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亚集牧师透过教堂内的一扇大型彩绘玻璃窗的裂缝向外凝视。当他看到一辆辆干干净净的凯迪拉克和林肯轿车在5点前陆续抵达时,他感到相当满意。这次他召集牧师会议的主要目的是评估目前海林案的情势,以及审判前最后这3个星期的应对策略,同时他们也将对于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律师驾临之事讨论接待等准备工作。

    目前为止。每周的捐款活动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整个郡内已募集到7000多元的捐款,而且其中将近6000元的款项已由亚集牧师存进卡尔·李·海林法律辩护基金里了。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卡尔·李一家人至今却仍未得到任何一分钱的救助。亚集牧师正等着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来指导他应该如何分配这笔捐款,然而他本身一直认为大多数的钱应该归到辩护基金内以供调度。他相信一旦海林一家人真的沦落到饿肚皮的地步,教堂内的姊妹们应该伸出援手才对。这笔捐款另有他用。

    会议中,大家提到筹募更多捐款的各种方式。虽然他们也知道要从贫苦人家里募到钱是件困难的事,但是由于海林案目前仍是一个相当热门的话题,而且募款的时间也十分恰当;如果他们现在不积极募款的话,以后恐怕更是难上加难了。他们同意第二天在克连顿的史宾戴尔教堂再度会面,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人员预计将于隔天早上抵达克连顿,届时他们会在没有记者出席的情况下讨论海林案的相关事宜。

    诺曼·瑞菲尔德是一位在刑法方而具有过人资质的30岁年轻人,他在21岁的时候,便完成了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学业。毕业之后他拒绝了在他父亲及祖父在华尔街享有声誉的事务所里拒任要职,而选择加入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一份律师工作,并且将他全副心力投注在使南方黑人脱离死刑的队伍之中。

    每天夜里,他的睡眠很少超过3个小时。对他而言,手边处理着31位死刑犯的案子,简直使他无法成眠。再加上有10位委托人等着上法院接受审判,还有8位的律师需要他监督。虽然他只有30岁,但是看起来却像是个45岁的中年人。

    星期一,亚集牧师把他介绍给牧师会议里的人员认识之后,便详细地述说了福特郡这一阵子的活动。瑞菲尔德言简意赅地表示他和他的工作小组不能代表海林先生,因为他尚未获得海林先生的聘雇,因此他认为和当事人见个面乃是非常必要的,亚集牧师答应尽快安排他和这名被告见面,因为他和欧利警长是老交情了。瑞菲尔德表示满意,希望此事能尽速办妥。

    “你们已经募到多少钱了?”瑞菲尔德问道。

    “有15000元是贵会捐助的。”亚集牧师答道。

    “这我知道。地方上的捐助情况呢?”

    “6000元,”亚集骄傲地说道,

    “6000元?”瑞菲尔德重复道,“只有这些?我以为你们的民众都已经组织起来了。当初你跟我说的那些广泛的地方性支持都到哪里去了?6000元?你们还能再募到多少钱?我们只剩下3个星期了。”

    会议里的牧师们个个闭口不语。这位犹太人未免也太神经质了点。这位会议里唯一的白人正在向他们发火。

    “我们需要多少钱?”亚集问道。

    “这得视情况而定,牧师,得看你到底想让海林先生有多好的辩护人来为他工作。21000元是能有一个好的辩护,不过这和我心里的想法还有段距离。”

    “到底需要多少钱?”亚集问道。

    “最少5万块,如果有10万块那就更好了。”

    “听着,瑞菲尔德先生,你现在是在密西西比州。我们这里的老百姓生活清苦,虽然目前为止他们都能慷慨解囊,但是我们绝对没有办法再募到另外一笔3万块的捐款。”

    瑞菲尔德调整了一下他的眼镜,然后用手抓着他那逐渐灰白的胡子:“那你们还能募到多少钱?”

    “或许再募个5000块吧。”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和海林先生见面?”瑞菲尔德问道。

    “我会在明天上午安排一次会面。”亚集说道。

    “我们要在哪里碰面?”

