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57节 这一年是1929年

投机风行一时,

富有和贫穷,高贵与低贱,

人人都为石油

而激动不已:

对黄金的热爱将会持续升温,

我们获悉战争,谈论和平,

但最好的是,值得你注意的是

“我挖出了石油”这一刻。

摘自弗兰克·怀尔德:《我挖出了石油》

这一年是1929年。

这一年的石油记录是“快乐的日子又来了”,而且这个旋律好像抓住了这个时代的精神。人们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经济从来没有这么繁荣过。证券交易所行情一直看涨。生活非常美好。

可在地球那边,地平线上悬挂着阴云。柏林的一次共产主义示威导致了三十多人的死亡。德国的极右党派越来越蠢蠢欲动。东方的苏联,斯大林消灭了反对他统治的敌对势力,世界上最大的国家正变为一人专政。巴尔干半岛上有恐怖主义,印度有暴乱,欧洲则动荡不安。

地平线上的阴云。

**

切西区一幢白色的大房子外面,一个穿着黑色新西装的男子犹豫着。他把门上的门牌号和手上拿着的一张纸对了对,然后走到门前重重地敲着门。这是上午八点十五分。

管家病了,副管家又很忙,所以前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仆。供下人进出的门得绕到后面,在早餐时间这么粗鲁地大声敲门的人不管是谁都应该得到一番严厉的斥责。女仆已经张开嘴准备提出责备,可她发现站在台阶上的是一位绅士。他的脸呈现栗色,而他的胡子则能让银行职员看上去像个海盗——但不管怎样,他的着装说明了他的社会级别,而女仆的严厉责备也不过是:“早上好,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确实需要,小姑娘,”那人说道,“如果这里是艾伦·蒙塔古和他妻子的家的话。”

“是的,先生。”

“哈!”

那人抬脚就要进去,女仆慌忙拦住他。

“对不起,先生,先生一家人正在吃早饭。也许你愿意在图书室里等一会儿?还有,我应该跟谁说……”

“不用,小姑娘,不用,没关系,餐厅在楼下,我猜?我不认为蒙塔古先生或是夫人会介意我这样的老无赖和不速之客。”

他嘲女仆眨眨眼,然后穿过富丽堂皇的客厅走向楼梯。女仆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很是兴奋。严格说来,她应该拦住他,可这位先生的举止中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和善,虽然他外表看起来非常野蛮。那人领着路,女仆急急跟在后头。

**

得克萨斯东部。

这是一个沙质土壤的小乡村,起伏的小山上点缀着香枫和松树,山谷中的田地里种植着矮小的玉米以及晒软的甘薯。这是一片很难取得成功的土地。在炽热的夏日里,甚至连鸡群都眺目望着地平线,渴望生命能有一些变化。

村庄的名字叫欧弗顿,毫无可言之处。它是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干线上的一个小镇,镇上甚至连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在村子边上——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村子外面——有一间坐落在树荫下的小屋。这是一间木制的小破屋,看上去只有两间屋。

屋后的一根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衬衫。男人的衬衫,洗得不太干净。你可能会猜测这屋里没有女人收拾,但有迹象表明它并非一直是这样。有件衬衫的腋下缝着几乎看不出来的针脚。针脚细密、整齐而平滑。男人缝不出这样的针脚,肯定更不会是那个洗这些衬衫的男人。

还有另外一件东西。窗台上摆着一张相片。那是汤姆的相片,但不是他一个人。相片上还有另外两个人: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的丽贝卡·卢易和她胳膊上大概六个月大的小宝宝。汤姆一只胳膊搂着丽贝卡。她偏过头,冲着镜头外的什么东西笑着。这张快照的效果并不是很好,而且得克萨斯的红色沙尘已经穿过窗户覆盖了相框和相片。但是,如果你靠近看,仍然能够看到汤姆和丽贝卡的手。他们的手上带着戒指,结婚戒指。但这张相片诉说的是过去。现在,它摆在小屋里只流露出悲哀的感觉。悲哀和孤独。

它看上去闻上去都像是一段被浪费的生命。

**

而盖伊呢?

盖伊怎么样了呢,这个惠特科姆庄园的大儿子和继承人?

他的军人生涯好像陷入了停滞状态。他在战争期间的参谋工作原本能让他升到更高的职位,但和平时期就没有这么客气了。他先是被派到非洲殖民地管理一支英军分遣队,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被调回英国。媒体有过一些报道,推测这是因为他无法以强硬而果断的手段管理这支部队。盖伊自己对事件的描述——在他费心提及的范围之内——则谴责懦弱的士兵、糟糕的交通、恶劣的气候条件,以及其它半打不顺心的情况。他现在是桑德霍斯特陆军军官学校的一名中校,所以说事情的结果也许并不那么糟糕。

说到盖伊回到国内后的生活,他的生活方式经常使他那更为正统的弟弟感到惊讶。派对、舞会以及挥霍无度。就在去年,盖伊让全家人大吃一惊地宣布他跟一个名叫多萝西·卡特的美国女子订婚了,并在三个月后快速地跟她结了婚。没有人想这么说,但他的新婚妻子看上去非常无趣,而且不像盖伊经常迷上的那种女孩。

盖伊幸福吗?

