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休战日33天后第45节 霍乱病菌并不是永恒的

卡车那东倒西歪的行驶让人极不舒服。艾伦没有力气让自己躺稳,他甚至都没有那个肌肉伸缩能力让自己在卡车冲过岩石和坑洼时和卡车一起弹起来。雷诺兹本来想陪着他一起去,但艾伦坚持要他呆在营地,直到病症的最后一丝迹象都被拔除。

阿莫德代替雷诺兹护送艾伦,同去的还有两个轮流驾驶卡车的部落男子。阿莫德试着让盐糖水流下漏斗,但卡车实在是颠得厉害。每个小时他们都会停下休息十分钟。阿莫德就利用这段时间将更多的水倒进漏斗,但他没有雷诺兹熟练,而且艾伦也可能太过虚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容忍太多的水。

卡车摇晃着开进设拉子,然后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路开向布什尔,最后向北开向阿巴丹周围那满是瘴气的平原地区。这一路花了三天时间。到最后,艾伦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肠子不停地向外排泄液体,已经像玻璃一样透明的液体。

当他的担架被肃穆地抬进英国波斯公司设在阿巴丹的医院时,主任医生摇着脑袋。

“没用的,这些人,”他用又高又尖的声音对印度助手抱怨说,“他们总是给我送来这种状态的病人,病人死了他们还觉得很惊讶。我是说,看看这家伙。还有那根从某种机动车上拆下来的插进他喉咙的管子。这真的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这个时候艾伦刚好是清醒的,他听到了每个字。他的嘴唇已经干咧得无法开口,但如果它们能够开口说话,它们会说出他脑中的想法,“耶稣会怜悯我。”

汤姆背靠着一堵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院墙,看着棉尾兔和长腿野兔相互争执;地松鼠快步跑过;蜘蛛向沙里挖着地道。可在所有这些场景中他看的最多的是一百五十英尺之外壳牌公司那映衬着天际的钻塔。

钻探平台上,钻探队正一节一节提起钻杆。汤姆一节一节数着钻杆。

“马上快到了,小东西。”他说。

皮帕——或者该说“小东西”,这是汤姆立马给她改的名字——是一只可爱的小调皮。她看着口袋里多了汤姆那十五美元的原主人沿着海滩走远,然后就转向汤姆,舔了他一口,将他选为自己最新的全职无酬狗奴。白天她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晚上偎依在他身边,还从他手上偷走食品,深信在狗和主人之间没有偷窃这一说。

小东西打了个呵欠,然后挣扎着要探进汤姆的口袋,在那里她可以闻到温暖的熏肉。他把她推开。又一节钻杆从井里升起。

“马上就到了。”

钻塔离山顶上的卡车站大概有一百码远。今天是壳牌公司提取岩芯的日子,当地有一半居民都在下注打赌岩芯有没有石油的迹象。两个像保镖一样的人物站在钻塔底部,随时防范着偷窥的眼神,必要的时候甚至动用拳头。

又出来一节钻杆。小东西已经放弃了拿到熏肉的尝试,陷入半睡半醒中,小鼻子幸福地凑在那神奇的口袋上。根据汤姆的计算,在岩芯出来之前只有一节钻杆了。他把小东西摇醒,“起来,精神点,亲爱的。”

白色的小狗狗打个呵欠,摇了摇短尾巴。

最后一节钻杆伸出钻井。上面的卡车站里停着一辆大车,车头已经指向山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靠在挡泥板上看着现场。他是壳牌公司实验室的人,过来带走岩芯去进行化验。

“好啦,小东西,准备好。”

钻塔上那些黑色的小蚂蚁们现在已经拿到岩芯。他们弯下腰,十二万分小心地将样本全部取出。当然,他们闻了闻它,但这毫无意义。如果它就像油箱里面的海绵一样充满石油,他们会闻闻它。如果它就像空桶那样不含任何石油,他们也会闻闻它。石油工总是会闻闻他们的岩芯。

汤姆推了推小东西,让她站起来。他自己也站起身走得更近一点。钻塔和卡车站之间有一条尘土弥漫的小路。汤姆走到离小路四十码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弯下腰,把手放到小东西的项圈上。

钻塔平台上的工人将岩芯包进一个帆布袋,然后小心地将它降到地面。那两个保镖开始享受他们的光荣时刻。他们用力举起帆布袋——这是一块很大的岩芯,两英尺长,直径有八英寸——然后抬着它沿着小路走上来。考虑到它所带来的利益程度,汤姆猜测这两名保镖会把样本一路护送到实验室,然后放进里面的壳牌公司保险柜。

“好了,小东西,这个时候可别让我失望。”

小东西开始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她张开嘴喘着气,不时停下喘息,而代以兴奋的拖长的低嗥。

“快了,小东西,快了。”

两个保镖走上小路十码。二十码。

“好了,小东西,好了。”

三十码。有那么片刻他们走到小路上离汤姆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其中一人放下他那边的布袋,调整了一下手势。两人又继续走着。他们已经走出四十码,离宝贵的卡车站只有一半距离了。

“上,小东西,上。”

汤姆放开小东西的项圈。小家伙冲了出去。她是个矮矮胖胖的小东西,在她的混血血统中有着猎犬血统,但汤姆看出了别的发展得更快的血统:可能是小灵狗,也可能是一种较大的卷毛狮子狗。

她跑过布满石头的草丛,就像一个白色的斑点。两个保镖看着她跑过去,咧开嘴笑了。人们看见她的时候总是会咧嘴而笑。拥有她真是一件不错的事。

几秒钟后,小东西就追上了那两个保镖。她扑向帆布包闻着它,就像是要吸进整个标本。两个保镖马上起了疑心,开始赶她走。

太晚了。

小东西蹦到空中。她避开靴子和拳头,将她的头仰向灿烂的天空,嗥叫着,嗥叫着,嗥叫着。汤姆那干咧的嘴唇绽开一丝灿烂的微笑。“你个小宝贝,”他说,“小宝物。”

