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到公司时,虽然还不到上班时间,但大多数的同事都已经到了。我以为自己迟到了,看了一下时钟,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见赤掘,他站在座位前,拿着话筒,面露凶光地说着话。仔细一看,多数人都在讲电话。有人涨红了脸,眼睛怒火中烧;有人皱着眉头,鞠躬哈腰,似乎在向人赔罪。虽说办公室的气氛很热络,但所有人的脸上都不见神清气爽,反而都很阴沉。有些人在办公室里奔走,大前田课长等二十人左右凑在窗户旁的会议桌前开会。看起来都是位阶比较高的人。
「诗织,早!」蜜代从后方经过,手上抱着整迭的资料。「怎么了?」我指着眼前的光景。
「真是吓人一跳耶。昨天晚上我们收到紧急联络,要求社员一早都到公司报到。」
「怎么了?」我跟在蜜代后面,终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那个呀,我们公司的塑料制品基本上都是在东南亚的工厂加工的。」
「东南亚?」
「之前在中国大陆,但是自从之前开采天然气的纠纷,外交上出了些问题之后,所有企业都撤资了。然后啊,反正就是前天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
「听说我们的产品里参杂了有毒物质,是在工厂的制造过程中受到污染的。」蜜代帮我做了过滤,省略了我不需要知道的正式名称。
「是很不好的物质吗?」
「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会产生微量的物质释放到空气中,孕妇和幼儿吸入都会产生影响。」
「那真是不得了。」
「只是听说啦。但因为我们的塑胶制品主要用于微波炉,所以很不妙。」
「只是听说的吗?」
「大约一个星期前,公司收到了匿名通知。是来自电子邮件。听说我们公司的相关负责人现在已经到当地去了解状况了。我们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但是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现在连网络上都在传,眼看问题就要纸包不住火了。所以这个部门员工才会一早都被叫到公司来。发一通手机邮件就同时传给所有人,这个世界真的是愈来愈方便了。」
我再度环顾四周。平常总是边喝咖啡边说笑的欧吉桑和欧巴桑,现在却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地面对着电话或文件。可能是在应对打电话进来的人,或是向客户进行说明。
「由于目前还在调查中,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次出货可以先暂缓一下吗?」赤掘诚恳地说着电话。我只不过是一个事务职的派遣员工,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却开始胃痛。或许是感觉到我的异状,蜜代马上就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和缓地说:「大家都这么卖命,很恐怖吧。」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真的让我很不好意思。」
「诗织妳有自己的工作,没关系呀。」
蜜代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我开始计算同事申请的出差费用。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久,我们都听到大前田课长的大声吼叫。不管是拿着话筒,还是面对计算机屏幕的人,大家都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着窗边的会议桌。
大前田课长站了起来,表情比平常更严厉,但却不显得激动。只是用力挥舞着右手。「应该把所有的事实都公诸于世吧。」课长的声音穿透力极高。「少说什么正义感或是好听话了,从大方向来看,这么做才能将风险和成本减少到最低。」
其它抬头看着大前田课长的公司重要干部都露出了没有格调的笑容,的佛在说「别说傻话了」。
「战斗吧,大前田课长。」蜜代双眼紧盯着计算机屏幕,喃喃自语地说。
这时我想,「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没有人在乎日本宪法如何了吧。」如果身处事态严重的状况下还有同事想这些事情,那才不对吧。没有人会想到这种离自己生活极遥远的问题,也不会有这个心情,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用用你的脑。我听到了。总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好像是润也的大哥,我怕极了。害怕的同时,也感觉很熟悉。

  「这么快就中午了。」我们到了附近的咖啡厅,点了意大利面午餐后,蜜代叹了口气。
