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惨案发生后第二天,才有一位农夫骑着马前来拜访巴索雷谬。农舍和谷仓四周弥漫着尸体的恶臭,还没进门就可以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一小时之后,农夫协同村长和几位村民,携带武器回到了李斯特登家。他们用布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农舍中。

  “到底是谁干的?”戴摩脱口而出。“真是怪物!”一位村民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断刀。

  “黑暗精灵的武器?”村民问。“要不要去找罗狄来看看?”

  戴摩犹豫了起来。桑达巴城的队伍随时都可能抵达这里。村长认为,让经验丰富的游侠多芙·鹰手负责这种状况,要比让莽撞冲动的猎人处理来得令人放心多了。

  然而,在戴摩做出决定之前上阵狗吠明白告诉全屋子的人,罗狄来了。邋遢的壮汉大步走进厨房,脸上布满可怕的伤疤和干涸的血迹。

  “黑暗精灵的武器!”罗狄一下就认出那把弯刀。“和用来对付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游侠马上就来了,”戴摩说。可是,罗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在农庄里四处搜查,粗暴地用脚翻动尸体,并弯腰检视地上的痕迹。

  “看看外面的足迹,”罗狄突然说。“有两对。”

  “黑暗精灵不是独自一个人,”村长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应该等桑达巴城的人来再采取行动。”

  “嘿,你根本连他们会不会来都不知道!”罗狄轻蔑地反驳。“得趁黑暗精灵留下的气味还没消散前,赶快带狗追上去才对!”

  几位村民点头同意猎人的说法。然而,老成持重的村长提醒村民,对手可不是好惹的。

  “罗狄,一个黑暗精灵就把你撂倒了,”戴摩说。“现在跑出了两个,也许还不只,你真的打算这样追上去?”

  “上次算他走运!”罗狄不以为然。他环顾四周,企图煽动村民们支持他的意见。“本来,我已经把他逼到了绝境,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戴摩拉着罗狄走到屋子一角商量。其他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些则不安地走来走去。

  “一天,等一天就好,”村长哀求。“如果游侠来了,事情会比较容易解决。”

  猎人丝毫没有退让的迹象。“这是我自己的战争,他杀了我的狗,又让我当众出糗。”

  “我一定找机会让你报仇,”村长答应。“不过现在,忘了你的狗和自尊吧,别让这些纯朴的村民白白送死。”

  罗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然而戴摩的立场却异常坚定。如果附近真有一群黑暗精灵,那么,整个马多巴就陷入了极度的危险之中。只有桑达巴城的队伍能提供可靠的防卫武力。但是,如果罗狄在游侠到达之前,就莽撞地带着村子里寥寥可数的战士往深山里搜寻黑暗精灵,剩下的村民就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了。尽管如此,戴摩心里很清楚,相心用这个理由说服罗狄是不可能的事。虽然猎人在马多巴住了好几年,但基本上,他是个流浪者,对这里没有任何感情或牵挂。

  罗狄转过身,不愿意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但是戴摩,不知从何处生出了一股勇气,他猛然抓住粗壮猎人的手臂,硬生生将罗狄扳向自己。猎人的狗开始龇牙咧嘴地狂吠,然而,最叫肥胖村长害怕的,却是罗狄脸上凶恶的神情。

  “你可以去找黑暗精灵,”村长很快地说。“但是,我求你,先等桑达巳城的支援来吧。”接着,村长改用对方比较能接受的方式说了下去。“我不是个小气的人,罗狄。你以前是个了不起的赏金猎人,我相信你还宝刀未老,期待你的表现。”

  罗狄脸上的表情由愤怒变成了好奇。

  “我们先等支援到达,再去追黑暗精灵,”村长宣布。他停了一会,考虑接下来的提议。戴摩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但若出得太少,大家就提不起劲,出多了又太伤荷包,他得好好拿捏才行。“我悬赏一千枚金币,捉拿黑暗精灵。”

  罗狄对赏金的多寡了如指掌,他知道一千枚金币是一般行情的五倍。况且,就算没有赏金,猎人也要找黑暗精灵算帐。他努力压抑内心的狂喜,不动声色地喊。“两千枚金币!”罗狄想把戴摩榨干,这些赏金多少可以弥补他先前所受的损失。