他吹出一声过来的口哨,小东西穿过尘土欢快地奔向他。等她奔到他身边的时候,汤姆的双手上捧满熏肉,而且全都是给她的。

霍乱病菌并不是永恒的。如果它没有快速杀死你,那它就再也杀不了你。

艾伦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一个星期。水液就像他年轻时期的汉普郡小溪一样流过他的身体。但霍乱病菌已经错过了它的机会。水液的排泄逐渐减缓下来。艾伦开始能够正常喝水。他从床上坐起。他瘦得可怕,双颊凹陷,脸色昏黑。他那白色的头发粘满了汗水和灰尘,直到一名护士帮他清洗干净。他很虚弱,但病情正在好转。

医生那晚查房的时候问艾伦觉得怎么样了。

“我觉得很好,医生。我还没好好地谢谢你呢。”

“对,我想也是。那些把你送来的当地人把卡车开得相当狂野。如果他们忘了你还在后面,那也一点不奇怪。”

艾伦不喜欢这个矮小的医生。他是心胸狭窄的殖民道学家中最糟糕的那种,虽然住在外国人当中,但却一点也不了解他们。

“阿莫德和其他人已经尽力把我完整地送到这儿。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完蛋了。”

“嗯,”医生拿出一个体温计扔给艾伦,艾伦顺从地把它塞到舌头下面。等他的病人无法再开口后,医生开始长篇大论地抱怨:糟糕的食物,恶劣的气候,不可靠的佣人,“适合受过教育人士的娱乐活动”的缺乏。艾伦真想知道,医生在签下阿巴丹的工作时能有什么样的期盼。芭蕾?

医生拿出体温计,“……比蟋蟀都好不到哪儿去。嘿!体温在上升。虽然只有半度,不过……”

医生摸了摸艾伦的胸,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眼睛和舌头,“有发烧的感觉吗?发冷?”

“可能有一点冷。可能是康复期的表现。”

“你肯定吃过奎宁了,是吧?”

“奎宁?”

“当然,阿巴丹是一个泥滩,位于一个处于极为温暖的沼泽地的最前端。这片沼泽是疟疾的滋生地。”

艾伦沉默了片刻,“山里没有疟疾,也没有蚊子,”他说,“我从来不需要奎宁。”

“啊!”医生说着,严肃地甩着体温计。

**

医生的“啊”没有“啊”错。当天晚上艾伦的体温就升到了一百零一度。第二天早上体温达到了一百零四度。艾伦只觉头痛欲裂。自他退伍以来第一次,艾伦开始梦见战争。或者说,因为梦境在造访人们的时候都会带着对现实的理性了解,所以战争又一次困住了艾伦。梦里有各种各样的汤姆。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的汤姆。请求帮助的汤姆。被俘的汤姆。受伤的汤姆。无人地带的汤姆。卡在铁丝网上的汤姆。在枪弹中倒下的汤姆。艾伦一直试着找到他的兄弟,将他带回家,可是,每次恶梦都会插进来,让他们俩像以前一样分隔两地。

过了两天一夜之后,高温降了下来,谵妄退去了,头痛也减轻了。艾伦以为自己已经快速地战胜了病情,可医生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这病就是这样。病两天,好三天。每次发作之间用不着紧张,但发病的时候则极为危险。“

事情确实如此。总会有两三天的时候艾伦会觉得很痛苦,但至少他觉得清醒和痛苦。然后他的体温又会上升,可怕的头痛又会回来,而谵妄也会重返过来击碎所有的现实感。这段时间内,艾伦在床上翻滚呻吟,在梦中大喊出声。从始至终,他的梦境都只有一个主题:战争,和一个主角:汤姆。

艾伦不在乎病情。他知道疟疾不太可能会让他致命,而肉体上的痛苦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但梦境困扰着他。艾伦已经用了四年时间来悲痛汤姆的死去。四年时间来习惯这一事实。他已经取得了进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找到快乐、爱以及希望。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汤姆,但已不再为他的死悲痛欲绝。直到现在。梦境呼啸而来,就像是在提醒他他永远也无法恢复。所以艾伦就躺在高烧的朦胧中,出汗,呻吟,不停地想着他失去的兄弟。

在间歇期,他写信告诉雷诺兹他正在好起来。他写信给他父母,告诉他们他生了一点小病,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医生建议他休息几周。

他写信给洛蒂,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的梦境和幻觉;告诉她山里的钻井情况。每次他写完一封给洛蒂的信,他会重看一遍,签上名字,然后放到一边。日后他会把这些信全都烧掉。但情况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他对她来说还是特别的吗?他不知道。他们在皮卡迪利大街相遇的时候,她对待他的样子就像对待她那无穷无尽的朋友圈里的普通人。他的信是写给一个无缘的情人还是写给一个战时的幻觉?他不知道。他想硬起心肠,忘掉她,或者至少让她慢慢沉入过去。可他做不到。他健康的时候做不到,现在生病的时候也做不到。所以他写信给洛蒂,梦着汤姆,度过高烧病人那梦境混乱、时睡时醒的昏睡。

第四部分 休战日33天后第46节 百分之二十的特许权

走廊曾经被漆成一片绿色,但时间和阳光使涂料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一扇生锈的纱门紧闭着把苍蝇拒之门外,只是上面有着大如柚子的网眼。一列蚂蚁弯弯曲曲地爬过门下的空隙,就好像那空隙是专为它们而留的一样。

汤姆敲了敲门框,“赫尔希太太?哈罗?”