嗯,也许吧。艾伦跟他不太亲近,盖伊也不太跟父母倾诉心事。不管怎样,盖伊似乎已经定了下来,这至少是一件好事。

那人在餐厅前停下脚步,并转向女仆。他冲她眨了眨眼,并把食指竖在唇前,然后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门边。

门微开着,那人可以透过门缝看到室内。里面有一个男子,他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分别是五岁和六岁左右。那男子正热烈地跟小男孩讨论着煮蛋的各种好处,以及这个东西是吃下去好还是用果酱勺把它摊得到处都是好。

门外那人看了片刻,然后砰地一声撞开门。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他大喊着,“有没有乔治叔叔的鱼蛋饭啊?”

“乔治!”艾伦和洛蒂同时惊喜地喊道。

艾伦扑上去第一个拥抱他,洛蒂的动作比他慢,但她的拥抱时间要长得多,因此她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她相对的慢速在她站起来时得到了解释:高高隆起的腹部使她拥有价值五个月的谨慎理由。

“老天啊,乔治,我们还以为你至少要再过两个星期才能回来呢。”

“哈,我飞回来的,你们能相信吗?不再是红海上的汽船或是那些该死的土耳其火车。直接回来:阿巴丹——巴格达——太巴列——雅典——热那亚——阿姆斯特丹——伦敦。昨天晚上回来的,在该死的暴风雨中——原谅我,亲爱的,原谅我——不过这还不算到家,直到我砰砰敲上你家的大门才算。”

洛蒂站起来,想去关照乔治的早饭,但两个男人表示强烈反对,并迫使她重新坐下,最后是艾伦去叫了茶、鱼蛋饭、熏肉、腰子、鸡蛋、香肠、腌鱼、番茄、蘑菇、更多的茶、再上一盘黄油和果酱,还有黑莓酱,这是用惠特科姆庄园的厨房菜园里摘来的果实做成的。

艾伦和洛蒂向乔治说着他们家的新进展。小伊莱扎活力十足,她已经爱上了骑马,在教室里也是众人的宝贝。小汤米对在他那双具有破坏性的双手范围之内的一切东西都是个威胁,但同样被看作小宝贝和小可爱。第三个小珍宝将于四个月后降临;这一次怀孕跟前两次相比没有那么轰动;从任何方面看来,他们的世界已经幸福和谐得不能再幸福和谐。

然后他们就暂停了一下。一名保姆进来接小汤米,她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客人。一家人一起这么吃早饭就够奇怪的了,但居然在有孩子在场的时候在早餐桌上招待不速之客那简直是太不体面了……

艾伦和乔治看了看彼此,洛蒂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视。

“哦,别这么蠢了,你们两个。”她说,“你们当然是急着要谈公事,你们当然应该赶快,免得你们两个就像大气球一样炸掉。在你们想要退场讨论油井、管道、强盗和爆炸之前,你们应当非常清楚我会跟着你们,一个词都不放过。”

两人笑了起来,他们就在早餐桌边度过了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谈论了这家公司目前状况的每一个细节。艾伦将公司命名为艾伦汤石油公司——起源于它的两个精神创立者:艾伦和汤姆。

八年前,为了给锅炉提供最后一把重要的火焰,艾伦和乔治烧掉最后一件所有物,自那以后,这家企业已经得到了蓬勃发展。埃格汉姆·邓洛普说到做到。艾伦仔细地评估过所需资金的数额。邓洛普打听了一下市场行情。然后,手指一交叉,他们进入证券交易市场,获取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两百五十万英镑。

他们利用第一部分资金在离埃默里二号一英里左右的地方钻探进一步的油井。他们挖的每一口井(这次他们使用的是最先进的美国钻探设备,速度与最初的先驱者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都挖出了石油。他们甚至都没有绘制出油田的整个范围,但他们知道它肯定不少于九英里长,不少于两英里宽。他们在山里建起巨大的储蓄池用来存放他们最初抽出来的石油。同时,从英国和印度军队雇来的两打道路工程师也开始勘测下山的管道线路。他们用钢杆和布旗标出线路。然后,等第一批管道从格拉斯哥运来之后,他们购买了一千一百头骡子,并雇了足够多的人手。那些人手和骡子拖、拽、拉、骂地将这些九英寸的管子运送到位。穆罕默德·埃默里,带着一支盖什凯队伍,慷慨地提出由他保护这条新的线路不受强盗侵扰——也就是说,不受他自己侵扰。艾伦和雷诺兹诙谐而耐心地跟他谈判,最终同意付钱让两打带着步枪的部落男子看守管道,(更重要的是)并给予穆罕默德·埃默里艾伦汤石油公司百分之三的所有权,并永远为整个盖什凯部落所拥有。

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58节 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吗

在一个更私人的场合,艾伦骑马来到埃默里的帐篷,送给他一个用金子打造的钻塔小模型,上面用英语和波斯语写着:穆罕默德·埃默里二号。

这家逐步发展的公司没有忽视它的其它责任。它在管道的两头建起学校和医院。第一年,设在设拉子那头的医院治愈了将近六千个沙眼病人,进行了两百次移除白内瘴的手术,切除了三千五百个扁桃体,并开始一项漫长的工程:彻底消灭痢疾和霍乱这种水传播病。学校也蓬勃发展,向孩子们教授基本的读写能力和计算能力,向大人们传授专门技能和卫生常识。在设拉子的学校里,读写班有四十二名十岁以下的学生——再加上阿莫德,他认为“做这种该死见鬼的文盲真是他妈的一点用也没有。”

