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昭显我们的使命,并且尽可能地给公众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象,我们不得不杀人。”——泰奥多尔。卡克幸斯基,又称“炸弹杀手”,刊登在《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的宣言,1995年9 月15日马克的自杀让我们大家都备受震惊。但如果说他的行为让我们感到意外,那是撒谎。官方的解释说他在萨利海域溺死,可能是被一个潜流卷走。但我们,我们当然清楚,他是任凭自己淹死,以摆脱那困扰着他的生命。我们都清楚马克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我们都感觉到他在挣扎,我们都尽情饮用他强装出来的活力,而只要他一谈到自我毁灭这个题目,我们马上就变换话题。我们拒绝承认摆在眼前的事实:马隆涅正在自戕,我们无意去救他,甚至他还没死,我们就已经将他埋葬了。“国王快死了,国王万岁!”

在巴约墓地,三百名广告人在他的葬礼上假惺惺地哭泣,尤其是那些恨他、盼望他早死的人,他们如今因为他们的诅咒得以灵验而问心有罪,琢磨着下一个该痛恨的将是谁。为了推动这部传播机器向前滚动,总需要有一个敌人被碾碎,如今,突然失去了这个必不可少的原动力,人们因此茫然不知所措。

我们其实更希望这个葬礼只是一场梦,我们只是在参加一个煽动家的葬礼,看着棺材慢慢地移入墓穴,我们真希望这只是他安排的一个阴谋把戏。就像是镜头突然转向别处,我们发现这个葬礼其实是由一群演员排演的:那神父是个已经过气又想东山再起的演员,几个眼泪汪汪的朋友正在那儿开怀大笑,我们后边,一组技术人员正在缠电线,一个导演在喊:“停!”但是,没有人喊“停”。

我们常常希望我们的生活就是一场梦。就像那些三流电影,我们喜欢从梦中惊醒,并且用这个花招来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电影里一旦一个人物淹死,往往会从梦中醒过来。有多少次,我们在屏幕上看到:一个英雄正受到一个黏糊糊的吃人怪兽的攻击,英雄被逼到死胡同的尽头,当那只可怕的怪兽要吞掉他的一刹那,啪!他突然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为什么这些从来不会发生在我们的生活里?为什么?嗯?

如果我们根本没睡,我们又怎么能惊醒?

棺材里实实在在装有骨灰(查理甚至还抓了一把放在他口袋里)。我们的眼泪是诚心诚意的。我们,即罗瑟欧洲分公司全体职员:杰夫、菲利普、查理、奥蒂尔,那些实习生、有权有势的、微不足道的,还有我,拿着纸巾的奥克塔夫。

奥克塔夫还在那儿,没被解雇,也没辞职,只是因为索菲没回来而有些失望。我们,即所有靠罗瑟的钱过活的寄生虫:电视台老板、电台广播网的股东、歌星、演员、摄影师、设计师、政治家、杂志总编、百货商店的老板;我们这些决策人,我们这些公众舆论的领导者,我们这些被贩卖了的、出了名的或遭诅咒的艺术家,我们在哀悼。我们在哀悼我们可悲的命运:在广告业里,若有人去世,报纸上不会登文章,海报上不会降半旗,电视节目也不会为此中断,有的只是一些还没卖出去的股票和一个在瑞士还没用的秘密账户号码。当一个广告人死了,什么也不会发生,他只是被另一个活着的广告人代替而已。

几天以后,迈阿密南海滩。各种尺寸的潘蜜拉。安德森和应有尽有的让。克劳德。范德姆。在那里,大家都是哥们。我们先照人工紫外线,然后再把脸伸向太阳。要想在这个世界里立足,要么像个淫妇,要么像个色情片男演员。我们吸毒,是因为酒精和音乐不足以给我们说话的勇气。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惟一的冒险就是做爱不带套。我们为什么都追求美?是因为这个世界丑陋不堪,令人作呕。我们想让自己漂亮,是因为我们想成为最优秀的。美容手术是我们最后的意识形态。所有的人都拥有一张相同的嘴巴。世界因为人类克隆而恐怖万分,而人类克隆其实早已存在,只不过它叫“矫形外科”。在所有的酒吧里,都能听到雪尔唱着:“你是否相信爱情之后的生命?”我们如今则应该探寻人类之后的生命了。那将是一种高尚的后人类创造物的存在,摆脱了丑陋造成的不公平,而迈阿密就是世界首都。我们都将拥有饱满和纯洁的前额、缎子般的肌肤、杏仁般的眼睛,每个人都将有涂着灰色甲油的修长手指,每个人都将被分配到一副丰满的嘴唇、一对高耸的颧骨、一双柔软的耳朵、一只叛逆的鼻子、一头柔美的秀发、一个纤细沁香的脖子,尤其是尖尖的胳膊肘。肘为大家!肘将民主化。世界十大性感超模波丽娜曾谦逊地在一次记者访问中承认:“我很高兴大家都觉得我漂亮,其实这只是个数学问题,即我的眼和下巴之间有多少毫米。”

我和查理,我们站在海里,用手机交谈。我们乘着巨大的吉普车在沙滩上驰骋。马隆涅的死,并没有让我们取消“清丽佳人”的拍摄计划,因为前期制作已经花出去了不少费用。查理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有马克。马隆涅的几克骨灰。他把它们都洒进了海水里。这定是马克向往的:漂浮在迈阿密的海浪上。看着他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白灰,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我让他伸直胳膊,迎着阳光打开手掌,然后,我把脸凑近。我的良师益友马克。马隆涅的残余就这样被我一鼻吸尽。从此,马隆涅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如果你们找到丑姑娘,哪怕只有一个,也要通知我们。看看那些俊男俊女们,若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他们肯定是凤毛麟角,而在这里,人们对他们熟视无睹。他们几乎都快单调得无聊了(别忘了,我可是无聊的鼓吹者)。总会有个女孩比前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甜蜜的折磨。但是,欲望是人类七宗罪之一。迈阿密,这座与罪恶之城所多玛、蛾摩拉和巴比伦「《圣经旧约》记载所多玛和蛾摩拉这两座城市因罪恶淫乱甚重,上帝将其毁灭。」缔约的姐妹城。

