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需要这笔钱。将近三个月来,卖出的手表远远低于平时的数量;如果事情再不顺手,不久他就要用低价把存货脱手——很可能要亏本——而且要再一次另找一种职业。他设想了好多解决困难的办法,立即到这个海岛上兜揽一次生意是这些办法中很重要的一个。眼前这时刻,一万八千现金比他能够赚到的百分之三十利润要重要得多:他不准备马上补进另一批手表,这样,这笔款子就可以使他耐心地等待较好的日子的到来。如果一开始时他没有把这个特殊的地方列入他的工作计划,那一定是为了把这个地方保留到将来困难时期派用场。如今环境逼迫他作了这次旅行;正如他事先所担心的一样,动身以后就发生了无数不愉快的事情。

轮船在早上七时开出,首先就迫使马弟雅思比平时早些起床。平时他总要快到八点才乘公共汽车或者区间火车离开市区。其次,他的住所离开车站很近,离开码头却很远,市区的各路公共汽车又没有任何一路能够真正给他缩短路程,他算来算去,还不如步行走毕全程。

在清晨的这种时刻,圣雅克区的街道上还没有一个行人。马弟雅思想按近路,走进一条胡同,仿佛听见一声呻吟——相当微弱的呻吟,可是似乎就来自他的身边,使他不得不回过头来。没有任何人;街道的前面和后面都是空荡荡的。他正想继续走路,忽然又听见同样的一声呻吟;声音十分清楚,近在他的耳边。这时候他注意到右边伸手就能摸到的一家平房有一个窗户,里面还有灯光透出,虽然现在天已大亮,而且挂在窗玻璃后面的那块单薄的纱窗帘不可能阻止屋外光线射进屋内。屋里的房间显得很宽大,那扇唯一的窗户却比较小:也许宽一公尺,高度也不会超过一公尺;镶着四块同样大小的、差不多是四方形的窗玻璃,看来这个窗户装在农舍上比装在这所城市房屋上更适合些。窗帘的皱格使人看不清楚室内的家具,只能看见屋子深处被电灯照得特别亮的那些东西:一盏床头灯的圆锥形平顶灯罩,一张凌乱的床的较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床边,身子稍微向床俯着,一只手臂举向天花板。

整个景象是静止不动的。那个汉子的手势虽然没有完成,他却像雕像似的动也不动。灯下床头小桌上面有一个蓝色的长方形小物件——大概是一盒香烟。

马弟雅思没有时间等在这里看看下一步的情况——如果下一步当真会发生什么情况的话。他甚至不能断定那呻吟声就是从这屋子里发出来的;照他的判断,应该来自更近些的地方,而且声音不像隔着关闭的窗户那么低沉。仔细回想起来,他怀疑自己听到的是否只是含糊不清的呻吟声,现在他相信听到的是可以分辨的说话,虽然他已经记不起是些什么说话了。这喊声是悦耳的,而且不含有任何忧愁;从喊声的音色判断,发出喊声的人大概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人,或者是一个女孩子。她靠着一根支撑着甲板一角的铁柱站着;双手紧握在一起,操在背后腰眼上,两腿僵直,稍稍分开,脑袋倚在柱子上。她的两只大眼睛睁得十分大(而这时所有的乘客因为阳光开始照射,都或多或少地眨已着眼皮),她继续向前直视,态度就像刚才她凝视他的眼睛时那么平静。

看了她这种目不转睛的凝视,起初他还以为这股小绳子是她的呢。她也可能有收藏小绳子的解好。可是他接着就发现这种想法是可笑的;这种游戏不是小女孩爱玩的游戏。男孩子们呢,恰恰相反,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刀和小绳子,链条和铁环,还有那些他们点着了当香烟吸的、多孔的仙人草梗子。

可是他也记不起他自己的这种痛好原是人们多方鼓励起来的。他带回到家里的那些漂亮绳子,通常总是被家里人没收留下来作为实用品。如果他提出抗议,人们对他的不快却似乎毫不理解:“反正他又不拿这些绳子派什么用场嘛。”那只鞋盒放在后房最大一只衣柜的最下面一层;衣柜是锁着的,只有等他做完所有作业和谙熟功课以后,人们才把盒子给他。有时他要等待好几天才能把他新弄到手的小绳子放进去。在未放进盒子以前,他把小绳子放在右边口袋里,和那条经常放在那里的黄铜小链条放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一条十分精美的小绳子,也会很快就失却一部分光泽或洁净:最外面一圈污黑了,绞紧的麻线松散了,到处露出了线头。和小铜链不断磨擦的结果,自然加速了绳子的损坏。有时,经过太长时间的等待,即使是最近找到的绳子,也变得一无可取,只能扔掉或者用来包扎东西。

