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法瞥察总署的大楼里,人们到处在寻找梅格雷。因为刚刚从拉菲尔泰-阿莱宪兵队发来一份电报:

    发现巴索一家,待命。

    这是科学的工作方法和偶然性相结合的成果。

    首先是科学的工作方法,梅格雷请专家对詹姆斯丢弃在蒙莱里赛车场的汽车进行了检查,并将搜寻工作的范围划定在以拉菲尔泰-阿莱为中心的一片很小的区域里。

    就是在这里,而且是在警方感到几乎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偶然性出现了。当时宪兵队搜查了所有的客栈,盘查过往行人,并询问了相当数量的当地居民,但一无所获。

    然而,就在这一天,当该地区的宪兵队长皮卡尔回家吃午饭的时候,他怀孕的妻子对他说:“你最好能去食品店买些洋葱回来,我都快忘了是什么味了……”

    队长来到这个小城镇集市上的一家商店里,看到店里有四五个主妇。他素来不喜欢干这类差事,于是心不在焉地站在门边。一个被别人称作玛蒂尔德大妈的老妇人正在买东西。皮卡尔听到店里的老板说道:“我发现您最近很会保养自己嘛!22法郎的火腿!您难道一个人吃吗?”

    皮卡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很明显,她的生活水平在贫困线以下。当老板切火腿的时候,宪兵队长转开了脑筋。即使在他自己那个三口之家,他们也从来用不着买22法郎的火腿。

    当老妇人离开时,他也出了店门跟在后面。那女人住在城的另一端,巴朗古尔路的一座小房子里,四周是一片菜园,几只母鸡在觅食,他看着老妇人走进屋,然后上前敲了敲门,不等里面有反应他便闯了进去。

    巴索夫人腰上系着一条围裙,正在炉火前忙着做饭。屋子的另一角,巴索坐在一张草编的椅子上正读着老妇人刚给他带回来的报纸。他们的孩子在地上坐着,正在逗弄一条小狗。

    人们先给理查德-勒努瓦大道梅格雷的寓所打了电话,然后又把电话打到几个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们绝没有想到探长会在奥斯特里茨码头巴索的公司里。

    梅格雷和詹姆斯分手后就直接到了那里。他情绪很好,嘴里叼着烟斗,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巴索公司里的职员开着玩笑。这里的工作人员虽然没有收到任何新的指令,却仍像以前一样继续工作。货栈里,工人们照常装车并卸下每天由驳船运来的煤炭。

    屋里办公桌的式样并不时髦,但也不显陈旧。只要注意一下这些办公桌摆放的位置就可以体味到这里的工作气氛如何了。

    作为公司的老板,巴索的办公桌与属下们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它被摆放在屋角靠近窗户的地方。他的对面坐着会计部主任,女秘书坐在旁边的位子上。

    显而易见,这里几乎不存在等级制度,而且这使巴索的下属无法凑在一起闲聊。这儿的雇员工作时嘴上都叼着香烟或是烟斗。

    “通讯录吗?”会计师正在回答探长的提问,“当然!我们这儿是有一份,但只包括我们的客户的地址,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如果您想看看的话……”

    梅格雷在通讯录字母“U”的这一栏里迅速浏览了一遍,正像他所预料的那样,他在上面没有找到于尔里克的名字。

    “您能肯定巴索先生手里没有一份私人通讯录吗?等等!当他的儿子出生时谁在公司里?”

    “我!”样子令人不太舒服的女秘书回答说。这个35岁的女人想把自己打扮得看上去像25岁。

    “太好了!巴索先生一定向外散发了喜帖。”

    “是由我负责的。”

    “他一定给了您一张朋友们的名单。”

    “是的!一个小本子。”她说道,“确实有!我后来还把它归类放进了私人档案。”

    “档案现在在哪儿?”

    她犹豫起来,看着她的同事,像是在征询他们的意见。

    会计部主任做了个手势,像是在说:“我觉得没有别的办法……”

    “在他家里……”她随后说道,“您跟我去吗?”