在椰林园,一个家伙一边遛着六只吉娃娃小狗,一边用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拣它们的排泄物。我们遇到卖salsa 音碟的走私贩,还有旱地轮上滑雪者。在“殖民地吧”前,一群群古铜色的人在打手机。我们明白了,在迈阿密,我们其实处在一个巨大的广告中。不再是广告复制生活,而是生活复制广告。那些底座安着霓虹灯的粉红色凯迪拉克,随着奇卡诺rap 的节奏震动。如此众多的魅力与财富只能让人眩晕。在“新闻咖啡”,我们盯着那些超级模特,但我们更情愿抓破她们的脸。

迈阿密装饰艺术风格的城区位于城南靠海的地段。它是三十年代为退休老人建的。四十年代初进驻了很多军人,因为美国怕日本袭击佛罗里达。1959年古巴前总统巴蒂斯塔的垮台,致使大批古巴移民涌入。迈阿密因而成了退休者(他们持有迫使所有西方的工薪人员长年劳作的退休基金)、士兵(来保护那些退休者)和古巴人(向退休者提供毒品)的大杂烩。真是个完美的鸡尾酒。七十年代,石油危机让这座城市静了下来。人们以为它完结了,过时了,被淘汰了,直到十年以后的1985年,一则广告又重新将它激活。

这年,摄影名家布鲁斯。韦伯在海洋大道上为卡尔文。克莱拍摄了一组照片。

这组照片在全世界的时尚杂志上登出后,迈阿密旋即成为国际时尚之都。迈阿密是座城市,其王子就是摄影师。如果当时纳粹也借用这个地方的广告强力效应,被他们杀害的人将会多出十倍。超模克里斯蒂。特灵顿就是在这里的沙滩上被一个星探发现的。贾尼。范思哲一直到1997年7 月15日遭人杀害为止,都在这里完成他所有的时装目录。这些滑轮族、古铜色的古巴人、穿着短裤的同性恋,他们在行人道穿梭着,他们的眼睛都藏在奥克利最新款式的墨镜后面。在这里,所有的事物相互没有任何矛盾冲突。纳粹最终还是赢了,因为连黑人也把头发染成金色。我们拼命奋斗就是为了让自己像那个快乐的希特勒青年,腹部的肌肉犹如加拉克巧克力。那些反犹分子们终归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大导演伍迪。艾伦虽能让女孩们开心,可是论睡觉,她们还是更愿意跟色情片男星洛克。希瑞迪。

在一棵浑身犹如披挂了羽毛的棕榈树下,我们欣赏着沙滩排球赛,是几个模特经纪公司组织的循环比赛。摄影师史蒂文。梅塞尔和比得。林伯格担任裁判(此外其他三百六十三天,他们也是这个星球的裁判)。身着红色和黑色比基尼的完美身躯摔倒在滚热的沙子上,汗水夹着海水从她们的金发上飞溅出去,落在她们那些正在咯咯笑的女朋友的奶油肚脐上。有时,海洋上吹来一阵微风,让她们直起鸡皮疙瘩,甚至从远处,我们都能饶有兴味地看她们的胳膊在轻微地瑟瑟发抖。她们柔嫩的肩膀上,沙粒像无数细小的亮片闪闪发光。此情此景不禁刺痛了我们那颗忧郁乏味的心。而让我们最受不了的就是她们洁白的牙齿。如果我灌了张唱片,卖了一千万张,我们今天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噢,好像是红比基尼队赢了这场排球表演,队长是个才十五岁的女孩,跟她一比,美女演员卡梅隆。

迪亚茨、乌玛。瑟曼、海瑟。葛拉罕和名模吉赛拉。邦辰简直就像老金枪鱼。别以为我们想的只是跟那些尤物上床。对那些勾当我们早就腻味了。我们想要的,是用嘴唇轻触她们的眼睑,用指尖抚摸她们的前额,是躺在她们的身边,听她们讲述在亚利桑那州或南卡罗来纳州的童年。我们想要的,是和她们一起边吃着坚果,一边看一部电视连续剧,时不时地把她们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吗?还是没明白?不错,我们才知道怎样照顾她们,在房间里定一份寿司,随着滚石乐队的《Angie 》来段慢舞,开心地回忆学生时代,对,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回忆来分享(第一次喝啤酒的醉态,荒诞的发型,也是末恋的初恋,牛仔夹克,舞会,摇滚乐,《星球大战》,等等)。可是,那些超级女郎却更愿意跟专拍写真集的娘娘腔以及开法拉利车的公子哥为伍,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星球出了问题。不,我不是一个性爱狂,但没有一个词来表示对肺的着魔,也许能这么说:

我是一个“肺爱狂”,就这样。

晚上,我们在租来的游艇上,与几个三流模特一起进餐。上完甜品后,恩力克。拜光腚跟其中一个女孩打赌一千美元,说她没胆脱下她的内裤并把它扔到天花板上,看它是否会粘在上面。这女孩当即实行,我们嬉笑打闹,而其实并不可笑(她的内裤掉下来,扣在一盘意大利面条上)。整个世界都在卖淫,区别只在于付钱还是收钱。大致来说,四十岁之前是收钱,之后,则是付钱。如此而已。

美貌法庭没有上诉权。那些留着四天胡须的公子哥在看我们是否在看他们,我们看他们在看我们是否在看他们,他们在看我们看他们在看我们是否在看他们,这就犹如一场没完没了的芭蕾。我想起“镜子宫”的游戏,它曾是集市庙会上的传统节目,类似一种由镜子组成的迷宫,在里面我们和我们反射在镜子中的自己碰撞。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因为在里面跟自己碰头,出来时常常满头大包小包。

海洋大道上闪烁的霓虹灯给路人披了一身荧光,热风刮走了已收场的晚会的传单。昨夜在“起居室”,那些女孩在那里扭摆,让人感到身处肉类专卖店。

(在“起居室”,如果你能进去,就说明你是个VIP.进去后若你有个桌子,就说明你是VVIP. 如果在你桌上有瓶香槟,就说明你是个VVVIP.若老板娘在你的嘴上来一吻,那你不是VVVVIP,就是麦当娜大姐。)迈阿密海滩就像一个巨大的糖果店,房屋像冰淇淋,那些女孩就像糖块,我们喜欢把她们含在嘴里,让她们渐渐溶化。

为了在最好的光线下拍摄,我们不得不一早六点就起来。我们在比斯凯因角地段租了一幢亿万富翁的房子,墙上挂着画家塔玛拉。德列姆皮克画作的复制品。

我们的塔玛拉很快就适应了广告明星的新生活。人们在外景车里给她做发型,给她化妆,给她倒咖啡。那些布景师们负责刷草地(按照剧本的要求原有的草地还不够绿),摄影师给那些理解力强的技术人员下达让人无法理解的命令。他们总在那儿测量光线明暗度,并交换着一些魔法般的数字:“试试从12到4.”