  村长吓得退了一步。但他提醒自己,这可是全村安全的价码。

  “一毛也不能少。”罗狄双手抱胸,再加了一句。

  “如果你等鹰手女士来再采取行动,”村长妥协了。“就两千枚金币。”

  雷格巴坦整晚都在寻找黑暗精灵的踪影。山丘巨人对于莫名其妙侵占了自己洞穴的犬魔没什么好感,但是,他非常害怕有能力杀了乌古鲁和肯法那的人。雷格巴坦明白,对方受了重伤,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崔斯特不是不知道山丘巨人正努力地追上来,但他却没有余力掩盖自己的足迹。黑暗精灵的一只脚在着地时受了伤,现在,他只能一跛一跛痛苦地拼命前进,希望甩掉山丘巨人。东方的天色逐渐发白,情势对崔斯特越来越不利了。失去黑夜的掩护,黑暗精灵不可能逃过山丘巨人的追踪。

  崔斯特来到一处乱石地,大大小小的树从岩石缝隙钻出,形成一片稀疏的小森林。原本黑暗精灵打算穿过这片森林继续向前走他实在没什么其他的选择但是,当他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休息时,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这棵树的树枝柔软易屈,也许可以利用。

  崔斯特回头望去,山丘巨人仍然在后方不远处紧追不舍。黑暗精灵只剩下一只手臂可以使力了,他抽出刀,砍下所能找到最长的一根树枝。然后,再找寻适当大小的石头。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山丘巨人拖着一根粗木棒来到了小森林。崔斯特突然从一棵树后出现,挡住了对手的去路。山丘巨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刚好就站在布置完成的陷阱前。

  崔斯特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实在很怕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先打了再说。以黑暗精灵目前的状况,恐怕抵抗不了多久。“别动!”趁着雷格巴坦迟疑的空档,崔斯特用地精话大喊。同时,他施展一个简单的法术,在山丘巨人的四周制造出一些无害的蓝色亮光。

  雷格巴坦不安地扭动身子。面对这名奇特而危险的对手,山丘巨人完全没了主意,停在原地不敢向前。崔斯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山丘巨人的脚踝。

  “你跟着我做什么?”崔斯特问。“急着到地狱里和犬魔相会吗?”

  雷格巴坦伸出肥厚的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其实他根本没想过,万一真的追上了该怎么办。山丘巨人只是直觉地遵照自己的本能行事。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乌古鲁和肯法那一死,自己就抢回了山洞,那些烦人的豺狼人、地精和讨厌的小妖精再也不会来打扰自己了。雷格巴坦的心中突然浮现一种想法。

  “朋友?”雷格巴坦满怀希望地问。

  崔斯特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场架是可以不用打了。尽管如此,黑暗精灵的内心仍旧存有一丝怀疑。豺狼人也曾经问自己一模一样的问题,但最后崔斯特却不得不杀了他们。更何况,山丘巨人和杀害农夫全家的犬魔显然有着某种程度的关系。

  “什么样的朋友?”崔斯特犹豫地问,希望能从山丘巨人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一起杀人的朋友呀。”雷格巴坦回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崔斯特再也按耐不住,他狂吼,发疯似地用力摇头,扬起满头白发。腰际的弯刀带着怒气出鞘。就在那一瞬间,山丘巨人触动了陷阱。

  “杀了你!”雷格巳坦发觉情势不对,举起粗木棒想向前走。但是不知何时,山丘巨人的脚踝被一根柔软的树枝紧紧缠住,这一步竟然跨不出去。

  崔斯特极力压抑自己动手的冲动。不仅是由于陷阱已经发动,更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

  愤怒的山丘巨人低头察看自己的脚踝。严格说来,树枝并不算是很好的陷阱材料,形成的结也不怎么坚固,如果雷格巴坦冷静一点,弯下身去解陷阱,那么他很快就能脱身。但山丘巨人却没有这种智慧。

  “杀了你!”雷格巴坦咆哮着,一面使劲用脚扯动树枝,想直接破坏陷阱。然而,在山丘巨人身后,树枝另一头所绑的岩石突然受到大力拉扯,它飞离地面,直接击中山丘巨人的背部。