没人回答,但里面好像传来一丝动静。

汤姆拿下挂钩,把门打开。他站在门道里又喊了一声,“哈罗?赫尔希太太?”

又传来一丝动静。等汤姆的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他看到一大团白色的身形躺在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沙发上。那身形看上去就像一个装满脏抹布的洗衣篮。洗衣篮打了个嗝,然后呻吟了一声。

“赫尔希太太,我叫汤姆·卡洛威。能进来吗?”

汤姆的感知也适应了发霉的昏暗。屋里有一股酒精和呕吐物的气味。维奥莱特·赫尔希坐起来,揉着她那肥软的脖子。她的皮肤灰白而肮脏。她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是六个月前用钳子剪过,然后就放任它长成草席。

“不,先生,我什么都没有。这里没什么可偷的。在这间屋子里乱转是没用的。”

“太太,我知道你在这一带拥有一些土地。我在想你有没有兴趣靠它挣上一笔钱。”

“我没有地。我没东西可偷的。我没——”喃喃声突地中断,赫尔希慢慢适应了在下午两点被人吵醒这一意外。“你他妈是谁?”

“我叫汤姆·卡——”

“先生,我才不管你他妈是谁。你甚至连个老太太都不能帮忙扶一下吗?”

汤姆走过去借给她一只胳膊。她不需要胳膊,她需要的是整个身体的支撑。酒味和呕吐物的气味浓得让人恶心。汤姆拽着她站起来。赫尔希拖着脚步走进浴室,开着门就坐到马桶上。等她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清醒了一点,也更像活人一点。

“你打算帮我去拿一杯还是说我得靠自己?”

汤姆看了看四周。厨房脏得他不想下脚。昏暗的客厅里挤满了旧家具,每一件都不比柴火值钱到哪儿去,但没有哪样看上去很明显地像是酒柜。所有东西的上面都覆盖着尘土和从门窗的洞里吹进来的海沙。汤姆只要一走动地板就嘎吱作响。然后他看见了目标:一只容量为一加仑的干净的玻璃容器,像是药店用来装根汁汽水的那种容器。汤姆拨出塞子,闻了闻。里面是纯酒精。

“波旁禁酒,我就这么喊它,”赫尔希喊着,“波旁禁酒。”

汤姆在地上找到一个脏兮兮的杯子,把里面的两只蚂蚁摇掉,然后倒了半杯酒精进去。他把酒拿过去,赫尔希不肯伸出手去接。“我的胳膊,”她呜咽着,“疼得都快断了。”他再弯下一点,再弯下一点。赫尔希猛地起身在汤姆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充满肉感的吻,胜利地喊了一声“哈!”。“哈!男人!只追求一样东西。”她一口咽下所有的酒,就好像那只是姜汁啤酒,然后伸出杯子索要更多。汤姆又把酒杯倒满,但这次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必须起身去够。

“赫尔希太太,我是个石油商,有兴趣在你的土地上钻探石油。如果你同意,每年每亩地我会给你四十块,从今天开始。如果我找到石油,你将会拿到特许开采权的百分之十五利润。”

“哦,以前就有人向我保证过,向我出价过。可等到了——”

“不过,首先,我需要确认我所说的那片地确实属于你。并不是说我怀疑——”

“哦,说吧,尽量地占便宜吧。我那死鬼丈夫留下的是该死的回忆,是悲痛的回——……哦,该死的,见鬼的胡话,我是指幸福的回忆——他负责这些事。他是个好人,先生,不管你怎么说他。可现在我全靠自己了,没有任何保护,我才懒得去记这些,都在我脑子里呢,没人拿得走。”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把手伸到沙发下面摸出一卷纸。她把纸扔给汤姆,但她没什么力气,那些纸直接掉到地上。汤姆把它们捡起来,小心地避免跟她那肮脏的裙子或是满是灰尘的地板有所接触。那些纸大部分都是垃圾。洗衣票,购物单,没有打开的信件,发票,分期付款购买一辆T型福特车的一些文件,还有一些则是车的收回文件。还有一张有效的地契,宣布锡格纳尔山的二十七亩地是约西亚·布朗德·赫尔希先生的合法财产。日期是1899年。好像很合理。现在那片地上是一对老年日本人在耕种,他们种着黄瓜、西瓜和一两亩参差不齐的鳄梨。问题是,根据加利福尼亚的法律,日本人不能拥有土地,所以这一带的大部分农民都是从白人土地所有者那儿租来的土地。这片土地的租金可能正是赫尔希的所有经济来源。

“就是这张,”汤姆挥了挥那张文件,“严格说来,我应该把这个拿到县政府大楼去,让县里的书记员去本上查一查,不过这是朋友之间的交易,对吧?得相互信任。”他的口气温暖而友好。

“你不应该这么诋毁他,先生。他有缺点,这我同意,可他是个好人,你不应该说那些话。”

“没有诋毁,太太,只有朋友间的交易。”

汤姆让自己表现得很宽宏大量,可实际上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政府大楼里全是租借消息的猎犬和煽动者,等他回来跟赫尔希签合约的时候,将会出现其他两打人试着甜言蜜语地说动她把特许权卖给他们。汤姆绽出一丝大大的“相信我”的微笑。他把一摞美元扔到肮脏的桌上。“太太,如果我们今天就签好合约,那这些美元将会归到你的名下。”

“我要先数数。”

汤姆知道如果自己把钱递给她,那些钱将会闪电般消失在她的怀里。“先成交。”

“我只是想摸摸它们。我只是个老——”

“太太,你把它们抱上床去啃都没关系,但我们得先成交。”

“八十块。”

“八十块一亩?那太多了,我可以涨到五十块。”

“我知道壳牌公司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占一个孤寡老太太的便宜。我知道——”