“不行,我们换个焦距,把8 放在14上。”

我和查理,我们吃送外卖的放到我们手里的所有东东:口香糖、奶酪冰淇淋、泡泡糖、三文鱼汉堡,还有三文鱼冰淇淋口香糖加奶酪和鸡肉刺身。时钟指向上午八点半,突然,恩力克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天是白的,我们不能在这种光线下拍摄。”

客户曾一再叮嘱他要蓝天和清晰的日影。

“但是,”恩力克继续说,“他们要的可是上帝之光啊。”

此刻,查理的回答颇有帝国风范:“上帝是个可怜的摄影师。”

白色的天空是不可能再进行颜色矫正的。如果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拍摄,那我们就要在后期制作时用Flame 一格格地上色,每天花费六千欧元。因此,我们宁可吃十份早餐,等着白雾消散。为了打开这把“天候”保护伞,电视女制片一边气急败坏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给巴黎的保险公司打电话。我则镇定自若:

自从我停止使用可卡因后,我时时刻刻都在吃。

我和查理和塔玛拉就像佛罗里达的《朱尔与吉姆》。「《Jules et Jim》,法国弗郎索瓦。特吕佛1962所导的一部剧情片,讲述朱尔、吉姆和凯瑟林三人之间的爱情。」这里的老美总是不停地问我们:“你们是在玩‘三口之家’吗?”

(那‘三口之家’还是用法语说的。)我们一天到晚都喝着科罗纳啤酒,不停地嬉笑打闹。所有人都爱上了塔玛拉。

她每天拿一万欧元就是为了在男性身上激起这种化学反应。那些留胡子的人戴着大盖帽,抬着电线,无线步话机在空旷中噼啪作响,灯光师们不时抬头望着天空,一脸无奈。我们则抹上全屏障防晒油去晒太阳。黑色的墨镜片在现实面前保护着我们,世界被滤镜遮了阳。但是,若没有太阳,迈阿密还能做什么用?

“必须避免背景里出现棕榈树,别忘了,我们应该是在法国,要不然就准备一个杨树和山毛榉的背景画。”

“提醒得好。奥克塔夫,你刚显示出你还是满有用的,你用一句话就证明了你的飞机票花得值。”

查理开着玩笑,但同时显得心不在焉。从今早起,他就一直拐弯抹角。难道他要做出个什么重要决定?果然如此。

“你知道,奥克塔夫,我一定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公司将发生一些重大变化。”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创意总监死了,当然会有变化。”

“我们不说创意总监死了,我们说创意总监‘撒手人寰’。”

“你居然还拿我们敬爱的老板的自杀幽默一把?”

塔玛拉在一旁直乐,但查理继续他的话题:“你有没有注意到杰夫没去塞内加尔?”

“当然注意到了,当我发现时,差点没取消我的旅行。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我真不知道,我们是怎样活过那四天的。”

“别胡说八道了。这个杰夫,我知道他在哪。当我们在塞内加尔胡闹的时候,这位尊贵的客户经理在纽约,你想想,他正在向罗瑟的最高层讨要总裁菲利普的位置。”

“你说什么?”

“这小杰夫,干得非常狡猾。他仗着麦多纳公司杜勒的支持,到总部对他们说,如果不撤换法国分公司的总裁,他们就会失去这个客户。嗨,你知道集团那些大人物们怎么说的?”

“Go fuck yourself,去操你自己吧,杰夫!”

“你大错特错了。这帮老美,他们喜欢的就是这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篡夺老家伙们的位子。哈佛大学向那些人类鲨鱼教的以及约翰。韦恩的西部片所表现的不就是这个。”

“哎,等等,你不是开玩笑吧?这一切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查理咬着手指甲,并不像在说谎。

“奥克塔夫,你恐怕是整天忙着为你的书做笔记,而忘了看看你周围都发生了什么事。”

“嘿,你还说我。你自己整天在网上找那些变态照片。”

“根本不是,我只是在了解我这个时代。既然提到这个,提醒我给你看一部片子,讲的是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吃她的屎。好,言归正传。你没见在塞内加尔他们一个个都心神不定?醒醒吧!杰夫将会被任命为罗瑟的总裁,取代菲利普,而他会负责欧洲。这一切都明摆着。人们会封他个‘名誉董事长’或其他什么没啥实权的称号。”

“杰夫?公司总裁?但他还不到三十岁,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或许吧,但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的话,他可不是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孩。欢迎来到零零年代,我的伙计。如今,三十岁的总裁是时髦,他们跟四十岁的一样糟糕,但形象好些,而且更便宜。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老美股东拍了板。有公司最大的客户支持,杰夫不会输的。然而,杰夫却不能让马隆涅滚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婊子养的。马克自杀是因为他知道这条狗会想方设法把他扫地出门。”

“当然,而且,他还怀疑我们会篡夺他的位置。”

天哪!老天你虽然如此惨白,也没理由就这样塌在我们头上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杰夫想任命我们俩为创意总监?”

“杰夫今早打电话给我就是向我们建议这个位置。每人每月三万欧元,还包括费用报销、免费公寓和保时捷公司用车。”

塔玛拉在一旁乐了:“奥克塔夫,我的小宝贝,对一个想方设法让自己被解雇的人,这消息还真让他不好受,不是吗?”

