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斯间,有一件事,表面上看去无足轻重,实际上却在整个探案过程里影响着梅格雷的情绪。拉普万特意识到这点没有?或者,警长以为他意识到了?

    早在吉尔先生提到巴尔米利伯爵夫人和瓦尔上校所属的阶层时,警长就克制自己提这样一个问题:“什么阶层?”

    假若他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人们难道不会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一丝厌恶、嘲讽,或许挑衅的意味?

    这使他想起了初入警察局时的一个印象。他那时年纪与拉普万特相仿,人们派他到现在他执行任务的这个街区,从星形广场到塞纳河之间一条什么街(他已记不起街名),作一次简单的检查。

    这还是特殊饭店“豪华宾馆”的时代,年轻的梅格雷觉得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安静,远离人群和公共交通的喧闹,仅能听到鸟的啁啾和得得有致的马啼声。男女骑手戴着浅色圆顶帽策马朝树林奔驰。

    即便是那些美观的房屋也有一种好象神秘的外表。院子里,看得见司机在擦汽车。有时,在一个门口和一个窗口,出现一个穿条纹内衣的仆人,或一位系白领带的饭店侍应部领班。

    那些老板的姓氏几乎众所周知。他们的生活情况,每夭早上可在《费加罗报》或《高卢报》上读到,可是当时的警探几乎一无所知,因此,每次他按响一扇气派不凡的大门的门铃时,喉头总是哑塞难得受。

    今日,在347号房间,他肯定已经不是昔日初出茅庐的新手了。而且大部分特殊饭店都已消失,许多从前安静的街道,如今也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然而,在取代从前的贵族街区的地方,仍有不少豪华建筑,乔治五世宾馆作为一个特殊世界的中心,矗立于其中。对于这个世界,他并不熟悉。

    报纸上登着周围这些房间里仍在睡乡、或正吃早点的人的名字。街道本身,如弗朗索瓦一世街,蒙泰涅林荫道构成了一个特殊的世界。在各家店铺的招牌上,看得到一些大裁缝的名字,在一家衬衣店简陋的门面上,往往看得到别处所没有的东西。

    难道住在塞纳河左岸一幢简陋的楼房里的拉普万特不会困惑不解?难道他不会象当年的梅格雷,对突然一下发现的这种奢华,不由自主地生出尊敬之情?

    “一个警察,理想的警察,在任何阶层都应觉得无拘无束……”

    这是梅格雷有一天说的话。整个一生,他都尽力忘掉人之间表面的差别,都尽力擦去表层的装饰,以透过各种不同的外表,看到赤裸的人。

    然而,这天上午,尽管他努力克制自己,周围的气氛还是有某种让他生气的东酉。经理吉尔先生是个杰出的人,尽管他穿着条纹裤,尽管他有某种职业的殷勤,尽管他害怕惹出麻烦事。经常照料著名人物的医生也是一样。

    他似乎隐隐觉察出他们之间有某种共同的关系。他们和大家用一样的词语,但他们讲的又不是一种语言。当他们说“伯爵夫人”或“上校”时,内中的意思,硬是与人们通常说的不同。

    总之,他们知道内情。他们属于一个特殊的世界,即使是作为一些配角。由于善良,警长不愿先对这个世界表露出敌对情绪。

    这一切,他都是在放电话听筒,并转过身对医生说话的当口隐约想到,或更确切地说,隐约感觉到的。他问医生:“如果伯爵夫人真的服了可能致她于死命的苯巴比妥,那么经过您的治疗,譬如半小时后,您认为她能独自下床,离开医院吗?”

    “她走了?”

    卧室的百叶窗一直关着,但客厅的百叶窗打开了。一缕阳光,更确切地说,一线阳光透了进来。医生站在小厕桌旁边。圆桌上放着他的医药箱。宾馆经理则站在客厅的门附近。拉普万特站在梅格雷的右边,稍微退后一点。

    死尸一直抱在浴池里。浴室大开着门,里面十分明亮。

    电活铃又响起来了。经理瞧了一眼警长,好象要求他允许似的,然后摘下听筒。

    “喂,是吗?……是我……他上来了……”

    大家都注视着他,他在想什么要说的话,面露不安。这时朝走廊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满头银丝,一张晒黑的脸,穿一套浅灰交织呢西装,逐个地把聚在客厅里的人打量一遍,最后发现了吉尔先生。

    “嗬!您在这……大卫出了什么事?……他在哪儿?……”

    “唉,阿尔诺先生……”他指指浴室,接着,很自然地说起英语来,“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上午打了五次电话……”阿尔诺先生也用英语回答。

    这又是使梅格雷更加不快的细节。他听得懂英语,毫不费力,但远不能流利地讲。这时大夫也操起这种语言。

    “唉,阿尔诺先生,他是确确实实死啦……”

    新来者在浴室门口站了好一阵,注视着浴池里的尸体。人们看见他嘴唇翕动着,好象在默诵一篇祈祷文。

    “一场本可避免的事故,是吗?”