“赫尔希太太,壳牌公司钻的是勘测井。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没人知道他们会找到什么。如果你——”

“山上有很多人就因为卖了一小块破地成了百万富翁。百-万-富-翁。而你一亩地才给我可怜巴巴的六十块。”赫尔希开始大哭,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滚落。

“赫尔希太太,你非常清楚那些都是胡扯。如果你想成为百万富翁,你得跟一个有能力的石油商签一份好合约。如果没有找到石油,那就没人能够发财。”

“哦,我有的是赞助商,年轻的男人,有魅力的男人。他们都保证——”

“我不是赞助商,”汤姆失去耐心地说,“我是石油商。我这儿有份合约。我们要么现在就签字,要么你就放弃。如果你放弃我绝对不会再回头。如果壳牌公司钻好井,最后只挖出了灰尘,那你那片地将会分文不值,这你很清楚。”

“我只是个孤苦零丁的老太太。我只是——”

汤姆把文件扔到桌上,看着表。“我一分钟后就走……五十秒……”

赫尔希哭着,咂着最后一口酒。

“……四十秒……三十上秒……”

“我没带眼镜。我看不清那些小字。我知道你们这些律师。我知道……”

“……二十秒……十五秒……十秒……”

赫尔希停止哭泣抓过文件。“每亩六十块,百分之二十的特许权,再加一条:六个月后‘无油就无地’。”

汤姆大笑起来。很显然赫尔希从先前造访的赞助商们那儿学到了一些东西。“一亩六十块。你想要的终止条款已经写在上面了。“

“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特许权。二十五。我全靠自己了。我——”

“百分之十五。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赫尔希好像又想放声大哭,思忖着又一波眼泪能不能从汤姆那儿挤出更多的钱。轻风微微吹动桌上的那摞钱。蚂蚁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等新的沙尘安居下来之后才继续劫掠这间屋子。赫尔希决定不再动用眼泪。“我只是个老太太,住在这里,什么都靠自己。我——”

汤姆站起身。他拿起合约。他拿起钞票。“再见,赫尔希太太。谢谢你的时间。”

他的脚步在沙沙的地板上发出嘎吱声。他推开纱门的时候纱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正忙着清洗小爪的小东西抬起头摇着尾巴。“走吧,小丫头。”他们走远。

他们还没走出五十码,身后就传来一阵混乱。赫尔希太太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门边,从走廊上那摇摇晃晃的围栏上面探出头。

“好吧,老弟!我的天啊!百分之十五。而且别忘了,因为追你我还扯坏了一个袖子。”

第四部分 休战日33天后第47节 他会拿出一切做赌注

空气因为枪声而微微震动。狂野的人马冲出山谷,掉转方向,然后再冲下去,长袍飞扬,手枪锃亮,刀光耀眼。为了不被别人超过,卡车司机都疯狂地开着车,每次陷进坑洼或是撞上大于寻常的岩石时都会冒着失去车轴的危险。男人和孩子挂在卡车的两边,一只手抓着车,另一只手挥舞着衬衫或是旗帜或是武器。出于某种奇迹,那天下午惟一一起真正的流血事件只牵扯到两只鲜美多汁的小羊羔,伴随着盛大的仪式,它们在厨房后面被胖胖的波斯厨子和两个助手给宰杀了。

乔治·雷诺兹表现喜悦的方式就是把更多的血液压到他那深红的脸上,并且握着艾伦的手拼命摇晃,就像是要把他的胳膊给扯下来。

“天啊,老弟,见到你真好!天啊,真的!营地变样了,完全变样了。”

艾伦收回手。他比病前瘦了十五磅,体力也没有完全恢复。他称呼着每个人的名字跟他们打招呼,用波斯方式紧紧拥抱他们,并且向每个人询问他们急着想让他询问的问题(候赛因,他的肩膀怎么样了?穆罕默德,他的开车技术有什么进步?阿莫德,他那该死又见鬼的英语提高了吗?)

虽然如此,等盛宴和欢腾开始平息的时候,一种低沉的气氛开始降临到营地上。油井已经挖了一千五百英尺,但进度每天都在减缓。更关键的是,雷诺兹摇着脑袋,咕哝着,失去了往日的镇定情绪。

“我不想拐弯抹角,老弟。”他把艾伦带到他的帐篷,“看看这些样本。”

撞击钻井方式不多的优势之一就是:因为你得不停地用捞砂工具清理钻井,所以你对所钻过的岩层有着非常完整的记录。雷诺兹收集了迄今为止所有从钻井里收集出来的样本,并将它们分好类。

“这是我们一开始穿过的沙岩层。这并不奇怪。然后是拱顶石,坚固得见鬼的拱顶石,硬得没法穿透。我跟你说,老弟,我兴奋得都差点决定停止钻井,这样的话你就能在场享受到发现石油时的乐趣。”

艾伦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的搭档,“然后?”