    “我建议大家可以在监狱内欧利警长的办公室见面。他是个黑人,你知道,密西西比州里唯一的黑人警长。”

    “很好。海林先生的律师是谁?”

    “一个本地的年轻人,叫做杰可·毕更斯。”

    “要记得邀请他出席。我们会要求他帮助我们处理这件案子。这么一来,事情就不会太棘手了。”

    伊柔那副令人不悦的高频率嗓门打破了黄昏时刻的宁静,也把她的老板给吓了一跳:“毕更斯先生,欧利警长在二线。”她的声音自对讲机里冒出来。

    杰可按下第二线的按钮:“哈啰,欧利。有什么事吗?”

    “听着,杰可,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那一批大律师已经到城里来了。”

    “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不,这件事不一样。他们想在明天早上跟卡尔·李见面。”

    “答案是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欧利停了几秒钟:“杰可,他们希望你也能在场。”

    “你的意思是我被邀请了?”

    “是啊。亚集牧师说瑞菲尔德坚持这么做,他要你也在场。”

    “在哪里?”

    “在我的办公室,早上9点钟。”

    杰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回答道:“好吧,我会过去一趟。卡尔·李在哪里?”

    “在牢里。”

    “把他带到你的办公室。5分钟后我会赶到那里。”

    “有什么事吗?”

    “我们得先开个祈祷会。”

    瑞菲尔德、亚集牧师、罗斯福和希尔曼4个人坐在排成一列的折叠椅上,他们的对面坐着欧利警长、卡尔·李和杰可。

    “是谁要召开这次会议的?”经过一阵漫长而令人不快的沉寂之后,杰可不耐烦地问道。

    “嗯,我想是我们发起的,”亚集寻求瑞菲尔德的指示时答道。

    “好吧,那就开门见山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放轻松点,杰可,”欧利说道,“亚集牧师要我安排一个聚会,好让卡尔·李能在这儿和瑞菲尔德先生见个面。”

    “那好,现在他们已经见面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瑞菲尔德先生?”

    “我到这儿来是要提供我的服务,以及我的工作伙伴和整个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对海林先生的服务。”瑞菲尔德说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是想抢我的案子,瑞菲尔德先生。”

    “言归正传,毕更斯先生。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而且你也清楚我来这里的目的。”

    卡尔·李双手交叉抱在脚前,整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我们可以提供相当多的帮助,海林先生,”瑞菲尔德说道。直到这名被告决定谁能代表他之前,最好的方式还是保待冷静。如果这时逞口舌之快,大发雷霆的话,恐怕只会坏了事。

    “你们得花多少钱?”

    “目前大约2万块。”瑞菲尔德腼腆地承认道。

    杰可听了之后捧腹大笑,不可置信地摇摇头:“2万块?你们对这件事是很认真的吧,是不是?2万块?我一直认为你们是在一个庞大的组织里有模有样地做事的。我还记得去年你们为了一个在伯明罕杀死条子的黑人筹了15万块,可是他终究还是被定罪了。你们还为了一个在士里浦特杀死寻欢客的妓女筹了10万块的诉讼费,可是呢,她还不是一样被定罪了。现在呢,你认为这件轰动全国的案子只值2万块?”

    “那你打算花多少钱?”瑞菲尔德问道。

    “如果你能证明这事与你有关系,我倒是很乐意跟你讨论。”

    瑞菲尔德原本想开口,但继而把身体往前倾,用手搓揉他的太阳穴:“你何不跟他谈谈呢?亚集牧师。”

    “你仔细想想,卡尔·李,我们一直想办法要帮你。我们请了瑞菲尔德先生到这里来,而且他还把他工作小组的律师和手边可利用的资源全都带到这里准备帮你的忙。我们和杰可并没有任何的宿怨,而且也知道他是个年轻又能干的好律师。可是他可以和瑞菲尔德先生一起合作啊,我们并不希望让你把杰可给解雇了,只是希望你也能雇用瑞菲尔德先生罢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啊,他们可以一起合作嘛。”

