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最后考虑的结果是,决定离开卡尔文先生,接受联合杂志公司的聘请。科尔法克斯有一天写信到他家里,问他打算怎样。他越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的吸引力就越发增强起来。科尔法克斯的公司正在纽约商业中心区的心脏、靠近联合广场那儿建造一所十八层楼的大厦,用来容纳他们的各部门。在尤金跟他一块儿吃饭的时候,科尔法克斯曾经说过,第十六层、十七层和十八层将给编辑、发行、出版、美术、广告等部门专用。他曾经问过尤金,他认为该怎样完美地安顿这些部门;尤金对于筹划这些向来很熟练,所以就在一张纸上草草地画出了各部门的假想的安顿情况。他把编辑部和美术部放在顶层,同时分配给出版人(不管他将来是谁)大厦西边正中的一间房,俯瞰着联合广场和哈得孙河之间的市区,使那片浩大的河水显得是一幅悦目的景致。他把广告部和顶层安顿不下的某些编辑室放在第十七层,而把发行部和附属于它的邮递和资料室放在第十六层。他照着老记在心里的一种旧的法兰德斯图案,把出版人和编辑的房间布置起来,在那里,绿色、深蓝色、鲜红色和黑胡桃色各种色调和应有的充足的亮光成了鲜明的对照。

    “如果你真要做,你就最好把这件事做好,”他曾经向科尔法克斯这么说。“我瞧见过的所有编辑室差不多都设计得一点儿也不行。一个外表很漂亮的编辑、美术和广告部门,对于你的公司会大有帮助的。它有宣传的价值。”

    在他说着的时候,他回想起萨麦菲尔德的论调。萨麦菲尔德认为一种兴旺的外表,几乎是一家公司所能具有的最有价值的资财了。

    科尔法克斯很赞成他的意见,并且向他说,到时候,希望他能赏光来瞧瞧。“我请了两个很好的建筑师在搞这工作,”他解释说,“但是对于这些房间的布置,我倒宁愿听听你的意见。”

    当他正在考虑怎么作最后决定时,他却想到那层楼该是个什么神气——它会显得多么阔绰。万一他成功了,他的办公室就是那里边最豪华的房间了。他就是那座新建大楼里仅次于科尔法克斯的最最出色的人物了。

    这类想头在随便什么商业性的盘算中本没有多大道理,然而在尤金心里,它们却非常重要,因为他不是一个商人——他本质上还是一个艺术家;尽管他在商业界辗转地兜来兜去,他依然是一个艺术家。他对于自己未来在世界上的身份和名望的意识,几乎比对于这件事所涉及的重大责任的意识还要强些。他知道科尔法克斯是一个严厉的人,甚至比萨麦菲尔德还严厉些,因为他说得少、干得多;但是尤金对这一点认识得还不够,所以并没有为这件事担心。他自信是一个坚强的人,不论上哪儿都能干下去的。

    安琪拉对于这种改变实际上并不多么反对,虽然她生来保守的性格使她烦恼忧虑,没能立刻表示赞成。如果尤金成功了,这是向前跨了一大步,但是如果他失败了,那就是一个莫大的损失。

    “科尔法克斯非常信任我,”他告诉她。“他相信我干得好的;这样的信心是极大的帮助。不管怎样,我原意试一下。这对我不会有什么害处。如果我觉得办不了出版的事情,我就紧抓住广告的那部分业务。”

    “好吧,”安琪拉说,“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来帮你拿主意啦。这儿他们待你实在太好了。”

    “我要试试看,”尤金坚决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于是他就在那天告诉了卡尔文。

    卡尔文严肃地望着他,锐利的灰眼睛从各方面察看着这一局面。“哎,尤金,”他说,“你正担负起一个重大的责任来。这是艰巨的。对于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要仔细考虑一下。瞧见你离开,我很难受。再会吧。”

    他觉得尤金是走错了路——在原来的地方多呆上一阵子,他会混得更好的,但是劝说并没有用,只会使尤金自以为更了不起——使事情将来会更难办。

    卡尔文最近也听到不少关于科尔法克斯的事情;他认为尤金往后可能会觉得不容易应付他。一般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作为一家大公司的实际首长,据说,他还嫌不够通达人情。

