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两个星期罗朗一家人没有过什么新鲜事情,父亲出去钓鱼,让在母亲的帮助下安置新家,只在吃两顿饭的时候,才能见到十分忧郁的皮埃尔。

    他的父亲有一天晚上问他:

    “干吗你像见了鬼似地给我们摆着个死人面孔?我不是今天才头次见到的。”

    这位医生回答说:

    “那是因为害怕生活里的重担。”

    这个老好人什么也不理解,一副难受的神气说:

    “这真太难理解了,自从我们交好运,得了这笔遗产以来,所有的人都像倒了霉。就像我们遭了什么不幸,就像我们在哭丧谁!”

    “我确实是在为一个人伤心。”皮埃尔说。

    “你?那是谁?”

    “一个你不认识的而我曾经一度太爱的人。”

    罗朗心里想:他是为了一场轻浮的爱情,为一个他追求过的轻浮女人伤心,于是他问:

    “一个女人,是不是?”

    “是的,一个女人。”

    “死啦?”

    “不,更糟,堕落了。”

    “啊!”

    虽然他对这场当着他妻子的面,由他儿子用奇怪音调说出来的意料之外的坦诚话有点奇怪,可是老人没有追问下去,因为他认为这类事情第三者是管不着的。

    罗朗太太像是一点也没有听到;她像病了,脸色十分苍白。已经有好几次,她的丈夫吃惊地看到她坐到椅子里时就像是要倒下去似的,还听到她发喘像缓不过气来;他对她说:

    “真的,鲁易丝,你气色不好,你大概因为帮让安顿,弄得太累了!你得歇着点,老天!他不用太忙,这孩子,他既然阔了。”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这天,她的苍白变得那么厉害,以致罗朗重新提醒她注意。

    “瞧,”他说,“这样太糟糕了,我可怜的老太婆,你得自己保养点儿。”

    而后他转过头对着他的儿子说:

    “你真得好好注意,她在难受,你的母亲。你给她检查过吧,至少?”

    皮埃尔回答说:

    “没有,我没有发觉到她有什么毛病。”

    这时罗朗生气了:

    “可这是明摆着的。他妈的!你当医生有什么用,连你母亲不舒服都看不出来?你瞧瞧她,过来瞧瞧她。这样不行,人都快死了,可作为医生却没有想到!”

    罗朗太太又开始喘了,脸色惨白得使罗朗惊叫起来:

    “她的情况快要不好了!”

    “不……不……这没有什么……就会过去……没有什么。”

    皮埃尔走过去,定睛看看她,说:

    “我们看看,你怎么不好?”

    她用低低的急促的声音反复说:

    “没有什么……没有……我要你放心……没有什么。”

    罗朗走开了,去找醋;他回来时将瓶子交给他的儿子说:

    “拿着……得让她缓解一点,你。你听过她的心脏没有,至少该听听吧?”

    当皮埃尔弯下身去给她把脉时,她使劲一下将手抽开,猛得碰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瞧,”他用冷冰冰的声音说,“既然您病了就得让我瞧瞧。”

    于是她坐起来,给他伸出胳膊。她的皮肤发烫,脉搏紊乱不稳。他低声说;

    “真的,这够严重的。得吃点儿镇静剂。我去给你开处方。”

    当他弯身对着纸写时,一阵轻轻的抽噎、哽咽,一阵短促的抑制住的喘气声音使他突然转回头来。

    她用双手蒙住了脸在呜咽。

    慌了的罗朗问道:

    “鲁易丝,鲁易丝,你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

    她没有回答,像是被叫人害怕的深刻痛苦搅得心都碎了。

    她的丈夫想抓住她的手,将它们从她脸上扳开。她顶着不干,总说:

    “不、不、不!”

    他转过身对着儿子说:

    “她到底怎么啦?我从来还没有见过她这样。”

    “这没有什么,”皮埃尔说,“有点儿神经激动。”

    看到她这样痛苦,皮埃尔感到自己好像宽舒了些,这阵痛苦减轻了他的怨恨,缩小了他对母亲耻辱的谴责。像一个对工作感到满意了的审判官那样,他细细打量着她。

    可是她猛然站起来,朝门口冲过去,情况这样突然,使人预料不到也阻拦不住;于是她跑过去将自己关在卧房里。

    罗朗和医生面对面,呆了。

    “你对她发现了什么没有?”这位问道。另一个回答说:

    “是的,这是由于一点儿神经不宁,在妈妈这种年纪的人常常发生。有可能她还会有好多次像这种情况的发作。”

    她确实又发作过好几次,几乎每天都有过,而且像只是皮埃尔用一句话激发的。好像他掌握了她这种奇怪的不知名的病的秘密。他从她的脸上窥测到了安宁的间歇时刻,而且用一种暴戾的狡计,只用一个字,就提醒了她暂时宁静下去的痛苦。

    他呢,也和她一样痛苦!他因为自己不再爱她而痛苦不堪,因为不再尊敬她,使她受罪而痛苦不堪。当他狠狠地加剧了那个流血伤口,他在这个女人、这位母亲心上打开的伤口的疼痛时,当他体会到了她多么可怜和绝望时,他就独自在城里到处乱走,懊悔得心里像在受刑,因怜悯而心碎,痛心自己逼得她在儿子的轻蔑下,百般煎熬,他甚至为此起意过,想让自己跳下海去,让自己淹死,以结束这场苦难。

    唉!现在他多么希望能够宽恕!可是他根本做不到,他无法忘却。要不,那怕只是不再叫她受罪也好,可是他也办不到。他自己也在受罪,他在吃饭的时候抱着满腔同情的决心往家里走,可是一看到她往日那样正直爽朗的眼光现在却变得躲躲闪闪、胆怯迷惘,就情不自禁,无法忍住涌到了唇边的恶毒话。

    这件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丑事造成了他对她敌视。这是到现在也仍在他血液里流着的一种毒汁,使他像头疯狗似的总想咬人。

    再也没有人会来阻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她心碎,因为那个弟弟现在几乎整天呆在他自己的新居里了,他只在每天晚上回来吃饭睡觉。

    让常常看到他哥哥的尖酸暴戾。他将这些都归之于妒忌,决心要使他规矩些,而且打算有朝一日给他点颜色看看;因为他的这种无止无休的发脾气,已经使这个家的生活变得叫人难受。但是他自己现在已经分出去生活了,对这些粗暴行为碰到得比较少;加上他生性爱好平和安静,因此他仍然忍着。此外那份财产也使他迷迷糊糊。他几乎一门心思只想到那些让他直接感到兴趣的事。心里装满的是些方才开始操心的琐事。成天忙的是上衣的裁剪,毡帽的样式,名片的款式大小。而且他没完没了地谈他房子里的各种细节,甚至壁橱里面放衬衣的搁板,放在门厅里的挂衣架,为防止小偷进住宅而安装的电铃等等。

    他决定趁迁居的机会,到圣-朱安乡下去举行一次酒会,会后再回到他的新家喝茶。罗朗主张从海上去,可是距离远,而且假使吹了逆风能否从这条路到达,没有把握,于是推翻了他的意见,决定另租一辆四轮敞篷高驾马车作这次旅行。

    为了能赶到那儿吃午饭,大家在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启程。尘土飞扬的大道在诺曼第的田野里蜿蜒而行,波澜起伏的平原和树木环绕的村庄,使田野像座看不到头的公园。在由两匹大马慢跑拉着的车子里坐着罗朗一家,还有罗塞米伊太太和博西尔。大家都被轮子声音震聋了耳朵,不言不语,在阵阵尘雾里闭上了眼睛。

    这是收割庄稼的季节。在暗绿的首蓿草旁边和耀眼的绿色甜菜旁边,是黄色的麦子,它们仿佛吸足了照到它们身上的阳光,辉耀得田野一片金光灿灿。人们正在一片一片地收割在用镰刀收割的田地里,人们还可以看到一些男子汉在刈开了的田地边上走着,一摇一摆,甩开他们翅膀似的大镰。

    走了两小时以后,马车转到了左边的一条道上,经过一座转动的风车。这是座被废置的东西,灰色凄凉一半都腐朽得不行了,属于那些老磨房的最后残存者之列。接着这条道转进了一个漂亮的院子,停在一座花哨的房子前面,这是当地一家有名的小客店。

    被人称作阿尔丰斯美人的女店东走过来,微笑着站在门口,朝在太高的台阶石前迟疑不进的两位太太伸出了手。

    在苹果树荫影下的一个帐篷里,已经有些外地客人在吃东西,这是些从艾特来塔来的巴黎人;人们还听到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和碗盏相碰的声音。

    所有的大厅都满了,只好到一间内室里去吃饭。罗朗突然看到挨着墙上挂着捕长臂虾的网子。

    “哈!哈!”他叫道,“这儿人们捕瘦虾?”