“然后我决定还是不要停。我继续往下挖。我们穿透了拱顶石,然后到了这儿。”

他把一个样本袋递给艾伦,艾伦打开袋子。里面是沙子。曾经组成海床的沙子,他们钻井想要抵达的海床。沙子干得就像上万年的骨头。

没有石油。

一滴都没有。一点都没有。一丝都没有。

小东西听到了那阵喧闹,叫了一声醒过来。

正在打盹的汤姆惊醒过来,跳了起来。

锡格纳尔山那些散住的居民披上了外套,冲进挤满了人的薄暮之中。

壳牌公司的钻塔发现了石油。发现了足够惊醒整个城镇的石油。足够让大地都在震动。钻塔是个磁铁,把所有的生命体都吸向它。为什么?因为石油不仅仅是可可粉、镍或铁那样的商品。石油是燃料。它是温暖,是动力,是光亮。事实上,它相当接近于生命本身——是世界上仅次于金钱的东西。而它就在这儿,汹涌地向外奔射着,冲向天空,然后又重重落在一百二十英尺或是更远的地面上。迎着风的人们,脸上、胡子上和帽子上都因为这阵美好的黑色喷雾闪着光芒。没有人介意。孩子和大人都跑向前去淋湿他们的脑袋,伸开双手接住这宝贵的液体。有个人甚至跪到石油喷泉下,裸着胸膛,抬起头迎着这阵黑雨,然后就像中了魔法一样倒下。

钻塔是个磁铁,因为每个人,包括年纪最小的孩子,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整个世界都永远改变了。这甚至不像中了彩票;它比彩票还要美好。中彩票,你甚至得去买张彩票。你知道,彩票只是运气的问题。人人都买一张彩票。一定比例的人会有好运。只要你坚持得够久,你肯定会得到属于你的运气。

石油不是这样的。这就像是被上帝的手指点中。而且上帝并不仅仅是给你一张写着几个零的支票——这个礼物是送给人的——真正的人,坚强而且精明——让你获利。幸运的人就是那晚在锡格纳尔山拥有土地的人,任何土地都行。一夜之间,他们将变成后院的百万富翁,或者说只要他们考虑得当就将变成百万富翁。人们的思维会转向特许权的份额、土地的面积、钻井的问题。有些人面临着这样的机会却放手让它溜走。他们可能会在可以要求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同意了百分之十五。他们可能会跟一个敲骨吸髓的赞助商签下合约。他们可能会被一小笔钱诱惑着以可怜巴巴的几百块几千块就将价值上百万美元的土地给卖了出去。

就在壳牌公司的人员拼命地想将钻塔控制住时,狂乱仍在继续着。人们继续聚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锡格纳尔山的居民,而是来自更远处的人们:长滩,威尔明,亨廷顿滩。这都是那些羡慕的人。那些在天堂里没有半亩地的人。他们也在观望着,可他们将嘴巴闭紧,然后将他们的孩子从黑色的喷泉边拖走。

汤姆抱着小东西也在观望着。他这一生都在等待这个时刻。他在汉普郡的童年、战争、监狱、艰苦、白手起家、什么都干的美国式经历。所有这一切,它的每一分钟,不管多么悲伤或是多么糟糕,都是为了这值得纪念的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他会拿出一切做赌注。他会大赢一场——或是输掉所有的投注。

浓稠的黑色喷泉继续在所有人——赢家和输家,梦想家和妒忌者——头上喷涌着。

“可能就是一个矿坑。”

“可能。”

“或者是个活底。也可能就是岩石的褶皱,老弟。”

“对,可能。”

自从艾伦病倒之后,他和雷诺兹变得比以前更亲密。以前如果他们要称呼彼此的话,会喊对方蒙塔古和雷诺兹。这些天来,雷诺兹只喊艾伦“老弟”,而艾伦如果要喊雷诺兹的话,会喊他乔治。

“看看那些谷壁。那儿有褶皱、微震、大规模的地壳隆起,以及一些相当剧烈的局部运动。事实就是附近这一带的岩层全都突起——应该说是全都隆起。没法判断哪儿的地势上升了,哪儿的下降了。换个地方可能挖上一百英尺就有石油喷出来。”

艾伦在折叠桌上敲着手指,嘎吱嘎吱地碾着那堆从井底挖起来的干沙。他们正就着煤油灯的光线交谈。煤油是卡车从设拉子运上来的,而设拉子的商人则是从英国波斯公司在阿巴丹的工厂买来的。他们用的是他们的竞争者在两百英里外生产的石油,而且就他们所知,他们所坐的地方离他们自己那巨大的油田正上方不足一英里远。冒着烟的黄色灯光将艾伦消瘦的身影印在倾斜的帆布墙上,旁边是雷诺兹结实的身影。

“对,乔治,可我们得考虑所有因素。钻井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井里的缆索重量是底部的哈伯德大妈重量的好几倍。不管我们怎么修理锅炉,我们都得意识到它已经到达极限了。

“好吧,没错。”

“地质条件可能还是很有利,但现在形势已经变得对我们不利。”

“嗯,这也没错。”

翻腾的帐篷布上可以看到艾伦的手指仍在静静地敲着。乔治·雷诺兹摸着他又厚又黑的胡子。自从开工钻井以来,他就任由胡子长得更长更像海盗,就像是要和盖什凯部落的人争夺某种营地最佳胡子奖。

“可这也不是我最主要的担心。”艾伦说。

“不是?”

“钱。维持营地的运转需要很多钱,而我又想不出办法可以减少开销。我们需要上周所有那些人来清理山崩后的道路……事实就是,我们的钱迟早都会用完,所以我们每分钱都得花到点子上。第一天。每小时。”

“对。”雷诺兹重重叹口气,“老弟,之前我没告诉你这件事,我的伊妮德阿姨前阵子去世了——别,别觉得难过,我几乎都不认识她,她住在莱斯特郡的一个农场里,就像喜鹊一样把钱贮藏起来。不管怎么样,她留给了我五千英镑,我听说。可以用它去钻井,如果你需要。”

“你真是太慷慨了,乔治!谢谢你,真的!”

“别,老弟,别傻了。如果挖出东西你可以分我一份,如果没挖出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乞丐……你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这个谷里挖出石油。”

“对,对,我也是。”

他们沉默了片刻。艾伦说出了事实,或者说几乎是事实。除了洛蒂,找到石油变成了汤姆死后对他来说惟一还依然重要的事情。他真想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其它这样的行业:偷走你灵魂的行业,可以让最顽固的脑筋变得浪漫起来的行业。雷诺兹提供的钱是一大笔钱,但五千英镑只能让他们最多再坚持三个月。冬天正在逼近,就算锅炉不坏,在短暂而寒冷的白天钻井也够艰苦的。

“我跟你说过米奇维兹的事,是吧?”雷诺兹打断他的思绪。

“没有。”

“他说他明天不能干活。很显然又是一个圣徒节。一个宗教节日。”

“无尽借口的哈林那圣徒,我猜……你跟他怎么说?”