“哎,你这个上帝创造的尤物,你最好闭嘴。”

“你说的对,亲爱的。你们是创意人,我则是创造物。”

“说得漂亮,”查理一语道破,“只是,你搞错了,宝贝。如今我们是创意总监。这有区别。”

“哎!我还没说我接受这个任命呢。”

“这个任命你还真不能拒绝。”恩力克插进来,显然,摄制组的人都知情,除了我。而太阳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露出脸来。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我们几乎快相信塔玛拉这辈子都一直在演戏。仔细想想,事实的确如此。应召女郎的职业比演员工作室更能有效地训练女演员。她在摄影机前是如此的舒适自在。她引诱镜头,品尝乳酪时那种贪婪的样子就好像她的生命取决于此。在这个被移植到佛罗里达的假地中海花园里,她发出从未有过的异彩。

“她是代表新世纪的女孩,”一个本地技术制作用一种教训人的口吻向那个正在拍《Making of 》的女人宣称。我认为,他是想,第一,把她介绍给精英模特经纪公司的约翰。卡萨布兰卡;第二,他想从后面干她。当然,也不一定就按照这个顺序。

我们往往先侵犯一块陌生的土地,然后再投资媒体空间。“清丽佳人”的广告将播放到2004年,同时,其宣传还以各种形式进行:4 ×3 的海报、公车候车亭招贴、妇女杂志介绍、商店促销、标签换购、墙画、沙滩游戏比赛、地区推销、促销传单、互联网,货架展销以及购买折扣等等。塔玛拉,你将无处不在,我们将在整个欧洲把你变成脱脂软奶酪的代言人。

我们边喝着“开普顿鳕鱼”鸡尾酒,边与化妆师闲聊美国的阿斯彭滑雪场。

我们遇到几个干瘪的奶牛(这是我们给那些在华盛顿大道寻找海洛因的破衣烂衫的厌食者的外号)。我们在范思哲的房子前佯装中枪倒地而死,引得游人直给我们拍照。在德兰诺酒店,我们用白色的帷幔将自己裹起来,塔玛拉成了《天方夜谭》中的魔女,而我成了幽灵小鬼加斯帕。我们周围,人们如此自恋,以致于他们只和自己做爱。在迈阿密,怎样才算成功地度过了一天?那就是三分之一的滑轮,三分之一的迷幻,三分之一的自慰。

拍摄现场的草地又被太阳烤焦了。为了让它绿起来,道具师建议喷洒食用色素。今晚,人说在林肯大道上的“得标”吧里有“反串皇后”(drag queens )的摔跤比赛,摔跤时,这些人妖会互相拉扯他们的假发。“什么都不重要”,麦当娜在一首歌中唱到,她在这儿也有幢豪宅。她的这句歌词把所有问题做了个很好的总结。我爱塔玛拉,我也爱索菲,一个创意总监的薪水,足以养她们两个。

但是,我总不会去接受一个任命,而违背我在这本书第一页里就宣称的“我写这本书为的是设法被炒鱿鱼”。也许我该把它更正一下,改成“我写这本书为的是设法得到晋升”……正在此时,塔玛拉打断我的思绪:“你想要一杯咖啡、一杯茶还是我?”

“这三样我都想放进我嘴里。告诉我,塔玛拉,哪个广告是你最喜欢的?”

“‘少些鲜花,多些力量’。这是大众新款甲壳虫汽车的标语。”

“我们不用‘标语’这个词,我们说‘Title ’。你要想让我雇你,你就得记住这个。”下午我们都是在一台索尼显示器前度过的,它播出拍摄的每个画面:塔玛拉在露台,塔玛拉在扶梯,塔玛拉在花园,塔玛拉全景,塔玛拉近景,塔玛拉做作的自然,塔玛拉看着镜头,塔玛拉自然的做作,塔玛拉品尝产品(掀开盖子,放进勺子,津津有味),塔玛拉和她动人的胳膊肘,塔玛拉和她完美的胸部。但我最喜欢的塔玛拉只属于我:就是那个一丝不挂、只穿着拖鞋的塔玛拉,站在我房间的阳台上,左脚拇指上有个戒指,右边乳房上有朵玫瑰花。对她,我敢说:“我并不想和你做爱,但你让我着魔。我想我爱你,塔玛拉。你有一双大脚,可是,我爱你。经过电脑修改过的你比实际的你要好,但我爱你。”

“我认识很多恶人假装友善,但你却是个稀有人物:你是个好人,但却假装邪恶。来吻我吧,这次免费。”

“你是我禁忌的梦想,我惟一的风暴,我仅有的期望。对于我,你是那惟一的乐曲,能让星星在沙丘上起舞。”

“又是空话,总是空话。”

品尝产品这一段,总是拍摄工作中最艰苦的一部分。顶着炎炎烈日,午饭后,我们可怜的北非女孩不得不二十次地把一满勺的“清丽佳人”放进口中,二十次地做出心旷神怡的样子。在刚完成几次后,她就已经倒尽胃口。于是道具师给她拿来一个小痰盂,只要恩力克一说“停”,她马上就把那口软乳酪吐在里面。就算是我向你们泄露的一个秘密,千万不要大肆张扬:每次,你在一部广告片看到一个演员津津有味地品尝一种食品时,要知道他从来不咽下去,摄影机一停,他就马上把它吐进一个专门用于此目的的容器里。

我和查理坐在塑料椅上,只和成堆的垃圾食品做伴。所有广告片的拍摄,都是同样的操作方式,人们把创意人员安排在一个角落,人们对他们精心照顾,但充满鄙视,同时希望他们不会以广告策划人的身份来更多地指手画脚。我们觉得受到侮辱,毫无用处,整天用甜食充塞自己,直到让人作呕。但对这一切,我们都假装没察觉,因为我们知道,作为未来的创意总监,我们可以有千万次的机会来报复,并且毫不宽容。

我们将既富有又不公正。

我们将解雇所有我们过去的朋友。

我们将出尔反尔、忽冷忽热,以此来恐吓我们所有的雇员。

我们将把部下的好主意归功于自己。

我们将召集那些年轻的导演,用一个大项目来引诱他们,趁机攫取他们的新鲜主意,然后在他们背后自己去实行。

我们将拒绝批准雇员的度假申请,而我们自己则先去了毛里求斯。

我们将既狂妄又下流。

我们将把最好的合约留给自己,把那些最有噱头的广告宣传交给外面的自由职业者,让所有签了无限期聘约的职员沮丧。

我们将坚持让《费加罗报》在粉色插页上刊登我们的人物小传,文章一登出来,如果不够符合圣徒传记的标准,我们就要求解雇那个写文章的记者,并以不再买《费加罗报》的广告版面相要挟。

我们将代表法国广告业的新生力量。

我们将专门雇一个新闻撰稿人,让他在《战略》杂志里的传播部分,写进:

“应该区分感知和概念。”

我们将常常使用“先发制人”这个词。

我们将十分繁忙,电话永远找不到我们。要想跟我们订一个约会,起码要等三个月(而且在约会的那个上午,让一个蛮横的女秘书在最后一分钟取消约会)。

我们将把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

我们将在周围激起阵阵神经抑郁冲击波。人们在圈内说我们的坏话,可不敢当面对我们说,因为我们让人惧怕。

我们将什么都懒得干,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不再见我们。

我们将是危险人物,多余的超级累赘。

我们将是现代社会的幕后操纵。

我们将甚至在“充足的光线下”仍呆在阴影里。

我们将为能够承担这些重要的非责任而自豪。

“对于化妆,你们还满意吧?”

