼拜天和礼拜一之间的那一夜吧。”

“是的,好。我走进厨房,看见维南蒂乌斯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在厨房里吗?”

“是的,就在水槽旁边。也许他刚从写字间下来。”

“没有挣扎的迹象?”

“没有。只是尸体旁有一只碎掉的杯子,地上还有一点水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那是水呢?”

“我不知道。我猜想那是水,不然还会是什么呢?”

后来威廉对我指出,那个杯子可能意味两件不同的事情。要不是有人就在厨房里给维南蒂乌斯一杯毒液让他喝下去,就是那可怜的年轻人已经吃了毒药,(但是在何处?何时?)到那里去喝水,好缓和内脏或舌头突然的一种燃烧、痉挛和痛苦(他的舌头必然也和贝伦加的一样,成为黑色了)。

无论如何,目前我们就只能获知这些了。雷米吉奥看见尸体,惊恐地自问他应该怎么办,最后决定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假如他去求助,他就得承认他在夜间潜进大教堂,再说那对他已死去的兄弟也无济于事了。因此他决心让那一切保留原状,等明天早上门开了以后再让另一个人去发现尸体。他冲出去找萨尔瓦托,萨尔瓦托已经把那女孩带进修道院来了,他们把那女孩送走之后,两个人便回房去睡觉了——实际上他们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在晨祷之时,当养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找院长时,雷米吉奥以为尸体就在他前一夜留下的地方,等他发现死尸已被移到猪血缸里后,他感到十分惊骇。是谁把那具尸体移出厨房的呢?

对于这一点,雷米吉奥也提不出解释。

“惟一一个可以自由进出大教堂的人,就是马拉其。”威廉说。

管理员的反应是激烈的:“不,不会是马拉其。我是说,我不相信……无论如何,我并没有说出任何对马拉其不利的话……”

“别紧张,不管你对马拉其有什么亏欠。他知道你的事情吗?”

“是的。”管理员涨红了脸,“他认为那是人所选择的行动自由,不愿加以干涉。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留意本诺。他和贝伦加及维南蒂乌斯有奇怪的关联……但是我向你发誓,我所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了。要是我再获知任何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目前这样就够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再找你出来的。”

管理员显然松了一大口气,又回头去进行他的交易了,大声斥责乘机偷摸了几袋谷子的农夫。

就在这时,塞维里努斯来了。他手里拿着威廉的眼镜——就是前天晚上被偷走的那一副。

“我在贝伦加的僧衣旁找到的。”他说,“那天在图书馆时,我曾看见你把这东西架在鼻梁上。这是你的吧,对不对?”

“赞美上帝,”威廉欢欣地说,“我们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问题!我得回我的眼镜,而且我终于确知那一晚在写字室里抢了我们的人就是贝伦加!”

他的话声刚落,莫里蒙多的尼科拉斯便向我们跑了过来,甚至比威廉还要高兴。他手里拿了一副刚完成的眼镜,镜片已安到叉架上去了。

“威廉!”他喊道,“我自己一个人做的,我完成了!我相信它们一定可以用的!”然后他看见威廉鼻梁上已经架了另一副眼镜,不觉目瞪口呆。

威廉不想泄他的气,他摘下旧眼镜,戴上新的那一副。

“这一副比旧的更好。”他说,“所以我可以把旧的那一副当做备用,平常就戴你这一副吧。”然后他转向我,“阿德索,现在我要回房里去阅读你知道的那些文件了。好不容易!随便到什么地方去等我吧。谢谢你,谢谢你们,亲爱的兄弟。”

上午礼拜的钟声响了,我走进礼拜堂里,和别人一起唱赞美诗。别的人都在为贝伦加的灵魂祷告,我却感谢上帝让我们找到一副眼镜,又得到另一副眼镜。

在那安宁的气氛中,忘了我所见到及听到的一切丑陋的事,我打起了盹儿,直等到礼拜仪式结束才醒了过来。我意识到前一夜我根本没睡,想到我消耗了多少体力,更觉得十分气馁。这时候,走到户外新鲜的空气里,我的思绪开始被那女孩的记忆所侵占。

为了使自己分心,我跨着大步走来走去。我觉得有点头昏,用力拍着麻痹的双手,双脚更是重重地踏在地上。我仍然困倦,然而我却觉得清醒而充满了活力。我也不明白究竟我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