    天知道为什么,他又操起法语来,几乎没有英语腔。

    就在这个时刻,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梅格雷挨着的那张椅子上,扔着死者的长裤。看得见裤腰的一颗纽扣上系着一条白金小链。小链的另一端塞在裤袋里,大概拴着什么物件,或是钥匙,或是挂表。

    纯粹出于好奇,梅格雷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抓住链子。当他动作刚做了一半时,姓阿尔诺的人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象要指责他无礼或行为不轨似的。

    这一切远比言语微妙。仅仅是一眼,仅仅在梅格雷身上停了一瞬间,仅仅是一种勉强觉察得出的表情变化。※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于是,梅格雷放开链子,摆出一种使他立即觉得耻辱的姿态,因为这是罪犯的姿态。

    拉普万特是真的觉察到了这点,而有意扭过头去的吗?

    在局里,他们三个人对警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吕卡,资格最老,让维埃,从前与拉普万特一样年轻,一样没经验,一样热情,最后就是人称“小拉普万特”的这位。这都成了人们打趣的话题。

    难道他刚才失望了?或者,仅仅是看到警长和自己一样,听任他们所处的气氛来影响自己,而觉得难堪呢?

    梅格雷振作起精神,变得坚定。或许这也是一种笨拙的行为。他意识到了,但他只能这样。

    “阿尔诺先生,我想向您提几个问题……”

    英国佬没有问他是谁,只是朝吉尔先生转过身。后者向他说明:“梅格雷警长,司法警察局的……”

    ——头稍稍一点,略示礼貌。

    “我可以问您是谁,为什么今天上午到这儿来吗?”

    阿尔诺又一次盯着经理,一副惊奇的神气,好象无论如何,问题提得令人惊讶似的。

    “约翰·T·阿尔诺先生是……”

    “让他自已回答,好吗?”

    于是英国佬说:“我们也许可以去客厅谈吧?”

    走之前,他又扫了一眼浴室,好象再次对死者表示哀悼。

    “您还需要我吗?”弗雷尔大夫问。

    “只要知道您在什么地方……”

    “我去什么些方,我都告诉秘书……宾馆有我的电话号码……”

    阿尔诺操英语对吉尔先生说:“请您让人给我送一杯英格兰威士忌来,好吗?”

    梅格雷在重新开始谈话之前,摘下了电话听筒。

    “小姐、请给我接检察院……”

    “什么检祭院?”

    这里人们说的话,与奥费维尔河街的人不同。他报出了号码。

    “请接检察官或哪位代理检察官,行吗?……梅格雷警长……是的……”

    在他等待期间,吉尔先生低声说道:“您能否要求那些先生谨慎行事呢?全悄悄进入宾馆,就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喂!……我在乔治五世宾馆,检察官先生……刚才在一间浴室里发现了一个死人……大卫·瓦尔上校……瓦尔,对的……尸体还在浴池里。一些迹象让人设想这不是事故致死……是的……这是大家跟我说的……”

    检察官在电话线另一端说:“您知道大卫·瓦尔是个十分重要的人吗?”

    梅格雷平心静气地听着。

    “是的……是的……我留在这里……昨天夜里,同一个宾馆里还发生了一起事件……待会儿我跟您说……对!检察官先生,一会儿见……”

    在他说话的当口,一个穿白外衣的侍应生露了一下面,阿尔诺先生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慢慢地、小心地切去一枝雪茄烟头,点燃。

    “我刚才问您……”

    “我是谁,我来这干什么……现在轮到我来问您了:您知道他是什么人……现在我该说了,我的朋友大卫·瓦尔过去是什么人?”

