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是最孤寂的大洋。横穿这波澜起伏的水的沙漠的游客开始感觉到他们的船已迷失在无尽的水天之中。但如果他们是从南海的环礁岛去往加利福尼亚海滨的话,他们会突然来到一个中途休息站。这样,在这个静寂的七月早晨的晨曦中,“大洋号”上的游客就来到了这里。从海底升起的棕色的雾蒙蒙的山峰,看起来令人难以置信,那么的不真实。但随着船行渐近,它们越来越清晰,最后翠绿的瓦胡岛就变得清晰可见了。蕴满雨水的暗色云团伏在一条一条的峡谷之中,这一切都令围栏上的游客兴奋不已。

    “大洋号”转向航道入口,那儿耸立着戴蒙德角,若你愿意用那个老掉牙的比喻来形容它的话,可以说它像一头蹲伏欲跃的雄狮。是的,一头蹲伏的雄狮,从这一点来说,这个比喻是行得通的。至于跳跃,它还从没有这样的机会。戴蒙德角是这些岛屿中的死火山,很久以来就没有喷发过了。

    一位女游客站在船右舷甲板的围栏旁,望着怀基基曲折的海滩,在它的正前方,檀香山的白色峭壁掩映在亚洛哈峰之后。这个女人二十出头,容貌漂亮,在从塔希提到这里的整个酷热无聊旅途中,她一直是其他游客感兴趣的人物。不管她藏身于世界的哪一个遥远的角落,你都会一眼认出她来,因为她就是电影演员希拉·芬,名气绝不亚于任何总统或国王。

    八年或更久以来,电影经销商一直将她称为“一份巨额财产”,但现在他们开始摇头说:“不行了,她开始走下坡路了。”青春易逝,韶华难留,电影明星们彻夜难眠的时候无不如此默想着。希拉近来一直睡眠不好,她忧伤又有点渴望的眼睛看着缠绕着朵朵轻云的坦塔卢斯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甲板传来,她转回身去。一个高大、健壮、目光敏锐的男子正低头微笑地看着她。

    “哦——阿伦,”她说,“早晨感觉如何?”

    “只是有点儿焦虑。”他说着走到她身边的栏杆旁。他的脸是那种从未经弧光灯照射过或从未化过妆的,皱纹深刻,闪着因热带阳光而形成的古铜色。“旅行结束了,希拉,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的。”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接着又说道,“你难过吗?”

    她犹豫了一下,“有点儿难过——是的,我倒宁愿我们一直不断向前航行。”

    “我也是。”他凝视着檀香山,明快的目光中闪露出一个英国人自然会产生的对一个新的港口或码头的兴趣。船在码头入口处停了下来,一艘载着海关人员和医生的汽艇快速开来。

    “我想你不会忘记,”那英国人转身面对希拉·芬,“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旅程的结束。你知道我今夜将离开你,在午夜,还是乘这艘船——但当我离开你时,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她点了点头说:“你走之前我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他对着她的脸观察了片刻。随着陆地映入眼帘,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已经从轮船这个小世界回到了大世界,这个世界对她的宠爱正是她所期待和依赖的。她的目光不再宁静、消沉,而是闪烁着跳跃的光彩,她的小脚也开始不安地敲打着甲板。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袭遍了他的全身,他感到他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这个过去几周来他一直在了解并热爱的女人。

    “为什么还要等,”他喊道,“你现在就回答我。”

    “不行,不行,”她反对说,“现在不行,等今天晚些时候再说吧。”她从他肩膀上望过去说:“汽艇上有没有记者来呢?”一个高个、英俊、没戴帽子、满头金发的年轻人在微风中挥舞着手臂向她跑来。他的热情同这里温和的气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好,芬小姐,还记得我吗?在您向南航行路过这儿的时候我们见过面。旅游局的吉姆①·布拉德肖,风光宣传员,天堂的联系人,向您致以夏威夷人最高的问候——这个花环就是证明。”他把一个散发着芬芳的花环戴到了她的颈上,这时,那个她称作阿伦的男人悄悄走开了。

    ①“吉姆”是“詹姆斯”的昵称。——译注

    “太谢谢你”,希拉·芬对他说,“我当然记得你,上次你看到我似乎非常高兴,你现在也是。”

    他咧嘴一笑,“我是很开心——而且,这也是我的工作。我是夏威夷门槛外的擦鞋垫,浑身上下写的都是欢迎。热情的岛屿——我必须保证把我的宣传变成现实,但如果对象是您,请相信我,我就会非常地轻松。”他看到她期待地望着他的身后。“啊,真抱歉,所有的记者似乎都在睡乡留连呢,他们都沉睡在椰子林中使人心醉的信风——这容我稍后再说。告诉我现在情况怎样,我负责把它们在报上登出来。您在塔希提把那个关于南海的巨片拍完了吗?”