    他们俩穿过了一个个货位。巴索住所的一楼里摆放着很简单的家俱,这一层还有一个办公室兼书房,他大概从来没用过。

    公用图书馆里,读者不过是把阅读当做一种二流的娱乐活动。而家里的书房也是如此,并且里面常常会塞满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例如,在巴索的书房里,低矮的书架上居然还摆放着他在中学时得到的奖品。另外还有一整套装订在一起的50年前的《家庭画报》。※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架子上还有些少女们喜欢读的书籍,想必是巴索夫人结婚时带过来的,以及一些封面发黄,显然是因轻信了报纸上的广告而买来又弃置不读的小说。

    最后是新近给孩子买的带插图的儿童读物,一些玩具放在书架上空着的格子里。

    女秘书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梅格雷指了指里面放着的一个封了口的黄色大信封,问她道:“这是什么?”

    “先生在订婚时写给夫人的信。”

    “那么通讯录呢?”

    她在抽屉最里面的十几个烟斗中间找到了它。这本通讯录用了至少有15年了。上面只有巴索一个人的笔迹,但不同时期的字体有点不同,正如上面的墨水的颇色深浅不一一样。

    这有点像岸边布满的一层层不断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人们可以通过观察它们的干燥程度看出它们被冲到岸上的时间。

    有些地址15年前就被记到小本子上了,其中有的恐怕早已被遗忘了。有的名字和地址被划掉了,可能是后来和他们发生了矛盾,或是这些人死了。

    一本子上还有些女人的地址。其中一个很有特点:

    萝拉,埃格朗蒂埃酒吧,蒙田大街18号。

    但是一条蓝色的铅笔道儿使萝拉从巴索的生活中消失了

    “您找到您要找的地址了吗?”女秘书向探长问道。

    是的,他终于找到了!这是个不光彩的地址,因为煤炭商没敢把名字完整地写下来:

    于尔,布朗芒多大街13号乙。

    墨迹和笔迹都显示出这个地址是很久以前写的。而且,像其它许多地地址一样,这个地址也被用蓝铅笔划掉了,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您能告诉我这些字大概是什么时候写的吗?”探长问。

    “这还是巴索先生年轻的时候写的,那时他的父亲还活着……”

    “您怎么能看出来呢?”

    “因为它的墨迹和上一页上那个女人的地址的字迹一样……有一天他曾对我说过他年轻时和那个女人有过一段艳史……”

    梅格雷合上地址本,把它放进口袋里。女秘书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

    “您认为他还会回来呜?”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探长向她做了一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当他回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时,办事员让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大家已经找了您两个小时了!巴索一家人被找到了!”

    “啊!”

    他兴奋异常地发出了一声慨叹,眼神中也充满了欣喜。

    “吕卡没有打电话来吗?”

    “他每隔三四个小时来一次电话。那家伙一直呆在救世军会里。当那里的人向他提供了免费餐后让他离开时,他却主动要求留下来打扫房间……”

    “警探让维埃在吗?”

    “我想他刚刚回来。”

    梅格雷在让维埃的办公室找到了他,

    “老兄,我这儿有一项你所喜欢的非常棘手的任务。你必须设法帮我找到一个叫萝拉的女人,10年或者是15年前,她在蒙田大街的埃格朗蒂埃酒吧……”

    “后来呢?”

    “后来,她有可能死在医院里了!也有可能她嫁给了一个英国的勋爵!你自己去想办法查吧!”※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在开往拉菲尔泰-阿莱的火车上,探长翻看着那个地址本,不时地露出怜悯的微笑,因为本子上那些相当数量的资料足以使人了解巴索年轻时代的生活。

    拉菲尔泰-阿莱地区的警察总监早已在车站等候。他亲自驾车把梅格雷探长送到玛蒂尔德大妈的住处。他们看到皮卡尔正在菜园里严密把守着这幢房子。

    “我们已经确保里面的人无法从后面逃走……”警察总监解释道,“屋子实在太小,所以看守只好站在外面……我和您一起进去吗?

