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一早葛玟便打电话到办公家找杰可,结果电话是由这位新的秘书艾伦·路克接的。

    他砰地一声把桌上的书给盖上,然后气冲冲地拿起电话:“哈啰!”

    “杰可,你在忙吗?”

    “忙得很。你有什么事?”

    她开始啜泣:“杰可,我们需要用钱。我们已经破产了,而且帐单都过期了。我已经两个月没有付房子贷款了,抵押公司一直打电话催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那教会呢?”

    “一毛钱也没看到。”

    “你需要多少?”

    “至少500块,这只是刚好打平。可是到了下个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到时候一定又会烦心的。”

    900块减掉500块只剩下了400块,要充抵一个谋杀案的律师费?这一定会破记录了。400块!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今天下午2点你能到我办公室来吗?”

    “我得带着孩子过来。”

    “没关系,只要能到就好了。”

    “我一定会去的。”

    他挂下电话,然后很快地在电话薄上寻找奥理·亚集牧师的名字。他打电话到教会,在那里找到了亚集,并且约定了见面的事情,说是要讨论有关海林的审判事宜以及亚集的证词。杰可还告诉他,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证人。亚集说他一定准时2点到。

    海林一家人首先到达杰可的办公室,杰可安排他们坐在会议桌的旁边。不久之后,亚集牧师也抵达会议室;他迎上前去拥抱葛玟,并且和孩子们亲切地寒暄几句,尤其对冬雅特别热情。

    “我长话短说,牧师,”杰可开始说道,“有几件事我们必须在此讨论清楚。这几个星期以来,你和本郡里的其他黑人牧师四处为海林一家募款。而且成效相当好,我相信已经超过6000块了。我不知道这笔钱现在在什么地方,事实上,这也不干我的事。然而真正使我不安的是,亚集牧师,事实上这笔捐款里没有一毛钱,我再重复一次,没有一毛钱是交给海林家人的。是不是。葛玟?”

    原本葛玟那茫然无助的脸庞顿时转为一种惊讶、然后是不相信的表情。最后当她瞪视着亚集牧师时,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6000块。”她重复道。

    “超过6000块,这是上次报告的数目。”杰可说道,“卡尔·李现在人待在牢里,葛玟又没有工作,眼看着帐单一张一张地过期,连三餐都还得靠亲友的救济,而房子再过几天就要被没收了,可是呢,那笔款项至今还躲在某个银行里。现在,亚集牧师,请你告诉我们,究竟你对这笔钱的安排有什么计划?”

    亚集面露微笑,然后用一种圆滑的腔调说道:“这不干你的事。”

    “但这是我的事!”葛玟大声说道,“你利用我和我们家的名义募款,不是吗,牧师?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你告诉教会里的人们说这是一种表达对我家人关怀的具体行动。原本我以为你是把这笔钱花在律师的费用上面,而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把钱藏在银行里了。我猜你是想把钱留着自己用吧。”’

    “道理很简单,”亚集牧师带着一脸施惠的笑容说道,“瑞菲尔德先生说卡尔·李一定会被定罪的,因为他没有雇用他。所以呢,我们不是得上诉吗?等到杰可打输这场官司之后,你和卡尔·李势必要找另外的律师来救他的命。那个时候我们就需要瑞菲尔德先生的鼎力相助,也就是到了那时候这笔钱就可以派得上用场。所以你看,这全是留给卡尔·李的。”

    杰可摇摇头,心中暗自咒骂。他诅咒瑞菲尔德的时间多于亚集。

    葛玟的眼眶充满了泪水,并且激动地握起拳头:“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而且我也不想懂。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已经不愿意再去向人家讨饭吃,不愿意再去依赖别人,不愿意生活在失去房子的忧虑中。”

    亚集悲伤地望着她:“葛玟,我了解、但是——”

    “如果你把大家要给我们的6000块放在银行里不拿出来,那你就错了。我们绝对有充分的理由花这笔钱。”

    小卡尔·李和贾维斯站在母亲身旁极力地安抚她。他们都瞪着亚集。

    “可是这是留给卡尔·李用的。”亚集说道。

    “很好,”杰可说道,“你有没有问过卡尔:李想怎么花他的钱呢?”