    “还没有,”她答道,“还剩一部分准备在檀香山拍。在这儿我们可以住得舒服多了,并且你知道,背景也同样的美——”

    “我怎么会不知道?”小伙子喊道,“让我来说吧。异国情调的鲜花开满枝头的树木,笔直葱绿的山峰,晴朗湛蓝的天空,波浪般起伏的白云,不变的热带之梦并伴有春天般的感觉。怎么样?这是我昨天写的。”

    “听起来不错,”芬笑着说。

    “芬小姐,您打算在檀香山待一段时间吗?”

    她点了点头。“我已经召来了我的工作人员,”她对他说,“他们在海滨为我找了一栋房子。旅馆会把我闷死——并且,我也受不了人们总盯着我看,我希望那是一栋大房子——”

    “是一栋大房子,”布拉德肖打断她说,“昨天我去了那里,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正在等您呢!我见到您的男管家——还有您的秘书,朱莉·奥尼尔。提起这事儿,哪一天我还得向您请教呢,您从哪儿找到像她那样的秘书的?”希拉笑道:“哦,朱莉可不只是个秘书,她几乎像个——女儿。虽然这么说不太妥当,因为我们的年纪几乎一样。”

    “真一样吗?”小伙子暗自心里琢磨着。

    “朱莉的妈妈是我的好朋友,四年前她去世了,我就把那孩子接到身边。一个人必须时常做点儿好事。”她补充说,眼睛谦虚地看着地板。

    “当然,”布拉德肖附和着说,“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也就永远不会被选入童子军了。朱莉告诉我你对她非常好——”

    “我得到了充分的报偿,”影星对他说,“朱莉是非常可爱的孩子。”

    “她当然是!”小伙子由衷地说,“如果我带着我的韵律辞典,我可以就在此时此地给那姑娘一个精彩的描写。”

    希拉·芬突然看着他说:“但是朱莉才到两天——”

    “是的——我也是。我去了一趟洛杉矶,回来的时候同她坐同一条船,那是我所有旅程中最美的一次。你知道——月光,银色的海洋,漂亮的姑娘——”

    “这事儿我必须调查调查,”希拉·芬说。

    两个游客加入到他们中来,一个脸色困倦消沉。衣着使人联想起好莱坞的林阴大道的男人和一个二十来岁的时髦女郎。希拉不得不介绍一下:“这位是旅游局的布拉德肖先生。”她说,“这位是在我的新片中担任角色的黛安娜·狄克逊小姐,这位是亨特利·范荷恩先生,我片中的男主角。”

    狄克逊小姐片刻不等地欣然说道:“檀香山真是个可爱的地方,每次来这里我们都非常兴奋——这么美丽——”

    “算啦,”明星打断她说,“这方面没有人比布拉德肖先生知道得更多了。”

    “观点得到赞同我总是很开心。”他颔首致意道,“尤其这赞同来自如此迷人的小姐。”他又对那男人说:“范荷恩先生——我在电影中见过您。”

    亨特利·范荷恩嘲讽般地笑着说:“我相信婆罗洲的土著也看过。希拉有没有同你谈过我们最新的史诗?”

    “只说了很少,”布拉德肖回答说,“演的一个好角色吧?”

    “一直都是好角色,”亨特利·范荷恩说,“我相信我对角色的演绎不会损害影片的前途。如果相反,那么我们的许多一流制片厂就都会关门大吉了。我演一个海边流浪汉,并且,我越陷越深——”

    “你会的。”女明星点头说。

    “我泥足深陷,自己却仍感觉不错。”范荷恩接着说,“不知道你信不信,直到我被救了,被这个不开化、棕皮肤的孩子的爱彻底拯救了。”

    “哪个孩子?”布拉德肖茫然问道,“哦,你是指芬小姐,嗯,听起来情节非常好,但是别给我讲,别给我讲。”他转过去对女明星说,“你能在夏威夷拍一段时间的片子我非常高兴,这种事会使我们旅游局的人非常高兴。我必须走了——船上还有一两个名人,有个人叫阿伦·杰伊斯——非常有钱——”