    “您最好还是留在这儿。”

    梅格雷在门上敲了敲,门马上打开了。天已经开始渐渐暗下来。尽管外面还很亮,但由于这间破旧的小屋里窗户非常小,以致于梅格雷当时几乎无法看清里面晃动的人影。

    巴索跨坐在一张椅子上,那姿势就像是等人等了很长时间一样。看到探长,他站了起来。梅格雷没见到巴索的妻子,大概是和孩子一起呆在隔壁的房间里。

    “能不能点上灯?”梅格雷向老妇人问道。

    而那个老女人用一种有点刺耳的声音说道:“那我得先看看还有没有煤油了!,

    可是灯里明明有煤油!油灯的玻璃罩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灯芯冒出了黑烟,一朵暗黄色的火苗渐渐伸展变长,一点一点地把屋里每个角落都照亮了。

    屋子里很热,同时也让人想到乡下生活的贫困。

    “您可以重新坐下!”梅格雷对巴索说,“而您,老太太,请到隔壁房间里去吧。”

    “那我的肠怎么办?”

    “去吧!我来看着它。”

    她唠唠叨叨地走开了,并关上了门。从隔壁屋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这儿只有这两间屋子吗?”探长问道。

    “是的。后面那间是卧室。”

    “你们3个人都在里面睡吗?”

    “她们两个女人和我儿子。至于我,我就睡在这儿,睡在一捆草上……”

    脚下高低不平的砖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稻草。巴索表现得非常平静,但这是经历了好几天惶恐焦虑之后的那种平静。可以说是由于他的被捕而使他如释重负,而且他急于听到面前这个人宣布这一决定。

    “不管怎么说,我正打算去自首!”

    他以为梅格雷会对此感到惊讶,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探长甚至都没有接过这个话头,他正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巴索:“这不是詹姆斯的那套衣服吗?”

    这是一套灰色西服,很瘦。然而巴索有一副宽肩膀,体格比梅格雷还要强壮魁捂,再窄小的衣服也无法使这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的身材变得瘦削。

    “既然您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很多事情……可是,您能肯定这锅汤还要继续煮下去吗?”

    从那只带柄的平底锅里冒出一股令人讨厌的蒸汽,锅盖被冒出来的汤顶得不停地跳动。梅格雷把汤锅从护子上端下,一霎间他被跳跃的火苗染成了淡红色。

    “您以前就认识这位玛蒂尔德大妈吗?”

    “我本想和你说说这件事,并且请求您,如果可能的话,别因为我而使她受到司法机关的追究……她是我父母的一位老仆人……我很小的时候她照看过我……当我到她这里来躲避时,她不敢拒绝……”

    “当然!而且她还愚蠢地到食品店一下子买了22法郎的火腿……”

    巴索瘦了很多。他也确实有四五天没刮胡子了,这使他变得满脸凶相。

    “另外我想,”他叹息说,“我妻子和这件事毫不相干……”他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样子很不自然,就像要在涉及一个严重的问题之前竭力做出一种恰当的姿态。

    “我做了一件傻事,逃走并藏匿了这么长时间……但这并不能说明我就是罪犯……您明白我说的意思吗?我已经失去理智了……我觉得这件愚蠢的事将毁掉我的一切,我打定主意想到国外去,然后接走我的妻子和儿子,在那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于是您就指使詹姆斯把您的妻子带到这儿,让他去银行兑换出30万法郎并给您带来衣物……”

    “确实如此!”

    “这只是因为您已经发现这一片地区正在对您进行搜捕……”

    “是玛蒂尔德大妈告诉我每个路口都有警蔡把守……”

    旁边那间屋子里一直就不太安静。巴索夫人或许正趴在门边偷听,而那个小男孩大概很不老实,所以她不时地发出声音:“嘘!嘘……”因为她儿子的响动妨碍她听清外面的谈话。

    “今天中午,我考虑到只有一种解决办法:自首!但是我命中注定总是交厄运,那个宪兵来了……”

    “凡斯坦不是您杀死的吗?”