    “是,”博西尔回答说,“而且这儿是整个海岸上捕得最多的地方。”

    “好哇!我们吃过午饭去捞一网何如?”

    问清楚了,三点钟的时候正是低潮;于是决定大家下午都到岩石堆里去抓长臂虾打发时间。

    大家吃得不多,免得当脚踩在水里时脑袋充血。此外还得为晚餐留肚子,那顿饭嘱咐了要安排丰盛,而且六点钟大家回去时该已经准备好了。

    罗朗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他想买些为这类渔猎专用的渔具,一些很像在草原里捉蝴蝶用的家伙。

    这种渔具叫小捞网。这是一根长长的木杆,头上装上一个固定在木圈上的小网袋。总是笑眯眯的阿尔丰斯女人借了些给他。接着她帮那两个女人搞好临时打扮,免得弄湿了她们的裙袍。她拿出了些裙子,羊毛长袜和草底帆布鞋。男人脱掉了他们的短统袜,在当地的鞋店里买了些拖鞋和木鞋。

    他们肩上抬着小捞网,背上背着篓子,就上路了。罗塞米伊太太在这套衣衫里显得风度翩翩,想不到的雅致,有农民味道又洒脱。

    她饶有风致地将阿尔丰斯女人借给的裙子卷了起来,再缝上一点,这样可以在岩石之间无所顾虑地跑跑跳跳。她露出踝骨和下半截腿肚子,一对属于灵活有力娇小女人的腿肚子。她身腰灵活,因此动作可以自如,还找到了一顶园丁用的硕大黄草帽扣在头上,大宽边上用一根柽柳将一边卷得翘起来,给人以一种火枪手的好汉气概。

    从继承产业以来,让天天在想要不要娶她。每次看到她,他就觉得自己“已经铁了心”娶她;但等到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想再待一阵子,留点时候再细想想。现在她不及他有钱,因为她只有一万二千来法郎的年金,但是这属于不动产,是块在勒-阿佛尔盆地上的田庄土地;这地再过些时,可以值大钱,因此财产大致是同等的,而且那个年轻寡妇无疑使他十分喜欢。

    这天看到她在前面走,他想:“好吧,我该作出决定了。肯定我不会找到更好的了。”

    他们沿着一条往下坡的小峪走,从村庄里朝着峭壁下去,这条小峪尽头的峭壁高踞在大海之上八十来米。环绕着绿色的海岸边缘,从左右两边坡降下去,形成了一个由水构成的三角形,远远望去,在太阳光下是一片银色的碧波,一片几乎看不出的孤帆像爬在天边的一只小虫。光辉灿烂的天穹和水混成一气,人们分辨不出哪儿是水的尽头,哪儿是天的起点;走在三个男人前面的那两个女人,在明朗的天际勾下了束在她们紧身衣里的身影。

    让眼睛都红了,盯着在他前面往远走的罗塞米伊太太,纤细踝骨,秀丽的腿,柔软的髋部和挑逗人的草帽。她逐渐远去的情景激励了他的欲望,将他推到使胆怯犹豫的人突然作出决断的心情里。暖和的空气里混进了海边的气息,灯芯草、苜蓿草和杂草的气味,袒露的岩石上的海草气息,使他慢慢地陶醉其中,同时也刺激了他;每走一步,他的决心就增加一分,每过一秒,每当他看那个年轻女人的身影一眼,他就决心不再犹豫,要向她说他爱她,他要娶她。捞虾给他提供了条件,使他们能单独相处。此外,两条腿踩在清澈的水塘里,看着虾的长须躲进海藻下面,会提供一个谈情说爱的迷人地点、迷人背景。

    当他们走到悬岩边上的小峪尽头时,看到了有条小径贴着峭壁下去。在下面,在山脚和大海之间,约莫半坡左右,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巨大岩块,颠三倒四,一块压着一块,形成了一片杂草丛生、高低起伏、朝南望不到头的平坦地,这都是由长年滚石崩塌造成的。这块荆棘丛生和草石杂处的长滩,据说受过大山爆发造成的震撼。倒塌在滩上的石头,像是一座往日面向大西洋,雄踞于由漫长峭壁构成的白色墙垣下的大城遗迹。

