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加-叶梅利扬采娃一生中只与民警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领公民证,一次是迁新居注册户口。因此,对这位来自彼得罗夫卡市民警局的侦查员的造访,她感到又好奇又有些害怕。侦查员个头不高,有点儿秃顶,没有事先通知就“从天而降”。奥莉加暗自庆幸自己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但这不是偶尔为之,已经是习惯成自然了。在家里,她从不穿着随便,总是身着雅致的套装。打马拉特追求巴尔托什的女儿开始,她就有了这样的习惯。如果说以前他们的幽会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么马拉特追求埃利娅时情况就正相反,他根本没法知道,哪一天、什么时候他会有“空档”去看一眼昔日的女友。他们的幽会既没有规律,又很突然。但奥莉加心中企盼着这种关系能保持下去,于是一天24小时随时准备着马拉特的到来,这已成了她的习惯。

    那位叫尼古拉-谢卢亚诺夫的侦查员,有礼貌地得到女主人准许落座后,把几张照片摊在奥莉加面前的桌子上。

    “请告诉我,和您在一起的这几个人是谁?”他开始询问。

    姑娘仔细地看了看照片。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太像她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衣着不一样,奥莉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短裙和套装。

    “我头一回看见这些人。”她的眼睛从照片上抬起,不胜惊讶地回答说。

    “怎么可能呢,奥莉加-德米特里耶夫娜,您和他们一起被拍过照,怎么说是头一回见着他们?”谢卢亚诺夫客气地责问道,“为什么非要当面撒谎呢?这位就是您,没有问题吧?”

    “确实不是,”奥莉加有点儿火了,“这不是我。”

    “怎么能不是您呢?您再好好看看,看看您那张脸。”

    “这个女人很像我,但不是我,”奥莉加坚持说,“而且说真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奥莉加-德米特里耶夫娜,这意味着5月13日一整天,您同两个罪犯见过面,这两个人因多次贩卖麻醉品而被通缉。我有充分的根据认为,您参与了这件事并为他们提供了帮助。您瞧瞧,这个人是瓦连京-基留欣,有过三次前科,您正从他那儿接过一包海洛因。两小时后,您又和另一个罪犯一起被拍了照,此人外号叫费多特。您不会再对我说没有这回事了吧?有照片为证。”

    “我可以向您发誓,真的是头一回看见这两个人!”奥莉加张惶失措,几乎失声叫了起来,“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那女人长得是和我很相像,但确实不是我!我没有这样的衣服,不信您看……”

    她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下子扑向衣柜,用力拉开了柜门。

    “请看,我没有她穿的那身衣服。您瞧瞧!”

    她一副想把谢卢亚诺夫也拽到柜子旁欣赏一下她那些引人注目的时装的样子。她眼眶里涌出了泪水,谢卢亚诺夫明白,施加的压力足够了,现在该拉她一把了。

    “您是想说,我们的工作人员认错了人?”他故作迟疑地问,“脸部是完全一样的。”

    “当然是认错了人,”奥莉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说,“外表上倒是惊人地相似,可衣服不是我的,您看一看!这样的衣服我从来不穿。”

    “嘴上说说罢了,”谢卢亚诺夫又接过了话题,“穿没穿过不能作为证据。现在的确是没有这件衣服,可谁能保证上星期六,也就是13号那天,你是否将这套衣服卖掉了。况且从面部来看,你和她是绝对的相似,我完全有理由认为您帮了这两个家伙的忙。奥莉加-德米特里耶夫娜,如果您现在把他们的情况都告诉我,我保证您不会受牵连。怎么样?”

    奥莉加又惊慌失措起来。

    “天哪,我该怎么办?”她失声哭了起来,“怎么才能证明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呀,您明白吗?绝对不是我!!!”

    “5月13号,星期六那天您去过高尔基公园吗?”尼古拉手里晃着一张照片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那个公园我从来没去过。”

    “那么当时您在什么地方?”

    “11点以前我在家,后来去了市场,买了菜和肉准备做饭,那天有客人来过我这儿……”

    “这样吧,咱们一点一点来,”谢卢亚诺夫打断了她的话,“谁能证明11点之前您在家里?当时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奥莉加慌了神。

    “也许,有人给您打过电话?”

    “打电话?对啦,妈妈打来过电话,我和她聊了有一刻钟。还有我的女朋友也打过,那天晚上她和丈夫来我这儿作客。”

    “这都是在几点?”

    “妈妈来电话时,我刚起床,大概是九点光景,阿尼姬的要晚一些。嗯,嗯,想起来了,我向她打听做辣汁菜丁要用些什么料,她给我口述了菜谱,我就马上收拾去了市场。”

    “这么说,是在上午10点半左右?”他进一步确认。

    “对,差不多。”

    “好。到了市场,遇见熟人了没有?谁能证明您11点之后确实在市场,而不是在高尔基公园和基留欣相会?”