“我告诉他你早上的时候会跟他谈谈。”

波兰人的士气开始低落,他们的宗教节日也开始增多。

“你会说阿莫德即将成为专职钻工吗?”

“对,我会说的……我想。”

“对,我也这么想。还有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阿里巴巴?嗯,可能吧,必要的时候。”

“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乔治。那些波兰人不想再呆在这儿,我不愿意强迫他们……我会告诉他们,他们可以用今年剩下的全部时间去颂扬他们的圣徒。”

漫长的寂静持续着。到了晚上,哈伯德大妈被扔在井底一根松弛的缆索上。一阵微风吹过,松弛的绳索啪地拉紧绞盘和滑轮,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传入夜幕。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口垂死油井的呻吟。

“我们得换地方,乔治。明天一早。我们得搬走钻塔,在山谷再往上三英里的地方钻一口井。穆罕默德·埃默里二号。

雷诺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表示同意。这是个肃穆的时刻。

他们的钱可以钻两口油井,可能是三口,而他们的第一口刚刚失败。

第四部分 休战日33天后第48节 失败机率越来越大

其他人可能会等到早上。但汤姆不会。

阿拉米托斯一号就像美人鱼吸引水手那样把石油商全都吸引了过来。壳牌公司的钻塔附近那因为石油而滑溜溜的地面变成了一个满是主意、交易、出价和握手的市场。离喷油井两个街区远的地方,一个有眼光的理发师点起灯火,以每杯五毛钱的价格出售热咖啡,他的妻子则分发着自制的胡萝卜蛋糕,而且拒不收钱。汤姆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闲逛着。他已经小有名气了。人们会把他指出来。“就是他,英国的汤姆,那个在山上有一片地的家伙。”钻探工纷纷前来找他,给他看他们的证书。

“晚上好,老弟。我听说你有一些土地。”

“没错。”

“在你看来,那是能产油的土地吗?”

汤姆解释了那片地的地点——不是最佳地点,但也不坏——以及面积:二十七亩。当他提及这片地的大小时,那些人都会走着走着突然站住。没有人有二十七亩的土地。除了壳牌公司外——它几乎不算在内——没人有那么多的土地。从那一刻起,他们的对话就会改变策略。那些钻探工不再向汤姆提问,而是请求他进行考虑。

“嗯,先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叫戴夫·拉兹莱尔,你可能听到过别人把我喊做‘无油井’,因为我在托里峡谷里碰到的坏运气。但我在钻探方面是一把好手,而且我想没有什么钻塔是我操作不来的,而且我得说,我在过去可能碰到了一些坏运气,可那统统都已经过去了,我最近钻的两口井都是产油井,还有相当不错的油井在……”“无油井”吐了口痰在地上,暗想自己是说得太多还是说得不够。就像很多石油商一样,他喜欢咀嚼烟草,因为在产油井附近的任何地方烟火都很危险。“还有,不管怎么说,我在想你近期内有没有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汤姆拒绝了一些人,接受了另一些人。他需要经验——他知道自己仍然缺乏专业知识——但他最需要的是热切。他无法支付很高的薪水,但他从石油开采权中拿出一些份额分发出去,就好像那是一些钻石,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就是钻石。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他拥有了一支钻探队:坚韧,经验丰富,和他一样充满渴望。

第二条就是钱。钻一口井需要两万五千美元左右。靠砍低薪水和分发开采权,汤姆可以将这个数字减到两万一或是两万二。在他所拥有的钱和所需要的钱之间还有一万美元的差距。

没有问题。

有的是赞助商。其中有些满嘴空话没有实钱,全都是骗子的亲戚,这些人一点都指望不得。汤姆跟他们完全划清界限。他会问一些钻塔、设备、投资者和销售合同方面的重要问题和尖锐问题。他用盘问筛选掉那些失败者,直到他周围剩下的全是真正的石油合同方面的建筑师,那些可以在混凝土单人房间里拟出一份商业合同的人。汤姆找到一个他信任的人,到了早上六点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必要的安排。

他应该已经累了,可他并不累。他已经花光了所有的每一分钱,可他拥有更好的东西。他有土地。他有钻塔。

而且他可以闻到石油的气味。

冬天来临了。

在下雪的日子里根本不可能钻井,所以艾伦会让工人们都呆在帐篷里,看着山谷消失在它那白色的披风之下。如果雪停了,那么第二天早上他们会在黎明之前起床,敲碎绳索和滑轮上冻结的冰块。他们会把燃料铲进摇晃的旧锅炉,然后站在锅炉周围喝着早茶,对它带来的温暖充满感激。他们穿着所有衣服上床睡觉,只除了靴子,而且他们连靴子也都塞进被子,免得冰块在夜间把它们冻成硬块。

事故也开始发生。一个波斯钻工让沉重的捞砂工具给砸到脚上,失去了三个脚趾头,而且以后必须拄着拐杖行走。更糟糕的是,有一辆卡车试图在恶劣的气候里爬上山,结果翻了车,还死了一名司机。他们在营地举行了一个葬礼,将死者布置成圣徒雕像那样,下葬的时候将一本可兰经放在他的腹部以驱走魔鬼。