    “这儿,真是好看。”罗塞米伊太太站住了说。

    让已经追上了她,心潮澎湃地向她伸出了手,帮她从岩石上凿出的窄阶梯上迈下去。

    他们在前面走。这时博西尔正使劲支持在他的短腿上,将弯着的胳膊,伸给了被空旷吓坏了的罗朗太太。

    罗朗老爹和皮埃尔走在最后,本来该由这位医生拉着他的父亲,但是,这位晕头昏脑,以致他只好干脆坐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滑。

    那对青年人往下走得很快,突然他们看到边上有张木凳,它标志这儿是下悬岩的半道休息点,一泓清泉从峭壁的一个小洞里迸出来。它首先流射到一个像脸盆大小,由它自己冲洗出来的水池里,而后成为只有两尺来高的跌水下来流过小径,在这段小径上灌溉了一片地毯似的水田芥,最后消失在荆棘和杂草丛中,穿过隆起的、堆满了崩石的平地。

    “啊!我真渴!”罗塞米伊太太嚷道。

    可是怎么喝?她试着用她的手心捧起水来,可是水从指缝间流走了。让出了个主意,在路上放上一块石头;她跪在上面,这样用高度正好和泉水齐平的嘴唇吸进去。

    当她抬起头的时刻,皮肤上、头发上,眉毛上和衣衫上,洒满了不计其数亮晶晶的小水点。让朝她弯下身去,细声亲切地说:

    “您多么漂亮!”

    她用人们呵责一个孩子的腔调,回答说:

    “您能老实些少说点吗?”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交换的有点调情意味的话。

    “走吧,”很不好意思的让说,“我们趁人家赶上之前走开。”

    事实上,他已经看到现在离他们很近了的博西尔船长的背,因为要用双手扶着罗朗太太的双手,他正退着往下走过来。而更高更远些,是罗朗一直在让自己往下滑,坐在他裤子的后裆上,用脚和肘弯抬着,用乌龟般的速度移动。皮埃尔这时走在他前面盯着他的动作。

    小道不那么陡峭了,变成了绕着往年从山上掉下来的大岩块转的坡道。罗塞米伊太太和让开始跑起来,而且很快就到了卵石滩上。他们穿过卵石滩,想到岩礁上去。这些岩礁伸出去成了一长条长满了海藻的平坦地,上面有无数水坑闪烁发光。退潮的海已经出去很远,退到了这片长满了粘糊糊的、亮绿色和黑色的海藻的平坦地后面。

    让捋裤子卷到了腿肚上,持袖子捋到了肘弯,免得弄湿,而后说了声“前进!”就果敢地跳进了碰到的第一个水潭里。

    那个年轻女人虽然也决定立刻下水,但比较谨慎。她绕着狭狭的水潭转,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因为她在那些枯滞的植物上打滑。

    “您找到了什么吗?”她说。

    “是的,我看到了您反映在水里的脸。……”

    “要是您只看见这,您会捞不到什么鱼虾的。”

    他用一往情深的调子低声说:

    “嗨!所有渔猎里我最最想捞的就是她!”

    她笑着说:

    “那就试试吧,您会看到它会怎样穿网逃走的。”

    “然而……您愿意吗?”

    “我愿意看的是您捞长臂虾……别的都不想……这会儿。”

    “您真坏。咱们走远点儿,这儿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给她伸过手去,好在滑腻的岩石上走。她有点儿害怕地倚着他,于是他一下子感到了满怀情意,欲念中烧,渴望要她,就像他心中酝酿的烦恼早就在等着某天破壳而出。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一个更深一些的石罅。在颤动的水面下从看不见的石缝里,涌起一泓清泉在流向遥远的大海,水下漂着细长而色彩诡谲的草,像一些红红绿绿的长发在水中荡漾。

    罗塞米伊太太嚷道:

    “瞧,瞧,我看到了一只,一只大的,那边一只特别大的!”

    这时他也看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跨进了那个水潭,虽然水一直浸到了他的腰部。

    可是那头虾摇着它的长发慢慢在网前后退,让将它朝海藻逼过去,稳以为可以在那儿抓住它。当它发觉到自已被堵住了时,它滑过去一蹦,跳过了小捞网,横过小池子就不见了。

    那个心头突突跳着,紧盯住这场扑猎的年轻妇人,禁不住叫道:

    “啊!真笨!”