一种不安之感突然掠过他的心头:收藏在鞋盒里的绳子大部分都是直接放过去的,没有经过衣袋这一关,或者只在衣袋里经过几个钟头的考验,那么,怎么能够信任它们的质量呢?显然,对它们的信任比对那些经过考验的应该少一些。为了抵消这个缺点,也许早就应该对它们进行一次较严格的审查。马弟雅思很想从短袄的口袋里拿出那股卷成8字形的绳子,以便重新研究它的价值。可是他的左手伸不到右边的口袋里去,而他的右手又拿着那个小皮箱。现在他还有时间把箱子放下来,甚至打开箱子,把那股小绳子放进去,再过一会儿乘客乱哄哄地登陆,他就身不由己了。让那股绳子和粗糙的铜币或银币摩擦得太多,对它是没有什么好处的。马弟雅思并不感到需要伙伴来和他一起玩这种游戏,因此他没有把他收藏着的最好的珍品带在身边,以便让他小学时代的同学们来欣赏——何况他也不知道他们对这些东西是否感到丝毫的兴趣。事实上,别的孩子们装满口袋的那些小绳子和他的小绳子似乎丝毫没有相同之处;不管怎样,他们的小绳子总不需要他们加以小心保护,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显然也比较少些。可惜放手表的小箱子不是鞋盒;他不能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塞进去,免得拿货物给顾客看的时候,给顾客一个环印象。商品的卖相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他想在这不到二千人的人口之中——包括儿童和穷人——卖出他的九十只手表的话,他就不能有任何疏忽,也不能有任何大意。

马弟雅思试着在心里计算二千除以九十是多少。他算得糊里糊涂,又考虑到他不会去访问一些过分偏僻的破旧房子,因此他宁愿拿一百这个整数作为除数。这样算下来,大约每二十个居民买一只手表;换句话说,假定平均每户五口人,那就是每四户人家买一只。当然,他从经验中得知,说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碰上一家对他有好感的人家,有时候一次就可以卖掉二三只。可是整个买卖以每四户人家买一只手表的节奏进行,是难以做到的——很难,并不是不可能。

今天,成功的关键似乎在于他有没有丰富的想像力。他必须宣称过去他曾经和许多小朋友在悬崖上玩过,小朋友的人数必须说得多些,要超过他实际认识的人数;他们曾经在退潮的时候,一起探索过人迹罕至、只存在着奇形怪状的生物的地区。他曾经教过别的孩子们怎样才能使海参和海葵开放。他们在海滩上曾经捡到过莫名其妙的漂流物。他们曾经一连几个钟头在那里观看海水有节奏地冲击防波堤的凹角和斜桥的下端,观看海藻时起时伏,忽而倒向这边,忽而倒向那边。他还曾经让他们欣赏过他的小绳子,还和他们一起创造过各种复杂而变化多端的游戏。人们不会记得那么多的事情,他只要给他们虚构一些童年故事就可以马上引得他们购买一只手表。对于年轻人,那就更容易了,只要认识他的父亲、母亲、祖母或者无论什么人就行了。

比方认识他的兄弟,他的叔伯吧。马弟雅思早在开船以前就到了码头。他和轮船公司的一个水手谈过话,知道这个水手像他一样也是这个岛上的人;水手的全家还住在岛上,尤其是他的姐姐,还带着三个女儿住在那里。其中两个女儿已经订了婚,只有最年轻的一个给她的母亲带来无限烦恼。谁也没有办法约束得住她,那么小的年纪,已经有了一大群的追求者,多到叫人担心。“她真是一个捣蛋鬼,”水手微笑着再说一遍,那个微笑说明他不管怎样仍然很爱他的外甥女儿。她们的房子坐落在通向大灯塔的那条街上,是市镇边上的最末一间。他的姐姐是个寡妇——有点钱的寡妇。三个女儿的名字是:玛莉亚,冉娜,雅克莲。马弟雅思打算很快就利用这些资料,他把这些资料和昨天已经搜集到的情况拼凑在一起。于他这一行,任何细节都不会是多余的。他可以自称为这个水手的老朋友,必要时还可以说他曾经卖给他一只“六钻”的手表,水手戴了多年,一次小修都不曾有过。