过了中午,办公室里总算冷静下来。当然还不到整件事落幕的程度,而是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等待事态进一步发展了,虽然冷静中还混杂着疲倦和徒劳无功,不过至少已经不那么慌张了。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对呀。」蜜代小声地笑了,把玩着手上的水杯。「现在先止住商品的流通,或许还会回收已经买到消费者手上的商品。不过不赶快通知媒体的话,真的不太妙。」
「刚才大前田课长很生气。」
「因为东南亚的工厂一出问题,身为管理者的我们就会受到指责。而且我们和当地签约的时候,应该就有人暗中通融成品检查这一关放水了吧。一定是上头有人想把事情压下来,说了些蠢话,所以大前田课长才会生气吧。」
「大前田课长真了不起。」
「没错,他真的很了不起。」蜜代吃完意大利面,喝了口水,点点头。「发生这种麻烦的时候,就可以看出一个主管的能力。就像到了陡坡的滑雪道后,才看得出滑雪功力好不好一样。」
「那犬养首相呢?。」我脱口而出。「为什么突然提起犬养的名字?」
「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道那个人优不优秀?」我也不无法理解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个名字。只是一听到「主管的能力」就反射性地想起犬养笔直的站姿。「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到底是哪种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想连他太太也不知道吧。」
「犬养首相已经结婚了吗?」
「他两年前和一个漂亮又年轻的模特儿结婚了喔。不过呀,虽然完全没有明确的证据,听说他到目前为止和几百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喔,而且几乎都是一夜情。之前有人在电视上说过,听说墨索里尼也是这样。」
「墨索里尼?妳是说那个墨索里尼?」
「对呀,对呀。」
「像这种女性问题,不会成为政治人物的小辫子吗?」
「真的很不可思议吧。」蜜代表情严肃的摇摇头。「我原本以为像这种伦理问题会是政治人物的死穴,但根本不会。其它政党也是拚命用这一点攻击墨索里尼,但完全没有效果。」
「墨索里尼?」
「啊,我说错了,是犬养。不过啊,这也是犬养厉害的地方啊。虽然传出很多桃色丑闻,但他却完全没有政治上的溃职,简直到了洁癖的程度。他完全不露出任何弱点,又擅长辩论。只要被他的眼神慑住,不管是谁都会退缩。」
「很久以前他是不是曾经说过如果景气在五年内没有回复,他愿意一死。」我的脑海中还留着这个记忆。
「有啊有啊,他说只要我能执政,就能在五年内回复景气,不成功的话就砍头。我也记得。」蜜代怀念地摇摇头,说:「不过呀,实际上现在景气也的确在回春中,真是不简单啊。」
「为什么犬养办得到呢?」我想起前几天岛说过的话,提出这个疑问。
「因为他有从事大胆、果决事物的决断力和自信,而且就算遭人怨恨,也能处之泰然吧。或许现在的政治人物也都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过有些事断然执行,会引来众怒,也很恐怖,所以大家都没做。不过犬养却会去做该做的事。」
「是不是因为景气已经回春,所以大家对他随便的男女关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犬养的太太之前在电视上说过:『大家能把国家交给一个被追问女性问题时,只能慌忙解释而做不好任何事的男人吗?』美丽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听她这么说,大家也不方便再说什么了。而且也不知道这些事是真的假的,被他抛弃的女人也几乎都没怨言,到现在都还支持犬养。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如果是自己的丈夫,绝对不允许这样的行为,但是作为一个政治人物,这是正确的作法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获得支持。他在很多方面打破了常规,要魅力也有魅力。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他完全把自己的利益和安全置之度外。」蜜代厉动地说:「这对政治人物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资质。之前选举的时候,犬养所属的政党增加了好多席次,但却不见党员面露喜色。」
「当选不是好事吗?」
「他们说只要想到当选后对政府有应尽的责任,就没办法开心地庆祝。」
听到这件事,我心想,原来那些胜选后大肆庆祝的人或许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以前看过他在电视上朗诵宫泽贤治的诗。」
「他最近也常常说。」蜜代拖着下巴的样子还满无媚的,她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吟起那首诗。

诸君啊,这股抖擞的
从诸君的未来国度吹来的
透明而纯净的风,感受到了吗?