  雷格巳坦威胁的喊叫声突然变成痛苦的哀嚎,手上的粗木棒也掉落地面。山丘巨人一手抚着背,无力地跪了下来。

  崔斯特迟疑了起来。要趁机逃走,还是干脆杀了对方?以山丘巨人的伤势,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追上来。尽管自己的安全已经获得保障,但黑暗精灵却忘不了雷格巴坦说着要一起杀人时的神情。

  “如果放着你不管,有多少家庭要毁在你手上?”崔斯特用黑暗精灵语问。

  雷格巴坦听不懂,只是不断地低吼。

  “多少?”崔斯特又问。黑暗精灵抓紧刀柄,目露凶光。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当桑达巴城的队伍(多芙·鹰手、三名战士、和矮人学者弗烈特)在稍后到达马多巴时,班森·戴摩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村长热心地提供丰富的食物和舒适的休息处,一些好奇的村民也围在一旁东张西望。但游侠一听到李斯特登家发生的惨剧,马上就要求村长带自己到惨案发生的地点察看。

  然而,一到达村子西边的农庄,多芙的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地上乱七八糟的足迹掩盖了重要的线索,而屋子里的东西,甚至连尸体,都被翻动过了,整个现场一片混乱。尽管如此,游侠和她经验老道的伙伴们仍旧分头展开地毯式的搜查,不放过任何可能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你们这群笨蛋!”当调查告一段落时,弗烈特开骂了。“看看你们做的好事,这简直是在帮助敌人嘛!”

  村长和村民困窘地低下头。但满面怒容的罗狄却卷起袖子,想找瘦小矮人的麻烦。多芙连忙上前调停。

  “你们破坏了一些线索,”多芙一面小心地走到弗烈特和粗壮猎人中间,一面向村民说明。游侠曾经听过不少关于罗狄的传言,大多数都是猎人冲动和暴躁的事迹。

  “我们不是有意的,”村长试着辩解。

  “我知道,”多芙回答。“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形,都会这么做的。”

  “任何菜鸟,”弗烈特火上加油。

  “闭上你的嘴!”罗狄大吼,他的狗也跟着狂吠。

  “先生,请冷静一点,”多芙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就别计较了。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要对付。”

  “菜鸟?”罗狄对游侠大吼。“死在我斧下的人可是不计其数!区区一个黑暗精灵,大爷根本不放在眼里!”

  “确定是黑暗精灵干的吗?”多芙怀疑。

  罗狄对旁边一位农夫点头示意,后者立刻拿出卧室里找到的断刀。

  “黑暗精灵的武器,”罗狄粗鲁地回答。接着,他又指指自己脸上的伤疤。“我可是看得很清楚!”

  多芙一看就知道,猎人脸上的伤口不是锐利的弯刀造成的,但她没有戳破对方的牛皮。

  “还有黑暗精灵的脚印,”罗狄说。“这些脚印,和我们在蓝莓田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多芙指指谷仓,提出不同的意见。“打破谷仓门的人,一定有很大的力气。而且,谷仓里较年轻的那位死者,看来也不像是被黑暗精灵杀死的。”

  罗秋依然坚持己见。“黑暗精灵养了宠物,一只大黑豹,很大一只!”

  多芙觉得事情并不单纯。附近没有黑豹的脚印,而且谷仓里年轻死者的伤口也不像任何黑豹的杰作。不过,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多芙知道粗鲁而傲慢的猎人不容许别人质疑他所下的结论。

  “喂,你们也该看够了,让我们做点正经事,”罗狄高声说。“去追黑暗精灵吧,我的狗已经等不及啦!”

  多芙向村长投去意味深沉的一眼。戴摩困窘地转过身,不敢面对游侠的目光。

  “罗狄和你们一起去,”村长嗫嚅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看到游侠行事的冷静,再想想猎人的鲁莽,戴摩实在非常后悔自己答应让猎人一起去捉拿黑暗精灵。如果能让游侠全权处理就好了。可是,约定终究是约定,不能反悔。

  “村子里只有罗狄和你们去,”村长解释。“他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对附近的地形也很熟,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多芙再度让步。弗烈特气得猛咬胡子。

  “天色已经暗了,”游侠说。“明天天一亮我们再出发。”

  “黑暗精灵都已经走了那么久!”罗狄抗议。“应该立刻追上去才对。”

  “你认为黑暗精灵急着逃走,”多芙冷静地回答,不过,这次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我可不这么想。你怎么知道黑暗精灵或黑暗精灵部队,是不是躲在附近?你想被伏击吗,麦葛斯特?请问你想在黑夜里和黑暗精灵交手吗?”罗狄满面通红,答不出话来。

  猎人双手一挥,悻悻然地转身离开。狗儿则跟在他身后。

  村长想招待多芙和她同伴到自己家过夜,但游侠拒绝了,她决定留在李斯特登家。没多久,村长便带着村民离开,而罗狄则开始在附近扎营,显然是要监视多芙的行动。游侠不禁开始认真思考,麦葛斯特为何如此不计代价想找黑暗精灵,他是不是想报私仇?