化妆师过来问我们的看法,打断了我们的黄粱美梦。到时候,我们会任命她为罗瑟公司的总化妆师,因为她在我们任命前就知道承认我们的重要性。

“自然就可以了,”查理一股先发制人的口气,“她应该显得健康、平衡、充满生机,同时保持原有特色。”

“好。我给她的嘴唇只加了点光泽,没动肤色,她的皮肤真好。”

“不要光泽,”查理操着未来老板的自信的口吻坚持说,“我更喜欢明亮。”

“当然了,明亮比有光泽好的多,”我赶紧跟着起哄,“否则,将会出现颜色的偏差。”

化妆师在我们这些显然不能轻视的口部化妆专家面前无不尊敬地向后退却,现在,我们只要再去藐视一下那个厨艺风格设计师,一切就都搞定了。

塔玛拉点燃了整个摄制组。我们都喜欢她,在她那神圣的美丽面前,我们交换着会意的眼色。如果我不是整天想着另外一个人的话,我们应该是挺快乐的。

为什么我总是渴望那些不在我身边的人?塔玛拉时不时的把手放在我脸上,这给我安慰。我需要一份轻盈。哎,对了,这个不错的广告词也许以后可以应急:

“‘清丽佳人’,我们都需要一份轻盈。”我把它记下来,万一哪天能用上。

“怎么,你准备接受人家提供给你的这些钱吗?”

“金钱不会带来幸福,塔玛拉,这你很清楚。”

“多亏你,现在我知道了。以前我并不清楚。要想知道金钱不会带来幸福,最起码应该对这两样都有体验:金钱和幸福。”

“你能嫁给我吗?”

“不能,不过,也行,只是有个条件:我们婚礼那天,应该有架直升机降下粉红色的棉花糖雨。”

“要是白色的怎么办?”

“我们就吃了它。”

她为什么把双眼垂下?我们俩都感到有些别扭。我拿起她的手,那上面有用散沫花粉涂的花纹。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你对我这么好并不好。我倒希望你装凶一点。”

“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明明知道你并不爱我。我也希望能跟你一样轻浮无所谓,只是,我也厌倦了表演,你知道吗?我考虑再三,我想我会停止一切,‘清丽佳人’广告赚来的钱足够我在摩洛哥买个房子,我还有个女儿要抚养。她眼下在我母亲那里,我非常想她……奥克塔夫,你就听我一句,你应该回到你的未婚妻身边,照顾你的孩子。那是她送给你的一件最好的礼物:接受了吧。”

“见鬼!你们都出什么毛病了?男人跟你们在一起刚开始感觉良好,你们就绝对要谈孩子。你们不去寻找‘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倒喜欢制造更多的问题。”

“别在这炫耀你的廉价哲学了。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看看我,我的女儿就没有父亲。”

“那又怎么了?我也不是我父亲养大的,我不会因此就大惊小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没有在镜子里照照你自己?你抛弃了一个怀着你的孩子的女人,为了晚上跟妓女厮混。”

“对,没错……但我至少自由了。”

“自由?我不是在做梦吧。不要这样,奥克塔夫,不要连你也这样。狗日的!

你太二十世纪了。看着我的眼睛,我说眼睛。那将要出生的孩子可以有个父亲,你在你这一生中,将第一次可以派些用场。你还要在那些肮脏的酒吧里混多久?

听那些懦弱无能的酒鬼重复多少次他们的粗俗笑话?告诉我你还能混多久?见鬼!

这难道就是你的自由?白痴!”

世界上有收费一百五十欧元一次的精神分析家,塔玛拉是四百六十欧元一小时的道德家。

“别拿你的道德来给我说教,妈的!”

“别这么凶,当心让我脑溢血。道德虽然稀松平常,但它起码能让你分清好坏。”

“那又怎么样?我宁做个卑鄙的自由人,对,自由人,你听明白了吗?也不愿做一个守道德的囚犯。‘自由的人啊,你总是自找苦难!’我很明白你所说的。

你想想,一个家庭的幸福故事可能比一个烂醉的流浪汉早晨六点钟讲的黄色笑话更病态,你知不知道?再说,我每两分钟就爱上一个,你让我怎么照顾我的孩子,过这婊子日子?哟……!”

我犯了规。我跟塔玛拉有个君子协定,只有她能用“婊子”这一词,如果其他人用,她就把这看成是对她的侮辱。她顿时满眼泪花。我企图补偿我的过失:

“别哭了,原谅我,你是个圣人,你知道的,我曾经对你说过,我现在再重复一遍。本来,我就已经是惟一的一个付妓女钱不是为了跟她们睡觉的男人,现在我还是惟一一个让她们掉眼泪的男人,难道这些不是很了不起吗?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我得马上把这通报给《世界记录大全》。喂!请接世界上最笨手笨脚的男人栏目。”

赢了,她绽出了一点笑容。化妆师只需要补上一些眼影霜。我继续我的自我分析:“我的移民爱人,只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当我们爱一个女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的时候,为什么她却要把我们变成一群烦人孩子的保姆?为什么偏要在我们中间放上一帮在你脚边大吵大闹、阻止你们单独相处的小鬼头?见鬼!难道两人在一起就这么可怕?能有一个‘DINK’(Double Income No Kids ,双薪无子之意)的两人世界我已非常满意,为什么要把我们变成一个制造无穷痛苦和淋巴长期软化的‘家庭’「」?你不觉得有孩子让人可怜吗?所有那些罗曼蒂克的恋人最后都落得只谈孩子。你觉得那正给孩子换尿布的加拉格尔兄弟性感吗?非得是恋粪癖才行。再说,我的宝马Z3里面,没地方放婴儿椅。”

“是你才让人可怜。如果你妈没孩子,你今天就不会在此胡说八道了。”

“这也不会是个大损失!!”