    “有,当然有,”姑娘急忙说,“市场就在我家旁边,步行只要三分钟就到,在那儿经常会碰见我们这幢楼里和邻近楼里住的人。让我想想,星期六在市场上看见过谁……”

    她皱起了眉头,但不过半分钟脸上的神情就豁然开朗了。

    “五层的费奥多罗夫夫妇。他们在买草莓。我之所以记住了,是因为草莓现在特贵,可他们一下子就买了三公斤。我走到他们身边开玩笑地问,干吗买这么多,想贩卖吗?他们对我解释说,他们的儿子今天过生日,请了十来个同班同学,奶油蛋糕他们早就吃腻了,于是他们俩想给孩子做草莓奶油甜点心。您去问问,他们会作证的,他们准会记得我走到他们身边的情景,他们还请我吃了几个草莓呢。”

    “我会去问的,”谢卢亚诺夫点点头,“您还能想起什么?您还同什么人谈过话?”

    “还有……”她又沉思起来,“我还到食品店去买过沙拉油和调味汁,收款小姐兑不开五万卢布的大票,我足足等了有十分钟。但我不知道,她还想不想得起来……”

    “是哪位收款小姐?在哪个食品店?”

    “食品店就在附近的街上,叫‘叶莲娜高级食品店’,店里有两位收款员,一个很年轻,大约有十七八岁,另一个年龄稍大些,梳着一种很难做的发型。找不开钱的是那个年龄大的。”

    “您几点到的食品店?”

    “请等等……对,她唠叨说,现在该午休了,还惹人烦地催她找钱。真是个爱惹是非的娘儿们!”奥莉加埋怨说。

    “她们的午休时间是一点到两点?”

    “对,大约是在一点差十分或差五分。”

    “好,”谢卢亚诺夫又点点头,“我们接着谈。从食品店出来,您还去过哪儿?”

    “面包房,那儿是两点到三点午休,我又赶上了。后来就回家了。”

    “谁能证明?……”

    他们就这么一点一点往下查,一直到了晚上。奥莉加挖空心思一一说出那天她接触过的人,谢卢亚诺夫则默默听着,不断点头。他满意地发现,即使马拉特要求过奥莉加为他不在现场作证,她现在吓得想不起来了。

    “好啦,奥莉加-德米特里耶夫娜,如果您说的是实话,就说明真的是由于外表罕见的相似,我们的工作人员把另一个女人看成是您了。当然,我们还要查证您说的每一件事,所以请写个说明,把您5月13日所做的事详细列出来,把证明人的姓名、电话和住址都写清楚。”

    半小时后,谢卢亚诺夫走出了奥莉加-叶梅利扬采娃的住宅,在附近电话亭给马拉特-拉特舍夫挂了个电话,约定了在彼得罗夫卡见面的时间。

    巴尔托什的别墅位于基辅大道旁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靠近佩列杰尔金。拉特舍夫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几乎用不着考虑路线。他完全沉浸在不愉快的思索之中,真想不到,这个傻姑娘会把他抛出来!一点头脑也没有。

    他没料到去彼得罗夫卡会有什么麻烦,但一看到谢卢亚诺夫的表情,他便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了。

    “我再问您一遍,”谢卢亚诺夫立即开口说,“5月13日星期六那天,您在什么地方?”

    “我说过,在家里。”

    “谁能证明?”

    “这我也对您说过,奥莉加-叶梅利扬采娃可以作证,她是我们公司的女职员。”

    “那么只能令您失望了,”谢卢亚诺夫叹了口气,“叶梅扬采娃作不了这个证。嗯,您看看。”

    马拉特拿起递给他的那张纸,很快扫了一眼,字行整齐,笔迹清晰,是奥莉加写的。真是糊涂!我可是求过她的……她怎么啦,难道忘了不成!还是为了埃利娅,用这种卑劣的手法来报复我?这不公平。有好几次我都在她那儿发现过有男人去过的蛛丝马迹,看来的确有个男人常去她那儿,也可能不止一个。是因为我偶尔跟她吵闹?还是因为我要把她的不忠公之于众?都不像。我在奥莉加面前一直像个男子汉,只是她总是扭扭捏捏的。现在我该怎么办?认错,还是编造新的谎言?

    “我的确在家,”拉特舍夫坚持说,“不错,我对您撒了谎,奥莉加那天不在我家。但我肯定是待在家里的。”

    “一个人?”

    “对,一个人。”

    “为什么非要扯上叶梅利扬采娃?”

    “是您要求有个人作证。”

    “可现在无疑,谁也作不了这个证。”谢卢亚诺夫冷笑了一下,露出怀疑的神色,“听我说,拉特舍夫,我总觉得,那天早上您去过昆采沃婚姻登记处附近。是我弄错了吗?”

    “您误会了,我没去过那里。”

    “可有人在那里见过您的汽车。您能对此作出解释吗?”

