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堤岸上踱来踱去,思考她说的话。毫无疑问,他的某种可耻的思想露了头,正好被她发现,使他十分恼火。与此同时,他为自己这般小器感到羞愧。他陷入了一种普通的道德纠葛———如此普通,以致事实上他不再为之感到不安,因而更加羞愧。还有一件事也在困扰他,仿佛是鞋子里刚冒出来的钉子尖,他无法弄明白,也不愿意费神去弄明白。

他回公寓时,气氛还有一点紧张。马特廖娜下了床。她把妈妈的上衣套在睡衣外面,但是光着脚。“我烦死了!”她不断地抱怨。她不理他。尽管同他们一起坐在饭桌前,她就是不吃。她身上有一股酸味,呼哧呼哧地喘气,时不时发作一阵剧烈的咳嗽。“你不应该起来,亲爱的,”他温和地说。“你不能吩咐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又不是我爸爸!”她回嘴说。“马特廖莎!”她妈妈喝住了她。“本来就不是么!”她重复一遍,撅着嘴不做声了。

他回房间上床睡觉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轻轻敲一下门走了进来。他谨慎地起身。“她怎么啦?”

“我把你买的药给她喝了一点,现在她好像平静多了。她不应该下床,但不听话,我拦不住她。我来是为我说的话道歉。同时问问你明天的打算。”

“没有道歉的必要。错的是我。我订了夜车的座位。不过可以改动。”

“为什么?明天你会拿到你要的文件。为什么要改动?为什么要在这里耗下去?说到头,你又不想做永远的房客。这是不是一部书的名字?”

“永远的房客?不,我没有听说过。一切安排都可以改动,包括明天的。没有什么是铁定的。但是要改动眼前这件事,可不由我做主。”

“由谁做主呢?”

“由你。”

“由我?当然不是!你的安排只能由你自己做主,我管不了。我们现在就应该告别了。早晨我见不到你了。我得起个大早,明天是赶集的日子。你可以把钥匙留在门上。”

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开始在这片空白中说话,冒出什么话就说什么,说到哪里就是哪里。

“你带我去看巴维尔的坟墓的那一次,我们到了渡口,”他说,“我注意到你和马特廖莎扶着栏杆在望迷雾———你记得那天有雾吧———我对自己说,‘她能把巴维尔带回来。她是———’”他又吸了一口气———“‘她是灵魂的向导。’当时我没有想到那个词,现在我知道这个词最确切。”

她面无表情地瞅着他。他抓住她的手。

“我要他回来,”他说。“你得帮助我。我要吻他的嘴。”

他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多么疯狂。他在疯狂中进进出出,仿佛是一只在打开的窗口飞进飞出的苍蝇。

她显得很紧张,像是要挣脱的样子。他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拉她回来。

“那是实话。是我对你的想法。巴维尔来这儿不是偶然。冥冥中早就注定他将从这里给带到……黑夜。”

他既相信又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他回想起过去的一个情景,那是他在某地画廊里看到的一幅画:一个穿着深色朴素衣服的女人站在窗前,身边有个孩子,两人都抬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在他记忆中,比画本身印象更深刻的是雕花的镀金画框。

她的手在他手里毫无动静。

“你完全有权力,”他像追随灯塔光束似的在追随那些言语,看它们把他带向何方。“你能把他带回来。呆一分钟。只要一分钟。”

他记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显得多么干枯。像是一具木乃伊,用裹尸布包起来的枯骨,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她说话时嗓子里的声音嘎吱发响。“你如此爱他,”她说,“你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他松开她的手。她像收回一串骨头似的收回了手。不必迎合我!他想说。

“你是艺术家,大师,”她说。“能把他带回到世上来的人是你,不是我。”

大师。他总是把这个词同金属联系起来———锻造钢剑,浇铸铜钟。锻工大师,浇铸大师。生活大师:奇怪的词汇。他要让每一个词各得其所,不管多么奇怪,多么孤立,假如有机会的话,那就是巴维尔的同文异构。