岸上那个汉子举起手的时候,马弟雅思清楚地看出他并没有戴手表。他抬起两条臂膀把防雨油布扣在运邮件的小卡车后面,这样就把他的两只手腕从那件水手上衣里露出来。左手手腕的皮肤上也没有一条白痕;如果他是经常戴手表的,只是暂时把手表拿到钟表店里去修理了,或者为别的事情刚把手表脱下来,那么手腕上是应该有这条白痕的。事实上这只手表从来不需要修理,只不过这位水手害怕干活时把手表弄坏,所以除了星期日,平常都不戴罢了。

两条臂膀放了下来。汉子大声地说了些什么,在船上听不清楚,因为机器开动的声音很大;同时汉子问旁边后退一步,让开卡车,向司机作了一个告别手势。卡车的马达原来就没有停下来,这时立即开动,毫不犹豫地绕着轮船公司的矮小办公楼迅速地转了一个弯。

刚才在轮船梯板上检查船票的那个戴着花边帽的职员,现在走进了办公楼,随手把身后的门关上。开船时为轮船解缆、并且把缆索扔到轮船甲板上的那个水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烟草袋,动手卷起一支烟卷儿。见习水手站在他的右边,垂下两臂,把胳膊摘得离开他的身躯一点。码头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另一个人就是那个有着一只毫无瑕疵的手表的汉子;那汉子瞥见了马弟雅思,就向他招手,祝他一路顺风。石头堤岸开始斜斜地后退。

那时恰好是七点钟。马弟雅思发现了这一点很感到满意,因为他的时间是十分严格地计算着的。只要雾不太浓,轮船就不会迟到了。

不管怎样,一到了海岛,时间就一分钟也不能浪费。他的主要困难是,根据他这次旅行计划的规定,他在这海岛逗留的时间只能十分短促。说实在话,轮船公司并没有给他的工作带来任何方便:每星期只有两艘轮船分两次开往海岛并在当天开回来,一艘在星期二开,另一艘在星期五开。在海岛上住上四天是不可能的;四天,实际上就等于整整一星期;一住上四天,这笔生意所赚到的全部利润或大部分利润就泡了汤了。因此他不得不只住一天,而且是太短的一天,以轮船上午十时抵达、下午四时一刻开回去为起讫。他能够利用的是六小时和十五分钟——三百六十加十五,即三百七十五分钟。他必须计算一下:如果他要在这段时间里卖掉八十九只表,每只手表能够花多少时间呢?

三百七十五除以八十九……假定这两个数字是九十和三百六十,就能马上算出来:四九三十六——每只手表四分钟。如果照实际数字计算,还可以多出一小段时间来:首先是没有计算在内的那十五分钟,其次是卖第九十只手表的那段时间,第九十只手表已经卖掉,就多出了四分钟;——十五加四是十九,——有十九分钟多出来,就不至于赶不上回来的那趟船了。马弟雅思试着想像这种四分钟的速成买卖是怎样进行的:走进屋子,谈生意经,货品展出,顾客挑选,按价付款,走出屋子。即使把顾客的犹豫不决、必要的补充解释、讨价还价,等等,都不考虑在内,怎么能够希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整套花样呢?

镇口通往灯塔的那条街上最末一座房屋,是一间普通房屋:一座平房,只有两扇方方正正的小窗户夹着一扇低矮的门。马弟雅思路过时在第一扇窗户的玻璃上敲了一下,接着就脚不停步地走到大门口。他刚到达门口的一秒钟之间,大门就打开了;他甚至于用不着放慢脚步就踏上了走廊,然后向右边转了一个四十五度的弯就进了厨房,他马上把小箱子平放在那张大桌子上。他用一个迅速的手势打开了坏或,箱盖好像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最上面的一层放着最华贵的手表,他用左手抓住第一块硬纸板,用右手揭开那张护表纸,然后指着那三只漂亮的女式手表,每只价值四百二十五克朗。女主人站在他身旁不远,两个大女儿一边一个伴着她(女儿比母亲稍矮一点),三个人聚精会神地望着,动也不动。然后三个人一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动作迅速而且整齐划一,不差毫厘。马弟雅思把那三只手表一只一只地从硬纸板上拆下来——差不多是扯下来——递给三个妇女;她们一个一个地先后伸出手来接过去——第一个接的是母亲,然后是右边的女儿,最后是左边的女儿。货款早已准备好,就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千克朗的票子,两张是一百克朗的,加上三个二十五克朗的银币——总数一千二百七十五克朗——也即三乘四百二十五克朗。账算得很对。皮箱啪的一声关上。