    马拉特顿时面无人色。见鬼,谁会发现我呢?我停车的地方,离登记处所在的广场很远。好像也没有熟人住在那个区。是谁发现了我?

    “您凭什么认为那就是我的车呢?”他想尽量说得镇定自若,可又难以控制。

    “绿色福特牌轿车,车号为T308MK,国家汽车检查局登记的,车主姓名为拉特舍夫-马拉特-亚历山德罗维奇,1969年生。您还有什么好说的?”

    “对此我无话可说。不过这是个误会。”

    马拉特只拣他认为必要的话说,心里却七上八下,脚下的地板也仿佛烧得烫人。承认?不行。这会把他和图尔宾母亲的秘密交往暴露出来,并且会节外生枝地惹出其他麻烦。是韦罗尼卡-马特维耶夫娜恳求他把她送到登记处去的。无疑,没有人请她去参加婚礼,而她却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待在那里。自然,她没对我说她为什么去,可这是不言而喻的。不行,绝对不能承认,但在这种情况下,不承认也是不行的。得马上想出对策来。

    “马拉特-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不是误会。”侦查员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您只有两种选择:您本人在凶案现场附近出现过,或者是您把汽车借给了破坏埃利娅-巴尔托什婚礼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马拉特才打起精神来。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有把自己装扮成受害者,一个被抛弃的情夫的角色。到底是哪个浑蛋在昆采沃记下了他的车号?要是查到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是的,我去过那儿。”他终于深深叹了口气,“可这有什么?”

    “是啊,去过又怎么样?”谢卢亚诺夫赞同地点了一下头,“去了,就是去了,为什么隐瞒?还把不幸的叶梅利扬采娃也扯了进来。您叫自己心爱的人撒谎,也太不高明了。马拉特-亚历山德罗维奇,5月13日您在昆采沃究竟干了些什么?”

    “您理解不了,”拉特舍夫冷漠地说,“什么时候有女人把您抛弃了?”

    “还用说,”谢卢亚诺夫冷笑了一下,“有又怎么样?”

    “您难道就平心静气地退出来,不抱希望了吗?”

    “拉特舍夫先生,可能的话,请您说得具体点。”侦查员皱起了眉头,“现在我们谈的是您,不是我。”

    “我还抱着希望。您明白吗?我还盼望着。最后一刻会出现奇迹,埃利娅会改变主意,回到我身边来。即使到她结婚的那一天,我也不灰心,于是我才去了昆采沃。我远远地看见他们走下汽车,进了登记处。我想亲眼目睹他们作为夫妇从那里出来。当时心里只想:看不见,就不离开;看不见,我就有盼头。”

    “当时您为什么不马上把这些告诉我?”

    “您会对别人讲这样的事吗?”马拉特以问代答,“这会让人看不起的。”

    “好吧,那么请您告诉我,您5月13日在什么地方,你的女友叶梅利扬采娃知道吗?您当时总该向她解释一下您那奇怪的请求吧?”

    “什么请求?”拉特舍夫没听懂。

    “编造谎话作伪证。您怎么对她解释的?”

    “用不着解释,”他满不在乎地说,“请她这么说,就行了。”

    “这对她合适吗?”

    “很合适。奥莉加相信我……”

    和谢卢亚诺夫的谈话给他留下了不快之感。马拉特心里清楚,谢卢亚诺夫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尽管没有表现出来,还不住地点头赞同,同情地随声附和。可这证明不了什么。谎话是说了,把奥莉加也扯上了,并且还认了错。是不是真话,去查吧。

    马拉特一个急转弯把车开上了直通别墅大门的路,接着又往前开了一点,想从小门进去,径直走到湖边。

    他熄了发动机,耐心地把车门关好,掏出小门的钥匙。别墅四周围着高高的栅栏,门上的锁绝对不是装样子的。拉特舍夫穿过马林果丛,呼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习惯地环顾着这一大片园地。他最近一次到这里,还是在去年夏末的时候,那时那位瘦削的哲学研究生还根本不存在,他和她在巴拉顿湖度过了令人陶醉的一个月,眼看他就要加入巴尔托什家族了。当时他正春风得意,对这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别墅也另眼相看,那是即将占有者的眼神。那时他就已经知道,巴尔托什有意移居加利福尼亚。于是为了和他们一起出国,他不惜委屈自己去娶他那个傻里傻气的女儿为妻。他女儿虽说长得不错,但却是大家公认的傻丫头。同她没什么可谈的,说不上两句话。奥莉加就完全不同了,做爱之后,他们可以躺在床上聊上好几个小时。但奥莉加不是值得他下赌注的女人。靠奥莉加他上不了天堂,可要是攀上了埃利娅,这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塔米拉是个露骨的恬不知耻的女人,早在一年前,她就对马拉特说:

    “马拉特,你心里可得有数,这次走的只有我们一家,不是人人都可以去。只有当上我的女婿,你才有可能和我们一起走。别以为皮什塔很看重你的才干,你这点本事要是拿到美国去,根本一钱不值。”