“住嘴!”

“你才住嘴!!”

“嗨!别再用你那些惊叹号了!!!!!”她抽泣地哭喊。

她擤了擤鼻涕。我的天,当她哭的时候,简直是美丽辉煌。如果男人给女人施加痛苦,那无疑就是因为哭泣的她们更加楚楚动人。

她此时抬起头,找话说服我:“我们仍可以继续秘密幽会。”

道德万岁!正如帕斯卡所说:“真正的道德嘲弄道德。”当我用喝七喜汽水的麦管吸干她的泪水时,我们俩其实在想同一件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俩不行吗?”

“知道,”我回答说,“因为我不自由,而你,太自由。”

拍摄结束了。三天的时间,我们花了三百万法郎(约合五十万欧元)。收摊之前,我们请求恩力克再拍一个垃圾版本。没错,我们当时都有点醉醺醺,塔玛拉也是。查理大声说:“听着,你们大家都听着!Listen to me please.上次,我见到还活着的马克。马隆涅时,他正向此时也在场的奥克塔夫发火,说我们刚拍完的这个脚本非常糟糕,说一定要重新写一个。”

“没错,”我补充道,“他还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将永远刻在我的脑海里:”

尽善尽美是我们永远无法摆脱的威胁。‘““女士们,先生们,Ladies and Gentlemen,我们难道不理会一个死人的最后遗愿吗?”

技术人员不大热衷。经过和电视制片以及恩力克的一番谈判后,大家终于决定迅速拍摄一个内部版本,用长镜头,肩扛摄像机,模仿大导演拉斯。冯特里尔的“Dogma ”的风格。(那年冬天,所有用录像机拍的玩意都贴着这个丹麦标签。)以下就是“清丽佳人”的dogma 版本:塔玛拉在柚木色调的内景里散步,她优雅地脱下T 恤衫,将它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裸露上身看着镜头。她把乳酪抹在胸上和脸上。她转过身,在花园里赤脚跳跃。她冲她的脱脂奶酪发脾气,大喊:“我要吃了你。”然后在刚刚染了色的草地上翻滚,她的胸上沾满了绿色和“清丽佳人”。她舔着上唇上的白色乳酪,喃喃呻吟(镜头推到她淌着产品的脸部):“嗯……清丽佳人,它到口中是多么美妙。”

真是天才之作。我们决定先不给麦多纳,而是先寄给戛纳的国际广告节。若是捧回个金狮奖,杜勒只能拍手叫好。

马隆涅也一定会欣赏我们的热忱的。这样,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巴黎,去坐在他那还没有冷却的交椅上。但这一切似乎对查理还不够,显然这堵城墙从来没有如此坚固。当晚,我们在“液体吧”开完庆祝会后,查理把我们拖进一个之后让人后悔莫及的所谓兜风当中,我在此不得不把它讲述出来。

“液体吧”里,无数的频闪器把空间分割成一块块的。一个上了年纪的施虐受虐狂走过舞池,紧身胸衣把她的腰束得只有十公分,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黑皮做的计时沙漏。

“你知道这老太婆让我想起什么了吗?在欧洲,很多公司大量裁员就是为了给在迈阿密的退休者赢得更多的钱财,不是吗?”

“嗯,大概能这么说吧。佛罗里达的老人们都是那些掌控跨国公司的退休基金的股东,所以,简单推理,是没错。”

“既然我们就在此地,为什么不去探访一下其中一位地球的拥有者呢?如果我们已到他们的地盘而不向他们表明一下我们的观点,是不是有点犯傻。也许,我们还真能说服一位让他下次不要再解雇人了,你们说怎么样?”

“我说你喝醉了,但也行,我们这就去。”

我们一行三人,塔玛拉,查理和我,就这样来到《迈阿密风云》的大街上,寻找着全球化了的股东代表。

“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

在迈阿密,连门铃声都在玩花样。这户不像其他门铃那样“丁零”作响,而是奏小夜曲。我们在珊瑚阁住宅区瞎逛了一个小时,寻找一个基金退休者来教训一下。最后,查理按响了一幢辉煌的摩洛哥式豪宅的门铃。

“谁啊?”

“晚上好,夫人。您会说法语吗?”

“会会,当然,其实,只会一点,但你们这么晚来敲门有什么事吗?”

“呃,是塔玛拉,她就在这(塔玛拉向监视器微笑),她说她是您的孙女,沃德夫人。”

滋的一声。

大门敞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木乃伊,或者至少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星际里一种应该叫女人的东西。她的鼻子、嘴巴、眼睛、额头和脸颊都全部充填了胶原质,身体其他部分则像一个皱了皮的马铃薯,这个比喻当然是由于她全身裹着的晨衣。

“她只有外表那层皮被操过。”查理有些粗野地宣称。

“你们刚才说什么?哪个孙女?我……”

太晚了。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反抗,塔玛拉已经让她趴在地上了(她是柔道黑带)。我们便进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墙上不是贴金就是镶嵌白色大理石,直让我们恶心。塔玛拉和查理把沃德夫人抬到一张带有迷幻图案的沙发上,它与它的主人曾经一定很时髦,当然是二十世纪的某个时候。

“既然您懂法语,沃德什么夫人,您可要乖乖地听着。这住的就您一人吗?”

“是,我是说,不是。警察马上就会到。救命啊!Help!”

“把她的嘴巴堵住。塔玛拉,用你的头巾?”

“行。”

她把她的头巾塞进那张嘴里,查理随即坐在老太太的身上。我向你们保证,他的体重跟他的笑话一样粗野。这退休老女人终于能够安静下来听他想说的话了。

“您看,夫人,这让您赶上了,但这会发生在任何一个对当今苦难负有责任的人身上。您要知道,从今天开始,类似的访问将很经常。现在,到让那些美国退休基金的股东们了解的时候了,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在不受任何惩罚的情况下,继续随时毁灭百万无辜人的生活。我说得很明白吧。”

查理打开了话匣子。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这样,一旦他们开口,没人能阻止他们说下去。

“听说过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的《长夜漫漫的旅程》吗?”