临走的时候,他想说几句告别的话,可是没有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他自己发觉了这一点——这使他同时想到这场买卖自始至终是一幕愚蠢的哑剧。一到了路上,背后是关着的门,手里提着的是他的完整无缺的小箱子,他明白了这一套又得从头做起。他转过身来,用手上的戒指敲了敲门板,门板发出了一下深沉的响声,像一只空箱子一样。

门板新近才漆过,漆的花纹是完全根据木材的纹理和凹凸仿造的,摹仿得十分像,简直叫人分辨不出来。根据刚才敲门的响声判断,毫无疑问,在这展令人迷乱的油漆下面,的确是一扇木门。和他的脸一样高的地方,并排漆着两个圆形的树结,很像两只大眼睛——说得更准确点,很像一副眼镜。这两只圆形的树结画得很精细,通常在这一类的装满美术里是不会画得那么精细的;可是绘画的手法虽然是现实主义的,这两个圆形的树结却有着过分完美的线条,在客观现实里简直不可能存在;而且由于这两个圆结的形象过分协调一致,仿佛偶然现象都得遵从规律似的,因而就显出是人为的了。不过,如果要从整个图样中取出个别细节来证明自然界里显然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形象,这也是相当困难的。一切细节,直到整个图样的令人怀疑的左右对称,都可以用流行的木工手法来说明:要是在画着这两个圆形树结的地方把漆擦掉,也许就能发现木板上真的有两个圆形的结,恰好是照这样锯开的——即使不是两只圆结,也一定是两个形状十分类似的东西。

木纹在门板上构成两个深色的圆圈,圆圈的上下边沿逐步加厚,两个圆圈的顶端各有一个朝上的小瘤。看起来与其说这两个圆圈像一副眼镜,不如说它们是两个漆成叫人产生错觉的铁环,其余的木纹是它们投射在门板上的影子,两个小瘤是悬挂它们的螺丝钉。它们的位置的确令人惊异,体积那么小,似乎和通常使用的绳索的粗度并不相称,只能用来系小绳子。

由于那个登岸斜桥的桥脚下生长着绿色的海藻,马弟雅思不得不仔细地选择踏脚的地方,他害怕脚底一滑,失去平衡,跌坏了他的值钱的货色。

走了几步他就脱险了。到达斜桥的顶端以后,他继续沿着直达码头的防波堤的堤道走去。可是大群的旅客拥挤在渔网和渔具中间很慢地走着,马弟雅思也无法照着自己的意思快走。推撞身边的人是没有用处的,因为那条路很狭小,又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能让人群带着他前进。可是他逐渐觉得不耐烦起来。屋里的人开门开得太慢了。这一次,他把手举到齐脸那么高,再敲了敲门——敲在那画在门上的两只眼睛中间。这扇门一定很厚,敲下去声音很低沉,屋里的人也许根本没听见。他正想用他的粗大的戒指再敲一次,忽然听见前廊里有了响声。

现在可要拟定一套不那么荒诞的程序了。叫顾客开口说话是必要的;要做到这一点,他自己得首先开口。动作太快也构成严重的障碍:做得快不应该影响态度的自然。

大门稍为张开一点,露出母亲的满带猜疑的脸。这个意外的访问打扰了她的工作,来客的面貌又是陌生的一一一一岛这么小,她认识岛上所有的居民——她已经要动手把门关上了。马弟雅思一定是找错了人家——或者是一个旅行推销员,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显然,她不会开口问他的。他自认为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一句:“您好,太太……近来怎么样?’们砰的一声冲着他关上。

门并没有砰的一声关上,门自始至终是关着的。马弟雅思开始有一种头晕眼花的感觉。

他发觉自己走得太接近防波堤的边沿了,而这一边又是没有栏杆的。他停下来让一群人走过;堆积在路旁的空箱子和篮子,把道路弄得十分狭窄,很危险地堵塞着人群的行列。他从没有栏杆的堤上望下去;在笔直的堤壁下面,海水时起时伏地冲击着石头。防波堤的暗影给海水涂上一层深绿色,几乎是黑色。道路畅通以后,他立即离开堤边——挪向左边——继续走路。