    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时,马拉特感到既恶心又委屈。他到“蓝色多瑙河”当学徒是在中学毕业那年,他每天晚上来事务所拖地板、擦家具。早晨5点就得起床,才能赶上8点的课。他从小就跑腿当差,后来上了夜大学,白天为巴尔托什干活,在实干中学会了经营之道,并力求从会计那儿摸透收支平衡的奥妙,满城奔走,张贴广告,寻找客户,经办的业务不计其数,先是做些具体事务,后来交办的任务越来越重要。他对伊什特万崇拜至极,把他看作自己的恩师,打心眼里认为他马拉特今生今世永远和“多瑙河”联系在一起。不错,两年前,他从塔米拉的频频秋波中看出了毫不含糊的暗示。对此马拉特心有灵犀一点通,他果然不负所望,言谈举止颇有水平,而且恰到好处,令经理夫人十分满意。打那时起,他们定期相会,但并非不加节制,大约一个月一次。

    后来,塔米拉竟再三坚持要马拉特娶她的女儿为妻,他只把这看作是塔米拉意欲将他这个年轻的情夫拴在自己身边而已。但是,同埃利娅深入接触以后,他才明白,塔米拉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她的情欲,不如说是想竭力把女儿交到可靠人的手里。她对女儿智商不高看得很清醒,担心她有朝一日会引狼入室,成为觊觎家产居心不良者的牺牲品。可好,事情终于发生了。在这件事上,马拉特只怨自己不该拖拉,从巴拉顿湖一回来,就该马上拉着埃利娅去婚姻登记处。可当时真不想结婚。巴尔托什经常夸奖他,说他是左膀右臂,再强调他在公司的地位很高,而他这个傻瓜,竟自信巴尔托什离不了他。

    埃利娅戴上了马拉特送给她的戒指,于是他便以为她迟早是他的人了。只要姑娘同意这门婚事,举行婚礼就什么时候都来得及了,只要赶在出国前。而出国的事,是万万不可以让埃利娅知道的,否则就会坏事。首先,她一定会以此向别人炫耀,那马上就会有毛遂自荐的人来抢占他的位子。其次,这些不请自来的人,为达到个人目的,完全有可能向姑娘说长道短,说他马拉特就是为了跟有钱的岳父出国,才赢得这个位子的。如果他们之中再出个多事的好心人想刨根问底,就连他和埃利娅母亲之间的关系也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跑去找塔米拉的情景,她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但塔米拉毕竟是个蛮横无耻的女人,总是躺在又轻又软的被窝里,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

    “亲爱的,咱们实话实说了吧。我想给埃利娅找的丈夫不是你这样的。在俄罗斯生活,你是个理想的人选。他虽说比她大一点,但年轻,英俊,有成就。我也挺满意的。虽然在这儿我未必能给她找到比你更好的,但在加利福尼亚就完全不同了。为了在当地生活,她需要的完全是另一种丈夫,我相信,我能给她找到。问题全在于怎么把她顺利带出国。得再坚持一年半时间。在此期间,她既不能嫁给别人,也不能怀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就指望你了。你娶了她吧,这样直到她出国我都能放心睡觉。不过到了美国,你得同意和她离婚,由我来安排她的生活。对你的效劳自有回报,你给我保全埃利娅,我们带你离开这儿。亲爱的,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国去呢?钱不够吗?你在我们这儿挣的可够多的了。”

    天哪,她竟然说:在我们这儿。不是“在公司里”,也不是“在伊什特万那儿”,而是“在我们这儿”。说真的,塔米拉说话随便,从来不注意用词,听者得完全凭谈话的思路来揣摸她的真实想法和意图。即使是有朝一日要作她独生女儿丈夫的人,她也会随口称之为“什么东西”,比如“什么东西”不合适、“什么东西”挺不错。

    然而,一提到钱,马拉特就大为不快。他的确没有钱。当然,也可以说他有钱,至少可以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和在星级宾馆住上几天,仅此而已。可要想马上买一幢像样的房子去开创事业,对他而言还是比较困难的。这样的钱他没有。也可能会有的,如果……如果他不赌的话。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他多次许下诺言,发过誓,戒过,没少折磨自己,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不过在巴尔托什的公司里,谁也不该知道他嗜赌如命,不然就会立即被除名。

    那次他和塔米拉统一了看法,认为应对埃利娅隐瞒他们即将出国的安排。塔米拉承诺监视女儿的一举一动,控制她的交往。但还是没管住她。比如,她和女友一起到学校去考试,这该无可非议吧,谁能料到会发生如此难以预见的后果

    遗憾的是,塔米拉得知女儿即将举行婚礼的消息,已为时过晚。她顿时火冒三丈,但很快头脑便冷静了。这次是她跑来找马拉特的。

    “这个小伙子对埃利娅影响不好,”她说道,“他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合法的手段来阻止他们。只剩两个星期了,我们来不及采取什么败坏他的名声的措施。她已经爱得神魂颠倒,根本听不进去推迟婚礼的话。只有我来快刀斩乱麻,把他俩拆开,才有希望。你得帮我这个忙。”

