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夕的比赛预定结果是这样的:我要被“屎蛋”痛宰。

这是麦克在赴蒙夕途中告诉我的。原因好像是“屎蛋”是我的前辈,所以应该赢,而由于这是我的第一场出赛,所以我必须输。麦克说他只是想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伤感情。

“荒唐,”珍妮说,“居然有人自称‘屎蛋”。

“他大概就是个屎蛋。”丹恩说,想逗她开心。

“你只要记住,阿甘,”麦克说,“这码事根本是表演。你可不能发火。任何人不可受伤。‘屎蛋’一定要赢。”

唔,我们终于到了蒙夕,摔交比赛是在当地一座大体育馆举行。当时已经在进行一场比赛——“蔬菜”跟一个自称“野兽”的家伙较量。

“野兽”浑身是毛,就像只猿猴,眼睛戴着黑眼罩,他一出场就夺下“蔬菜”戴的挖空西瓜,踢到后排看台上。接着,他抓住“蔬菜”的头,把他撞到擂台柱子上。然后他咬“蔬菜”的手。我正替“蔬菜”难过,但是,他也有几招绝活——也就是,他把手伸进他穿的绿叶吊带内,掏出一把什么鬼东西,揉在“野兽”的眼睛上。

“野兽”闷吼,满场踉跪,一面揉眼睛想把那玩意弄掉,“蔬菜”从他后面欺至,踢他的屁股,接着他把“野兽”扔到绳圈上,把他卷任使他无法动弹,然后狠揍“野兽”。观众嘘声四起,向“蔬菜”投纸杯,“蔬菜”冲观众伸中指。我正在好奇这场比赛会如何了结,但这时麦克过来叫丹恩和我进更衣室换戏服,因为下一场就是我跟“屎蛋”比赛。

我换上尿片和园锥帽之后,有人敲门,问:“笨瓜‘在不在?”丹恩说:“在。”那家伙说:“你要上场了,出来吧。”我们就出场了。

丹恩推着轮车跟在我后头走上甬道时,“屎蛋”已经在擂台上。他在场上跑来跑去跟观众扮鬼脸,呃,他穿着那件紧身衣着起来可真像个屎蛋。总之,我爬上擂台,裁判把我们叫到一起,说:“好,两位,我要求比赛精采、干净——不准挖眼睛,或攻击腰带以下的部位,或是咬人、抓人之类的鸟动作。”我点头说:“嗯”。“屎蛋”就狠瞪我。

铃响了,我和“屎蛋”绕着彼此打转,他伸脚绊我但是没绊倒,我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摔到绳圈上。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上抹了一种滑滑的鬼东西,让人抓不住他。我想抱住他的腰,但是他像条鳗鱼似的从我手中溜走。我抓住他的胳膊,但是他也抽脱,还咧嘴笑我。

接着他埋头冲撞我的肚子,但是我让开一步,“屎蛋”飞过绳子,落在前排看台上。观众嘘他,鸡猫子喊叫,但是,他拿着一把折叠椅爬回擂台上。他拿着椅子追我,我没有防御工具,拔腿就跑。但是“屎蛋”用椅于砸我的背,朋友,那可真痛。我试图夺下椅子,但是,他拿它敲我的头,我困在角落无处可躲。接着他踢我的小腿,我弯腰抱住小腿,他又踢我另一只小腿。

丹恩坐在擂台旁边的突角上,对裁判大叫要“屎蛋”放下椅子,但是没有用。“屎蛋”

用椅于砸了我四、五下,把我打倒在地上,然后压在我身上抓住我的头发拿我的头撞地板。

接着他抓住我的胳膊撇我的手指。我望向丹恩,说:“这是搞什么鬼?”丹恩想进入场中,但是麦克站起来抓着丹恩的领子把他拖回去。接着突然铃声响了,我得以回到我的角落。

“听着”我说,“这杂种用椅子砸我的头,想弄死我。我必须做什么动作反击。”

“你要做的是翰掉比赛,”麦克说。“他并不想弄伤你——他只是想演得精采些。”

“我可不觉得精采。”我说。

“只要在场上再待几分钟,然后让他把你压倒,”麦克说,“记住,你要赚这五百块就得输掉比赛——不是赢。”

“他要是再用椅子打我,我就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了。”我说。我望向观众席,珍妮坐在那儿神色难过又难为情。我渐渐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

总之,铃声又响,我上场。“屎蛋”想抓住我的头发,但是,我把他抛开,他像棍子似的转到绳圈内。接着我勾住他的腰把他抬起来,但是他从我手中滑脱,一屁股摔在地上,连声呻吟抱怨,揉着屁股,接着我只知道,他的经理居然塞给他一支橡胶头“通马桶器”,他就用那玩意敲我的头。唔,我夺下它,用膝盖将它掰成两截,起身追他,但是,我看见麦克在那儿猛摇头,因此任“屎蛋”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扭到我背后反锁。

那狗娘养的差点扭断我的胳膊。接着他把我按到帆布地板上,用肘敲我的后脑。我可以看见麦克在那儿点头微笑赞许。“屎蛋”从我背上下来,伸脚踹我的肋腔和小腹,接着他又拿起椅子敲我的头八、九下,最后用膝盖顶住我的背,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就那么趴着,他坐在我的头上,裁判数到三,比赛应该就此结束。“屎蛋”起身朝我的脸吐口水。场面难堪极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由自主哭了起来。

“屎蛋”绕着擂台高视阔步,丹恩上台推着轮车到我跟前,用毛巾揩我的脸,接着我只知道珍妮也跑上台,抱着我哭着,观众呐喊吆喝,还扔东西到擂台上。

“走,咱们离开这儿。”丹恩说。我站起身,“屎蛋”跟我吐舌头做鬼脸。

“你的绰号取得真贴切,”我们离开擂台时珍妮对“屎蛋”说,“真可耻。”

她这话大可连我也算上。我这辈子从没有感到这么羞辱过。

返回印第安那波里的一路上气氛尴尬。丹恩和珍妮没说几句话,我在后座全身酸疼。

“你今晚的表演真精采,阿甘,”麦克说,“尤其是最后哭起来——观众爱死了!”