    事实上,一般人的这个意见非常正确。科尔法克斯是和钢铁一样冷酷,但是对于那些他中意的人,他却笑容满面、非常可亲。“自负”实际上可以说是他的别名,而他的雄心更是没有止境的。他希望在一生中能有惊人的成就,给人看成一个伟大的金融家。他要人——只要坚强的人在他周围。尤金,在科尔法克斯看来,似乎是一个坚强的人。在尤金最后写信给他,说他愿意接受他的聘请,不过希望和他进一步再谈谈的那天,科尔法克斯把帽子扔到了空中,拍拍他的助手怀德的背,喊道:“嗨!佛罗里①!我给公司办成了一件大事。除非我大错特错,不然这个人会在这儿办成点事的。他很年轻,不过很不错。他有一副压倒你我的神气,佛罗里,可是我们受得了的,是吗?”——

    ①佛罗里,佛罗伦斯-怀德的爱称。

    怀德望了他一眼,装出一种纯虚伪的快乐满意的神气。在怀德的一生中,他见过许多编辑和广告人员。按照他的看法,他们几乎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很容易就会满足,都是些他(或是随便什么别人)决定搞了来满足他们虚荣心的小玩意儿。这也许是另一个很适当的例子,但是如果一个内行的出版家上这儿来,那对他是有点儿不利的。他可能会想侵犯他的权柄,至少要跟他平分秋色。这是有伤他个人的虚荣心的。这实在成了他的绊脚石,因为他希望有天能在这儿独揽大权。科尔法克斯为什么这么急于把公司里的权柄分开呢?是不是因为他有点儿怕他?他这样想,而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确是非常接近实情的。

    “佛罗里是个好副手,”科尔法克斯暗自想着,“但是得找个世上人们敬重的那种智力卓越和富有教养的人上这儿来,抵制他一下。”

    他要让这个有教养的、智力卓越的人受到公众的欢迎,并且为他的杂志和书籍产生出增加销路的结果来。再说,这两个人可以互相牵制,这样可以防止公司过分偏重于哪一方面。那末他就可以以大老板的身份来驱策这群人了——他是挑选这两个人的人,他们代表他的思想,他们尊重他的判断力。金融界和商业界都会知道,没有他,他们压根儿就算不了什么的。

    对于未来的情况,尤金和怀德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们都认为另一个当然是次要的人物,他自己在科尔法克斯下面才是最显赫的人物。尤金深信在文学艺术方面没有适度的优势,这公司就算不了什么。怀德却认为没有稳健的商业管理,公司就准会一败涂地,这是最该注意的地方。金钱是可以买到智慧的。

    在尤金就职的那天早上,科尔法克斯把他介绍给怀德,因为前几次他去的时候,怀德都没在那儿。两个人互相打量着,立刻就把自己的判断保留起来,因为两个人都是很能干的。尤金把怀德看作一个有趣的人——修长、坚韧、傲慢,一个进化成绅士外表的小街上的粗汉子。怀德认为尤金是一个神经质的、优雅的、多愁善感的文学艺术界人士,他有着一种精力充沛、多才多艺的气度,这在他以前遇到的人当中是少见的。他非常有魄力,可是却不够镇定。怀德觉得毫无疑问,如果自己不能支配他,至少总可以中伤他。不过他已然得到科尔法克斯的支持,并且带着极大的声誉踏进来了,这可能不很容易。尤金使他觉得烦恼。在他看着尤金的时候,他疑惑不定,不知道科尔法克斯是否真会派他做文学、美术和广告的总负责人,还是他就象进来这会儿这样,只不过是广告部经理。实际上,科尔法克斯也只派尤金担任了广告部经理。

    “这就是他,佛罗里,”科尔法克斯把尤金介绍给怀德时这么说。“这就是我老跟你提起的人,威特拉——怀德先生。怀德——威特拉先生。你们俩为了公司的利益,往后得和衷共济。你们彼此认为怎样?”

    尤金早先就注意到科尔法克斯的这种特别粗鲁的、叫喳喳的态度。他不论在什么场合似乎都不知道照例应有的社交辞令和谈吐。

    “目前,”科尔法克斯喊着说,一面用右拳头敲击着左掌心,“除非我大错特错,否则这公司准会发达起来了!我不能肯定我找着需要的人,但是我认为我是找着了。怀德,我们来到处走走,给他介绍介绍。”

    怀德大模大样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去。

    “好的,”他镇定地说。“一个特出的人,”他自言自语说。

    科尔法克斯得意得了不得,因为他是非常容易冲动的,不过这也只跟自高自大有着连带的关系。他大踏步地走着(尽管他很矮小),这是他逢到特别满意时的习惯。他高声谈着说着,因为他要人人知道他——希拉姆-科尔法克斯——正在那儿,并且象一个这样大的机构的主人所应有的那样,非常有魄力。当他受到挫折或是给激怒了的时候,他会发作起来,尖声喊叫,象女人那样。尤金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一点。

