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梅格雷还想不到会作这么一次旅行。星期二上午,这位警长收到退休的一位警署同事给他的一封信,这位同事在多尔尼定居。这封信使梅格雷陷入了沉思,它用的是印有笺头的信纸,上面印有一座乡村别墅侧影,别墅两端各有一个圆顶塔楼。下面还有这样的字样:里博迪埃别墅·多尔多尼省维勒弗朗什市。

    过了一会儿,梅格雷已经来到上司的办公室。他们聊了起来……一桩无关紧要的案子,时间又不紧迫。梅格雷本来打算到波尔多去查阅一下市里的档案,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子:多尔多尼——波尔多。这个念头把两个地方联系在一起了——是个好主意!他对上司说,我手头恰好也没有正在经办的事儿。

    到傍晚,梅格雷已拿着一张去维勒弗朗什的头等票在车站上了车。乘务员关照他别忘了在利布纳换车,这车是联运直达的。他来到自己的包厢,窗帘已经拉上,灯光调得很暗。车厢里既潮湿又闷热,可以听到某个角落发出的一种微弱的嘘嘘声。警长轻轻地脱下了靴子、外套和坎肩,他躺了下来。

    他睡着了吗?他断断续续地入睡了。在半清醒状态中,他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是闷热和穿堂风引起的吗?不,主要是上铺这个人老在折腾。他每分钟不知要翻几次身,恰好在梅格雷的头顶上。这个人的呼吸很不匀称,好象是发烧。上铺那个人又仿佛在哭,因为他有时屏着呼吸,有时又用鼻子深深吸气。梅格雷咳了一声,清了清嗓门:“对不起,先生,请您保持安静!”上面的人一声不吭,躺着不动了。

    上面的那一位究竟是不是个男人?梅格雷突然怀疑起来。或许是个女人吧,这个人,梅格雷还没见过一面。这时他发现从上铺挂下来的两条腿,他不动声色地瞧着。上面的那位旅客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十分谨慎地系鞋带。警长看到他一件东西,尽管灯光暗淡。他注意到这是双漆皮皮鞋,高帮,灰色羊毛袜子,好像是手工编织的。

    那个人不动了,他是在侧耳细听,还是在偷偷地观察梅格雷?他颤抖得那么历害,返工了四回才系上了一个结。火车越过了一个小站,那个人从上铺下来了!他的一只脚好半天才踩着梯凳,差一点从上面滚下。他走出包厢,忘了把门关上,就匆匆地朝过道尽头走去。梅格雷不得不起来关门,这时,他向门外瞧了一眼。

    他立即穿上外套,因为过道尽头的那个陌生人已经打开了车门。这绝非是偶然的巧合,正当这时,火车减慢了速度,车闸发了出刺耳的声响,火车准是把时速从八十公里降到了三十公里。那个人一跃而下,消失在路堤边坡的后面。梅格雷几乎不加思索地纵身跳了下去,霎那间,他像悬到空中,接着便侧掉在地面。他立即向前滚动,一连翻了三个个,在一排铁丝网前停住了。他哪儿也没摔伤,重新站了起来。他那旅伴在五十米远的地方开始艰难地直起身子。这番情景倒很可笑,梅格雷不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本能驱使他冲着路堤跳下车的。

    他眼前只有一片树林,可能是一片大森林。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象白色缎带那样的公路通向那树林的深处。那个人不再动弹了,黑暗中只见一个跪在地上的影子。“——喂!那边……”梅格雷喊了起来,同时在兜里掏他的手枪。

    他还没来得及攥住枪把,就看见一束火光。在听到枪声之前,他肩上已中了一颗子弹。最多不过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那个男人已经站起身来,飞快地窜入矮树丛,越过公路,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之中。梅格雷骂了一声,他的双眼湿润了。这倒不是由于伤口疼痛,而由于惊愕,这事出得那么快,迅雷不及掩耳!他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如此可怜,手枪滑落在地上,弯身想捡,伤口把他疼得直咧咀。