「总觉得多听几遍之后,觉得这首诗真的写得好棒喔。」
「这首我也知道。」可能是大哥还在世的时候,润也在书上读到的诗。「不过,蜜代妳讨厌犬养吗?」
「因为他很恐怖啊。」
「恐怖?」
「刚才说了这么多,但是我觉得他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我不喜欢他。」
「即便妳肯定他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是很优秀的?」
「大概五年前开始,大家对国家的意识不是慢慢抬头了吗?所以开始对美国、中国反感,觉得如果对方这样对我们,就要以眼还眼之类的。」
「之前润也的大哥曾经说过,年轻人不以自己的国家为荣,都是因为大人太丑陋了。他说不是因为以前的历史如何,而是因为大人们都是蠢蛋,所以才会对自己的国家满不在乎。」
三点也没错。」蜜代用力地点头。「现在的犬养可以说彻底颠覆了这种丑陋的大人形象,变成了强而有力的大人象征。一定是这样。他让年轻人觉得『这就是我们最自豪的大人:犬养首相』。妳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年轻人很快就对妳佩服得五体投地吗?」
「外表和腕力吗?」
「不是啦,」蜜代口气轻柔地否认,说:「就是掌握最新、最多、最值得信赖的信息。等于是取决于掌握的信息量,信息能带来他人的尊敬。听说犬养的脑子很好喔。因为脑中情报的质和量比任何人好,所以辩论从不会输。年轻人不希望让人找到任何揶揄的机会的。这种感觉慢慢转变成憧憬和信赖,所以才会那么受欢迎。」
「妳觉得这样很恐怖?」我一直在问问题。
「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什么陷阱似的。应该说,感觉犬养虽然在思考,但一般人却没在用脑。虽然犬养很厉害,但聚集在他身边的人却很恐怖。」
「他在思考,大家没在用脑?」
「诗织妳不觉得恐怖吗?」
「我不知道。」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直说了。
蜜代自嘲地说:「如果《月刊挖耳勺》可以卖到一百万本的话,世界说不定就和平了。」说不定喔,我心想。「好——下午也努力为身陷泥沼的公司工作吧!」说完蜜代站起身来。我们到了收银台前分别付了自己的午餐费。我告诉年轻老板说:「你们的餐点很好吃。」他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走出餐厅、回公司的路上时,蜜代说:「刚才不是说到墨索里尼吗?」
「你说犬养?」
「不,这次说的是真的墨素里尼。」她笑着说:「墨索里尼最后和情人裴塔琪一起被枪决,尸体好像还吊在广场示众喔。」
「唉呀。」
「围观的民众对他们的尸体殴打并吐口水,接着还倒吊他们的尸体呢。结果裴塔琪的裙子就整件翻了过来。」
「唉呀。」
「听说民众看到之后大喜,大家看见她的内裤都好兴奋喔。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男人,不。女人也是这样吧。不过呀,那时候有个人在嘘声四起下,上前把裴塔琪的裙子拉好,还取下自己的皮带固定住,以免裙子往下撤。」
「唉呀。」我一边想象那个人当时身处的状况,他的胆量让我佩服。「其它人一定会生气地骂他凭什么这么做。他难道不怕吗?」我想当时场面,就算大家指责他包庇那个女人,对他痛骂、甚至施以暴力,他也无法提出反驳吧。
「真了不起。」蜜代的口气就像是呵护着重要东西一般。「其实我常常想,希望自己至少成为这样的人。」
「妳是说把裙子拉回来的人吗?」
「我们无法阻止其它人鼓谋、骚动,这么多人一起采取行动真的很恐怖。不过,至少啊,可以帮她让裙子不要翻过来。就算有困难,我也希望自己至少会是那个想帮她把裙子拉好的人。」
「我觉得妳一定可以的。」
「不过呀,前一阵子去诗织家,我觉得妳和润也才应该是这样子的人喔。」
「妳是说我们会去帮忙拉裙子?」
「我觉得你们两个是『就算无法阻止大洪水,但仍然不会忘记其中重要的事』的那种人。」蜜代刻意加强了语尾,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