    “你过来时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他。”希拉说。

    “多谢,我这就去找他。钻石矿——南非——他听起来不错。你知道,我们夏威夷人崇拜艺术,但至于金钱,当它出现在港湾时,我们会挥舞彩旗来欢迎。待会儿见,先生。女士们。”

    他消失在甲板下,那三个电影演员走到栏杆旁。

    “瓦尔来了。”享特利·范荷恩说,“他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热带劲儿。”

    他指的是瓦尔·玛蒂诺,希拉新片的导演,他正快步走来。他身材矮壮,头发灰白,穿一身纯白丝制西装,领带火红,脸孔宽大、厚实,脸色几乎同他的领带一样,这表明玛蒂诺先生从来不在乎血压、节食之类的问题。

    “你们好,”他说,“我们到了。谢天谢地,塔希提那部分终于告终了,从现在起我开始拍热带部分,尽管这热带已被美国工业毁的差不多了。希拉,刚才同你说话的那人是记者吗?”

    “不完全是,是旅游局的。”

    “我希望你为我们的新影片说尽了好话。”他接着说,“你知道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的广告宣传。”

    “哦,别再提那部电影了。”女明星有点倦怠地说。

    “大洋号”慢慢靠上码头,码头上接船的人令人意料不到的少。希拉·芬有兴致又有些失望地望着这群人。她原指望看到大群穿白衣。带着庆祝花环的女学生,这情景发生在上次她路过的时候。她不该期望历史重演,并且,现在才早上七点钟。

    “朱莉在那儿,”她突然喊道,“在那儿,靠码头那边。她,她朝我们挥手呢。”她也朝朱莉挥着手。

    “她旁边那人是谁?”范荷恩问道,“天哪,似乎是特纳弗罗。”

    “正是特纳弗罗,”狄克逊小姐说。

    “他来这儿干吗呢?”男主角怀疑地问。

    “他来这儿也许是因为我把他召来的。”希拉·芬说。

    一个穿黑衣的女人静静地走到她旁边。“什么事,安娜?”

    “是海关的人,小姐,他们什么都检查。您最好来一下,似乎他们想同您谈一下。”

    “我会同他们谈的,”女明星生硬地说,然后随女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么,你对此知道多少?”亨特利·范荷恩说道,“她大老远地从好莱坞把那个骗子算命先生召来——”

    “你说什么!骗子?”狄克逊小姐插嘴说,“特纳弗罗是个神奇的人物。他曾神奇地说出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我经历过的事,也预言过我的将来。我做任何事都要他来指点——希拉也是这样。”

    玛蒂诺不耐烦地摇着他的大脑袋说:“真是可憎的丑闻,你们大多数好莱坞女人如此迷信巫师。告诉他们你们所有的秘密——某一天他们当中的某人若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那时你们怎么办?几个像我这样的人费尽心力想把电影工业提到一个受人尊重的地位——但是,天啊——这些努力有什么用呢?”

    “没用,我的老朋友。”范荷恩说。他越过水面看着那个高瘦的算命先生说,“可怜的希拉——这种信任也有其感人的地方。我猜想她是想问特纳弗罗,她是否应嫁给阿伦·杰伊斯。”

    “当然是这样。”狄克逊小姐点头说,“她想知道同他在一起是否会幸福。在杰伊斯向她求婚的第二天她就给特纳弗罗发了电报。为什么不呢?婚姻可是人生大事。”

    玛蒂诺耸了耸肩:“她其实只须问我,我可以很快指出她的未来。她的电影生涯即将结束,并且她也应知道这一点。她的合约还有六个月到期,而我碰巧知道——你们明白,千万别说出去——合同不会续签。我可以预见到她还会乘船到遥远的国外去拍一部影片——事业终结的开始。她最好能在这个钻石大王改变心意之前把他抓牢。但是不——她却偏把时间耗在一个见不得人的水晶球占卜师身上。然而,你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成熟起来。”他说完走开了。

    入港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大洋号”在码头靠了岸。希拉·芬是第一个走下扶梯的,投入她的女秘书迫不及待的臂膀中。朱莉年轻、冲动、纯真,她的欢乐是发自内心的。

    “房子全部准备好了,希拉,房子棒极了。杰西普也在那儿,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像魔术师似的中国厨师。轿车在前面等您呢。”

    “好极了,亲爱的。”

    女明星拾起头注视着站在朱莉身旁的男人那深陷的黑色眼睛说:“特纳弗罗——见到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肯定会来的。”

    “您可以永远信赖我,”占卜师郑重地说。

    码头上迎接的人的喧闹和嘈杂弥补了其数量的不足。看到女仆安娜拿着不计其数的大包小裹,特纳弗罗就走过去帮一把手。从他的举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屈尊降贵的意思,即使对女明星,他也不会比这更彬彬有礼的。

    阿伦·杰伊斯和布拉德肖走了过来。布拉德肖走过来和朱莉打了招呼,他的热乎劲儿就好像他是来自遥远的地方。经过艰难的旅程一般。杰伊斯快步走到希拉身边。

    “我肯定会急死。”他说,“今天下午——我能来吗?”