    他火了,不经思考就顺着长满了水草的池底将网拉过。当网提出水面时,他看到里面有三只大而透明的长臂虾,在它们躲藏的地方被糊里糊涂地逮住了。

    他得意洋洋地将它们送给罗塞米伊太太,她简直不敢拿它们,害怕它们小脑袋上武装的带刺的尖子。

    然而她下了决心,用两个手指捏住了它们胡须的端头,一个一个地将虾放进她的背篓里,盖上一点儿水藻,使它们能活着。后来找到了一片浅点儿的水洼,她步子犹犹豫豫地跨了下去,扎脚的凉气有点儿使她透不过气来。她于是着手自己来捕。她机灵而且有办法,手轻巧又具有猎手所需的嗅觉。几乎每一下子,她都抓到了一些惊惶的虾,它们上了她慢吞吞地机巧的当。

    让现在什么也没有抓到,可是他跟着她一步不离,贴着她,靠在她身上,装作对自己的笨手笨脚十分失望,想要学学。

    “啊!教教我。”他说,“教教我!”

    十分清澈的水和水底的深色植物组成了一面明亮的镜子。他们的两张脸,映在里面,也是成双成对。让看着水底下紧邻他的那张笑脸,有时用手指朝水面的她抛下一个吻。

    “唉!您真讨厌。”那个青年妇人说,“我的老伙计,任何时候都不要同时做两件事。”

    他回答说:

    “我只在做一件事。我爱您。”

    她挺直了身子,用认真的声音说:

    “我们来看工,这十来分钟您抓了些什么,您是不是昏头了?”

    “没有,我没有昏头。我爱您。而且我到底敢放胆对您说了。”

    他们现在站在那个将他们齐腿肚浸湿了的盐水坑里,淋着水的双手扶在小捞网上,两个人对视着。

    她用一种叫人高兴又不高兴的声调说:

    “您真是莽撞,挑了这个时候给我说这些。您不能挑一个别的日子,免得妨碍我捞虾?”

    他低声说:

    “对不起,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不说了。我爱您好久了。今天您让我太兴奋了,以致丧失了理智。”

    于是她像是回心转意,同意了他的要求,决心顺从他放弃了消遣来谈正事。

    “让我们坐在这块岩石上,”她说,“我们可以安静谈谈。”

    他们攀上了一块略高一点的石头,并排坐好,脚悬在空中,满身都是太阳,她接着说:

    “我的好朋友,您已不再是个孩子,我也不是个年轻姑娘。我们彼此都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全面衡量我们行为的后果。假使您决定今天向我诉说您的爱情,我自然就假定您是希望能娶我。”

    他几乎没有想到会形势一下子就这样挑明了,于是他傻里傻气地回答说:

    “是的。”

    “您对您父母说过这事吗?”

    “没有,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同意我。”

    她朝他伸出了还湿淋淋的手,当他将她的手握住时,她感情激动地说:

    “我啊,我很愿意,”她说,“我认为您善良正直。可是决不要忘记我不愿意使您双亲不高兴。”

    “啊!您以为我的母亲一点没有预想过吗?要是她没希望过我们成婚,她能喜欢您像她现在这种程度吗?”

    “这是真的,但我有点儿心中不安。”

    他们都不说话了。令他十分吃惊的是,她会这样毫不慌张,这样理智。他原打算会有许多俏皮的调情,一些口是心非的推拒,一出在汩汩水流声中,搅在捕虾活动中的爱情风流喜剧!然而这就结束了,他觉得自己通过二十来句话就拴上了、结婚了。既然他们已经互相同意,就再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了,于是他们两个人现在都对前面那一段这样快觉得有点尴尬,在他们之间还有一点儿不好意思,以致不敢再谈话,不敢再捞虾,不知干什么好。

    罗朗的声音救了他们:

    “这儿来,这儿来,孩子们。来看看博西尔。他把海都捞空了,这家伙!”