    巴索看着梅格雷,目光如炬:“我杀死了他?”他声音低沉地说道,“除非是我疯了,是不是了恰恰相反。不过我把手放在我儿子的头上起誓,我将把真相统统告诉您……”

    “等一等……”这次是梅格雷站起了身,这两个男人身材差不多,这间低矮的屋子对于他们来说显得实在是太小了,“您爱玛多吗?”

    巴索的嘴唇充满辛酸地撇了撇:“作为一个男人,您难道连这都不能理解吗?我认识她有六七年了,或许时间更长……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那年有一天,我无法确切地想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对了!那是一次类似于您参加过的婚礼那样的狂欢……大家喝呀,跳呀……我拥抱了她……然后,在花园的深处……”

    “后来呢?”

    煤炭商厌倦地耸了耸肩:“她对这件事很认真。她对我发誓说她将永远爱我,并且不会再放弃我!我不是个圣人。我承认这事是因我而起!但我当时并没有想维持这种关系,尤其是不愿让这件事对我的家庭有所伤害……”

    “有一年的时间,您和凡斯坦夫人在巴黎每周见上两次或三次……”

    “而且她每天给我打电话!是的!我已经劝告过她要谨镇从事,结果枉费心机!她想出了许多可笑的计谋。迟早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暴露无疑的,我就是带着这种想法提心吊胆地生活……您简直无法想象……她要是不那么痴情就好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认为她是真的爱上我……”

    “那么凡斯坦呢?”

    巴索迅速把头抬了起来:“是的!”他低声抱怨道,“就是为了这个我甚至都不敢想象我有可能在重罪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我不能拖累太多的人……另外公众的理解能力也是有限的,你们会认为:我,玛多的情人,控告她的丈夫……”

    “……对您进行了敲诈!”

    “但是我没有证据!事情还并不仅仅如此!他从来没有用一种明确的方法威胁过我!您能够回想起那个老好人的禅子吗?个头不高,外表非常温和善良……看上去有点虚弱,总是衣服笔挺,彬彬有礼,甚至是过于客气了,一笑起来显得带着点伤感,他第一次来找我时让我看了一张遭到拒付的汇票,他恳求我借钱给他,同时给我带来一大堆担保证明,我答应了……即使没有玛多这件事我也会答应他的……

    “只是,他从此养成了习惯。我明白这是个蓄谋已久的计划……我曾试图拒绝……这时他就开始要挟我……

    “他把我当作他的知己……他向我表白说他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就是他的妻子……为了他的妻子他不得不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以中等收入进行高消费,等等。

    “如果我拒绝了他什么,他肯定会自杀……如果那样的话他妻子怎么办?

    “这您都想象得到吗?他总是在我刚和玛多分手以后来找我,好像是恰巧路过我那里……我每次都态忑不安地怕他闻出残留在我衣服上的他妻子的香水味……

    “甚至于有一天,他从我的衣领上摘下了一根女人的头发——当然是他的女人的头发……※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他使用的办法不是威胁恐吓,而是向我诉苦……

    “但这更可怕!对于恐吓我能够应付。可是面对一个流泪的男人您能做什么呢?因为他有时在我的办公室里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那是怎样的谈话啊!

    “‘看看您,这么年轻,这么身强力壮,长得又漂亮,而且富有……所有这一切都可以使您毫不费力地被女人爱上……可是我呢……’

    “我对此感到厌恶不堪。然而我当时不可能相信他会知道……

    “在乡村酒馆的那个星期天,他在打桥牌之前就向我提到过他需要一笔5万法郎的钱。这笔钱的数额太大了……我不想答应他,我对此已经厌倦了……于是我断然拒绝了他!而且我还威胁说如果他再用这类事来纠缠我,我将不再见他……于是发生了那幕惨剧……它和后来发生的一切一样丑恶、愚蠢……您还记得吗?他和我同时渡过塞纳河……他把我带到酒馆后面……

