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间小路上前进,贝恩特走在马车前面,边走边用一把瑞士短枪拨开蔓生的树枝来保护马脸。

雅科夫先生骑着匹母马跟在后面,挂包里装满了书。他不习惯骑马,抱紧了马脖子以避开头顶上的树枝。遇到陡峭的地段,他就下来和罗萨一起推着马车走,连莱克特伯爵本人也下来帮忙。被拨开的树枝又会猛地弹回,重新挡住他们走过的路。

汉尼拔能闻到青草被车轮碾碎后发出的新鲜味道。妹妹坐在他腿上,头抵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米莎头发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他看见德军的轰炸机从高空飞过,拖着的气尾巴就像是五线谱。高射炮向空中喷出的黑烟则像是音符,汉尼拔就依着这些音符组成的调子给妹妹哼唱起来。曲子的旋律并不尽如人意。

“不听这个,”米莎说,“阿尼拔唱《小矮人之歌》!”于是他俩一起唱起了这首关于树林里神秘小矮人的歌。南尼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和着他们一起唱。马背上的雅科夫先生虽然不喜欢唱德语歌,也跟着唱起来。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

身穿紫红小外套,

猜猜他是谁。

站在树林里,

身穿紫红小外套的他是谁——

辛辛苦苦地赶了两个小时的路,大家终于来到一片大树荫蔽下的空地。

这座狩猎用的小屋历经了三百年的变迁,已经从当初简陋的歇脚小屋变为舒适的林间静居木质小别墅。屋顶陡斜,这样就避免了积雪。小谷仓里有两间马厩和一间供下人居住的简易房间。屋后是雕刻着华丽图案的维多利亚式厕所,隔着树篱刚好能看到厕所的屋顶。

喷泉池里,一些用来打造祭坛的石块仍然清晰可见。这祭坛造于中世纪,为的是表明建造者对翠青蛇的敬畏。

罗萨剪着藤蔓,好让南尼把窗子打开。这时,汉尼拔看见一条翠青蛇从这古老的地方逃走了。

莱克特伯爵抚摸着高大的塞萨尔,看着它喝掉桶里一加仑半的井水。“贝恩特,等你回到城堡,库克应该已经把厨房的东西整理好了。塞萨尔可以在它的马棚里休息一夜。天一亮你和库克就往这里赶,不要耽搁。我希望你们在天亮前都能从城堡撤离。”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一脸和气地走进莱克特城堡的院子,边走边隔着窗子向房间里扫视。他挥挥手,喊道:“喂!”

格鲁塔斯身材瘦小,一头金发脏兮兮的。他穿着平民的衣服,眼睛是惨淡的蓝色,看上去就像从寂寥的天空上取下的圆片。他叫道:“屋里的人,你好啊!”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于是他走进厨房,看到地上放着一箱箱装好的食物。很快,他就将咖啡和糖塞进自己的包里。地窖的门开着,他顺着长长的楼梯看下去,发现了一盏灯。

擅闯私宅是最古老的禁忌。但对一些心态反常的人来说,偷溜进去却能带来一种汗毛直竖、不寒而栗的刺激感。这也正是此刻格鲁塔斯的感受。

他顺着台阶走进微凉的拱形地窖,透过一扇门往里看,发现酒室的铁栅开着。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格鲁塔斯看见窖中那么高的酒架上贴着标签,摆满了酒瓶。厨师库克手提两盏提灯忙碌着,高大的身影在窖中来回闪动。地窖中央的品酒桌上放着几个扎好的方形包裹,旁边是一幅裱着华丽边框的小油画。

大块头厨师出现在视线里时,格鲁塔斯拉开了一副搏斗的架势。厨师将宽大的背对着门口,整理起桌上的东西来。手中的纸沙沙作响。

格鲁塔斯紧贴墙壁,将自己藏在楼梯的阴影里。

库克用纸把油画裹起来,又用从厨房里拿来的绳子捆上,依着旁边包裹的样子弄好。他空出一只手拿提灯,举起另一只手用力拉了一下桌子上方的铁吊灯。只听咔哒一声,酒室后部酒架的一端从墙面转离了几英寸。随着一阵吱嘎声,库克将酒架完全旋开,一道门出现了。

他走进酒窖后部的密室,将其中一盏提灯挂起,随后把包裹都搬了进去。

正当库克背对门口将酒架旋回时,格鲁塔斯听见了外面的一声枪响,便顺着楼梯往外跑去。下面传来厨师的声音。

“谁?”

库克沿着楼梯追了上去。他虽然身体高大,跑起来却十分敏捷。

“你给我站住!竟敢到这里来!”

格鲁塔斯穿过厨房,跑进院子里,一边挥手一边吹着口哨。

库克从角落里抓起一根棒子,正要穿过厨房追到院子里去,却看见门口站着人,分明戴着头盔。三个德国伞兵端着冲锋枪走了进来。格鲁塔斯就跟在后面。

“嗨,伙夫。”格鲁塔斯说。他从地上的箱子里拿了块腌火腿。

“把肉放回去。”德国下士举枪对着格鲁塔斯说道。随即他又将枪对准库克,“跟着巡逻兵到外面去。”

回城堡的路是下坡路,并不难走,马车又是空的,因此贝恩特花在路上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少。他把马的缰绳绕在胳膊上,点了一斗烟。快要走出树林时,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大鹳正要从一棵高大的树上飞起,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片随风飘扬的白色织物。原来是一只吊带被切断的降落伞挂在了树枝上。贝恩特停下来,放下烟斗,跳下马车,手放在塞萨尔的鼻子上对它轻声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步行前进。

他看见矮一些的树枝上吊着一个男人,脖子上紧勒着绳套,像是刚被吊死。他穿着平民的粗布衣裳,脸色青黑,粘满泥巴的靴子悬在离地面一英寸的地方。贝恩特迅速转身朝马车走去,边走边寻找着狭窄的小路上可以给马车掉头的地方。他两腿发软,走在地上都有些不听使唤。

接着,一帮人从树丛里走了出来,一个德国中士带着三名士兵,还有六个穿着平民衣裳的人。中士若有所思地拉开了冲锋枪的枪栓。贝恩特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平民。

“格鲁塔斯。”他叫道。

“贝恩特,用功学习的模范生贝恩特。”格鲁塔斯边说边朝贝恩特走来,脸上挂着似乎十分友善的微笑。

“他会赶马车。”格鲁塔斯告诉中士。

“这么说他是你朋友?”中士说道。

“这可不一定。”格鲁塔斯说着,朝贝恩特脸上啐了一口。“我不是才亲手吊死一个人吗?那人我也认识。我的意思是咱们何必走路呢?”接着他轻声说,“要是把我的枪还我,等到了城堡我就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