    不管么说,这也许不是无礼,而是一种天生的自信。阿尔诺在这里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经理犹犹豫豫,不敢打断他的话,这就使得他象上课时的小学生要求准许上厕所一样。

    “抱歉得很,先生们……我想知道是否可以下去吩咐些事……”

    “我们一起等检察官来。”

    “我明白,是……”

    “也许会需要您的。我还等司法验身处的专家和摄影师,以及法医……”

    “我可以至少让这些先生中的一部分从服务人员走的门进来吗?……警长,您该明白我的意思……大厅里,如果来来去去的人太多,如果……”

    “我明白……”

    “谢谢您……”

    “阿尔诺先生,马上有人给您送威士忌来……你们两位先生也许要点什么……”

    梅格雷摇摇头表示不要,接着又后悔,因为他要的话,也可以美美地喝一口酒的。

    “我听您说,阿尔诺先生……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刚才说,您大概从报纸上看到过我朋友大卫的名字,和大家一样……最经常的是人家在他的姓名前面加一个十亿富翁……‘英国的十亿富翁……如果用法郎计算,确是……用英镑计算,则……”

    “多大年纪?”梅格雷打断他的话。

    “六十三……大卫并不是自己单枪匹马白手起家的。正象我们那里的人所说的,他是天生富贵。他祖父在曼彻斯特开办了几家拉丝厂,到他父亲手里,这就是几爿最大的厂家了……您听我说下去吗?”

    “我听您说。”

    “我并不是说工厂独自运转,大卫用不着操心。但它并不要他费多大的力。隔一段时间,与他的经理谈谈,提些管理上的意见,签署一些文件……”

    “他不在曼彻斯特生活?”

    “几乎从没有住过。”

    “如果报纸上的可信……”

    “报纸一劳永逸地选定两、三打人物,把他们的日常琐事,微不足道的行为都照登不误,但这并不是说他们报道的一切都一点不错。比如,有关大卫离婚的事,就有许多荒唐离奇的说法……但我并不是要让您明自这个……在大多数人看来,既然大卫承接了这么一大笔财富,这么一大摊子产业,只须在巴黎、多维尔、嘎那,洛桑或罗马痛痛快快地打发日子,和漂亮女人以及与他一样出名的人物厮混,逛夜总会、上跑马场就行了……其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尔诺先生停了停,看了看雪茄的白色烟灰,向进门的侍应生打了个招呼,便抓起托盘上的一杯威士忌。

    “您允许吗?”然后,他又在扶手椅上坐稳,“大卫之所以没有住在曼彻斯特,过英国大工业家过的那种日子,那正是因为,他在那里的局面先就打好了。他只须继续祖父和父亲的事业罢了。这恰恰是他不感兴趣的。这点,您明白吗?”

    从他先看看警长,接着又着年轻的拉普万特的样子上,感觉得出他认为这两人不可能理解那种感情。

    “美国人有一个词,我们英国人很少用……他们说‘花花公子’,这就是说,一个阔佬,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吃喝玩乐,从马球到冬季运动、赛船、上夜总会、带一帮子女人……”

    “检察官快到了。”梅格雷看看表,提醒他。

    “真抱歉,让您听了这一通废话。可是您向我提的那个问题,很难用几句话回答……也许我是想让您免听一些不合适的话……您说是这样吧?……大卫·瓦尔远不是‘花花公子’,他以个人的身份,而不是以曼彻斯特瓦尔拉丝厂主的身份,经管一定数量的不同的企业……只不过,他认为工作并不一定要每天八小时关在办公室里……相信我的话,他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他赚了大笔钱……”

    “能举个例子吗?”

    “有一天,我们一同乘坐他的罗尔斯汽车,沿意大利海岸旅行。一个故障迫使我们停在一家相当简陋的客栈。在大家为我们弄饭期间,大卫和我一起在周围走了走。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天晚上,我们到了罗马。几天后,我就替大卫先生购下了两千公顷土地,其中有一部分种着葡萄……今日,您在那里将看到三座大饭店,一家娱乐场,一块最美的海滨沙滩,环绕着幢幢别墅……在瑞士,蒙特勒附近……”

    “总的说来,您是他个人的代理人……”

    “如果您愿意,他的朋友和代理人……首先是朋友,因为我当初认识他时,我从没做过生意,管过银钱……”

    “您也住在乔治五世宾馆?”

    “不,在斯克利伯饭店。您觉得奇怪吧。不过,在巴黎和别处一样,我们几乎总是住在不同的饭店里。他住的地方,我们称为他的‘隐居所’,他总不让我们去住……”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巴尔米利伯爵夫人才住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

    阿尔诺的脸略微一红:“是由于这点,也由于别的原因……”

    “就是说……”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他们的关系,大家并不因此就不清楚吧?”