    当时他们制定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根据计划可以让这对年轻夫妇吵得绝了情,到12月中就得办离婚。登记既然推迟了一个月,就可以有条不紊地利用这段时间。指望离婚恐怕是不高明的,要是离不成怎么办?如果年轻的丈夫知道了出国的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埃利娅分手的,任何污言秽语他都会忍气吞声地听下去,还会说声谢谢呢。最主要的是不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谢天谢地,埃利娅眼下没有怀孕,用不着去冒险。小心谨慎总不会错。

    拉特舍夫坐在枝叶繁茂的柞树下的长凳上,目不转睛地查看着这幢房子。埃利娅和未婚夫在外廊上喝着咖啡,他确信他们没有发现他。他试过好几次,这条凳子尽管近在咫尺,但从房子里看不见,浓密的枝叶挡住了视线。他终于站起来,从容地走上了外廊。

    他们不欢迎他。无论是埃利娅,还是图尔宾都毫不掩饰这一点。不过埃利娅对马拉特的到来已习以为常了,只是觉得有点不是时候,犹如父母过早下班回来,碰上自己房间里有个年轻小伙子,可图尔宾却视马拉特为情敌,有点坐立不安。马拉特盛气凌人,俨然一个别墅的主人,他曾来过多次,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连开大门、房门和汽车库的钥匙都有。

    埃利娅穿着轻薄的长裙,裙摆上开了六个高衩,上面穿一件细背带的丝绸短背心。马拉特的到来令她很尴尬。看得出,她的穿着和姿态都是在尽量裸露自己。当然,她这么是为了图尔宾,结果竟然也给马拉特看到了。她不时碰上马拉特那贼溜溜地落在她那从裙衩处外露的丰满的大腿上的嘲笑的目光。她稍一俯身,胸脯就袒露出来。埃利娅一和他的目光接触,就面红耳赤,图尔宾终于被激怒了。

    “埃利娅,请把糖拿来。”马拉特对她说。

    埃利娅递给他糖罐时,他趁势把她的手抓在手里不放。

    “戒指哪儿去了?”他一边问,一边把糖罐放在桌上,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的手掌上亲热地抚摩着。

    埃利娅极为难堪。

    “戒指?”她含糊地说,同时用责备的目光望着马拉特。

    “我的天啊,傻姑娘,难道你以为咱俩谈情说爱对别人还是秘密!”马拉特高声嘲笑她,望都不望图尔宾一眼,仿佛这儿没有他这个人似的,“你把戒指弄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戴,你可是最喜欢那个戒指的。”

    马拉特这一招有点缺德,但并不令人反感。他在为自己那安稳、富裕的好日子而拚搏。为此,他豁出去了,不惜伤害这傻姑娘的自尊心。她缺乏智慧,没有生活阅历,难以体面地摆脱这尴尬的境地,以反击马拉特。要是奥莉加处在这种境地,就会知道该怎么做。马拉特似乎真的听见了奥莉加那镇静的声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才戴你的戒指。现在。我要嫁给另一个人了,你不再是我的情人,我也不再戴你的戒指。你要我赔偿吗?”你会被说得哑口无言的。可那是奥莉加,埃利娅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的。

    “您看,”他突然对图尔宾说,“这个傻姑娘以为,她戴着那个戒指,您就会生气。可我想,您还不至于认为,您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吧?”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图尔宾冷冰冰地说,“埃利娅就要做我的妻子了,至于她的过去,我根本不在乎。”

    “你瞧!”马拉特得意地笑了笑,又转向埃利娅,仍然握着她的手,“你的男友看问题的方法很对头。对一个女人的过去吗,需要从中吸取有益的教训,而不应成为引发悲剧的导火线。对不对?”

    “您过去和埃利娅交往很密切,依您看,我该吸取什么教训?”图尔宾还是冷冰冰地问。

    “您可以向我询问,该怎样呵护她,送她什么东西,她喜欢在什么地方度假、住什么样的宾馆、上哪些疗养地。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您,”马拉特笑了起来,“这样您就会避免重蹈我的覆辙。”

    “能举个例子吗?”

