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他醒过来。这床铺他差不多有20年没睡过,房间也将近10年没呆过。童年生活已成为遥远的记忆,那是另一种人生。此时看来,墙壁显得近了,天花板也矮了。随着时光流逝,他童年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已不复存在,如墙上穿着紧身游泳衣的金发女郎招贴画等等。

    作为一对互不说话的夫妻的孩子,他把自己的房间当成避难所。早在他成为十几岁的少年之前,就将房间上了锁。他的父母只有得到他许可才能入内。

    母亲正在楼下做饭,腊肉的香味飘溢整个屋子。

    昨晚母子俩很晚才上床睡觉,现在她又早早起来了。

    她急于同儿子交谈,谁能责怪她?

    他小心翼翼地挺直身子。伤口周围的老皮正在裂开、脱落,过多的挺身会使新皮破裂、流血。他摸着胸部的伤口,恨不得用指甲插进去使劲搔痒。他交叉双脚,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他面露微笑。那是得意的微笑,因为逃亡生活已经终结。帕特里克和达尼洛都不存在,他们身后的阴影已被彻底粉碎。斯特凡诺、阿历西亚、博根等人,还有联邦政府和帕里什的微不足道的指控,都已被抛进垃圾堆。现在没有什么使他惶惶不安。

    阳光慢慢透进窗户,爬上墙壁。他迅速冲浴,在伤口涂抹药膏,裹上新纱布。

    他已经答应母亲,要给她添几个孙子、孙女,以取代阿什利-尼科尔。那孩子她至今还十分疼爱。他告诉了她伊娃的事。不久的将来,他一定带她来新奥尔良。两人尚无结婚的明确计划,不过结婚是一定的。

    母子俩在平台吃蛋糕和咸肉,吸饮咖啡。在此期间,古老的街道恢复了生机。在邻居来报告好消息之前,他们已外出乘车兜风。毕竟,帕特里克想看看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那怕是短暂的。

    9点钟,他和母亲进了一家著名的商店。他买了新的卡其布裤子和衬衫,以及一只漂亮的旅行包。在一家著名的餐馆,他们品尝了名点,然后在附近的咖啡馆吃午饭。

    他们在机场候机室呆了一个小时。两人拉着手,没有说什么话。登机时间到了,帕特里克和母亲紧紧拥抱。她希望很快能看到孙子、孙女。说这话时,她强迫自己笑了笑。

    他乘飞机到了亚特兰大。然后,他用伊娃通过桑迪转交的帕特里克-拉尼根的合法护照,登上了去法国尼斯的飞机。

    他上一次见到伊娃是在一个月前,两人在里约热内卢度过了一个很长的周末。每时每刻他们都呆在一起。帕特里克知道,追踪快结束了,他将被俘。

    他们相互搂在一起穿过伊佩恩玛和莱巴伦的拥挤的海滩,全然不顾周围的欢声笑语。在他们喜爱的两家餐馆,他们默默地吃了晚餐。面对佳肴,他们没有一点胃口。两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话语简洁。

    最后这种马拉松式的谈话以流泪而告终。

    她曾劝说他再次潜逃,趁他还有能力,带着她离开巴西,隐居在苏格兰的某个城堡或罗马的某个狭小公寓。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然而,那样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已对逃亡产生厌倦。

    临近黄昏,他们乘缆车到塔糖山顶看晚霞。晚上里约热内卢的景色是壮观的。然而他们提不起兴趣。

    寒风中他们紧紧地拥抱。他向她保证.哪一天,事情平息,两人将站在同一地方,观看晚霞,傅憬未来。她强迫自己相信他的话。

    在临近她寓所的一个街角,他们道别。他吻了她的前额,掉头消失在人群中。他不希望她去机场送行,因为怕她在熙熙攘攘的场合流泪。他乘飞机离开了里约热内卢。他继续乘飞机西行,只见一架架飞机越来越小,一个个机场也越来越校天黑后,他抵达蓬塔波朗,找到他存放在机场的甲壳虫牌汽车,驱车到了僻静的鲁阿蒂拉顿茨街,到了他简陋的家。他作好安排,开始等待。

    每天下午4点至6点,他给她去电话。名字经常更换,内容用暗语。

    随后,他的电话终止。

    他们找到了他。

    星期天12点过几分,尼斯来的火车准时到达艾克斯。他踏上站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其实他不指望她会出现。他只是心里怀着这个希望,而且可说是很强的希望。他上下衣服一身新,手里拿着新旅行包。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让司机送他去城郊的加利西城旅店。

    她已经以两人的名字——伊娃-米兰达和帕特里克-拉尼根——预订了一个房间。能重新使用真名旅行真是太好了。那种使用假名和假护照的不安全感已荡然无存。

    她尚未登记入住,接待员对他说。顿时他的心一沉。他是多么希望她在房内,穿着柔软的豪华睡衣,准备和他亲热。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是什么时候预约的?”他恼怒地问接待员。

    “昨天。她从伦敦来电话,说今天上午到。但我们没见她的人影。”