    “这里是印刷部的一层楼,”他向尤金说,一面推开一扇门,露出一间房,里面满是隆隆作响的巨型印刷机。“老弟,陶德逊在哪儿?陶德逊在哪儿?叫他上这儿来。他是我们印刷部的监工,”他转向尤金加上一句;这时候,正在一架印刷机旁边工作的印刷间小徒弟急忙跑去找他师傅去了。“我想我告诉过你,我们有三十架这种印刷机。有四层楼都跟这儿完全一样。”

    “你告诉过我,”尤金回答。“这的确是一个大企业。我瞧得出来,这样一个事业可能有的发展是没有止境的。”

    “没有止境的——不错!这就要看你的这个能做出点儿什么来了,”他拍拍尤金的前额。“如果你把你的一部分工作搞好,他把他的搞好,”——转向怀德——“那末公司的业务是没有止境的。这就要等着瞧啦。”

    正在这时,陶德逊急急忙忙奔来,好奇地望着尤金。他是怀德的一个机灵、敏捷的心腹。

    “陶德逊,这位威特拉先生是新来的广告部经理,他是来帮助补偿起你们在搞的这一切浪费的印刷工作的。威特拉,这位陶德逊先生是印刷部主任。”

    两人握了握手。尤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跟一个下属谈话,所以对他并不十分注意。陶德逊有点儿怨恨他的态度,但是并没有流露出来。他只对怀德忠心,而且觉得在怀德的领导下,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接下来参观了排字间,那儿有一大批人在活字架和活字铸版机前面工作。一个满身油墨的矮胖监工,系着一条象是用床单做成的绿条纹围裙,走上前来,很巴结地迎接他们。在他们面前,他显然很局促。当尤金要和他握手时,他把手缩了回去。

    “太脏啦,”他说,“我心领了,威特拉先生。”

    接着,他们谈了很多有关业务范围的情况和赞美话。

    随后又到发行部去。它的负责人是一个黑皮肤、高个子的人。他一本正经地望着尤金,不知道他要在公司里担任什么职位,也不知道他将来会采取什么态度。象他告诉他妻子的那样,怀德老“干涉他的事情”,他不知道这种情形哪天才可以结束。他听到传说,不久要来一个新人,他对各部门将有极大的权柄。那就是他吗?

    再接下来就是各杂志的编辑。他们多少有点儿轻蔑地看着这个得意洋洋的行列,因为在他们看来,科尔法克斯和怀德都是没经验的、粗鄙的暴发户,用自高自大的废话来夸耀他们物质方面的优越。科尔法克斯谈话声音太响、太骄傲了。怀德太冷酷、太尖刻,而且没有条理。他们暗中都恨着这两个人,可是又躲不了他们的管辖。他们需要薪俸来维持生活,这就逼着大伙都卑躬屈节。

    “这是马奇伍德先生,”科尔法克斯轻率地介绍着《国际评论》的编辑。“他认为他把那份杂志办得非常好,可是我们可不知道他是否办得那么好。”

    尤金为马奇伍德担心。他却非常镇静、非常文雅、非常老练。

    “我想我们只能靠发行部来决定,”他简单地回答,同时被尤金同情的微笑吸引住了。

    “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科尔法克斯大声说。

    “这大概是对的,”尤金说,“但是一个很好的东西该跟一个很差的东西一样容易有销路。至少这是值得试一试的。”

    马奇伍德先生笑了。在一个冷酷的批评指责的境界里,这是一点儿精神上的仁慈。

    “真是个大机构,”尤金回到总经理办公室时,终于这么说。“我这就开始,看看我能做点儿什么。”

    “祝你幸运,老弟,祝你幸运!”科尔法克斯大声说。“我很重视你要干的事情,这你知道。”

    “别太倚仗我,”尤金回答。“记住,我只是这个大机构里的一个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儿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一个人——这一个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尤金大笑,“鼓起劲儿来。我想我们准可以办成点儿事的。”

    “一个了不起的人,那个人,”等他走后,科尔法克斯向怀德说。“你瞧出那家伙的优点吗,毫不退缩。他知道怎样去思考。说真的,佛罗里,除非我看错啦,不然,你和我对这玩意儿准可以取得点儿成绩的。”

    怀德阴森地、几乎是讽刺地笑笑。他可不那么肯定。尤金是不错,但是他显然太独立不羁、太富于艺术家的气息了,不可能真正稳健可靠。他决不肯来请教他的,但是他又可能会犯错误。他可能会慌乱。他应当怎样来抵制这个对他权柄的新侵犯呢?毁坏他的名誉吗?当然啦。但是他用不着为这个操心。尤金自己会闹出乱子来的。他会闹出某种错误来的。

    他相信尤金会这样。他几乎可以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