    这正中马拉特的下怀,他的离间计进展顺利。图尔宾终于被吸引到这场对他凶多吉少的谈话中来。

    “比方说,我领她到巴兰西阿加时装店去,试了大半天连衣裙和皮大衣,又挑选与之配套的用品,最后她竟然不要了。她是讨厌巴兰西阿加的款式,又不愿扫我的兴。我们‘白白在那个商店里浪费了好几个钟头,还不如去做爱或去沙滩晒太阳呢’。后来才明白,原来咱们这位姑娘喜欢的是韦尔萨奇的款式。”

    马拉特边说边搂住站在身旁的埃利娅的腰,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时而抚摩她的后背,时而拍拍她的腹部。

    “咱们这位姑娘过去不穿庄重雅致的套装,是因为咱们那小圆屁股穿不进窄裙子,那酥胸裹在西装上衣里,也显不出魅力来。埃利娅,是这样吧?所以咱们的美人儿喜欢宽松、性感、容易触摸到肉体的衣服。行了,小姑娘,别害臊,姑娘家喜欢性感,没有什么不好。像你这样的年纪,这很正常,不要不好意思。我希望你的朋友会满足你的需要吧?”

    马拉特已经第二次故意称图尔宾为“朋友”,而不是“未婚夫”了。这也是他来这里施展阴谋中的一个环节。他要让埃利娅知道,他不把图尔宾当作真正的情敌,不嫉妒他,不感到图尔宾对他构成威胁。这样一来,埃利娅就很容易回到他的身边来,因为他马拉特不把她和图尔宾的关系看作是不忠,他马拉特和埃利娅的关系仅仅是中断了一段时间,甚至还说不上是中断,只是暂停,往后又会像以前一样卿卿我我。她不该有负罪感,她还太年轻,不懂事,处理不好这种事。

    “马拉特,别再说了。”埃利娅忍气吞声地央求说,尽力想抽开被他紧握着的手。

    “为什么?”马拉特惊讶地问,一副真诚的样子,把她搂得更紧,“傻姑娘,我可是关心你呀。对了,顺便再说一句,”他又把头转向图尔宾,“别忘了,埃利娅喜欢住五星级宾馆。她爱干净,每天不仅要换床单、毛巾,还要换浴衣,而且您得记住,毛巾和浴衣要色调协调。还有,选宾馆时,不要住膳宿全包的,只要管早餐和午餐的,一定要瑞典风味的。绝不要订欧式早餐,早晨她胃口特好。当然啦,晚上你可得好好侍候了。哦,我希望您会尽力的吧?”

    图尔宾一听这话,气得满脸通红。马拉特得意地笑了笑,令人作呕地向他睐了睐眼。

    “早餐吗,”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她爱吃很多水果,而且一定要有一道热的,糊糊。”

    图尔宾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不解的神色,他显然没懂“糊糊”指什么。大概他以为,那是一种半稀半稠的糊状食品,像巧克力酱似的,抹在面包上吃的。唉,图尔宾呀,你干吗这么傲气?你不懂,就问吧。我会给你说清楚,“糊糊”就是平常吃的通心粉做的食品。现在我给你趁热打铁再说点儿。

    “如果她要一盘糊糊,您可别搞错了,我和她在一起的头三天也弄错过,您别给她要又细又长的通心粉,滑得没法用叉子叉起来。您得挑那种小圆形的或贝壳状的。关于早餐,我似乎都说了。现在说午餐吧。咱们这位姑娘喜欢海鲜馆,这您得记住。订宾馆时,一定问好,附近有没有好的海鲜馆,不然,您就得多跑腿。不过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问题,因为咱们的埃利娅毕竟很腼腆,不好意思对您说出口。我得提醒您,不能给她吃半生不熟的东西,也不要加辛辣调计。只能要煮的或炸的。中式海蛎子,她绝对不能吃,她过敏很厉害。大虾要用葡萄牙式调品汁烹调的,鲑鱼不要小河里的,要山中湖里的。”

    “马拉特,请别再说了。”埃利娅又苦苦央求他。

    “我们不打算住五星级宾馆,也不上海鲜馆,”图尔宾忍无可忍,终于插进来说,“这样,您那故弄玄虚的忠告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怎么,不打算住宾馆?那你们住哪儿?”

    “过去怎么住,以后还怎么住。”

    “您这样过惯了。”马拉特说,他特别强调“您”这个词,“因此您本人可以像您习惯的那样去过日子。而埃利娅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您现在必须保证她原有的,从小就习惯的生活水平。您能做到这一点吗?”

    “马拉特,你怎么啦,瓦列里哪儿来这么多钱?”

    埃利娅终于挣脱了旧情人那搂得紧紧的手,坐到沙发上,尽量让靠马拉特那边的裙衩口露不出大腿来。

    “他是搞学问的,不是做生意的,”她摆好了坐姿,心里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和母亲两个人仅靠研究生助学金和养老金过日子。”

    “那可真妙,”马拉特嘿嘿暗自一笑,“怎么来设想你们未来的共同生活呢?你是要做第三位坐享这点可怜巴巴的生活费的人呢?还是去找个工作挣点钱?”

    “马拉特,你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埋怨说,“父母会资助的。别再说这些难听的话了。”

    “父母资助?亲爱的,你凭什么说,他们会资助你们?就凭他们供养你到现在?那可会让你大失所望的,结婚以后,你们别想得到一文钱。”

    “那是为什么?”埃利娅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说妈妈爸爸不会资助我们?”

