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宿舍里,孤儿们都睡下了。床位是按照年龄排序的,最小的孩子睡的一端有种育婴房的味道。这一端的孩子睡觉时双臂紧抱,有些还会叫出声来,呼唤着留在记忆中的逝者。在梦到的人的脸上,他们看见的是再也寻觅不到的关爱与柔情。

较远的地方,一些年纪稍大的男孩子在被窝里自·慰。

每个孩子都有一只床头柜,每张床床头的墙上都有一块地方用来挂画,或者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挂一张家人的照片。

挨在一起的好几张床的上方挂的都是稚嫩的蜡笔画。汉尼拔床头上方的画是用粉笔和铅笔完成的,画得相当好。上面是一只小孩子的手臂,姿势十分可爱动人。胖乎乎的小手正伸出去轻拍着什么,因此看上去似乎缩短了。手臂上套着只手镯。画的下方,汉尼拔进入了梦乡。他的眼皮颤动着,下巴上的肉簇在一起,鼻翼翕动。在梦里,他闻到了一股死尸般的味道。

林中的狩猎小屋里,汉尼拔和米莎身上裹着的小地毯散发出一股冰冷的灰尘的味道,结在窗户上的冰层折射着红红绿绿的光。外面狂风呼啸,一时间烟囱都给吹得冒不出烟来。一层层蓝色的烟缭绕在尖尖的屋顶下方和阳台的扶栏前。汉尼拔听见前门猛地开了,于是透过栏杆张望。米莎的浴盆放在火炉上,厨子把带着角的小鹿头放进去煮,又加了些干瘪的植物块茎。翻滚的水使鹿角频频顶到浴盆的金属壁上,就像是小鹿在奋力地用角顶浴盆,做着最后一搏。蓝眼睛的家伙和长着蹼指的家伙走进来,带进一股凉气。他们蹬掉雪地靴,把身体靠在墙上。其他的人聚拢到他们两个周围,端着碗的家伙也从角落里吃力地走过来,他的脚上生了冻疮。“蓝眼睛”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三只饿死的小鸟,将其中的一只连带着羽毛扔进水里,直到它软得可以剥下皮才拿出来。他舔着血淋淋的鸟皮,脸上粘着血和羽毛。他将鸟皮扔给围拢过来的其他人,那些人就像狗一样扑了上去。

他把带着斑斑血迹的脸转向阳台,吐出一根羽毛,说道:“我们必须吃东西,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把莱克特家族的相册丢进火里,一起丢进去的还有米莎的纸玩具:纸城堡啊,纸娃娃啊……汉尼拔正站在壁炉旁边,忽然,没有丝毫下降的感觉,他们就来到谷仓。在那里,被揉成一团一团的衣服扔在稻草上,都是一些孩子穿的衣服,但汉尼拔以前从没见过。它们已经发硬,上面净是凝固的血。这群人紧紧围上来,抚弄着汉尼拔和米莎。

“把她带走吧,反正她也快死了。过来带你玩去,过来带你玩去。”

他们唱起歌来,要把米莎带走。“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

汉尼拔紧紧抓着米莎的胳膊,一伙人把两个孩子朝门口拖去。汉尼拔仍然没松开妹妹,“蓝眼睛”于是用力关上谷仓沉重的门,门夹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骨头发出断裂的响声。接着,“蓝眼睛”又把门推开,挥舞着一根木棒走进来。木棒一次又一次重重地落在汉尼拔头上,他的双眼后侧闪过一道道光,脑袋里砰砰作响。米莎喊着:“阿尼拔!”

第一监管员开始用棍子敲打床架,那砰砰声恰好和木棒的猛击吻合起来了。还在睡梦中的汉尼拔惊叫着:“米莎!米莎!”

“住嘴!住嘴!你这小杂种给我起来!”第一监管员把床上的被褥一把扯下来,扔到汉尼拔身上。汉尼拔走出宿舍,踏着冰冷的地面朝工具房走去。第一监管员跟着他,边走边用棍子戳他,最后一把将他推了进去。工具房里挂着一些园艺工具,还有绳子和几件木工工具。第一监管员把手里的提灯放在一只小桶上,举起了他的棍子。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现在我就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汉尼拔似乎害怕了,他绕着圈往暗处跑去,心里有种不可名状的感觉。第一监管员觉察到了汉尼拔的恐惧,也绕着圈追打起他来,一直追到光线不可及的地方。汉尼拔的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跑到提灯边上,拿起一把镰刀,又把灯吹熄。在黑暗中,汉尼拔躺在地上,双手紧握镰刀,举到头部上方。他听见第一监管员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仓促的脚步声,于是朝漆黑的空气中拼命地挥动镰刀,但是什么也没砍中。之后他便听到了关门声还有锁链的碰撞声。

“收拾一个哑巴的好处就是他不会告发你。”第一监管员说。他和第二监管员正盯着一辆停在城堡院子的砾石地面上的德拉哈耶汽车。这真是法国汽车中俏丽的典范之作,它的车身是蔚蓝色的,前盖上插着苏联和东德的国旗。这车和战前的法国汽车一样,颇有些异域风情,对于那些看惯了方方正正的坦克和吉普车的人来说,看到它实在是种享受。第一监管员真想用刀在车的一侧划上个“操”字,无奈司机魁梧壮实,十分警觉。

汉尼拔从马厩里看到车来了,但并没有跑过去。他看见叔叔和一名苏联军官一同走进了城堡。汉尼拔把手平放在塞萨尔的脸颊上,塞萨尔转过自己的长脸对着他,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燕麦。苏联马夫对塞萨尔的照料甚是精心。汉尼拔抚摸着马脖子,把自己的脸贴近塞萨尔转动的耳朵,但始终没开口说话。他在塞萨尔的两眼之间亲吻了一下。在干草棚后部的两面墙之间,挂着他父亲的双筒望远镜。汉尼拔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穿过常有人走动的阅兵场。

第二监管员正站在台阶上找他。汉尼拔寥寥无几的行李装在一只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