波斯湾海岸上还建起了一家精炼厂。伦敦市内对这一想法纷纷表示反对。虽然英国波斯石油公司也是这么做的,但很多人认为将新公司最复杂最重要的工业设施建在波斯最荒凉的乡下简直是疯子所为。

艾伦,公司的常务董事和主要股东,听取了所有的争论,然后全都没有接纳。他私下里跟雷诺兹说,“上帝把石油放在了波斯,乔治,不是英国。如果我们不能送给波斯人民一点东西作为回报,那我们简直是太该死了。”

这家年轻的公司迅速发展成为一家大公司。当然,他们仍然有着自己的乐趣。爆炸、洪水、瘟疫、暴乱和火灾都是游戏的重要部分。但现在石油不停地流出。第一年他们运走了二十万桶,第二年四十万桶,而今年,在他们运营的第五个年头,则有望达到两百万桶。他们已经开始寻找进一步的石油来源。伊拉克是他们的最佳选择。中东的其它国家也都是目标。

艾伦和乔治谈着话。洛蒂坐在那儿做着刺绣,精神恍惚地缝着针脚,分出一半注意力听着她最喜爱的两个男人的对话,另一半注意力听着肚子里成长的小生命。早餐剩余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干净。茶让位给了咖啡。被女仆拿走的银质调味瓶又被拿了回来,这样雷诺兹就可以把盐瓶、胡椒粉瓶和芥末瓶全都摆到桌上,用来解释精炼厂里冷却塔的某些新的复杂构成。

生活很美好;极为幸福,事实上。它会——它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吗?

傍晚的阳光掠过松树的树冠。钻塔那边的空地上,一只鼻子似猪的臭鼬慢慢跑着穿过树丛,傲慢而又长时间地看了正在劳作的工人们一眼,然后向前跑去,确信不管这些人类在干什么,都不会触及到它身为臭鼬的快乐。

这是周六的下午,一般大家都会早早收工。他们又从井里提出一节钻杆,旋开螺丝,把它堆到一边,然后抬起头来。刚好就在这时进入他们眼帘的是一辆旧福特车,这是一辆老爷车,它两侧的黑色车身全都被覆盖在这一地区的砖红色灰尘之下。一个男子下了车,向汤姆走过来。

汤姆将烟草汁吐到地上,擦了擦双手,走过去迎接那人。

“干得还好吧?”那人慢吞吞地问。

“不坏,”汤姆说,“这周两百五十英尺,考虑到周二的下陷,这个进度相当不错了。”

“如果不出现下陷的话会更好。”

“如果我们用的不是破铜烂铁而是钻探设备,不是牧牛工而是钻探工的话,会更好。”

“从来没听过一个优秀的钻探工像你这样责怪自己的工具。”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优秀的钻探工,不知道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当然了,那是在我之前。”

“对,行,你想去给洛克菲勒公司干,那你就去给洛克菲勒公司干。虽然他们什么都不会给你。”

汤姆又啐了一口,然后走开。他从钻井旁斑驳的草地上拿起夹克,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昆虫和松针,然后把它穿上。他吹了声口哨,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狗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从她睡觉的地方窜过来迎接她的主人。汤姆俯下身让她舔着,脸上绽出大大的微笑表示欢迎。这种微笑让他显得年轻了一点。他看上去更像那个下船走上埃利斯岛的人,而不像那个在锡格纳尔山遭遇惨败的人。

开福特车的那人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钱夹和一个红皮本,然后数出一些钱。“嘿,小东西。你还在这儿负责呢?四十五块。”

他递出钱,汤姆接了过去。

“我正试着给你找个好点的锅炉,”那人说,“没有合适的压力就来钻井,没有比这再难的事了。”

“你可以试着买些燃料。我们一直用着新木,这该死的东西只会冒烟,却不着火。”

“嗯,这就是独立自主的快乐之一,对吧?下周我要见一个从休斯顿来的家伙。这家伙和几个感兴趣的投资者,可能吧。我说过,如果再筹到一些钱,我们就可以把这个洞继续挖下去。”

“你打算卖多少股份出去,蒂奇?”汤姆说,“你已经卖了不止百分之一百了,而且有很多都是卖给我的。”

“我们挖出石油,就不会再有人抱怨了。甚至是你,朋友。”

谈话到这儿就应该结束了。汤姆拿到了这一周的工钱。蒂奇·哈勒尔森再去付钱给其他人。但哈勒尔森并不急着走向那些等着工资的工人们。“当然了,如果你想超过这些休斯顿的投资者,我可以让你在他们之前加入,给你特殊的比例。”

“算了吧。”

“现在正是投资的时候。我们现在离忍冬层不超过一千英尺远,忍冬层有的是石油,我想。”

“没错,再过一千英尺我们就会挖到忍冬层,那儿全是盐水和破灭的希望。”

“你想下半辈子都靠工资吃饭,那是你的事。我说过,我有的是投资者。”

“对。”

汤姆以前就听过这番话。赞助者,空谈者,销售商。谎言,许诺,空想。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混合情绪。他已经厌恶了上百块的描绘和几毛钱的现实之间的差距。过去这几年他在十多家独立的野猫油井干过,所有的油井都是这样的,磨损的设备,雇来干这种重活的当地农民,项目总是濒临经济崩溃的边缘。这一行的常识就是:你得钻四十五口野猫油井才会有一口出油井,而且这是整个这一行所面临的风险。那些独立挖井人所面临的风险更大,因为他们没钱购买最佳的钻井场所,还因为他们经常在挖到足够深之前就没钱了。在得克萨斯东部的这个地方,一点都没有石油的迹象。一点都没有。有人挖过几个野猫油井,但什么都没找到。那些石油大公司的家伙们见到这样的油井后,他们拍拍屁股,并许诺说井里要是能出油的话,出多少桶他们喝多少桶。

