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五点一刻,琼拎着满满一包食物,夹着两本杂志和三个小包回到家门口,发现门廊邮箱里有一封女儿寄来的航空快信。自从伊莎贝尔前次给父母寄来一封短信,说她在亚利桑那州度完蜜月之后已经安抵丈夫的家乡,至今又过去三个多星期了。琼夹着七歪八扭的小包,连忙把信拆开。这是一封充满欢乐幸福的信,她一口气把它看完,心中感到宽慰而欣喜,好像样样东西都在她眼前欢舞似的。她摸到大门上挂着一样东西,仔细一看不免大吃一惊,原来是普宁一向当成自己一点心肝似的那串钥匙,连带小皮夹子一起挂在门锁上。她就用它把门打开,刚一走进去就听见从食品室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食橱挨个儿给打开,又给关上。

她把大包小包放在厨房的餐具柜上,冲着食品室问:“你在找什么呐,铁莫菲?”

他从里面走出来,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的,她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还一塌糊涂地沾着没拭去的泪水呐。

“蒋(琼),我在找威士枯斯和苏大斯特,”他凄凉地说。

“恐怕没有苏打水,”她带着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清醒的克制力答道。“餐厅那个柜橱里倒是有不少威士忌。不过,我建议咱俩还是弄点好热茶喝喝吧。”

他比划了一个俄罗斯式表示“放弃”的手势。

“不啦,我其实什么也不想喝,”他在厨房里那张桌子旁边坐下,长叹一声说。

她在他身旁坐下,翻开她买回来的一本杂志。

“那咱们来看看图片吧,铁莫菲。”

“不想看,蒋。你知道我一向闹不清里面什么是广告,什么不是广告。”

“你歇着,铁莫菲,让我来讲给你听。瞧,我喜欢这一幅。哎呀,妙极了,这儿把两种概念结合起来啦——荒岛和烟雾里的女郎。你瞧,铁莫菲——看一眼嘛,”——他无可奈何,只好戴上自己那副看书用的眼镜——“这是一座只有一棵棕榈树的荒岛,这是一节撞碎了的木筏,这是一名失事船只上的水手,这是他救活的那条船上的一只小猫,再瞧这儿,那块岩石上——”

“不可能,”普宁说。“一丁点的小岛,再加上棕榈树,不可能存在于那样大的海洋里。”

“可是它确实就存在于这儿呐。”

“叫人没法忍受的孤独啊,”普宁说。

“对,但是——真格的,你不公道,铁莫菲。你明明知道自己同意劳尔的观点:思想领域是建立在一种与逻辑相协调的基础上的。”

“我对这有保留的看法,”普宁说,“首先,逻辑本身——”

“好啦,咱们未免扯得太远了,离开咱们这个好玩的正题了。诺,你看这张画儿。这是那个水手,这是那只猫咪,这是一条闲荡而挺愁闷的美人鱼,再瞧水手和猫咪上方的腾腾烟雾。”

“原子弹爆炸吧。”普宁哀愁地说。

“不是,完全不是。比那可要有趣得多。你看,人们把这些滚圆的烟雾看成是他们思想的投影。现在咱们终于接触到有趣的地方啦。水手想像美人鱼长着两条腿,那只猫却想像她彻头彻尾是条鱼。”

“莱蒙托夫,”普宁伸出两个手指头说,“只用两首诗就把美人鱼描绘得淋漓尽致了。我即使高兴的时候也受不了美国人的幽默,我应当说……”他用颤巍巍的手摘下眼镜,用胳膊肘推开那本杂志,脑袋趴在胳膊上,瓮声瓮气地呜咽起来。

她听见大门口有人在开门关门。不大一会儿工夫,劳仑斯装出一副滑稽样儿,朝厨房里鬼鬼祟祟地窥探。琼摆摆右手叫他走开,左手把放在大包小包上的那个彩色花边信封指给他看。她脸上闪现的会心微笑简单地反映出伊莎贝尔那封信的内容;他伸手抓起了那封信,不再开玩笑了,踮起脚尖朝外走去。

普宁那强壮得过分的肩膀还在抽动。她合上那本杂志,看了看封面:一群娃娃般欢蹦乱跳的小学生、伊莎贝尔和哈根家的孩子、光秃秃的遮阴树、一个白色的塔尖、温代尔的钟楼。

“她不想回来吗?”琼温柔地问。

普宁,脑袋还伏在胳膊上,用他那捏得不太紧的拳头擂起桌子来了。

“我什佛(么)也没由(有),”普宁流着鼻涕的鼻子挺响地吸着气,恸哭道,“我什佛,什佛,什佛也没由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