    “我想我己经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亚集撤了个谎。

    “那就让我们当面对证吧,”杰可说道。他站起身,走向会议室旁一扇通往另一个小房间的门。亚集则瞪着大跟,张皇失措地看着。杰可打开这扇门之后,向里面的人点点头。卡尔·李和欧利气定神闲地从小房间里走出来,使得孩子们高兴得大声欢呼,并且纷纷跑向他们的父亲。

    亚集牧师一脸狼狈,又惊又愧。

    经过几分钟父子拥抱和亲吻的场面之后,杰可准备痛宰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现在,亚集牧师,你何不当着我们的面,问问卡尔·李想怎么处理他的这笔6000块钱?”

    “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钱。”亚集答道。

    “而这也不完全是你的钱。”欧利叫道。

    卡尔·李把冬雅从他的膝盖上抱下来,然后走到亚集牧师坐的椅子前。他沉静地坐在桌沿,俯视着这位牧师,一副若有必要决不手下留情的架势:“让我直截了当把话说明白吧,牧师,免得你听不懂。你用我的名字募到那笔钱,说是为了帮助我的家庭。你向我们郡里的黑人募款,并且保证这笔钱是要用来帮忙我和我的家人。可是你根本就是在说谎。你这么做是为了让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不是帮助我家庭。你在教会里扯谎,在报纸上扯谎,在每个地方都拿我当幌子骗钱!”

    亚集环顾会议室四周,注意到每个人,包括小孩子在内,都在瞪着他,并且缓缓地点着头。

    卡尔·李把脚抬到亚集的椅子上,身体也往前靠了些:“如果你不把钱交给我们,我会让每个黑人知道你是个假仁假义的大骗子,别忘了我也是你的会众之一,所以我也会打电话告诉你教会里的每个信徒,说我没有从你那儿拿到一毛钱。等我都通知得差不多了之后。我相信你到了星期天早上连两块钱也收不到。到时候,你那辆拉风的凯迪拉克和漂亮的衣服也全都泡汤了。甚至于你可能连你的教会都保不住,因为我会叫每个人都离开。”

    “你讲完了没有?”亚集问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只能说我感到非常痛心,痛心你和葛玟竟然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

    “这就是我们的感受,而且我也不在乎你有多心痛。”

    欧利走上前去:“我和他们有同感,亚集牧师,你的作法是错的,我相信你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欧利,这种话出自你口中,实在让我心痛。我真的很难过。”

    “让我告诉你更心痛的事吧。下礼拜天我和卡尔·李会到你的教会里去。礼拜天一大早我就会把他偷偷地从牢里放出来,然后开着车稍微逛一下。等到你开始布道的时候我们会从大门走进去,通过走道,然后直上讲坛。如果你敢挡我的路,我就拿手铐铐你。卡尔·李会向大家布道。他会告诉你的会众,所有他们慷慨捐出的钱至今还没有离开你的口袋,而葛玟和孩子们所住的房子就要被没收了,而这全是因为你一心想对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大牌律师拍马屁。他还会告诉大家,你欺骗了他们。或许他会讲上个一小时左右吧,等他说够了,我也会说几句话。我会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卑鄙下流、满口谎言的黑鬼。我还会告诉他们,以前你在孟菲斯曾经以100块买了一部偷来的林肯轿车,而且还差点被起诉,我还会向大家揭发你在殡仪馆拿回扣的秘密。而且,亚集牧师,我还会——”

    “求求你别再说了,欧利?”亚集恳求道。

    “我还会告诉他们一个只有你和我以及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才知道的肮脏事。”

    “你们什么时候要这笔钱?”