可汤姆的厌恶还有另一个源头。他自己。他知道风险。他知道陷阱。可一次又一次,他无法抵制住诱惑。也许这口新井能有大收获。也许这个新的赞助商-地质学家真的有一片很有潜力的土地。所以一次又一次,汤姆花着那些他并没有的钱去购买无用企业的无用收据。有时他干上几个月拿的是纸而不是钱。在加利福尼亚,他成了有名的“惟一在锡格纳尔山输得精光的人”,这是当时一份报纸的大标题。他急切地想要东山再起。每口井都是新的起点。也许这次,也许,只是也许……

哈勒尔森给那些农民钻探工付完钱。一天三块钱真是便宜到家了,但对这些贫困地区来说,如果没有雨水,那就不会有好的收成,而做些有用的事换来一天三块钱总比抓着灰尘祈祷下雨而一分钱也拿不到要强。

哈勒尔森又走向汤姆,把他的钱夹塞进里兜。

“搭你一段?”

“不,不用。”

“有什么能让你振奋起来?嘿,明天你过来跟我和霍林太太一起吃点鸡肉,怎么样?她老说好久没见过你了。”

霍林太太是他们钻探的这片地的所有者。哈勒尔森无耻地依赖着她,无尽地欺骗着她。汤姆猜测他们上过床了,但无从确认。虽然霍林太太的丈夫已经死了,但哈勒尔森在一百三十英里之外的达拉斯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家。

“没关系,我已经有安排了。”

“你有个屁,你怎么可能有——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呆在这种狗屎地方?还是没找到你那个老婆,我猜?”

“没有。”

“真见鬼。霍林太太对她印象好的不得了。听着,别拖延了。明天见,六点钟左右。”

“好,好吧。”

“还有,嘿,听着,关于油井下陷的事我并不是想怎么着。谁都会碰上这种事。听着,我觉得很对不住你。我欠你的。在我去找休斯顿那帮家伙之前,我打算再给你一点股份。再给你百分之零点五,不要钱,白给,免费。别,别说什么。这是你的。你应得的。快跳上车。我送你回去。”

小东西叫了一声跳上车,汤姆也跟了进去。他从来没买过车。从来没有接近过这个档次。这辆福特车的悬挂是给有着铁屁股的巨人设计的。汤姆被颠得脑袋都快撞上挡风玻璃了。再来百分之零点五是件不错的事。从理论上讲(他知道这口井至少已经被卖了百分之两百了),汤姆现在已经拥有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那儿有石油,他将拥有百分之十。他的运气这么久以来一直这么糟糕,也该转运了。汽车陷进一个极为恶劣的坑洼。引擎熄火了。哈勒尔森向外看着路面。他没有试着重新启动引擎。汤姆意识到他是故意让引擎熄火的。

“见鬼,真是该死!”

汤姆知道他应该答话,但他没有开口。哈勒尔森等了片刻,然后在汤姆没有提问的情况下继续说了下去。

“噢,见鬼的,朋友,我刚刚意识到我可能说得太快了。我刚跟埃德·曼宁格保证过,再也不把股份免费送人。当然了,我不会在意这种事,可他让我写了书面保证。恐怕我刚刚给你的那百分之零点五从法律上来说是无效的。”

沉默。

“我真的很抱歉,汤姆。在开口之前我应该好好想想的。”

沉默。

“不过明天的晚饭我说的是真的。鸡肉。总吃猪肉和玉米粥会腻的。”

沉默。

然后是:“多少钱?”这是汤姆问的。

“哦,你用不着像休斯顿那帮家伙那样付那么多。我是说,你对这整个企业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才会懊悔因为一个愚蠢的油井下陷就对你大吼大叫。”

“多少钱?”

“就说两百块——该死,不,算了,算了,一百五十块。每周三十块,五周付清。你得在我们挖出石油之前把钱全部付清。”

“我不能一周就靠十五块活下去,蒂奇。”

“嘿,你用不着,我不是要请你吃鸡肉晚餐吗?”

沉默。

在逐渐拢来的黑暗之中,一只灰色的大鸟重重地扑棱着翅膀飞过他们面前的道路。在远处,他们可以听到一辆有着上千只车轮的运货火车正穿过夜晚卡嗒卡嗒地向他们驶来。

“好吧。”

“那就每周三十块,五周付清。”

“我说好吧。”

沉默。

“从现在开始,朋友。有了首付我才能落实到纸上。而且我跟那个锅炉工保证说周一会预付给他三十块。”

汤姆一边痛恨着自己,一边从兜里拿着皱巴巴油腻腻的美元。他把它们分成两堆,把大的那堆递给哈勒尔森。

货车现在离他们已经很近,听上去就像是雷鸣般的轰隆声。

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59节 汤姆毫无成就

夜晚。

艾伦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地上一片泥泞,他可以感觉到嘴巴上沾着湿泥,还能感觉到它正渗进鼻子。头顶上的夜空正痛苦地尖叫。炮火将空气都轰成了固体,枪弹扫射着周围的地平线。