“嗯夫嗯嗯夫。”

“不对,塞利纳不是鞋子的牌子。他是一位法国作家。有个叫巴尔达米的,是他小说里主人公。这巴尔达米在地球上转了一圈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有罪的人。

他经历了战争、苦难、疾病,他去了非洲、美洲,他一直都没有找到该对我们的悲惨负责的人。这本书1932年出版,五年后,塞利纳找到了替罪羊:犹太人。”

塔玛拉趁机参观这座庸俗不堪的房子。她打开冰箱,给自己拿了罐啤酒,也给我们每人拿了一罐。查理仍在那个奇丑无比的沙发上,骑着木乃伊,我,则忙着记录他继续发表的长篇大论。

“我们都知道,塞利纳最终误入歧途,成为可悲的反犹分子,原谅我的同义词迭用。但是,我们像巴尔达米一样,也在寻找负责之人。这位在场的年轻小姐叫塔玛拉。她就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卖肉体才能寄钱给她的女儿。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白痴叫奥克塔夫,他也不断地扪心自问,看看他那得了肺结核的白脸就知道。

到底是谁在腐蚀这个世界?那些坏人到底是谁?是塞尔维亚人?俄国黑手党?伊斯兰激进分子?哥伦比亚毒枭?这些都是拿来吓唬人的,就像三十年代捏造的什么‘犹太-共济会阴谋’。您明白了我要说的吧,沃德傻瓜夫人。我们的替罪羊就是您。在这个地球上,让我们每个人都了解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很重要。

例如,如果我购买孟山都的产品,就等于我支持转基因食品和农作物种籽的私有化。您把您的积蓄交给一个理财集团以获得足够的利息,以便在迈阿密的富人区购买这栋恐怖的别墅。您大概没有好好想过您这么做的后果,您这个决定对于您很一般,对于我们来说则具有决定性。您明白吗?这个决定让您成为世界的主宰。”

查理拍着她的脸颊,好让她睁开充满泪水的眼睛。老妇发出微弱的悲哀的叫声,被头巾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您知道,”他继续他的演讲,“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占姆士。邦德的电影。那里面总有一个坏蛋想成为世界主宰。他在地下堡垒训练秘密军队,而且动不动就用引爆从乌兹别克斯坦偷来的原子弹相要胁。您记得那些电影吗,沃德蠢猪夫人?但是,我最近才发现,占姆士。邦德跟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一样都搞错了,世界主宰并不是这个样子,这很可笑吧。其实,世界主宰穿着粗鄙的晨衣,住在一栋丑陋的房子里,戴着一个蓝头发的发套,嘴里塞着头巾,而且,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世界主宰。这就是您,沃德痴呆夫人。您知道我们是谁吗?007 !哒哒哒,哒哒哒哒!”

查理哼着约翰。贝瑞谱写的电影音乐。他唱得没走调,但这并没阻止我们的世界主宰把头埋在范思哲(看来他并没有死,因为他的作品还活着)风格的花哨刺目的枕头里,发出悲恸的哭泣。

“别试图博得我们的同情,沃德他妈的夫人。就是为了你们的缘故,才出现大量裁员、密集型规模重整和社会救助计划的滥用,才造成整个社区的分崩离析,当您看到这一切时,您有没有表示出一丁点的同情?所以,您就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有点尊严,一切就会太平无事。我叫邦德,占姆士。邦德。我们今天来到您这地方,只是为了让您告诉那个持有两千亿欧元的富兰克林坦伯顿退休基金会,告诉它不许再继续向公司企业要求同样的效益,否则,将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来造访像您这样的人,您听明白了吗?”

此时塔玛拉插嘴道:“等等,查理,我看她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的确,老妇用她那肥胖的手指指向矮桌上一幅镶了框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微笑着的戴着军帽的英俊美国士兵。

“嗯夫嗯夫嗯夫!!!”她极力地喊着。

我把头巾从她嘴里拿出来,以便能听清楚她想要说什么。她突然像只黄鼠狼一样,大声嚎叫起来:“我们在44年救了你们的小命!我丈夫就死在他妈的诺曼底!!看看,王八蛋,这就是登陆那天死在你们那里的我丈夫的照片!!”

就个人而言,我认为她有点道理。但这却让查理失去控制。我对他家人的经历并不知晓,说实在的,这些对于我也是新闻。

“听着,我的小姐,今晚我们不拿死人扔来扔去。这个战争,你们参与是为了推销可口可乐。是可口可乐杀死了你丈夫!至于我,我的父亲自杀,是因为人家为提高利润把他开除了。我看到他悬挂在那里。你懂吗?臭婊子!是你杀死了我父亲!”

他对她抽打得有点过头了,老妇鼻子流出血来。我向你们发誓我曾试图阻止他,但酒精让他力大无比。

“你杀死了我的父亲,老母猪,你现在就来偿还这笔债!”

他对她一顿痛打,拳头冲着眼窝,在她的鼻子上砸碎啤酒瓶,砸飞她的假牙套,并把它塞进她的下身。总之,我们可以认为他是决定缩短这个带给他痛苦的生命历程,反正它快要完结了,但是,也可以把这看作是一次失控。简言而之,五分钟过后(这其实很长,例如,一回合拳击赛比这个还短),沃德夫人没气了,一股粪便的恶臭弥漫了整个房间。范思哲的沙发套得进洗衣店了。

塔玛拉似乎对这些失控场面习惯了,没有半声埋怨。在量过老妇的脉搏,也就是说证实了她的死亡后,她以最快的速度井然有序地收拾残局。她命令我们将尸体挪到希腊罗马风格的扶梯下,然后,我们踮着脚尖走出这个肮脏的豪宅,最后还不忘用石头捣毁监视摄像机。

“你认为它有录下来吗?”