    “确实,大家都有议论。”

    “是真的?”

    “我猜的。这件事儿,我从没有问过人家。”

    “不过您终究是他的密友……”

    这下轮到阿尔诺不快了。他大概也想到了他们说的不是一种语言,他们并不是同一阶层的人。

    “他有几位妻子?”

    “只有三个。报纸上夸大了数字。因为他一认识某个女子,与她一起露了几次面,人们使宣布他又结婚了。”

    “三个妻子都还活着?”

    “对。”

    “她们给他生了孩子吗?”

    “生了两个。一个儿子,波比,十六岁,在剑桥,是第二个妻子生的,一个女儿,艾伦,第三个妻子生的。”

    “他与她们的关系怎么样?”

    “与他先前的妻子?关系很好嘛。这是个君子。”

    “他常去看她们吗?”

    “他与她们会面……”

    “她们有财产吗”

    “第一个妻子,多萝西·佩恩,属于曼彻斯特一个巨大的纺织家族。”

    “另两个呢?”

    “他供养她们。”

    “因此,他的死,对她们任何一个都没有好处?”

    阿尔诺蹙了蹙眉头,佯装听不懂这话,显出不快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说?”

    “巴尔米利伯爵夫人呢?”

    “一旦他与缪利埃·阿利冈离脱,他大概就会婆她。”

    “在您看来,谁能从他的死亡里得到好处呢?”

    回答又快又肯定:“没有任何人。”

    “您了解他的冤家对头吗?”

    “我只认识他的朋友。”

    “他在乔治五世宾馆住了很久吗?”

    “等一等……今天是十月七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记事本。它很精美,软皮面,四角涂了金,“我们是二号从嘎那来的……八月十七一号离开多维尔,以后在比亚里茨住了一阵……我们本来打算十三号去洛桑……”

    “为生意上的事?”※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阿尔诺又一次带着某种失望,看了看梅格雷,好象这个粗壮的汉子根本不可能理解最基本的事情似的。

    “大卫在洛桑有一套住宅,甚至把家安在那儿……”

    “这里呢?”

    “他也整年包下了这套房间,他在伦敦和嘎那的卡尔通饭店也各有一套……”

    “在曼彻斯特呢?”

    “他拥有瓦尔家的房子。那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巨大建筑物。我相信,三十年里,他在那里睡不上三次……他讨厌曼彻斯特……”

    “您很了解巴尔米利伯爵夫人吧?”

    阿尔诺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吉尔先生比刚才梅格雷来时更加激动,领着检察官和一个年轻的顶审法官走了进来。梅格雷警长还未与这位预审法官共过事,他名叫卡拉,样子象个大学生。

    “我给你们介绍,阿尔诺先生……”

    “约翰·T·阿尔诺……”他站起身,明确地说。

    梅格雷继续介绍:“死者的密友和特别代理人。”

    似乎阿尔诺为终于能与一位要人、也许是他那个阶层的人打交道而高兴。他对检察官说:“上午十点钟,我与大卫有个约会。说确切点,我应该与他通电话。这样,我才知道他死了。在这里,有人对我说,他不是死于事故。我想,警察这么说,一定有站得住的理由。检察官先生,我想请求您的,是不要让人把这事大肆张扬。大卫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现在我很难告诉您,他的死将产生什么影响。不仅对交易所,而且对各界都有影响。”

    “我们尽量慎重行事。”检察官低声说,“对吗,警长?”

    警长点点头。

    “我想,”阿尔诺继续说,“您有问题要问我?”

    检察官看看梅格雷,又看看预审法官:“也许刚才……我不知道……眼下,我认为您可以走了……”

    “如果你们需要我,我就在下面酒吧间里……”

    门关上了。他们互相看着面露愁容。

    “棘手的案子,是吧?”检察官说,“您有什么想法?”

    “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有一个巴尔米利伯爵夫人,她是瓦尔的情妇,住在走廊尽头的套间里,昨夜企图服毒自杀。医生让人把她送到纳依的美国医院,给她一间单人病房。每隔半小时,护士去看看她,刚才,却发现房子空了……”

    “伯爵夫人失踪了?”

    梅格雷点点头,补充道:“我让人注意机场、车站和巴黎的各个出口。”

    “真奇怪,不是?”