艾伦利用脚尖和肘部向前匍匐着。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手枪,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枪沾上泥泞。他的左手摸过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有着跟其它东西都不一样的湿润感。艾伦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东西:脑袋,胳膊,人体。他不想去看,但一阵德国枪弹扫过他的头顶,他瞥见一些残破的肢体碎片,然后就快速掉开目光,看向前方。

汤姆在那儿。就在他前方一百码处。

极为勇敢、极为冲动、极不遵守上级书面命令的汤姆正在穿过铁丝网。

他不明白他永远也不会成功吗?艾伦想冲上前把他拉回来,可他知道只要站起来就必死无疑。他蹬着两条腿想赶快往前爬,可他发现自己正恶梦般地陷在一片泥泞之中。他在喊着什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在喊着什么,但他嘴里的泥泞堵住了那些话,或者说可能是炮火声已经将他震聋。

在他前方,汤姆的身形在铁丝网那边站起来。他在开枪。单枪匹马地进攻德军前沿。他疯了。战争使他疯狂。就在艾伦看着的时候,他的身形倒下了。不是突然倒下,而是慢慢地、缓缓地倒下。看上去他就像是正在陷进什么东西。艾伦站起来跑向他。

嗓音震耳欲聋。

天空都被撕裂了。

**

他醒了过来。

洛蒂已经醒了,正焦虑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当艾伦的双眼睁开并聚焦之后,她的目光柔和下来,焦虑也消散了。

“对不起,亲爱的,我是不是在大叫?”

“是的。”

“又做梦了。”

“我知道。”

“真对不起。也许我应该睡在我的更衣室里。处于你这种状态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

“亲爱的,请别这么傻。”

“我说真的,你需要整晚的——”

“我需要一个不是傻瓜的丈夫。”洛蒂在床上坐起,将艾伦身后的枕头竖好让他也坐起来。“你的梦越来越频繁了,而且梦境越来越糟糕。”

“它们没有——”

“有,就是有,至少从叫喊的频率来看。”

“可是,那只是一些梦。只要我一醒过来,就觉得——”

“可能吧,但我不仅仅是在你醒着的时候爱你。我已经受够了你对这个问题的置之不理。”

艾伦揉揉眼睛。梦境还没有完全退去,仍然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一种无名的恐惧,那些可怕的炮火,到处都是死亡,汤姆像影子一样倒向地面。他环顾着房间四周:带着红色流苏的沉重的窗帘,洛蒂的物品在化妆桌上闪着银光,孩子们的相片,洛蒂和她父母的相片,艾伦和乔治在波斯的相片。两个世界争抢着控制权,白天的世界开始占得上风。可艾伦知道只要他一睡着,争抢又将开始,战争又将回来。他没有告诉洛蒂,但他现在每晚都会梦见战争,只不过他并不总是叫喊着惊醒。

“这不是置之不理,亲爱的,”他说,“而是根本没有办法,就是这样。”

“可能没有,但我们没有试过。”

艾伦看着她。因为怀孕她的皮肤变得光滑红润,而她眼中那雾朦朦的神情显示她的一部分注意力总是分散在他处。他将一根红褐色的短发从她脸上拂到一边,挑起眉毛。

“我这儿有个医生的名字,”她说,“他在维也纳跟弗洛伊德博士一起学习过,但他一点都不盛气凌人。我的一个朋友见过他,说他非常有帮助,非常善解人意。”

“他叫什么名字?”

“韦斯特菲尔德。好像叫约翰。他在哈利街有家医务所。”

艾伦点点头,“一个医生?我猜是个心理医生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觉得——”

“亲爱的,你是个笨蛋。”

“我会去的,只要我觉得会有任何真正的——”

“为什么男人在某些方面这么勇敢,在另一些方面却又这么懦弱呢?如果没有用,别再去了就是。”

艾伦咽了口口水。他的白色头发因为梦中出的汗而沾到头皮上。这个主意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他才不想去。如果他绝对诚实的话,他会承认,有些时候,甚至在白天,他会无端地觉得情绪不佳。甚至在雷诺兹让人开心地闯进他家的那天早上,艾伦都有这种感觉。在很大程度上,他见到雷诺兹非常开心,对艾伦汤公司在波斯取得的进展也极为兴奋,但他仍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分离感,对一切都持有一种疲倦的清醒。对雷诺兹,对艾伦汤,对石油,甚至对洛蒂。

“好吧,你说的对,我会去见他,但我也要搬到更衣室去睡。我不想打扰你。”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洛蒂点点头。艾伦亲了她一下,看着她躺下去,然后轻轻走向隔壁更衣室的那张单人床。他爬上床,关掉灯,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他的嘴巴上粘满烂泥。满嘴都是苦涩的腥味。他抬起眼。前方不远处,汤姆正目的明确地爬向敌军阵营。

十年被浪费的光阴。

汤姆没有欺骗自己。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取得成功。你可以赚钱。你可以创建事业。如果事业一败涂地的话,你总可以找到爱情,组成一个家庭,满足地过下去。

可汤姆在各个方面各个领域都失败了。他目睹着艾伦汤石油公司在波斯的崛起,并对此深恶痛绝。他读着其他人在美国获得成功的故事,并同样的深恶痛绝。不管他走到何处,他总会见到幸福的家庭和恩爱的夫妻,这也让他深恶痛绝。

战争结束后十多年来,汤姆毫无成就,除了失败。

**

再回到1922年4月的那一天。汤姆身无分文地坐在长滩法院门前的台阶上。他身上有两美元,一些零头,还有一条可爱的小白狗。他觉得既凄凉又悲惨。然后传来了那个声音:“汤姆?是你吗?”