    确切地说,还不止如此。他觉得鲜血正直往外冒,心脏每跳动一次,热乎乎的血液就从打断的动脉中涌出。他两鬓湿漉漉的,舌燥口干。他用右手捂着肩膀,没错,就是左肩!他试着摆动一下左臂,把它稍稍举起,可是一下子垂下,左臂太沉了。树林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看来那个人没继续逃窜,可能隐藏在矮树丛中。

    ——傻瓜!傻瓜!傻瓜……梅格雷低声埋怨着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实在太狼狈了。干吗非往道碴上跳呢?他的朋友勒迪克一清早准会在维勒弗朗什车站等侯他。梅格雷朝前面走去。他步子蹒跚,才走了三米就停下来。黑夜里,只有公路上还有一点点光亮。血还在往外流,流得不象开始那么凶了。梅格雷用手捂住冒着鲜血的伤口,手已被血粘住。要是今晚孤零零死在这儿就未免惨了!

    那个男人要是再给他一枪,那就更糟了!他尽可能地走得快些,身子向前弯着,他觉得头昏目眩。月光照亮了右面的一部分:三公里半。三公里半是个什么地方呢?哪个城市?哪个村庄?

    有头母牛在天空呈鱼肚白的方向哞哞叫着,天快亮了!陌生人不会再躲在那儿,或许他已放弃了干掉他的打算。梅格雷心里一合计,于是像兵营里的士兵那样,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刚才母牛叫的地方必定是某个农场,他见到灯光吗?还是神志不清的幻觉?穿过一块耕地时,他觉得更艰难了。他的两脚陷进了泥土地里,差一点撞在一辆停在地里的拖拉机上。

    ——来人啊!……喂!……来人啊!……快!……

    这个绝望的“快”字刚刚吐出口,他就赶紧扶着拖拉机,溜坐到地上。他听见有人开门,还模糊地看见一盏马灯在一只手里摇幌。——快,但愿向着他走来的人能设法把血止住!梅格雷的手松开了拖拉机,垂到了自己的身侧。一点劲儿都没了,他昏过去。

    到醒过来时,他听到一阵有节秦的声音……马路声。他觉得自己头下枕着麦秸,一棵棵树木在他右边络绎不断地向后退去。梅格雷恍然大悟,他原来躺在一辆大车上。大车沿着路边栽着梧桐的一条大道缓慢地行进,一个男人没精打彩地向前走着,手里扬着一根鞭子,难道还在梦中吗?梅格雷没有从正面见过火车里的那个男人,他只见过他的模糊轮廓,用山羊羔皮制成的漆皮皮鞋和灰色的羊毛袜子……他眨了一下眼,现在完全清醒,眼前的人有一张满布皱纹的脸,脸上蓄着灰褐色的大胡子,长着浓浓的眉毛。他不是向自己开枪的那个陌生人,是个农民。于是,另一个问题浮现了,现在在哪儿呢?……上哪儿去呢?……

    警长的手动了一下,接着,他觉得大车颠簸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前后左右的摇幌。他已经躺在一幅担架上……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一扇大铁门关上了,铁门后面簇拥着一大堆人……有的在奔跑……他们脑袋一动也不动,什么也不想,只是用眼睛凝视着他的周围。他们穿过了一座花园,那儿竖立着几幢十分整洁的白砖瓦房。在椅子上坐着一些穿着一式灰衣的人。有的头部包扎着绷带,有的腿上……护士们来回地忙碌着。他的迟钝的头脑里,甚至连医院这个词儿都想不起来了。那个长得象农民的人现在在哪儿呢?……哎唷唷!……上楼梯了……真叫人疼得难受。

    梅格雷重新醒过来时,看见有个男人正在洗手,同时神态严肃地瞧着他,这个人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长着浓浓的眉毛。

    他象那个农民吗?或者象火车里的旅伴!

    梅格雷张着嘴吧,但不会说话。那个留山羊胡子的人从容不迫地让人把他抬到一张床上。四周的墙全是白色的。屋里几乎同车厢里一样的闷热。

    大夫开始往他嘴里灌着什么。

    傍晚,梅格雷恢复了知觉,守在他身边的是五个人:贝热拉克的预审法官,检察长,警察局长,法院书记和法医。

    一个女护士说:“——你们可以进来啦!可是教授嘱咐过,他是个疯子。”

    那五个人露出了会意的微笑,互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