    梅格雷耸耸肩。他能说什么?这个案子中的任何情况,从生来富贵、在出入跑马场、夜总会中经管生意的死者,到这个热衷于上流社会生活、对他象教师对笨学生说话的代理人,都奇怪。

    “您想看看他吗?”

    检察官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属于古老的穿袍贵族。他说:“我打电话问过外交部……大卫·瓦尔确是重要人物……他的上校军衔是在战争中获得的。他那时是情报七处的负责人……您认为这是否可能与他的死有关?”

    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最后,保尔医生出现了,手上提着器械箱。

    “我原以为他们会让我从服务人员进出的门进来……现在,下面,司法验身处的人正从那张门里进哩……尸体在哪儿?”他逐个与检察官、预审法官、梅格雷握手。

    “那么,死者呢?”接着,他脱去外衣,卷起衬衣袖子,“男人?……女人?……”

    “男的……”

    梅格雷指指浴室。医生惊呼了一声。司法验身处的人也带着照形机到了。梅格雷得去招呼他们。

    不论在乔治五世宾馆,还是在别处,不论对象是大卫·瓦尔,还是一桩罪行的任何牺牲品,都必须照章行事。

    “可以打开百叶窗吗,警长?”

    “可以。这个杯子不是的,是刚才送来给一个证人喝的。”

    这时,阳光不仅照进了客厅,也照进了卧室,照得房里亮堂堂的。人们发现了好些个人的小玩意,几乎都是罕见或贵重的东西。

    譬如,床头柜上的闹钟是金的,卡尔提埃的产品,象一只摆在五斗橱上的雪茄烟盒,而指甲剪匣上则带着伦敦一家大厂家的商标。在挂衣服的壁橱里,一个警探数了数,有十八套西装。大概瓦尔在噶那、伦敦、洛桑的其他住所里,也有同样的数目……

    “您可以给我派摄影师来了。”保尔医生说。

    梅格雷四处瞧着,记下套间里最细枝末节的情况和房里放的东西。

    “给吕卡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梅格雷对拉普万特说。在这种混乱中,他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有三架摄形机,一架在客斤,一架在床头,一架在浴室。

    “喂!……吕卡吗……我是拉普万特……”

    梅格雷在窗前和检察官、预审法官小声交谈。保尔医生和摄影师待在浴池边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将看看保尔医生是否肯定弗雷尔大夫的看法……照那位大夫看来,淤斑是……”

    法医终于出来了,仍象平日一样快活。

    “在我写出报告,作完解剖——这有可能,因为我以为会要我解剖的——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些情况:第一,这人身体健康,至少可以活八十岁。

    “第二,他是在酩酊大醉下进浴池的。

    “第三,他不是自己坐进去的,帮助他死的人用了一些力气,把他压在水下。

    “目前就是这些了,要是你们愿意帮我把尸首送到法医研究院,我会努力发现更多的情况……”

    两个官员互看了一眼。解剖还是不解剖呢?

    “他有家室吧?”检察官问梅格雷。

    “就我所了解的,他有两个孩子,都没成年。与他第三任妻子的离婚案还没有判定。”

    “有兄弟姐妹吗了”

    “等一等……”他摘下电话听筒。拉普万特示意他有话对他说,但警长先要了酒吧厅,“请找阿尔诺先生。”

    “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梅格雷对检察官说:“没有姐妹。他原有一个兄弟,二十二岁上在印度被人杀了……他有一些堂兄弟,但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想说什么,拉普万特?”

    “吕卡告诉我一个细节,是人家刚报告他的,今天早上,九点钟光景,巴尔米利伯爵夫人在病房里要了好几个电话……”

    “记录了没有?”

    “是巴黎的电话,好象要了两个或三个,有两次要的是一个。接着,她就要蒙特卡洛的……”

    “什么号码?”

    “巴黎酒家……”

    “要谁,不清楚?”

    “对。您希望我问问巴黎酒家?”

    这仍是同一种环境。这边是乔治五世宾馆,蒙特卡洛那边,是蓝色海岸上最豪华的酒家。

    “喂,小姐,请接蒙特卡洛的酒家……怎么了……”他尴尬地朝警长转过身来,“她问通话记谁的帐。”

    梅格雷不耐烦地说:“记瓦尔的帐……或者记我的,如果她喜欢……”

    “喂,小姐,是代梅格雷警长要的……是的……谢谢……”话筒挂上后,他宣布说,“等十分钟。”

    在一个抽斗里,刚刚发现了一些信函,有些是用英文写的,其余的则是法文的或意大利文的,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女人的信,也有业务函,出席鸡尾酒会或宴会的请帖。而另一个抽斗里,则是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带走吗?”