俄国人对这种天气非常适应,而且不受天气影响像往常那样从容不迫地干着活,但波斯人可就受大罪了。那些部落男子一般都是在低地处的屋中度过冬天。在这种条件下去室外干活,这个念头吓倒了他们。将近三分之一的雇工直接就消失了,营地看上去空荡荡的,没有生气。

艾伦抓到了四个人在抽鸦片。他训斥了他们,并没收了鸦片,但他们很是闷闷不乐,四天后,等运货卡车从设拉子开来的时候,他闻到了这种奇怪的烟味,并发现他们围在一个鸦片枪旁边,两眼呆滞,神情茫然。他们仍处在鸦片的效果之下,因此艾伦什么也没做,但是第二天,他叫他们收拾行李走人。营地的气氛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压抑。

但是,虽然发生了这些事,穆罕默德·埃默里二号仍在取得进展。他们每通过一个里程碑就会小小地庆祝一番:两百五十英尺为他们赢得了大量的茶叶、杏仁蜜饯和烟草。五百英尺为他们赢得了用宝贵的煤炭点燃的营火,两个年轻人在火上进行了叉烤。现在他们已经到达了九百三十英尺,整个营地正嘈杂地忙着计划千尺盛典。

同时,雷诺兹和艾伦每晚都会碰头研究他们的最新岩石样本,并将这些样本与埃默里一号的样本进来对比。和往常一样——可能总是这样——地质情况无法确定。

“我们得一直钻下去,直到找到它。”雷诺兹说。

“或者说直到所有的钱都用完。”

一天一天地过去,现金资源逐渐减少,岩石样本毫无帮助,失败机率越来越大。

生命中会有一些重要的时刻。结婚。洗礼。死亡。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做爱,第一次心碎。但是,不管这些事情感觉起来有多重要,它们都算不了什么。每天这些事都会上百万次发生在上百万个人身上。人人都会经历。它们没什么特别的。

但大多数人都不是石油商。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离产油井只有五百码的地方聚齐土地、钻塔和钻探队。

汤姆有。

他等了四十天以后才拿到钻塔(从印度一个破产的勘探公司那儿买的),但他们已经将钻塔迅速组装起来。此时,在一个雨点飞溅的晚上,六点钟,他们将钻头降到离砂质地面还不到三英尺的高度。这比结婚更重大。这比出生更重大。这可能——仅仅是可能——会成为一个油井。

“都站好了,伙计们,”“无油井”说道,拿出两个棕色纸袋,每个里面都装着一品脱走私威士忌。“从钻头落下起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他把酒瓶递出去,每个人都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将一些酒吐到手上,然后郑重地用双手抚摸着鱼尾状的钻头。这天的早些时候,杰布·弗莱克把熔炉烧得白热,然后将钻头的刀刃锤打得如此之利,简直都可以拿来刮胡子了。当然,钻头是用不着那么利的。只要在土里盘旋一分钟,它的利刃就会消失无踪。但钻探队的每一个成员对挖掘出来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拥有百分之一的份额,所以这个团体的迷信程度比汤姆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包括他在战争时期见过的人。

汤姆喝了一大口,将酒在嘴里咕咚了一下,吐到手上,然后给钻头施加了洗礼。他把那口酒吞下。那是一种火辣辣、冒出蓝色火焰的强烈味觉;禁酒令的真正违法精神。不知为什么这种味觉让他想起了丽贝卡·卢易。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希望,希望她能陪在他身边。他恼火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把威士忌传了下去。

“无油井”接过酒瓶冲着小东西点点头。

“她也是队员。”

“对,我想是。”

“那么。”“无油井”摇了摇酒瓶。

“那么?”

“那么她也得喝。”

汤姆想表示反对,但不得不服从集体意见。他把他那脏兮兮的工人的手蹭了蹭工装裤的屁股,然后弯下腰把小东西举到酒瓶边。“无油井”洒了点威士忌到她身上,她愤怒地乱叫了几声,尾巴摇得更凶。然后汤姆把她放到钻头下面,就像一个羊羔祭品。那些人满意地点点头。“她会成功的,”“无油井”说,指的是钻头,而不是狗。

“那我们就开工吧。”汤姆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恭敬的。他选对了语气。

钻探工们知道该怎么做。锅炉已经点着。压力合适,钻头有力而稳定。首先,他们抬起那块巨大的托板,这导致钻头又往下低了一点。“无油井”把它放在沙地上休息,温柔的就像一个母亲在亲吻她的孩子。他点点头,“锅炉鲍伯”·科尔文扳上阀门,阀门将压力传给传动钻杆。传动钻杆开始旋转。钻杆跟着传动钻杆开始旋转。钻头快速地旋转着,钻进土地,然后就被埋了起来。汤姆发出一声叹息,四分之一是因为痛苦,四分之三是因为狂喜。

他刚刚起钻他的第一口油井。

第四部分 休战日33天后第49节 1921年春天

1921年春天。

天气仍然很冷,但山谷的地面已经没有积雪,流经山谷的河流因为冰雪融化而河水高涨、十分危险。有两只山羊在岸堤倒塌时没有站稳,结果被冲走了,最后在两英里远的下游被找到,当时它们都已经淹死了。营地各处都是一片泥泞。冬天对抗寒冷的斗争已经变成了一场新的对抗泥泞的斗争。

**

穆罕默德·埃默里二号也失败了。

他们没有钻出石油。他们没有发现石油的迹象。从井底取出的碎石没有给艾伦和雷诺兹带来任何希望。如果他们有时间有钱,那他们当然可以再继续下去。问题是他们没有。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钱渐渐枯竭,而时间则是用金钱来计算的。正如雷诺兹所说,“如果我们现在不换地方,那就别再换了。到时我们不会有足够的钱把第三口井打到足够的深度。”