  “你真的打算让那只野兽跟着?”当弗烈特、多芙、和加布里尔围着营火坐下时,矮人忍不住发问。精灵弓箭手和另一位战士则到附近巡逻去了。

  “亲爱的弗烈特,我们是在别人的村子里呀,”多芙说。“而且,罗狄对这个区域的了解也可以提供不少助益。”

  “可是,那家伙那么脏,”矮人知道辩不过游侠,便咕哝着摊开睡袋,背对二人赌气睡觉去了。多芙和加布里尔相视一笑。

  “好个拿鹅毛笔的,”加布里尔低声笑着。但战士发现游侠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变得严肃了起来。

  “怎么了,鹰手女士?”加布里尔问。

  多芙耸耸肩。“这里发生的事有点蹊跷,”她说。

  “杀了谷仓里那个女人的,不是黑豹,”加布里尔也注意到了。

  “杀了农夫的,恐怕也不是黑暗精灵,”多芙接口。“死者脖子上的勒痕那么深,几乎把头整个扯了下来。只有巨人才拥有如此大的力量。”

  “魔法?”加布里尔问。

  多芙再度耸了耸肩。“我们的学者说,黑暗精灵的施法手腕比这细腻多了,”她望向弗烈特。矮人已经睡着了,发出规律的鼾声。“而且完成度也较高。弗烈特不相信是黑暗精灵打破谷仓的门,并杀死这些人。凶手恐怕另有其人。”

  “脚印有两对,”加布里尔说。“而且相隔一天以上。”

  “深浅也不一样,”多芙说。“第二对脚印才符合黑暗精灵的体重。第一对脚印,也就是凶手的脚印,比较深。”

  “会不会是黑暗精灵的手下?”加布里尔推测。“也许是从其他界域召唤来的。黑暗精灵隔天再来农庄察看结果?”这次,连加布里尔自己也疑惑地耸起了肩。

  “我们会查出来的。”游侠回答。加布里尔点起烟斗,多芙则加入了矮人的行列。

  “喔,主人,”特法尼斯找到死去的大魔,不禁低呼。变身一半的乌古鲁以可笑的姿态躺在悬崖下方。虽然特法尼斯并不真正在乎乌古鲁和肯法那,但犬魔兄弟的死亡意味着小妖精的生活即将有所改变。特法尼斯和乌古鲁是为了互相利用才在一起的。在遇见犬魔之前,小妖精只能靠偷取附近村落的食物维生。尽管日子还算过得去,但生活却很孤单,也缺乏刺激。

  乌古鲁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紫色犬魔的手下提供小妖精保护和同伴,而嗜杀且狡猾的乌古鲁,总是可以派给特法尼斯一个又一个的重要任务。

  现在,乌古鲁和肯法那都死了,小妖精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只能黯然离开。

  “还有雷格巴坦呀?”特法尼斯突然想起,山丘巨人也许会是一名好同伴。小妖精很快地找到雷格巴坦的足迹,山丘巨人离开这附近,跑到深山里去了。特法尼斯兴奋地拍着手,沿着足迹一溜烟地消失,开始找寻新同伴。

  崔斯特·杜垩登孤独地站在山顶,最后一次俯瞰马多巴的灯火。来到地面世界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黑暗精灵发现,地面世界几乎和幽暗地域一样血腥野蛮。农夫一家人带给崔斯特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尽的罪恶感和挥之不去的梦魇。

  黑暗精灵的身体状况已经稍稍恢复。虽然全身肌肉酸痛,但手臂和腿上的伤口都不再流血,呼吸也顺畅多了,伤势应该很快就可以痊愈。

  崔斯特凝视着远方的马多巴。这里,终究无法成为自己的家。但,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崔斯特不禁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