    “亲爱的,因为你父母受的是西方文化的熏陶,和你认识的那些俄罗斯人不一样。按西方观念,女儿嫁了人,就得随丈夫去建立自己的家庭,购置自己的房舍。在西方,结了婚的子女,从来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更别说指望得到他们的资助了。用父母的钱不合乎传统,是不体面的。你没嫁人之前和父母一起生活,他们可以供你吃穿,送你去度假。顺便说说,咱们去巴拉顿湖那次旅游,全是我掏的腰包。因为,既然我爱你,所有费用就都得由我来解决,而不能由你父母来承担。如今,你就要为人妻了,就什么都得靠你自己的丈夫了。”

    “你在故意瞎说,”埃利娅固执地说,“爸爸一定会资助我的,请你不要再无中生有了。”

    “你怎么啦,亲爱的,”马拉特哈哈大笑,“我只是说说你不了解的情况。这么说你是喜欢过穷日子了?那就看在上帝的份上,祝你过得好,过得愉快。你的男友倒是过惯了那种日子,可你行吗?他和他那领养老金的妈妈一个月的收入,只够你看十次电影的。你能过这样的日子?”

    “马拉特,听我说,”图尔宾终于开口了,“您还是让我们自己来安排我们的生活吧。”

    “当然,”马拉特的语气缓和了些,“可以穿旧衣服,可以去乘地铁,也可以到乡下亲戚家去度假,上用木条搭成的厕所,不用热水洗脸,可问题是,有没有这个必要。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使得埃利娅改变了自己从小就习惯的生活方式?”

    “我们彼此相爱,这就够了,为此我们可以作出任何牺牲。”图尔宾心里明白,埃利她早已六神无主,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彻底驳倒马拉特的嘲弄了。

    “完全正确,”马拉特又点了一下头,“但我想让埃利姬说说,她对您的这份情和对我的那份情有什么不同。就是不久前,和您认识一个星期之前的事儿。埃利娅,请你发发慈悲,给我说说吧,好姑娘。”

    “住口,够了,”图尔宾勃然大怒,“您知道,她是不会对您说的,对这种问题,谁也无法回答。有爱,就有了一切。要是有谁能说清这种差别,能对爱情下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定义,那他就该得诺贝尔奖。”

    “哦,您开始讲大道理了,”马拉特幸灾乐祸地说,“好吧,那咱们就谈谈哲学吧,既然谈经济我们谈不到一起。可您连保证她过正常生活都做不到,只能把她领到您老妈的那所破旧的房子里。也许,您对她的了解比别人多?也许,她生来命运坎坷,多年来没有遇到知音而突然出现了您,使她感到轻松愉快?不是吧?也许,您是个天才的学者,在哲学上创立了新的学派,于是她为此而崇拜您,爱上了您?钦佩您这位科学界的大人物?图尔宾,对不起,咱们这位姑娘一辈子只看完过一两本书,她未必能恰如其分地看出您在学术上的贡献。”

    “您想各个击破,”图尔宾宽容地笑了笑,“作为搞哲学的,我可以对您讲,这招儿不灵。”

    “太有意思了。这么说,我只剩下一招儿了。这倒令我很高兴。”

    “您指什么?”图尔宾心存戒备。

    “就是您本人。您只会使娘儿们着迷。姑娘爱您,只因为您是个男妓,有个坚挺的大阳物。作为一个哲学家,您该为此而感到羞耻。刚才都弄清楚了,她在您的身上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也许是您这号人多情善感,招人喜欢,那么看中您身上的这一点的女人会不只一个。”

    “马拉特,请住口,越说越过分了。”

    “不,我只是把情况挑明而已。不错,我在性感方面不如您,可您毕竟是搞哲学的,不能不懂得,性感会促成百分之八十的人结婚,但没有一对会长久,顶多一年就厌倦了。如果在这一年中夫妇没有成为知音,那么,不管有多少次性高xdx潮,也挽救不了婚姻。一年内,您可以如鱼得水,寻欢做爱,她也许不会在乎龟缩在那破烂不堪的屋子里,也不会在乎您给她吃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可以后呢?”

    “以后她会习惯成自然,像我一样生活。”他平静地回答说。

    “您错了,”马拉特表示反对,“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为了维护您的婚姻,这一年里,您应当做两件事:成为埃利妞的知心朋友,教会她过穷日子。如果在这一年里,您只图肉体的欢乐,那您会失望的,您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陪她。可如果您不把性生活当回事,那么她在您那儿连一年都待不上就像您说的,这招儿不灵了。”

    “我弄不懂,您到底想要干什么。马拉特,您闯到这里来,像回到自己家里似的,一来就侮辱埃利娅,把我扯进爱情和婚姻的毫无意义的争论里。为了什么?您想叫埃利娅甩开我,嫁给您?”