    “就在那儿,他从口袋里突然掏出一支小手枪并把枪口对准他自己,一字一顿地对我说:‘这就是您对我的判决……我只请求您发发慈悲:今后照顾好玛多……”

    巴索伸手抹了抹前额,好像要赶走这个令人感到卑鄙的回忆。

    “我又得说这是命书注定了:那天我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阳光……我靠近他想把他手里的枪夺过来……‘不,不,’他喊道,‘太晚了,您已经对我作出宣判了……’”

    “当然,他早已打定主意,根本不会开枪的!”梅格雷低声说道。

    “我对此深信不疑:这正是这个事件的悲剧性所在。在那个时候,我感到惊慌失措。我当时应该不理睬他,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他也许会重新痛哭流涕或是改变主意……但是没有!我当时太幼稚了,就像我对待玛多,就像我做任何事一样……

    “我只想着要夺下他的手枪……他向后退……我步步紧逼……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于是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枪走火了……凡斯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说出一个字,没发出一声呻吟……

    “尽管如此,当我向陪审团讲述这一切时,他们是不会相信我的,或者只会对我更加严厉……我是一个杀死了情妇的丈夫的人,却还想对被害者提出控告……”

    他的情绪活跃了起来。

    “我想到了逃跑,我这么做了。但是我还想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妻子,并问问她,尽管发生了这一切,她是否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在巴黎转来转去,最后决定设法去见詹姆斯……”

    “他毫无疑问是莫桑那伙人里唯一的一位朋友……其余的您都知道了……我妻子也都知道了……我打算到国外去躲过这场即将发生的、并且对所有人来说都很艰难的官司……那30万法郎就在这儿……用这些钱和我的毅力,我肯定能够改变我的处境,比如说在意大利,或者在埃及……但是……您是否相信我说的这些话?”

    他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不安。此时他脑子里一下产生了这个疑问,毕竟他已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我认为您因为过失杀死凡斯坦!”梅格雷回答道,语气缓慢,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楚。

    “果然是这样……”

    “请等一等!我想知道的是,在这场牌局中,凡斯坦手里是否还有一张比他妻子的不忠行为更为厉害的王牌?简单地说……”他顿了一顿,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地址本,翻到字母“U”这一页。

    “……简单地说”他继续说道,“我想知道是谁在6年前杀死了布朗芒多大街一个叫于尔里克的旧货商,又是谁随后将尸体扔进了圣-马丁运河……”

    他竭力控制自己把话一直说完,因为他看到在他对面这个人的身上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这个打击是如此的剧烈以致于巴索几乎失去了平衡,他想寻找一个支撑物,最后把手按在火炉上,但马上又抽了回来,低沉地吼叫道:“他妈的!”

    他双眼圆睁,惊骇地盯着梅格雷。他向后退着,退着,直到碰到他的椅子,接着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浑身发软,

    “他妈的!”只是机械地在嘴里重复着。

    里屋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了。巴索夫人边喊边冲进了房间:“马尔赛!马尔赛!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说呀,这不是真的……”

    他转过脸茫然地看着她,也许根本就什么也没着见,突然,他双手抱住头,嘶哑着嗓音嚎陶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巴索的儿子尖叫着跑了过来,这时屋子里乱成了一团。

    巴索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推开了儿子,又将妻子推到一边。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满眼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他的躯体向下弯曲着,腰像被折断了一样。他的双肩上下起伏,剧烈地抽搐着。

    小男孩也在哭着。巴索夫人在一旁咬着嘴唇,向梅格雷投来怨恨的目光。

    玛蒂尔德大妈没敢出来,但从敞开的门里她已经看到这最后一幕。她也在卧室里哭哭啼啼。就像所有老人的哭一样,她有规律地轻轻抽噎着,不断地用方格子围裙的角擦眼睛。

    忽然她停下手,小跑着出了屋,脸上挂着泪,用鼻子使劲闻了闻,然后拿起通火条几下子就把火捅得很旺,接着把汤锅重新放到炉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