一个声音一再在他背后说,今天轮船到得准时。可是这个说法不十分正确:实际上轮船靠岸十足晚了五分钟。马弟雅思把手腕一抬,望了望他的手表。这个靠岸简直长得叫人受不了。

等到他终于能够走进人家厨房,他预计的时间准会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大段,而他的生意却还没有前进一步。屋子里的女主人显然是勉强让他走进来的。厨房的正中有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他把手提箱平放在桌子上。

“您自己来瞧吧。”他逼着自己说出一句话来;可是听见自己这句话的响声和接下来的静寂,他感到这句话说得多么不合时宜。这句话缺乏信心——缺少分量——缺少到简直使人不安的程度;这比什么都不说更糟。桌子上铺着一块漆布,布上印着小花,他的小箱子的衬市也正是应该印着这种小朵的花。他一打开箱盖,立刻拿起那本备忘录放在翻倒的箱盖上面,想遮住那些洋娃娃不让那位女顾客看见。

一拿开那本十分显眼地放在第一张护表纸上的备忘录,就露出了那股卷成8字形的小绳子。马弟雅思站在大门外,正在欣赏并排漆在门板中间的两个圆圈和那些对称的畸形线条。最后,他终于听到前廊里有了响声,大门稍微张开一点,露出母亲的满带猜疑的脸。

“您好,太太。”

在一刹那间,他以为她要开口回答了,可是他弄错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望着他。她那紧张的、几乎带点焦急的表情,既不显示惊异,也不是不高兴或者猜疑,而是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如果是害怕的话,又叫人猜不出害怕的原因。她的表情却和她最初看见他时的表情完全一样——仿佛是被人家出其不意地摄在照相底片上的那种表情。这种没有表情的状况,对解释她脸上表情的含义非但没有帮助,反而只能使每一种解释都站不住脚:虽然她的脸明显地表达着一种意思——一种十分平凡的意思,使人一开始时以为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可是当马弟雅思试着运用各种引证来抓住它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抓它不住。他甚至不能肯定她凝视着的到底是不是他——一个引起她猜疑、惊讶、害怕……的人——或者是他背后的什么东西——大路上的什么东西,路边上的土豆田,铁丝篱笆,篱笆外的旷野——从海上来的什么东西。

从她的神气看来,她并没有看见他。他作出了他自认为是十分巨大的努力:

“您好,太太,”他说,“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她的眼珠并没有挪动一毫米,可是他有了一种印象——这种印象是他幻想出来的,他获得这种印象犹如拉起了一只渔网,网里装满鱼或是大量的海藻,或是一些淤泥——在他的想像中,她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女顾客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我有消息要告诉您,关于您的兄弟的消息,就是您那个当水手的兄弟。”那个女人把嘴巴张开好几次,动了动嘴唇,仿佛要说话——样子很吃力,可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几秒钟以后,才听见低低的一句话:“我没有兄弟。”这句话太简短了,和她的嘴唇刚才所作出的动作毫不相称。紧接着才像回声一样传过来那些期待着的声音,这些声音比较清晰,但是声调正常,不像人说话的声音,却像一架劣等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

“哪一个兄弟?我所有的兄弟都是当水手的。”

眼睛也像嘴唇一样,动都没有动过。总是望着那边的旷野,悬崖,而且越过田野和铁丝篱笆,望着遥远的海。

马弟雅思正打算就此罢休,可又再从头解释一番:他说的是那个在轮船公司里做事的兄弟。女人的声音变得比较正常了,答道:“哦,那是若瑟。”于是她问他有没有带来什么口信。

总算幸运,从这时开始,谈话逐渐有了生气,速度也加快了。声调和脸上的表情开始恢复正常,动作和语言也照常在执行他们自己的职务了:“……手表……目前最好的一种,价钱也最便宜;还发给买主质量保证券和厂牌证明书,证明书上印着注册商标和编好的号码;防水,防锈,避磁,防震……”这时候本来应该算一算说了这许多话花掉多少时间,可是她想知道她的兄弟是不是也戴手表,而且从什么时候戴起的,这个问题一提出,势必要造成新的决裂,马弟雅思需要集中全力来避免这种决裂。