“那不是表演。”丹恩说。

“哦,得了,”麦克说。“听我说——总得有人输嘛。这么着——下一次我让阿甘赢。

你觉得如何?“

“应该没有下一次了。”珍妮说。

“他今晚赚了大钱,不是吗?”麦克说。

“让人狠打一顿才拿五百块,不算大钱。”珍妮说。

“呃,这是他的第一场比赛。这样吧——下一场我给他加到六百块。

“一千二如何?”丹恩问。

“九百,”麦克说。

“让他穿游泳衣,别穿尿片纸帽如何?”珍妮说。

“观众喜爱这身打扮,”麦克说。“这是他的卖相啊!”

“你去打扮成那样看看?”丹恩说。

“我又不是白痴。”麦克说。

“你给我闭上鸟嘴!”丹恩说。

唔,麦克言而有信。第二场比赛对手叫“人蝇”。他戴了个像苍蝇似的小啄,面具上装着两个突出的大眼睛。我可以在台上把他扔来扔去,最后坐在他头上,领到我的九百块。而且,观众还疯狂呐喊:“我们要‘笨瓜’!我们要‘笨瓜’!”这笔交易倒不赖。

接下来,我跟“神仙”比赛,他们甚至让我用仙杖敲他的头。之后,我交手过许多家伙,丹恩和我勉强存了五千块可以做养虾生意了。但是,同时,我渐渐相当受到观众欢迎。

女人会写信给我,甚至还有人卖圆锥纸帽当纪念品。有时我上场,观众中会有近百人戴纸帽,鼓掌欢呼我的绰号,令我觉得陶醉的,你知道吧?

在这同时,珍妮和我感情融洽——除了摔狡这件事之外。每天晚上她回到公寓之后,我们自己弄晚饭,然后三人坐在客厅计划如何着手养虾生意。我们打算去贝特河,巴布的家乡,在墨西哥湾附近找块沼泽地。我们得买些大铁丝网和小网子,还有一条小船和虾饲料。

丹恩说,在等候第一批收获期间我们得有地方住,还得买些日用杂货,此外还要有门路把虾子卖到市场上。总而言之,他估计要五千块左右才负担得了头一年的花费——之后,我们就可以自给自足了。

如今有问题的是珍妮。她说我们已经存到五千块,何不收拾行李南下?唔,她这话有它的道理,但是老实说,我还不想走。

是这样的,打从“橘子杯”跟那些内布拉斯加种玉米的家伙赛球以来,我从没觉得有过什么真正的成就。或许在中国大陆打乒乓球那段时间有一点这种感觉,但是那只维持了几个星期。可是现在,你知道,每个星期六晚上,我都会听到人们的欢呼喝采声。而且他们是对我喝采——不管我是不是白痴。

你应该听听我痛宰“大头磨子”的时候观众的欢呼声,那家伙七场时全身粘着百元大钞。还有“阿马利洛恐怖艾尔”,我给了他一记原地抱摔,结果赢得了东区冠军锦带。之后,我还跟“巨人朱诺”比赛,他有四百磅重,披了一块豹皮,拿着一根硬纸棍。

但是有—天,珍妮下班回家,说:“阿甘,我俩俩得好好谈谈。”

我们出门到一条小溪附近散步,珍妮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说:“阿甘,我觉得摔咬这码事已经过头了。”

“怎么说?”我问,其实我多少心里明白。

“我是说,我们现在已经有将近一万块了,几乎是丹恩所说养虾需要费用的两倍。我奇怪你为什么还是每个星期六都要上台拿自己耍宝。”

“我没有拿自己耍宝,”我说,“我得考虑我的观众迷。我现在是很出名的人,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狗屎,”珍妮说,“什么是‘观众迷’?什么叫‘出名’?那些人只是一堆混球,花钱看这种屁玩意。一堆成年人穿着吊带裤上台,假装要伤害对方。谁听说过有人自称‘蔬菜”、’屎蛋‘什么什么的——还有你,自称是’笨瓜‘!“

“那有什么不好?”我问。

“呃,那你认为这种事给我什么感受?我爱上的男人是个众所周知的‘笨瓜’,每个星期都会出一次洋相——而且还上电视!”

“上电视可以赚到外快。”我说。

“去它的什么外快,”珍妮说,“我们不需要外快!”

“谁听说过有人不需要外快的?”我说。

“我们不是那么迫切需要它,”珍妮说,“我的意思是,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小地方位下,你可以找份正经工作,例如养虾——我们或许可以买栋小屋子,有个小花园,养条狗什么的——或许甚至生孩子。当年跟”裂蛋“表演我已经出过名,但却没给我什么好处。我并不快乐。如今我快三十五了,我想安定下来……”

“呃,”我说,“我觉得好像应该由我来决定我干不干这一行。我不会干一辈子——时候到了我会退出。”

“唔,我也不会等一辈子。”珍妮说。但是我不认为她是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