    “让我把话再说得清楚点,亚集牧师。如果卡尔·李想要雇你的律师,那好,我没有二话,可是我不愿和任何人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反正我不是退出就是全案负责到底,没有什么模梭两可的方法。这个法庭还没有大到可以容得下我、瑞菲尔德和瑞福斯·巴克利三个人。”

    “你的意思是这全由卡尔·李决定?”亚集牧师问道。

    “当然由他决定。他是雇我的。他就有权把我解雇,而且他已经做过一次了。反正,要进毒气室的人不是我。”

    “你的意思呢,卡尔·李?”亚集问道。

    卡尔·李把交叉于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两眼直视着亚集。

    “这2万块是做什么用的?”

    “事实上应该说是将近3万块吧,”瑞菲尔德答道。

    “哦,那么本郡的民众捐了多少钱呢?”卡尔·李问道。

    “大约6000块。”瑞菲尔德答道。

    “是谁筹募这笔钱的?”

    瑞菲尔德看着亚集。

    “是教会,”亚集牧师立刻答道。

    “是谁在教会里筹募这些钱的?”卡尔·李何道。

    “是我们。”亚集答道。

    “你的意思是,是你筹募这笔钱的。”卡尔·李说道。

    “嗯,嗯,是的,我的意思是,每个教会把募得的款子交给我之后,我用专款的名义存在银行里。”

    “哦,你把收到的每一块钱都存起来了?”

    “当然。”

    “当然?那我请问你,这笔钱里面,你拿出多少交给我老婆和我的小孩?”

    亚集牧师的脸色顿时泛白,他很快地搜寻其他两位牧师的表情,发现这两个人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毯上的一小块脏污。

    他们袖手旁观,没有解危的意思,这两位牧师心里明白亚集多少拿了点钱摆在自己的荷包里,也知道卡尔·李的家人没有得到任何的协助。事实上,这次捐款活动的受惠者是亚集牧师,而非这一家人。他们个个心知肚明,而卡尔·李也清楚得很。

    “多少钱,牧师?”卡尔·李重复问道。

    “嗯,这个嘛,我们认为这笔钱——”

    “到底多少,牧师?”

    “这笔钱是用于你的律师费用及一些相关的开销。”

    “这和你在教会里说的不一样吧,是不是?你说这笔钱是要帮助我的家庭渡过难关的。你大声疾呼地表示如果民众不能发挥爱心、慷慨捐助的话,我的家人恐伯就会饿死了。当时你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几乎哭了,是不是,牧师?”

    “这笔钱当初的确是为了你和你的家人而筹募的,可是现在我们认为把这笔钱花在你的辩护上会对你更有帮助的。”

    “如果我不雇用他,这10000块就泡汤了?”

    “是的。”

    “那么剩下这6000块该怎么处置?”

    “好问题。我们还没讨论到这点。我们一直认为你会感激我们为你所做的这一切。我们甚至于还帮你找到了最好的律师来协助你,可是显然你并不领情。”

    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一片胶着的沉寂之中。像是走进了永恒的无声长廊里。这几位牧师、律师以及欧利警长都等着这名被告开口说话。卡尔·李咬着下唇,两眼凝视着地板。杰可点起另一支雪茄烟。以前他曾被解雇过一次,所以现在他能稳如泰山地处理这个场面。

    “你们现在就想知道答案吗?”卡尔·李最后终于开口问道。

    “不。”亚集说道。

    “是的,”瑞菲尔德说道,“审判离现在不到3个星期的时间,而且我们已经延误了两个月了。我的时间相当宝贵,容不得你慢吞吞地思考,海林先生。要么你现在就雇用我,要么就当作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我很忙,还得赶飞机。”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办,瑞菲尔德先生。你决去赶你的飞机,而且别再费心地赶到克连顿来为我的权益伤脑筋。我会把我这条老命交给我的朋友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