    他进房间,冲浴,然后将旅行包里的东西取出,预定了茶点。接下来他上床歇息,梦见她敲门,他拉她进房。

    他在接待处给她留言,开始在这个美丽的古城漫步。空气非常清新。11月初的普罗旺斯格外迷人。

    也许他们耍住在那些房屋中间。他一面看着古老的狭窄街道上方的别致公寓,一面想。是的,那将是最好的居住地。艾克斯是大学城,尊崇艺术。她的法语非常流利,他也要提高自己的法语水平。是的,法语将成为他的第二语言。他们在这里住一星期左右,然后回里约热内卢过一段时期。不过他们的家也许不安在里约热内卢。刚刚获得自由的帕特里克雄心勃勃。他想住在世界各地,学习各种语言,吸取各种文化。

    路上他遇到一伙年轻的摩门教传教士的纠缠。

    他摆脱了这些人,上了米拉波大道。在他和伊娃曾经光顾的露天咖啡馆,他咬饮了咖啡。一年前他们手挽着手,看着街上来往的学生。

    他不相信她会出事。原因很简单。她误了那班飞机。他强迫自己等到天黑,然后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走回旅店。

    她还没有来,也没有消息。什么也没有。他给伦敦那家宾馆打电话,被告知她已于昨天(星期六)上午离去。

    他到了餐厅旁边的酒吧,坐在角落中。透过这里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前面的接待处。为了驱寒,他要了两大杯白兰地。倘若她进门,他便能看见。

    假如她误了飞机,此时该来电话。假如她又在海关遇到麻烦,此时也该来电话。无论护照、签证、机票出了何种问题,此时都该来电话。

    眼下没人追踪她。那些坏家伙或被监禁,或被保释。

    他又喝了些白兰地。由于他是空腹,不久就醉了。他改喝浓咖啡,以便保持头脑清醒。

    酒吧关门,帕特里克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是里约热内卢上午8点,他极不情愿地给她父亲去了电话。他和她父亲见过两次面。她介绍说,他是一位朋友,也是一位加拿大籍委托人。从那以后,两人无任何来往,但帕特里克别无他法。他说自己在法国,需要和自己的巴西律师商讨一个法律问题。对于这样早打扰,深感抱歉。不过他似乎无法找到她。而事情又特别重要,特别急。保罗本不想搭话,不过这个打电话的人似乎对他女儿的情况非常熟悉。

    她在欧洲,保罗说,星期六他和她通过电话。此外他再也没说什么。

    帕特里克在极度痛苦中度过了两个小时。然后,他给桑迪打电话。“她失踪了。”他说,此时声音非常恐慌。桑迪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

    帕特里克在艾克斯的街上游荡了两天,漫无目标地乱窜;偶尔打打瞌睡,不吃不喝,只是饮酒和浓咖啡。他不停地打电话,向桑迪询问消息,恐吓可怜的保罗。此时该城市已经失去了想力。他把自己关在房内,伤心地吸泣。他独自走在街上,咒骂他至今仍疯狂爱着的女人。

    该旅店接待员看着他来来去去。起初他问消息时接待员显得很客气。但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天地过去,他几乎不朝他们点头。他不剃须,看上去很苍老。

    他拼命酗酒。

    第四天,他结账离店,说要回美国,请好心的接待员保管一封封好的信。万一米兰达小姐露面,就把信交给她。

    帕特里克乘飞机到了里约热内卢,其目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既然她如此爱里约热内卢,就决不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她的聪明才智足以使她作出不来这个城市的决定。她知道在哪里躲藏,怎样失踪,怎样改变面容特征,怎样迅速转移钱,怎样花钱而不引起注目。

    这一切她是向师傅学的。帕特里克已经将精湛的失踪艺术全部教会了她。没有人会找到伊娃,当然,除非她自投罗网。

    他和保罗有一场痛苦的会面。会面时,他叙述了整个经历,没有丝毫遗漏。这位可怜的老人在他面前崩溃了。他一边哭,一边咒骂他教坏了他的宝贝女儿。这场会面是绝望中的行动,没有任何效果。

    他住在她寓所附近的小旅店里,在街道来回走动。像以前一样,他留意每个行人的面孔。所不同的是,以前他是猎物,而现在是猎人,并且是绝望的猎人。

    她不会暴露自己,因为他已经教会她如何隐藏自己。

    他的钱越来越少,终于不得不打电话给桑迪,请求借5000美元。桑迪立即同意,甚至说还可以多借给他点。

    一个月之后,他放弃了寻找,乘坐长途公共汽车到了蓬塔波朗。

    他可以卖掉那里的房子,甚至汽车。两样加在一起,可得3000美元。或者两样都不卖,他去找个工作。他可以生活在他所喜欢的国家,居住在他所喜欢的小城镇。也许他可以当个英语教师,在鲁阿蒂拉顿茨街过着平静的生活。几个赤足男孩还在滚烫的人行道上踢着足球。

    此外他能去哪里?他的旅行已经结束。他的过去终于划上了句号。

    想必有一天她会找到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