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左右,青木和品川已经躲在了三浦家那间红色房间外面的暗室里。起初,老板娘说那里藏两个人太危险,怎么也不答应,但实在挡不住大把钞票的诱惑,最终勉强同意了。品川特意戴上了墨镜,贴上了假胡子,乔装改扮了一下。因为他们担心同时去两个一模一样的客人会引起老板娘的怀疑。

    青木把眼睛贴在那个惟一的小圆洞上,作好一切准备,等待着登场人物。品川没有勇气换下青木守在那里。他蹲在满是灰尘的板壁的一角,像一块黑木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青木眼中看到的只是被圈成圆形的房间的一部分,那感觉就像是看红色的幻灯片。幻灯片的背景是对面贴着细花纹壁纸的板壁,紧接着是烧得旺旺的小地炉,一床像妖妇的红唇一样鲜红的缎子面被褥。地炉上的铁水壶开了,白色的蒸汽使后面的花墙纸变得模糊朦胧起来。“无论你看到怎样的怪事都千万别出声儿,以免被对方发觉。请你无论如何注意这一点。”

    青木为防万一,反复叮嘱着。也不知品川到底听进去没有,只听他“嗯”、“嗯”地答应着。

    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吱嘎吱嘎”爬绳梯的声音。

    是男的还是女的?青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强烈的心跳声撞击着他的耳膜。品川他听到了动静,不由自主地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出现在青木视线中的是一位妇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非常丰满。一件黑色镶金线的衣服紧绷绷地裹在身上。一头漆黑浓密的卷发,长眼睛,低鼻子,反着光的厚嘴唇。一张脸并不难看,相反,不知哪里还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迷人魅力。她似乎已喝醉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没有一点正形。

    她一屁股坐下去,因为天冷,伸着两手在地炉上取暖。一边自言自语着“噢,好热!”,一边用双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青木看累了,就把眼睛从洞口上移开,直了直腰。他明知道没有变化,却又不得不马上恢复原来的姿势,继续坚持着。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

    终于,楼下传来的约定的咳嗽声。妇人突然走出了他的视线。紧接着传来了开盖板、放绳梯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吱吱嘎嘎地往上爬。

    青木在黑暗中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蹲在一旁的品川的肩膀,告诉他“人来了”。品川的身子陡然僵硬起来。

    妇人首先回到了青木的视线中。

    “让你久等了。”

    啊,这大概就是那个品川四郎的声音吧。

    “还不算太久嘛。”

    青木看见一件外套被扔了过来。接着一条穿着黑色西服的胳膊在他眼前画了个弧线。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全身都落入了他的视线中。男的似乎也喝多了,一路晃悠着向女人走去。虽然他背对着这边,但青木可以肯定此人正是昨晚看到的,也就是另外一个品川四郎。

    青木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因为两个品川马上就要面对面了。

    他悄悄地移开目光,在黑暗中摸索到品川的手腕,将他轻轻地拽了过来。但是品川浑身哆嗦着,站都站不起来。青木用手使劲地捏了他一下,似乎在教训他“干吗这么磨磨蹭蹭的”,一边毫不客气地把他拉了过来。被拽过来的品川不得不将脸凑近了小洞眼。赤红的灯光映照在他那虚汗直冒的额头上。不一会儿,他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似的,一动不动地守望在那里。

    青木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提心吊胆地听着他那粗重的呼吸声,默默祈祷不要被里面的人发现。

    板壁的那一边不时传来低语声和挪动身体的声音。

    忽然品川急促的呼吸声猛的停顿下来,他一定是看到里面的那个品川的正脸了。品川的右手一下子抓住了青木的肩头,似乎在告诉他“我看到了”。一度停顿的呼吸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而且更加强烈,他的全身也跟着抖动起来。

    啊,这真是世界上少有的会面方式。品川现在像看红色幻灯片一样,仔细观察着一板之隔的另一个自己,如同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离开那个小洞眼。而青木则通过他抓住自己肩头的手指动作,以及他的呼吸声想像着板壁那一面的情景,比亲眼窥视还要过瘾。因为想像出来的东西比实物更具刺激性,他因此第一次发现了间接偷窥的魅力。

    很长时间过去了。在寒风刺骨的冬夜,他们蜷缩在黑暗的屋顶里,却丝毫不觉得寒冷,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感已使他们变得麻本了。

    品川终于挪开了身子,并把青木拉了上去,意思是“换你来看吧”。大概他已无法忍受这样去偷窥另外一个自己。

    青木与他调换了位置。红色的幻灯片又再度在他眼前放映起来。然而眼前出现的是颇令他感到意外的情景。只见那个贵妇人像马戏团的女演员一样,身穿闪闪发光的服装,正骑在趴在地上的品川四郎身上,如同骑在马背上一样。那匹“马”不用说当然是全裸的,就连骑手、那位贵妇人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是有名无实的,以至于全身曲线毕露。

    更令他惊讶的是被当马骑的品川四郎驮着贵妇人,低垂着头在房间里转起圈来。

    “马嘴”里放了根红腰带当缰绳,骑师则用力拉着缰绳,不停地用腰腿调整着“马儿”行进的步伐。这真是个出色的驯马师。

    那匹可怜的“瘦马”终于气尽力竭,“叭叽”一声跌倒在榻榻米上。女骑士从“马”身上滚落下来,直起身开怀大笑。随后竟又残忍地跳上倒下的“瘦马”背上舞蹈起来。那“马儿”被他没完没了地踩着、踢着,已是声如虫鸣了。由于他的脸一直是朝下,所以青木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从他无力动弹的样子多少可以推测出那位陌生的品川四郎此刻当牛做马的心情。

    女驯马师随后又将双手分别放到男人的肩和脊上,来了个漂亮的大字形倒立。在她晃晃悠悠倒下的时候,又轻巧地翻了个身,一屁股坐在了男人的头上,像坐在弹簧上似的,上下运动起来。

    两个人的身影被红色灯光映衬着,泛出微微的桃红色。他们不停地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一个劲儿地折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