钻塔有一百英尺高。除了钻塔外,他们还得搬动锅炉、水泵房、凸轮齿轮、索具和缆绳。就算搬运一小截距离也得所有的人干上一周。

“是时候换个该死的地方了,”阿莫德说。

但有些事让艾伦感到不快。他抬头看着亮闪闪的雪线,摸着下巴(用烧开的雪水刚刚刮过),然后不时大咬一口已经吃了一半的扁面包,这是当天的早餐。去年病好之后他的体重有所上升,但还是比以前要瘦。他脸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皱纹,这些皱纹甚至在战争时期都没出现过。

谷壁的上方,一排残破的白棉布旗子开始从雪中伸出。那些旗子是艾伦去年插在那儿的,标志着埃默里发现的油砂岩层。因为岩层已经暴露出地面,所以不可能找到任何石油,但它至少可以指出一条曾经存在过石油的线。

那排旗子更加能够支持雷诺兹急着想要搬井的举动。那些旗子离山顶不超过两千英尺,有时甚至只有一千一百英尺。如果用同样的逻辑来推断谷底的地质,那石油应该在一千一百英尺到两千英尺之间被找到。第一口井他们钻了一千八百英尺,而第二口已经超过了两千英尺。一切逻辑都说明他们现在就应该换个地方,起动他们的第三口也是最后一口井……

艾伦最终下了决心,“不,”他说,“钻塔就留在那儿。”

“什么?天啊,老弟!放弃是没有用的。我们的钱还可以——”

“我们不是放弃。我们要继续的挖下去。”

“老天,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见鬼的锅炉不想再往下钻了,”阿莫德帮上一句,“糟糕没用又见鬼的烂东西。”

“继续。”艾伦果断地说,“乔治,抬头看看那些旗子。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一个深入地下一千一百英尺到两千英尺之间的油田。再继续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艾伦点点头,“我也一直这么看。所以我确信我们得换个地方。但没准我们一直都看错了。没准山谷已经给了我们所需要的线索,但我们因为太盲目而没有看见。”

雷诺兹哼了哼。他不喜欢侦探小说。他没看见什么两面性。

艾伦用面包指了指最左边的旗子。“那面旗子离我们至少有四英里远,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一小点真正的石油。”然后他又指向右边,山谷的上方。因为山谷的曲线,那排旗子逐渐消失在视线中。“那边,油田又延伸了至少三英里。我猜想它还在继续延伸,但因为上面的岩崩,所以我没法过去。”

雷诺兹点点头。这是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他也明白。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这些旗子告诉我们什么?”艾伦问。

“告诉我们油田在一千一百英尺——”

“多大规模的油田?大还是小?”

“拜托,老弟,如果我们能找到那该死的玩意儿,那将是巨大的油田。不是吗?七英里长,天知道有多宽!我放弃伦敦那舒服的小窝可不是为了来找什么小得可怜的油井。”

艾伦点点头,“正是。确实。油田——如果存在的话——会非常巨大。它不应该在我们挖井的地方出现微小的变化。如果这儿有石油,那它就在我们的脚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绝对的权威。这种语气他在法国或是佛兰德斯的战场上带兵时曾经用过。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没有人会表示反对。今天也没有。艾伦又咬了一口面包,然后把剩下的扔到一边。

“我们继续往下挖。”

汤姆一生中和多少个女人上过多少次床?

他不知道。答案是很多,这是当然的了,但他总觉得去数这个实在是太卑劣粗鄙了。

他的第一个女人是苏珊·赖辛赫斯特,惠特科姆一个农夫那脸颊红润的女儿。他最常去找的情人是劳拉·科尔,战前在伦敦跟他好上的一个店员。他的第一个外国征服者是一个法国女人,阿梅莉,他对她已经毫无印象。他最灾难性的一次是跟艾伦的莉塞特,在圣苔丝的那个糟糕的八月的早上。

可在所有这些美貌动人、笑靥如花、酒窝深陷的姑娘中,只有一个人经常在夜晚进入汤姆的梦乡,在白天进入他的想像。只有一个:极少几个汤姆甚至都没想过要跟她上床的女人中的一个。

丽贝卡。

他无法把她置之脑后。他不愿意想到她的职业。她那深切的凝视和冒昧的问题让他愤怒。更重要的是,退一万步说,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觉得她有吸引力:那扁平的胸部、过高的鼻子以及深陷的双眼。

可这并不是关键。简单的事实就是:他无法把她置之脑后。早春的一天,他把油井交给“无油井”负责,走到火车站,搭上一辆开往怀俄明的火车。

他决定要找到他。他觉得这几乎跟找到石油一样重要。

**

他到那儿的时候,一切都没改变。楼下的面包房仍在做着生意。楼上的房门仍然需要刷一层油漆。一条漆布仍然从墙上剥落下来。

汤姆敲敲门。

没有回答。

时间还早。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谢天谢地——不应该还有任何客人在她屋里,但她也不可能已经起床、穿好衣服并出门去了。汤姆又敲了敲门,时间够长,声音够大,足以敲醒屋里的任何人。

没有回答。

他靠到门上,感觉到了阻力。他试了试门的强度和重量,然后用肩膀撞向它。门的中间弯了弯,然后就裂开了。

屋里是空的。不仅仅是没有她,而是空荡荡的。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那张床,被剥去了所有的床单之后,它看上去更像一个巨大的黄铜甲虫卧在角落里。甚至连气味都没有了。屋里不再有丽贝卡的气味,只有旧地毯和浑浊空气的气味。

有整整两分钟,汤姆就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小小的厨房和浴室也都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个咖啡杯都没有。汤姆茫然地准备离去,然后,他突然灵光一闪,跪到地上,看向床下。地上放着一个廉价的手提箱,箱子被推到了墙边。汤姆拽着箱子把它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