    “当然啦。我对此毫不隐瞒。我只想要一点:让埃利娅睁大双眼清醒地看着这两个同样爱她的男人,作出自己的选择。是要那个除了精于性花样以外什么也给不了她的人?还是要那个可以保证她原有的生活水平的人:出外旅游、选购时装、品尝美食,他不需要埃利娅去工作。这后一个候选者的缺点只有一个:床上的本事不大。但是过几个月,埃利娅就会懂得,这不仅不是主要的,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地地道道的阳痿者的遁词,”图尔宾气呼呼地说,“这是您自己杜撰的妙论,还是您在哪儿看到的?”

    马拉特心想:“太好啦,我终于把这位涉世不深的知识分子逼得和我对骂起来了。应该公正地说,他忍了很久,但现在事情的进展如我所料,他已失去了控制。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塔米拉在两周内没能使他们吵翻。原来图尔宾是个慢性子,从不在埃利娅面前降低身份。”

    “您这是自相矛盾,”马拉特心平气和地说,“只有除了做爱什么都不会的男人才会否认其他方面的重要。那些穷困潦倒的人,事业上一事无成,却也会以在床上是英雄来安慰自己。你是搞哲学的,一定懂得,性欲不是文明的产物,是与生俱来的。以自己的解剖数据和生理能力而自豪,那无异于一个男人以浓密的头发或漂亮的眼睛而自豪,是愚蠢的,有失体面的。而一个真正男人的可贵之处应在于他取得了多少成就。图尔宾,在这一点上我有可以自豪之处,而您呢?”

    马拉特把目光转向呆坐在那儿的埃利娅,她像受了惊吓的兔子似地一动也不敢动。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双方的旁征博引都源于何处,更分不清谁是谁非。正如学者圈里常说的那样,该降低一点争论的水平。

    “亲爱的埃利娅,我不强求你马上拿定主意,我知道下这个决心是很困难,也是很痛苦的。但在你作出决定之前,我希望你能权衡利弊。咱们俩谈情说爱达一年之久,”他向图尔宾点了一下头,“你和他交往才五个月。我和你情更投意更合,你明白吗?”

    埃利娅顺从地点点头,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女中学生正在听讲几何定理似的。

    “我的收入不算少,能保证你的正常生活,至于情欲吗,你可以想想在巴拉顿湖的情景。难道你当时对我不满意?我们每次都成功,感觉都挺好。后来回到了莫斯科,我们感觉也一直不错。就像你平生第一次吃桃子,桃子又香又甜,你一口气能吃下去三公斤,可吃到五公斤,你就会感到恶心。第二天就会连看它一眼都不想看了。过上一个月,你对桃子又不那么讨厌了,给你拿来,你又会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可要是不给你摆到桌上,你也想不起来要吃桃子。情欲也是这么回事。明白吗?”

    她又点点头。到这时图尔宾才从马拉特的眼神中领悟出点什么,他立即火冒三丈:

    “您这副架势像个抢劫犯。别再逼她了。埃利娅心软,对您的侮辱逆来顺受,您这是趁火打劫。滚开吧!”

    “好埃利娅,该我滚吗?”

    她又点了一下头。眼泪夺眶而下,但她没有觉察到,也没有理睬坐在身旁的两个男人,只是呆呆地望着什么地方。

    “好吧,好姑娘,我就走,老天爷作证,我多不愿意走开呀。你的朋友骂我阳萎,抢劫犯,谁能保证将来他不会骂你蠢货,母狗。一个人如果从骨子里就惯于侮辱人,那么辱骂亲爱的妻子,也是迟早的事。俗话说:‘上帝给的,上帝也会拿走。’你知道这句话吗?这说明,人天生具有的一切,会在一瞬间消失的。浓厚的头发会掉得稀稀拉拉。漂亮的面孔会由于不幸的灾祸而变得难看。即使是人的生命也可能突然中止。而一个人作出的成绩却会永远存在。他学到手的本事也不会失去,因为这不是上帝给的,上帝拿不回去,这是一个人亲自干出来的,亲自奋斗得来的。一旦明天你的朋友患了重感冒,那么他的性魅力就会变得很差劲的。剩下的是什么?贫困和寂寞。”

    马拉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咖啡壶里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凉咖啡,一饮而尽,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埃利娅和图尔宾。埃利娅脸上的表情很沮丧,图尔宾脸上充满敌意。看来现在可以让他俩单独留下了:第一阵休克很快会过去,他们很快就会开始长谈。要是图尔宾辱骂起马拉特来,他会抓住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来作文章,会使用每一句尖酸刻薄的话来侮辱他。他,马拉特,不是信口开河说这番话的,他知道该说什么。图尔宾的言辞越粗野,埃利娅会越相信他马拉特有理。可要是图尔宾表现得委婉、有文化、有修养,那么他的论据埃利娅便理解不了,因为她不擅长委婉含蓄的言谈,她只懂得简单的句子和熟悉的话语。这一点马拉特早就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