    梅格雷用目光征求了加拉法官的意见后,表示同意。这时是十一点钟,宾馆里的宿客开始醒了,只听见铃声响,仆人们来来去去,电梯的启动声不断。

    “医生,您认为一个女人可以把他的头按在水里?”

    “要看什么样的女人。”

    “他们称她为小伯爵夫人。这让人想象她身体娇小。”

    “高矮或胖瘦倒不重要……”保尔医生冷静地咕哝道。

    梅格雷突然说:“也许我们最好去看一看332号房间……”

    “332?”

    “就是那位伯爵夫人的套间。”

    他们发现门是关的,只得去寻找一个女佣。房间已经招理过了,也有一间客厅,比347号的要小,一间卧室和一间浴室。窗户虽然是开着的,房里却仍散发着酒与香水的气味,香槟洒瓶已经拿走了,但只喝去四分之一的威士忌还摆在小圆桌上。

    检察官和法官要么是很有教养,要么是生性腼腆,在门口犹豫不决,不知迸去是否为好。而梅格雷则打开衣柜,抽出抽斗。里面的东西,和在大卫·瓦尔的房间里看到的一样,是一些极为奢华的物品。它们只能在很少几家商店买到,是一定的生活水平的象征。※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小梳妆台上有一些首饰,象没有价值的物品一样零乱地放着:一只钻石手镯。一块小表,一对耳环和一些戒指,加起来,约合二千万法郎。

    这里的一个抽斗里,也放着一些文件:请帖、裁缝店或时装店的发货票、法国航空公司和泛美航空公司的广告单、时刻表。

    ——没有私人信件。看来,小伯爵夫人既不写信,也不收信。相反,在一个壁柜里,梅格雷数了有二十八双鞋,有些还从未穿过。鞋子的尺码使梅格雷进一步肯定,伯爵夫人身材矮小。

    拉普万特跑过来——

    “我接通了巴黎酒家。电话员记录电话,但不是记接通了的电话,而是记受话人不在、又要给他们留话的电话。今天上午她接了巴黎打去的十五次电话,因此,很难说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拉普万特犹豫地补充道,“她问我这里是否和那里一样热。看来……”

    由于大家不再听他的,他就住口了。这小群人回到大卫·瓦尔的套间门口,遇到了一个相当奇怪的队列。经理走在前面(大概有人向他报了警),象侦察员似的,忐忑不安地注意着一张张随时可能打开的门。他带了一个穿天蓝制服的服务员,作为增援,以便开通道路。

    四个男人抬着担架,跟在后面。大卫·瓦尔仍然赤裸的尸体用毯子裹着,躺在上面。

    “走这边……”吉尔先生压低声音说。他踞着脚尖走路。抬担架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避免撞上墙壁或门。

    他们不是朝一架电梯走去,而是走进一条比别的走廊窄、油漆黯淡陈旧的走廊,它通往运货电梯。大卫·瓦尔本是宾馆里最受尊敬的宿客,离开宾馆时走的却是搬运箱箧和大件行李的路线。

    沉默了一阵,法官们见不再有事情可做,便犹豫着不想再进房去。

    “您处理这个案子吧,梅格雷……”检察官叹了口气。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地说,“谨慎些……尽力避开报纸……总之,您明白我的意思……部里关照了我的。”

    昨天,差不多同一时刻,警长去克利央古尔街探访一个收帐员时,事情要简单得多。那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为了拼命保卫装有八百万现款的钱包,肚子上中了两颗子弹。

    他不让人家把他送进医院。如果要死,他宁愿死在他那间贴着玫红花纸的小房间里。那里,妻子在守护他。孩子放学后,踮着脚走进来。

    那个案子有一条线索。现场留下的贝雷帽,最终将引导人们拿获凶手。可是大卫·瓦尔呢?

    “我想,”梅格雷自言自语似的,突然说道,“我得去奥利机场转一圈。”

    也许,这是因为抽斗里乱堆着的法航和泛美航空公司的时刻表?抑或是因为打往蒙特卡洛的电话?

    也许,说来说去,是因为必须干点事,不论什么事。而机场在他看来,是伯爵夫人这种人必走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