    那位船长确实捕获得出色。一直浸到腰部,他从一个水塘挪到另一个水塘,一眼就看准了那些好部位,用他的捞网,又慢又稳地,一下了就搜过了所有藏在水藻下的巢穴。

    于是一些灰色带金光的透明长臂虾在他的手心里动来动去,这时他用干脆的手法把它们抓了起来,就势扔到了背篓里。

    吃惊的罗塞米伊太太高兴透了,再也不离开他,尽力模仿,几乎忘了她对让的许诺和让在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她全心意地投入了这种捕捉在飘浮的海藻下的小动物的童年乐趣。

    罗朗老爹忽然叫道:

    “瞧,罗朗太太也过来和我们一道了。”

    开始她单独和皮埃尔留在海滩上,因为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心情在岩石之间跑来跑去,或者在水洼子里-水玩;但是他们也不太愿意呆在一起。她怕他,而他的儿子既怕她也怕自己,怕掌握不住自己的暴戾脾气。

    他们彼此靠近地在沙滩上坐着。

    两个人在被海鲜气味冲淡了的煦和阳光下,面对蓝色银光闪烁的广阔平静的视野。同时都在想;“要是以前,这儿该让人多么心旷神怡!”

    她一句话也不敢对皮埃尔说,知道他会生硬地回答她;而他也不敢对他母亲说话,知道自己忍不住会出口伤人。

    他用手杖尖子翻转那些卵石,扒拉它们、敲打它们。她呢,两眼茫然地,在手指上拿了三四块小卵石,慢慢地机械地从这只手倒到另一只手。后来她游移不定的视线朝前面看到了她的儿子让和罗塞米伊太太一起捞虾。这时她盯着他们看,细看他们的动作,通过她作为母亲的直觉隐约能理解到他们一点都不像是在作平日的谈话。她看到他们并肩弯下腰去,那是他们在水里互相看着的时候;又看到他们站直了面对面站着,那是他们在质询表情的时候,后来又爬上了石头坐在上面相互信誓。

    他们的侧影清晰地显现出来,在天际上像只有他们,凝固在这个广阔的无边的天际、海上悬岩上,俨然是什么伟大和象征性的产物。

    皮埃尔也看着他们,从他的唇间突然冒出了一声冷笑。

    罗朗太太没转过头来,就对他说:

    “您又怎么啦?”

    他仍然冷笑说:

    “我在教育自己。我在学习人们怎样准备好戴绿帽子。”

    她一下子愤慨得火冒三丈,说不出话来,被她认为听懂了的话激怒了。

    “你指谁说这种话?”

    “指让,老天爷!瞧他们那样子太可笑了。”

    她用低低的嗓子,气得声音发抖地说:

    “啊,皮埃尔,你太冷酷了!这个女人就是正直的典型,你的弟弟找不到更好的了。”

    他开始大笑不止,一种有意的断断续续的笑:

    “哈!哈!哈!就是正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样的正直典型……于是她们的丈夫都成了乌龟。哈!哈!哈!”

    她不答理就站了起来,很快地走下了卵石坡,冒着滑倒、摔进途在草下面孔穴中的危险。不顾会摔折手腿胳膊,她像跑似地走开了,穿过那些池沼,看也不看,直直地朝着她另一个儿子走过去。

    看到她走过来,让对她叫道:

    “嗨?妈妈你决定来了?”

    她没有回答他,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说:“救救我,保护我。”

    他看出了她的慌乱,十分吃惊地说:

    “你怎么这样苍白!你怎么啦?”

    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差点儿摔倒了,我怕这些石头。”

    于是让领着她,扶着,对她介绍捕虾的法子想使她感到兴趣。可是因为她几乎不听,而且他也感到迫切需要说出心里话,他将她引得远一点,低声说:

    “猜猜我干什么了?”

    “该是……该是……我不知道”

    “猜吧。”

    “我不……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罗塞米伊太太说了我想娶她。”

    她什么也没有说,脑袋里嗡嗡响,在苦水里的心灵几乎到了听不懂的程度。她重复说:

    “娶她?”

    “是的,我做得不对?她是动人的,不是吗?”

    “是的……她是动人的……你做得对。”

    “那么,你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你。”

    “你这话说得多古怪。人家会以为……以为……你不高兴。”

    “真是……我是……高兴”

    “真正的吗?”

    “真正是的。”

    为了给他证明同意了,她将他满怀抱过来满脸亲吻,亲上了母亲的大吻。

    接着,当她擦干流下了泪的双眼时,她看到在那边的海滩上有一个人趴着,像个尸体似的,脸朝沙石。这是另外那个,绝望的皮埃尔在沉思。

    于是她将小儿子领得更远一些,到了海浪边上,和他久久地讨论她将关心的这场婚事。

    涨潮的海水将他们赶到那些捞虾的人身边,在那儿会齐了,大家就都重新回到海岸上。大家叫醒了装睡的皮埃尔。晚饭吃得时间很长,灌了很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