    “你多快可以拿得到?”卡尔·李咄咄逼人。

    “我一定尽快办好。”

    杰可和欧利让海林一家人团聚,他们俩则到楼上的那间大办公室。杰可向欧利介绍正在埋首于书堆中的艾伦,之后他们三个便围坐在办公桌前。

    “我那几个兄弟现在怎么样了?”杰可问道。

    “你是指那两个放炸药的家伙?他们现在恢复的情况很好,我们打算让他们一直待在医院里面,等到审刻结束后再让他们出院。我们在他们的病房内装了个锁,而且也派了个副警长守在走廊上,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逃不出去的。”

    “那个放炸弹的究竟是什么来历?’

    “还查不出来。指纹测试的结果还没有消息,或许比对不出相间的指纹吧。他仍然不肯透露身分。”

    “另外一位是本地人吧,是不是?”艾伦问道。

    “是啊,叫做泰瑞尔·葛里斯特。他想要控告我们,因为他在被擒时受了伤。你能想像有这种事吗?”

    “不晓得巴德的情况怎么样?”杰可问道。

    “今天早上我到医院去看那两个家伙的时候,也到楼下去探望伊柔。她说巴德现在的情况仍然相当危险,没有什么转变。”

    “有没有发现嫌犯?”

    “可能是三K党干的。他们穿的白袍和一连串的意外事故都说明了三K党涉嫌的可能性。首先是你家院子里出现了被人放火焚烧的十字架,然后是炸药事件,现在巴德又因为伊柔的缘故被打个半死,再加上所有的死亡恐吓电话。我猜一定是他们干的,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告密者。”

    “什么?”

    “你已经听得很清楚啦。那个人自称是米老鼠。星期天他打电话到我家,告诉我是他救了你的命。他称呼你是‘那个黑鬼的律师’。他说三K党已经正式抵达福特郡,而且还成立了分部。”

    “他是三K党的一员吗?”

    “他没说。他们计划在星期四举行一场大规模的游行活动,”

    “三K党?”

    “是啊。明天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要在法院前集会,然后会游行一阵子。而三K党也可能会在星期四来一场和平游行。”

    “有多少人?”

    “米老鼠没说。他一向不愿多提细节的。”

    星期二晚上吃过晚饭后,乔·法兰克·帕里门坐在前廊上一边看着晚报、一边嚼着口香精,并且用手轻轻拍着走廊上的一个小坑洞。这是每天晚上固定的仪式。莉拉在厨房洗完碗盘之后,总是泡上一大杯冰茶,然后两个人坐在走廊上闲聊着收成、儿孙以及气候这些话题,直到天黑后才回房。他们住在喀拉威的市郊外,平日里辛勤耕耘一块80英亩大的农地,这块地是乔·法兰克的父亲在30年代全国陷入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买来的。数十年来,他们辛苦地工作、过着一种纯朴而与世无争的农家生活。

    一辆货车缓缓开下公路,然后转进帕里门家用石子铺成的私人车道上。这辆车停在大草坪的旁边,而后从车子里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是威尔·提尔斯,是福特郡管理委员会的前任主席。威尔曾在他的选区服务了24年,亦即连选连任了6次之多,然而在1953年的选举中,他却以7票之差败下阵来。帕里门一家人一向支持提尔斯,因为他总是很照顾他们,譬如说在私人车道上铺上石子或是挖个下水沟等方面帮点忙。

    “晚安,威尔。”当这位前任管理委员会主席走过草坪,步上台阶时,乔·法兰克首先喊道。※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晚安,乔·法兰克。”他们俩握握手,而后舒适地坐在走廊上纳凉。

    “嘿,乔·法兰克,我听说你收到了要在下星期审判的陪审团传唤令。”

    “对啊,应该是吧。”

    “你对那个黑鬼枪杀了两名白人有何看法?”

    “我不会责怪他的。”莉拉播嘴道,

    “是啊,可是你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执行法律吧,”乔·法兰克向他的妻子解释道,“这就是法院制度存在的原因。”

    “让我告诉你们真正困扰我的是什么吧,”提尔斯说道,“他们打算用精神失常的理由,为那名黑鬼脱罪,就像当年枪杀里根的那个疯子一样。这真的是一个很下流的方法,而且根本就是在欺骗社会大众。那个黑鬼藏在法院内等着那两个年轻人出现,然后毫不留情地连开了好几枪,你能说这是一种精神失常的行为吗?这根本是一场事先经过慎密计划的谋杀!”