他终于顺利地走进了厨房,一直走到那张椭圆形的桌子旁边,一边继续谈话,一边把小箱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就是那块漆台布和布上印着的小花朵。事情进行得几乎太快了些。接下来是,手指按在箱子的开关上,箱盖大开,那本备忘录放在一叠硬纸板上,印在箱子里层的衬布上的洋娃娃,备忘录放在箱盖里面,那一叠硬纸板上搁着那股卷成8字形的小绳子,通向码头的那条防波堤的笔直的堤壁。马弟雅思离开水边,向围墙那边挪近一步。

他向走在他前面的长长一行旅客张望,找寻那个凝视着波涛的小女孩;他再也找不到她——除非他已经看见她而没有认出她。他边走边回过头来,想在后面望见她。他惊异地发觉他现在已经是最后一个人。在他背后,防波堤上又空无一人,一簇平行线划出一系列的长方形平面,横直相间,有些是光亮的,有些是阴暗的。最末端矗立着那标志着海港人口的信号台。

在没有走到防波堤的尽头以前,由堤道构成的那个横长方形有了变化:一个突然出现的凹口使路面宽度减少了三分之二;提道这样改窄以后,仍然继续一直通到信号台,路线仍然在围墙(面临大海)和没有栏杆的堤壁之间;那堤壁被斜桥缩短了二三公尺,笔直地插入黑色的水中。从马弟雅思目前所站的位置,根本望不见那个登岸斜桥,因为斜桥的坡度很陡,看起来似乎提道到了这里就毫无理由地被切断了似的。

从这一点到马弟雅思所在的一点之间,原则上是留给人行走的道路,而路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数量那么多,以致他想像不出那一大群旅客和来迎接他们的亲戚是怎样开出一条路来的。

等到他回过身来继续向码头走去的时候,他的前面也没有人了。防波堤上的人群一下子就走光了。码头上,一排排的房屋前面,只看见这里那里停着三四堆人数不多的人群,还有几个孤单的人向各个方向走去,各人去干各人的事。所有的男人都穿着或多或少破旧而补过的蓝布裤子,和宽大的渔民短褂。妇女穿着围裙,不戴帽子。男男女女脚上都穿着木展。这些人不可能是刚到埠已经回到他们家里的旅客们。旅客们已经消失了——或者已经走进自己的屋里,或者走进了附近通向镇中心的胡同里。

可是镇中心并不在沿港口的房屋后面。镇中心是一个大体上成三角形的广场,尖端指向内地,最小的一条边就是码头本身。除了构成三角形底边的码头以外,这个三角报一共有四个路口:三角形的两条较长的边上(比较不重要)各有一条路,三角形的尖顶上有两条路——右边一条是通向要塞烟台的,这条路环绕炮台一圈,然后沿着海岸直通西北;左边一条是通向大灯塔的。

马弟雅思在广场的中心发现了一个雕像,他不认识这个雕像——最低限度他没有留下记忆。这个雕像是一个身穿当地服装的妇女(这种服装现在已经没有人穿了),面向大海,凝视着天边,直立在花岗岩的台座上;这花岗岩模仿天然岩石的样子刻着纹理。台座的四面虽然没有刻上一长串的人名,却可以断定这是悼念死者的纪念碑。

纪念碑的周围有很高的铁栏杆围着,这铁栏杆是由许多等距离的直线形垂直铁条构成的一个圆圈;栏杆的周围还有长方形的石板铺成的人行道,和整个雕像合成一个整体。他沿着铁栏杆走着的时候,发现脚下石板铺道上出现了那个石头雕像的影子。这影子被投射得变了样子,已经难以辨认,但是线条十分清晰;和旁边布满灰尘的路面比较,影子的颜色十分深黑,而且轮廓那么鲜明,使得他产生了错踏在一个结实的物体上的感觉。他本能地把脚一缩,避开了当前的障碍物。

可是他还来不及作一个必要的转弯,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觉而微笑起来。他把脚踏进影子的中心。在他的四周围,铁栏杆的影子给地面画上许多直线,就像小学生用来练习书法的本子上画着的粗黑斜平行线那么整齐。马弟雅思虽然心里很不高兴,却只好转向右边,以便快点走出这个影子构成的网。他走到广场的高低不平的石头铺道上。从影子的清晰轮廓可以看出来,太阳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在这种季节,一大早就有这么好的天气是很罕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