那是丽贝卡。她在怀俄明还清了债务,来到了西边的洛杉矶。还清了债务之后,她一切都重新开始,在好莱坞一些工作室当打字员。她在报纸上看到了汤姆的事情——那个名为“惟一在锡格纳尔山输得精光的人”的大标题。她立刻出发前来找他。

见到她是个震惊。她仍是那么熟悉。橄榄色的皮肤,瘦削,棱角分明。汤姆(尽管他之前有种种怀疑)发现她虽然不漂亮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直到他看进她的眼里。它们和汤姆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相同。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敏感的、锐利的,但不带任何敌意。汤姆立刻认出她的双眼,就好像他昨天才见过它们一样。

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的,但当汤姆花了他那两块五毛五分钱中的一大部分给她买了中饭之后,他们开始发展成为恋人。几个月过去了。他们住在了一起。他们睡在了一起。他们几乎是幸福的。

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60节 十年被浪费的光阴

但汤姆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安定下来。就在他离百万富翁只差一步之遥之后,他只能去做低级钻探工。他住在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房租是由他做过妓女的情人付的,而他旧时的兄弟则是世界上最年轻最有活力的石油公司的常务董事。他曾经钻过井的那片土地——赫尔希老大妈的那二十七亩地——已经让法里斯兄弟变成了数-数-数-百万富翁。汤姆无尽地责怪自己的霉运。他对整个世界都愤怒不堪、满心想要报复。他厌恶丽贝卡的满足。他厌恶她。

紧张局面出现了。

他把太多的钱花在白痴般的石油投机上。他在外面喝酒。他偶而(只是偶而)会跟丽贝卡之外的女人上床。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应该都结束了。但是1923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他们在法院台阶上见面大概一年之后,丽贝卡向他宣布了一个消息。她怀孕了。汤姆很震惊,但他很有责任心,他请求她立刻嫁给他,而且他做的非常优雅,甚至是非常殷勤。他们快速而又安静地结了婚,他们的宝宝——米切尔——六个月后出生了。

米切尔是个结实的小家伙,有着强有力的肺活量和父母的黑头发。汤姆非常喜欢“巨人米奇”,但他对儿子的感情无法弥补他和儿子母亲之间的紧张关系。汤姆总是觉得勉强的结合跟真正的结合还是有区别,所以他跟女人的鬼混越来越频繁。同时,他的工作从糟糕变成更糟。在整个加利福尼亚的这一行业,汤姆都以“二七十亩”或者就是简单的“二十七”这个绰号而出名。每次他听到这个名字,他都会跟说出这个字眼的人打架。他用拳头,用酒瓶,有一次甚至用了铁棒。在十二个月的时间内,他被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公司解雇两次,联合石油公司解雇两次,壳牌公司和海湾公司各解雇一次。

这个不平静的家庭搬到了得克萨斯,希望汤姆能够远离他的名声,然后安定下来。绰号不再有人叫起,但汤姆仍然发现安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艾伦越来越成功的消息,这让他痛苦不堪。当艾伦在英国过着优越生活的时候,要他过一种充满简单得失的简单生活,这是不可能的。甚至连艾伦给公司取的名字——艾伦汤;艾伦和汤姆——在汤姆看来都像是刻意的污辱。他着迷般地关注艾伦汤公司的发展消息,而他所听到的一切又将他进一步推向愤怒和自我厌恶。

他离开了大公司,宁可给那些小人物干活。他拿的钱更少,浪费的却更多。每次失败都引发下一次尝试。每次尝试都直接导向下一次失败。

丽贝卡带着米切尔搬走了两次。第一次她只走了五个星期,第二次走了八个月。两次她都搬到一个农场主的寡妇那儿去住,汤姆在墨西哥湾沿岸地区的油田上工作的时候这个寡妇对丽贝卡很好。她住在那儿,帮帮老太太的忙,照顾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两次,汤姆都在愤怒的坐立不安和从他那破碎的家庭中挽救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的希望之间犹豫不定。尤其是第二次,在那漫长的八个月时间里,他到处乱跑,找到工作,又丢掉工作,把资金投进最无聊甚至是欺骗性的石油计划。他开始过量酗酒,在走私酒吧里跟人打架,而他打架的对象都是拳头巨大的得克萨斯牛仔,他们的每一拳都不可小视。但这两次,汤姆最终都对他的自我毁灭感到厌恶。两次他都爬到丽贝卡那儿求她回来,保证改过自新,并恳求她再多点耐心。两次她都回心转意了。

但就在两个月前,随着汤姆的改过自新又一次泡汤,丽贝卡的耐心终于用完了。她又一次离开了他,这是“绝对的最后一次”。她想把米奇从他父亲身边拯救出来。她想让米奇为自己的父母感到骄傲,而不是感到羞耻。汤姆又是一个人了,痛苦而绝望。

十年被浪费的光阴。

**

车子把汤姆丢在脏兮兮的院子里,喇叭嘟嘟地响了一声表示“再见”,然后正准备掉头开进夜色。然后,一种突然的冲动让汤姆跳到车前,迫使哈勒尔森停下车。

“天啊,朋友,你别那么跳出来,我差点撞上你了。”

“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蒂奇。你答应给那锅炉工一些钱。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锅炉工?谁管呢?他什么也不是。你把这些事都交给我,我会——”

“告诉我,什么时候?”