    “当然啦,”她点头说,“哦——这是朱莉——我跟你说过她。朱莉,请告诉他我们房子的号码。我们在格兰特大酒店后面,卡拉卡纳路上。”

    朱莉告诉了他,然后他转过身对希拉说:“我不会让你——”

    “等一下,”影星打断他说,“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一个从好莱坞来的老朋友。特纳弗罗——请您过来一下好吗?”

    占卜师把几个包裹递给了希拉的司机,马上走了过来。杰伊斯有点儿惊异地看着他。

    “特纳弗罗——这位是阿伦·杰伊斯。”明星介绍说。

    他们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您,”英国人说。当他注视这个人物面孔的时候,突然感觉一种憎恶感涌上心头。从那里他看到了一种力量,不是那种他自己也有的并理解的肌体的力量,而是一种更细致。神秘。难以言表的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力量。“对不起,我必须得走了,”他接着说。

    他消失在人群中。朱莉带着他们来到了等候的轿车旁。特纳弗罗住在格兰特大酒店,希拉提议送他一程。

    轿车行驶在檀香山的大街上,天空一片湛蓝。这城市又迎来了悠闲的一天。不同种族的人开始慢慢吞吞地起来活动了。在国王大街的一角,一个男孩向他们卖早报,一个棕皮肤的胖警察懒洋洋地作了一个手势让他们开过去。像所有刚刚下船来到这个港口的游客一样,明快的天空和缤纷的色彩使希拉·芬感到眼花缭乱。

    “哦,这儿真让人感到舒服,”她喊道,“我以前呆在这儿从没超过一天时间的。从南海出来真让人轻松。”

    “但那个地方不是很浪漫吗?”朱莉问道。

    “我不会去破坏年轻人的美丽想象,”明星耸了耸肩说,“但只要我活着就别跟我提塔希提这个词。”

    “跟书中所说不太一样。”特纳弗罗点头说道。他就坐在希拉身旁,在这个明亮的世界里,他依旧显得那么神秘。“很久以前我就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您要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对吧?”

    “一个月吧,希望如此,”明星回答说,“再拍一两周片子,然后,我相信还会有两周休息,我太需要休息了,特纳弗罗,我太累了,太累了。”

    “这你不用告诉我,”他说,“我有眼睛。”

    他确实有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冷峻、锐利,使人心慌。轿车快速驶过老皇家广场和司法大楼,拐上了卡拉卡纳路。

    “你能过来真好,”希拉对他说。

    “这不算什么,”他淡淡地说,“收到你的电报的第二天我就出发了,我也该有个假期了。你知道,我的工作并不真的很轻闲,再加上你说你需要我,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永远都是足够了。”

    朱莉开始讲岛上的风土人情:怀基基温柔的海水,紫色夜晚中使人心醉的当地音乐,街道上异国风情的露天表演。

    “所有这些,”希拉笑着说,“听起来都像詹姆斯·布拉德肖充满诗情画意的描述一样。”

    朱莉笑了起来,“是,我想我是在引用他的话,你见到他了吗,希拉?”

    “见到了,”明星点头说。

    “他真不错,”朱莉对她说,“尤其当他宣传推销的时候。”

    巨大的棕桐树后闪出了格兰特大酒店的粉红色围墙。希拉叫司机把车开进大门,停下来。

    “我必须尽快同你谈一谈,”她对特纳弗罗说,“我有许多事情得问你的意见,你知道——”

    他把瘦长的手举起来笑着说:“别对我讲,让我来对你讲。”

    她有点吃惊地扫了他一眼。“哦——当然,我需要你的建议,特纳弗罗,你必须再帮我一次,就像你以前帮我许多次一样。”

    他郑重地点头说道:“我尽力而为,成功与否,谁能说得清呢?十一点的时候到我房间来,我的房间号是十九,在二层。进门处酒店总台左手处有一段楼梯通往我那一层的走廊,我会等你的。”