“我做大师还差得远呢,”他说。“我有一条贯通全身的裂纹。开裂的钟还有什么用处?开裂的钟是修补不好的。”

他的话完全正确。同时他想起塞尔吉耶夫的三一大教堂有一口钟,早在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以前就已经开裂。它从没有被取下来重新熔炼。它的声音每天在城市上空回响。人们管它叫做圣塞尔吉乌斯的木头假腿。

她的语气里现在带有恼怒了。“我同情你,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她说,“可是你得记住,你不是第一个丧失孩子的父母。巴维尔活了二十二岁。想想许许多多幼年夭折的孩子吧。”

“因此———?”

“因此你得承认丧失是普遍规律,不是例外。你得问问自己:你哀悼的是巴维尔,还是你自己?”

丧失。一个冰冷的距离隔在他和她之间。“我没有丧失他,他也没有消失,”他咬紧牙齿说。

她耸耸肩膀。“假如他没有消失,你就应该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当然不在这间屋子里。”

他环视房间。角落里的一束黑影———会不会是他幽灵的影子呼吸的痕迹?“人生活在一个地方不会不留下一点东西的,”他悄悄说。

“不,身后当然什么都不会留下。那就是今天下午我对你说的话。但他留下的不在这间屋子里。他是从这里离开的,这里不是你能找到他的地方。去同马特廖娜谈谈吧。你离开前要同她言归于好。她和你的儿子非常亲近。如果他身后留下影响,影响就在她身上。”

“你呢?”

“我很喜欢他,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他是个豪爽的好青年。作为你的儿子,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孤独,对自己没有信心,他必须奋斗才能找到自己的路。那一切我全看在眼里。然而我不是他那一代的人。他同我说话时,不能像同马特廖莎说话那样自在。他和她一起两小无猜。”她停顿了一下。“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们现在无话不谈了,不妨说说———巴维尔的童心给压抑得太早了,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玩耍时间。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也许没有。不过你为了睡懒觉这种小事而生他的气,仍旧使我惊讶。”

“为什么惊讶?”

“因为我指望你,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同情。有的孩子夜里做梦,有的孩子等到早晨才做。你在弄醒一个做梦的孩子前要多加考虑。巴维尔和马特廖娜一起时,他的童心有流露的机会。现在让我高兴的是这种情况曾经出现,而且他没有错失过。”

他回忆起巴维尔的模样,那时他七岁,穿着灰色格子花纹的外套,戴着耳罩,靴子大得不配脚,在雪地里疯疯癫癫地叫喊奔跑。回忆的图像角上还出现一些东西,他把它撇到一边。

“巴维尔和我初次见面是在塞米巴拉金斯克,那时他已有七岁,”他说。“他对我并没有好感。我是他和他母亲将与之共同生活的陌生人。我是那个将把他的母亲从他身边夺走的男人。”

他的寡妇母亲。寡妇的儿子。寡妇子。

他想把它撇到一边去,但他说话时不停地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他只能称之为侏儒的丑陋的小家伙,那家伙红头发、红胡子、不比三四岁的小孩高多少。巴维尔仍在雪地里奔跑叫嚷,蹦蹦跳跳。那个侏儒站在一边观看。他穿着一件铁锈色的紧身大衣,领口敞开;似乎不觉得冷。

“……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难了……”她说的话他只听到一半。这个侏儒似的家伙是谁?他更用心地瞅那张脸。震惊之下,他终于领悟了。坑坑洼洼的皮肤,在寒气中肿得发硬、颜色发青的瘢痕,天花瘢痕里长出来的稀稀拉拉的胡子———又是涅恰耶夫,涅恰耶夫变小了,涅恰耶夫在西伯利亚纠缠着他的刚出道的儿子!这个幻象有什么意义?他暗自轻轻呻吟,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立刻住口。“真对不起,”他道歉说。但是他已经使她生气了。“你肯定要收拾行李,”她说,在他的道歉声中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