“这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刚才。就是我下来给你和那帮工人发工资之前。”

“多少钱?”

“拜托,老兄!这算什么?你担心那锅炉工想分走我们的一部分利润?”

“别再废话。”

“天啊!他说要两百,但肯定拿不到这些。我们什么都还没谈妥。嘿——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见,好吗?”

“好的,”汤姆空洞地回答。

汽车又嘟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在汤姆身后,小屋里空空荡荡,而里面本该有一个很好的妻子和一个健康的睡着了的孩子。汤姆没有理由走进去。他没有理由去做任何事。

“嗯?”

“嗯?”艾伦附和道,“你要检查我吗?”

“对。”

“我该脱掉夹克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

“你不需要听听我的心什么的吗?”

“需要,但不是用听诊器来听。”艾伦看上去很是困惑,韦斯特菲尔德加快步伐结束神秘,“这是你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我猜?”

“我在战争期间见过一些神经科专家,但不像这样。”

“你既有一点紧张又在想你是不是上当了?”

“对,”艾伦笑了笑,开始放松。

“对,嗯,有时我自己也会这么想……我会检查你,或者这么说,我会请你检查你自己,你的心。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谈话。你会想,谈话能带来什么改变呢,这我无法明确地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对我的一些病人来说,我们的小小谈话带来了彻底的改变。我希望你也能如此。”

艾伦点点头,“虽然如此,”他说,“我并不确定自己真的有问题。在我醒着的时候,我的状态极佳。我努力工作,我有个很棒的家庭,我的生活很快乐。”

韦斯特菲尔德在哈利街的医务所装修得就像一位上流人士的客厅。他让艾伦选择躺在躺椅上或是坐在扶手椅上。艾伦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椅子上。从百叶窗外传来哈利街道上的车流声。

“还有呢?”韦斯特菲尔德说,“你非常快乐,有个很棒的家庭,可你却来看心理医生。”

“还有……”艾伦叹气,“那些只是梦,但是——”

韦斯特菲尔德猛摇着头打断他,“不,不,不,别说‘只是’,别说‘只是’。我们相信——确切地说,弗洛伊德博士和他的追随者们相信——梦境可以反应出我们潜意识中的自我。自我比我们更强大,更自然,没有那么开化,但是更加激情。我是一个研究梦境的医生。请告诉我你的梦,但不要把它们描述成‘只是’梦。”

艾伦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讲到这些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霍乱,然后是疟疾。充满幻觉的夜晚。每日的谵妄。梦境就从那时开始,然后一直到现在,开始是偶然几次,现在是每夜都有。整个晚上,每个晚上。在他述说的时候,这种经历的强烈程度多多少少通过他的话语自我流露出来。他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在白天的时候,请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耳鸣,战栗,害怕亮光或是突然的声响?”

“没有。”

“有没有你无法解释的紧张或是焦虑?”

“没有。”

“突然的兴奋?无端的愤怒?这一类的经历?”

艾伦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然后说,“一点都没有。”

“没有?你听上去并不确定。”

“嗯……不是我能明确解释的。有时候我会有一种迟钝的感觉,原因我也不明白。这儿有一种疼痛的感觉。”艾伦指了指心脏部位。

“迟钝——或者说是悲伤?”

艾伦正准备说不是,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与他试着描述的感觉相类似的情绪,只是更强烈一些。它确实像是悲伤。“对,可能是。我以前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61节 能帮助他们是件很快乐的事

“确实……请继续,你正在跟我讲述你的梦境。”

艾伦又说了一些他的梦。它们以前仅仅是关于战争,现在却变成了汤姆。整个晚上,每个晚上。韦斯特菲尔德询问着艾伦跟汤姆的关系,在艾伦解释的时候他的浓眉越挑越高。

“在这些梦里,汤姆死了吗?”

“我想是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我问他死了没有。你有没有看到他死。”

“我看到一阵枪弹。我看到他倒下去。”

‘你看到他死了吗?”

艾伦沉思着。这是个奇怪的问题,但可能梦境医生的职业义务就是表现得很奇怪。随着他的沉思,答案慢慢浮进脑海,水晶般透明,就像是下降的照明弹突然放出的光亮。

“没有。很奇怪,他一个晚上差不多要死上百回,但我从来没亲眼看到他死……没有,不是的,他从来没死。在我的梦里,他总是垂死,而不是死掉。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没有道理。”艾伦坐回去。

韦斯特菲尔德猛点着头。他的头发是栗子色的,脸型很像松鼠的脸,一对浓眉在他的鼻子上方连成一线。他不停地点着脑袋时就像是哈利街玩具店出售的那种点头玩具。“很好,很好。”

“你能明白吗,医生?”

“哦,是的。记住,你的潜意识是一种自然而幼稚的动物。一个被枪弹扫射的人一定会死,这种逻辑对它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你的潜意识是在试着告诉你它不接受汤姆的死。现在不接受。可能自从汤姆失踪那天晚上以来没有一刻接受过。所以你才会做梦。”

“所以我们必须让这个动物成长起来,接受现实。”

“哦,不。”

“不?”