“不会,这只是个对讲监视器。”

“总之,即使有什么蛛丝马迹,这也没人认识我们。”

这最后一句话让那些在安全监视屏幕前值班的人觉得好笑(他们其中一个是海地人,说流利的法语),而当他们发现沃德夫人死于暴力袭击,要给迈阿密警察局打份报告时,就不觉得好笑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停止了思考。住宅区空无一人。查理恢复了理智。

他跟塔玛拉都同意:“她那沙发的确是俗不可耐。”

我们在麦当娜俱乐部结束了这个夜晚。这是个脱衣舞酒吧,里面穿着丝袜吊带的舞女都经过完美的改造(也许对这些太空女人,我们可以专门用个词:“完美再造物”),她们一场舞后过来用她们的嘴叼出你放在你裤裆里的十元美钞。

我们为那些美妙无比但不是真实的乳房喝彩。

“女人总是这样,”查理说,“要么让你沮丧,要么让你恶心。”

塔玛拉的职业骄傲受到刺激,她随即给我们免费来了个出色的表演。她站在吧台上,一边吸吮着她的科罗纳啤酒瓶嘴,一边用我的伏特加的冰块使她的乳头坚挺,直到人家因为不正当竞争把我们赶出了门。然后,我们三个人在酒店的“付钱即看”节目前睡着了,节目演的是个精彩的色情片,尤其是那幕双拳入肛,说实在的,我纳闷这在技术上是不是可能,但我必须承认,那女演员的喊叫让我不禁在裤子里到了。

第二天,我们搭机返回巴黎(仍坐五千欧元的商务舱,菜单上提供“荞麦面鸟巢配奥赛嘉鱼子酱加一抹鲜番茄汁)。查理告诉我说他将接受创意总监的任命。

我祈祷飞机这次能坠毁,但是像往常一样,又是什么也没发生。我就这样在一天之内,成为公司老板兼杀人案同犯。

我们回到巴黎后,在电脑里发现了一份给罗瑟利广告公司全体职员电邮通告(大概是用自动翻译软件写的):“罗瑟利。维奇克拉夫公司尊敬的朋友们:对于我们的顾客、我们的股东和你们所有人来说,我的一个最重要的责任就是指出罗瑟利。维奇克拉夫公司的未来之发展方向。近几年来,我们有幸能从优秀的管理当中得到许多益处。一群有才能的精英不但让公司成为国际销售专家,进而达到我们的目标;同时还把公司纳入并成功转变成大众传媒前沿的领路先锋。今天,我不仅要肯定他们对我们的成功至关重要,还要为罗瑟利。维奇克拉夫公司在第三个千年的发展动力做好准备。

为此,我以极大的满足和自豪向你们宣布,任命让。弗郎索瓦。帕尔科为罗瑟利。维奇克拉夫公司巴黎分公司总裁。菲利普。昂哲凡提升为欧洲总裁,并授予名誉董事长的职位。这些任命立即生效。作为名誉董事长的菲利普,将有更多的时间做他一直想做的事,致力于带给市场一种高质量的、纳入全球成果的传播沟通。

让。弗郎索瓦的新职位将能让他集中做他最善于做的,就是致力于提高质量,针对我们面临的国际经济增长问题制定出新的战略策略。自从1992年以来,让。

弗郎索瓦一直就知道怎样用他工作的干劲和活力来不断赢得客户麦多纳的信心。

我再次尤其要亲自地感谢菲利普,感谢他作为法国分公司总裁的工作的巨大成功。我相信,他一定会利用他实地工作经验和对客户的了解来建立一个欧洲网络。

让。弗郎索瓦建议,由奥克塔夫。帕朗哥和查理。纳古来接替马克。马隆涅成为创意总监,他还会通知你们其他的变动。马克。马隆涅悲剧性的意外丧生让所有朋友和同事都备受震惊。我想告诉马克的家人,他对概念的直觉和适时的创意,丰富了公司的历史和全球传播业的发展。

我会竭尽所能来协助让。弗郎索瓦、奥克塔夫和查理,我希望你们也如此。

当我看罗瑟利。维奇克拉夫公司的未来时,我满怀自豪与自信。作为领袖的罗瑟利。维奇克拉夫公司在其二十一世纪的业绩发展将一直保持最高水平。

此致敬礼!

爱德华。S.小法伶哲这个混帐查理早在拍摄的一个星期前,就以我们俩的名义接受了这个任命。如今,我只需要签几个字而已。我对我自己说,接受了以后,或许我能有些权力来改变一些东西。错了!我们不会把权力交给那些会运用的人。

另外,什么权力?权力只是一个过时的发明。权力如今被分割,被稀释,以致于这个体制也对此无能为力。我们却还在不断重复着葛兰西的信念:“要想劫机,必须先上飞机。”命运是怎样的一个讽刺。当我们进入了驾驶机舱,拿着手雷,端着冲锋枪,准备给机长下命令时,我们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机长。我们想劫持的是一架无人驾驶的飞机。

总该有人付钱:这则广告后再见。

在卢浮宫的地下卡尔赛广场。一场大型时装表演正要举行。人群涌向表演厅大门,几个漂亮的戴红领带的扬森。德。塞伊高中的学生在把守。我们走进大厅时,它已快被地球上所有的VIP 们撑破了。

灯光暗下来。“啊!”观众当中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只见,台上伴着Techno-Dirty-Metal-Hard-Acid-House音乐出场的女孩全身都一丝不挂。观众为那些没有任何衣物遮盖的美丽绝伦的模特们神魂颠倒:挺拔的胸,滚圆的臀,修长的腿,剃成四方形的毛。突然,她们在台上停下来,将她们有着美甲的手滑到腋下,找到一个拉锁。然后她们拉开她们那绸缎般的皮肤,像脱掉潜水服那样脱去那层外皮。此时,观众席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公爵晕了过去。一个大胡子、戴着墨镜的男人射在他前面的人身上。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一边舔着阳具状的冰淇淋,一边在她的两腿间抚弄。

在她们的人造皮下,这些模特是有着金属身躯、闪闪发光、淬过火的钢制机械人!其中一个身上贴满了剪碎的一百欧元面值钞票,另一个开始狂吐硬币,第三个像撒碎纸屑似的抛洒出一大堆信用卡。她们是名副其实的钱箱机器人。另外有个模特,像自动提款机似的,从她的金属阴户中吐出钞票。

人群起立鼓掌欢呼,大家发出快感的叫喊。气氛像过电似的。音乐一直加速,直到无法忍受。观众们的脑袋都炸了。人们遗憾地发现十几个心肌梗塞,后排发生多起轮奸。

产品特写是一位全裸的泰国少女,置身在如雨般掉落的钱币中间。

广告词大字号印出:“直接奔向目标,妓女处享高潮。”

接下来是按照法律规定的加注:“以上信息来自全法支持重开妓院联盟(FFRM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