    “威尔,今天要是你的女儿被人强暴了呢?”莉拉问道。

    “我会让法院去处理这件事。每当我们在这里抓到强暴犯的时候,尤其是黑鬼,我们通常会把他们关起来,像帕奇门里面就有很多永远也出不了狱的强暴犯。这里可不像是纽约、加州或是一些荒诞不经的地方,可以让犯人随随便便就无罪开释。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法律制度,而且贤能的努斯法官一向执法从严。所以你尽可放心让法院为你讨回正义。如果说我们让民众、尤其是黑鬼,用自己的方式去执行正义的话,那我们司法制度的精神必会荡然无存,而这才是真正使我忧心之处。如果这名黑鬼无罪开释的话,全国的民众一定都会获知这项判决的,到时候那些黑鬼一定个个都发疯了。以后呢。只要每次一有人诅咒黑鬼的话,他必会毫无忌惮地乱杀人,然后辩称自己精神失常,以便脱罪。这也就是这场审判的严重影响力。”

    “你是希望黑鬼能受到正当的法律约束。”乔·法兰克附议道。

    “你最好相信我的话,而且如果海林获释的话,我们白人以后别想过平静的日子了。这个国家的每个黑人一定会个个带着枪,到处找碴惹麻烦。”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有那么严重。”乔·法兰克承认道。

    “我希望你能做出对大家有益的事情,乔·法兰克。我只希望他们能选你当陪审员,因为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有头脑、有远见的人。”

    提尔斯道晚安之后,便开着那辆货车回家。回到家后,他煮了点咖啡,而后坐在餐桌旁重新审视那份陪审员名单。他的朋友瑞福斯一定会感到很骄傲。威尔的名单上圈了6个人的名字,而他已经跟这6个人都一一谈过话。他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写上OK。他们将会是好的陪审员,是瑞福斯足以信赖的陪审员,是维护福特郡的法律与秩序的关健人物。

    瑞福斯一定会对他的办事能力赞叹有加;而且瑞福斯也向他保证过,今后他的侄子杰森·提尔斯绝不会因毒品走私的罪名受到审判。

    杰可挑了自己喜欢吃的猪排和青豆后,看到餐桌对面的艾伦也依样画胡芦。陆希恩坐在主位上一面抚弄着酒杯,一面翻阅着他在上面写满了评语的陪审员名单。现在的他,醉得比平日更为厉害。事实上,名单上的名字他大都不认得,不过他仍旧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意见。艾伦对陆希恩的举措深感有趣,并且不时地向她的老板眨眼睛。

    他丢开这份名单,把叉子移到餐桌旁。

    “卢阿克,”杰可说道,故意模仿陆希恩的语调,“猜猜看谁是最后一个被密西西比最高法院永久撤销律师资格的人?”

    艾伦一言不发,只是朝着这两个男人微笑。

    “卢阿克,”陆希恩大声说道,“猜猜看谁是福特郡内下一个从自己的办公室被赶出来的律师?”他的吼声中带着一股狂妄不羁的笑意,并且透露着醉意。杰可向艾伦眨眨眼。

    当他情绪平稳之后、他问道:“明天晚上开会的内容是什么?”

    “我想和你以及其他几位讨论这份陪审员名单。”

    “哪些人?”

    “哈利·瑞克斯、史坦·亚卡维,可能还有一位吧。”

    “在哪儿?”

    “8点整在我办公室,不准喝酒。”

    “那是我的办公室,而且如果我高兴的话,我还会带上一箱的威士忌。那是我祖父盖的房子,你没忘吧?”

    “我怎么敢忘记。”

    “卢阿克,我们来个不醉不归。”

    “不,谢谢你,陆希恩。这顿晚餐吃得很愉快,也很高兴能和你们聊天,不过我得赶回牛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