“远非这样。潜意识不会成长,但它会跟你对话,只要你容许。在梦里跟你对话,它总是这样的。”

艾伦摸了一下头发,然后用手抚摸着嘴巴的上面,就像从前他留着胡子时那样。他有多年没有这样做过了。这是个过去的动作,战争时期的动作。韦斯特菲尔德让他大吃一惊,但他很高兴。他不太说得出为什么,但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开始涌上心头。

他坐直身。

“医生?”他说,“我是……我是说,你……听着,我一直认为饱受弹震症之苦的人是最糟糕的情况。我手下的一些最优秀的士兵也都等了这种病,我自己也曾经有过非常严重的神经疲惫。但是如果你认为——”

“不是弹震症,不是。”

“你确定?”

“听着,蒙塔古,我一见到一个像你这种岁数的人走进这间咨询室,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弹震症。我几乎都已经认定了。在大战期间,我们的士兵被送进一种无法忍受的状态。从平实的、医学的角度来说:无法忍受。所以我才会问你有没有耳鸣、战栗、害怕大声。”

“嗯,这些我都没有,谢天谢地。”

“对,你是应该。”

“应该……”

“应该谢天谢地。如果一个人的意识已经被战争摧毁,那我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些时候我认为死去的那些人更加幸运。”

汤姆以前就经历过紧张的感觉。当他第一次踏上通往前线的泥泞的遮泥板时。当他第一次冒着敌军的炮火爬进无人地带时。当他和死去已久的朋友米奇·诺加德策划逃跑时。当他踏足埃利斯岛想要入境美国时。

但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他紧张到了极点。嘴里发干。两手冒汗。他刚把手在法兰绒裤子上擦干,它们马上又会变得汗渍渍。这是个周日的下午,按照得克萨斯南部的标准来说是个凉爽的下午,汤姆穿了件黑西装,还体面地戴着黑帽子,打着黑领带。

他往上走到农舍的门前。这是上个世纪繁荣时期留下来的较大的两层楼建筑,但白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来的木板都已经风化易碎。

汤姆敲敲门。

一个女仆应了门,把他带进一间满是天鹅绒和蕾丝的客厅,让他坐在一张女性化的小沙发的边缘上煎熬着。他把帽子在两手间绞着,直到帽沿被扭得不成形状,帽顶被捏得软不塌塌。然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啊!卡洛威先生!”

是那个老太太,农场主的寡妇,她在丈夫死了二十多年后仍然一身黑色。

“埃尔维克太太,下午好。”汤姆站起身,不自在的就像一个站在老板妻子面前的低级搬牛工。

“我想你是过来说服丽贝卡跟你一起回家的,”她用一种恶意的方式说出“家”这个词,这种方式暗示着汤姆称作“家”的地方是大多数体面人会称作粪坑的地方。

“对……不……不完全是。我想见见她。”

“你应该提前打个电话。”

“我是应该那么做。我很担心,也许……”

“你担心她不想见你,这一点都不奇怪。”

埃尔维克太太像小鸟一样点着头,稍微环顾了一下屋内,好像是在检查汤姆有没有弄脏地毯或是偷走瓷器。“请在这儿等着。”

她出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壁炉架上放着一个镀金的钟,汤姆靠数着嘀哒声来维持他那本就不多的镇定沉着。然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汤姆站起来。脑袋一阵发晕。门开了。是丽贝卡。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袖口和领口是白色的。这衣服使她看上去很严厉,而她进门时摘掉的金边眼镜则加深了这种感觉。

“贝卡!”

“汤姆!你不该来的。”丽贝卡的声音并不是很冷酷,但是很低沉很谨慎,就像已经下定的决心。“我跟你说过不要来。”她仍站在那儿。

“我知道,亲爱的,我……”汤姆的声音低下去。他的妻子仍然站在那儿。她让他等了半个小时。挫败感已经在折磨着他,“我可以走。”

“不,你已经来了,”丽贝卡坐下,但离他很远,一点都没有要跟他进行身体接触的意思,“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有个客户。”

“客户?”

这个词在这种环境下听起来很奇怪。汤姆惟一知道的丽贝卡的客户并不是埃尔维克太太所欢迎的那种。而且,丽贝卡那身让她看起来像是清教徒的打扮也不是能够吸引嫖客的那种。

她莞尔一笑,“不是那种。我以前帮我父亲记过帐。我父亲和他的一些朋友。我学习了一下美国的记帐方式,然后就登广告寻找客户。”她耸耸肩,就好像这是一种非常普通的才能。“我很惊讶地发现附近有这么多农场和其他行业的帐目全都是一团糟。能帮助他们是件很快乐的事。”

汤姆张大嘴看着她,想起八年前他在丽贝卡那空荡荡的公寓里发现的帐本。但他从来不知道她的记帐水平能够好到让她赖以为生。“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你从没说过。”

“你从没问过,”她回答说,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你觉得因为你想隐瞒你的过去,所以你也不能询问我的过去。我不想跟你说一些你不想听的事情。”

短暂而艰难的沉默。

“对不起。”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然后是:“也许你说的对,汤姆。也许你最好还是走吧。”

汤姆的帽子真是不该带进门。它在接下来半分钟内所遭受的蹂躏简直无法形容。汤姆在指间纽绞着它。它到达这间屋子的时候是一个崭新的帽子。它离开的时候将变成一个贬值的废品。

“听我说完,亲爱的。这次,我保证……见鬼,贝卡,我想你不会信得过我的保证。”

“不太信得过。”

“所以没有保证。”

“好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