    “好的,好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必须今天解决这个问题,我会去的。”

    特纳弗罗在酒店的台阶上向他们鞠躬告别。当车开动的时候,希拉注意到朱莉年轻、坦诚的眼睛注视他的时候带有一种近乎鄙视的责备之意。

    酒店领班扯了一下特纳弗罗的衣袖说:“对不起,先生,这个人等着见您。”

    占卜师转过身看到一个异常胖的中国人以惊人轻盈的脚步朝他走来,象牙色的脸孔上带着一种愚蠢的表情,黑色的眼睛混浊不清。睡意矇眬。一个不太聪明的中国人,特纳弗罗心中想到,猜不透这个人的拜访预示着什么。

    这个东方人把一只手放到他宽厚的胸膛上,他的腰围并没有妨碍他架式十足地深深的鞠躬。

    “一千个对不起,”他说道,“请问您是否是尊贵的特纳弗罗阁下?”

    “我就是,”特纳弗罗粗鲁地说,“有什么事吗?”

    “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中国人接着说,“虽然我并不值得您认识。我的名字是邢哈里,是岛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商人。如果我说我想和您单独谈一谈的话,这要求是否太过分呢?”

    特纳弗罗耸耸肩说:“为什么呢?”

    “事情很紧急,可以的话——您的房间在——”

    占卜师盯着那似乎不存在生命的呆板面孔瞧了一会儿,终于让步了,他说:“跟我来。”他从服务台要来钥匙,朝房间走去。

    一走进十九号房间,他立即转身面对这个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跟过来的不速之客。客厅的窗帘被拉开到最宽的程度,屋中非常明亮。出于习惯性的考虑,特纳弗罗选择了旅馆靠山一侧的房间,从库罗山吹进的阵阵凉风掀动了桌上的纸。

    那中国人仍然木无表情,即使是在占卜师锐利的目光凝视之下。

    “说吧,什么事?”特纳弗罗问。

    “您,特纳弗罗先生,”邢哈里以一种恭敬的口气一板一眼地接着说,“在好莱坞的人中,您的揭开神秘面纱透视莫测未来的能力有着崇高的声望,他们说,漆黑的未来世界在您眼中就像玻璃一样透明。请允许我补充说明,这个声望甚至如影随形伴您来到了夏威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您神秘的能力。”

    “是吗?”特纳弗罗简短地接着说,“那又怎么样?”

    “我是,正如我所说,是对每一个人——除了我自己之外——来说都微不足道的小商人。现在我坦诚地跟您说,我遇到了一个机会,我现在可以把我的生意同我在北方的一个堂兄的生意合并,前途似乎一片光明,但我却犹豫不决。合并究竟能否成功?我的堂兄是否像我一样是个可信的人呢?我能信任他吗?简单点儿说,我希望能揭开未来的黑纱,而您正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我为此准备了丰厚的酬金。”

    特纳弗罗眯起了眼睛,凝神盯了这个意外来客好半天。那中国人像一尊佛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等着,手插在裤兜中,上衣敞开怀甩到身后。占卜师的目光在对方马甲上钢笔口袋下方的一处停了一会儿。

    突然,他以一种坚定的口吻说:“不行,我到此地是度假,不是工作。”

    “但有人说,”中国人反驳道,“您已经为人用水晶看过——”

    特纳弗罗打断他说:“只给一两个饭店的经理看过,那是表示友好,而且我也没收费,我不会为大众做这种事的。”

    邢哈里耸了耸肩说:“若是这样的话,我就太失望了。”

    占卜师的脸上掠过一道深沉的笑意。“请坐,”他说,“我在中国呆过一段时间,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对占卜师有浓厚的兴趣,所以你跟我说找我算命,我刚才竟信以为真。”

    来访者皱眉说:“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依旧面带微笑的特纳弗罗坐在一把面对这个东方人的椅子中。“是的,邢一哈一里先生,刚才我相信了你——暂时被你骗了过去,然而我的小小的天赋帮我弄明白了真相。谢谢您提到了我的成功。我成功了——为什么?因为我碰巧有通灵的能力,邢先生——”

    “中国人也有通灵的能力。”

    “等一下,刚才我站在那儿听您说话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心灵感应,我有一种感觉——这感觉究竟是什么呢?我似乎看到了坐在警局中发誓实施法律的警察,看到了追捕罪犯并最终将他们抓获的警探——然后,我看到了正义的法庭和一位所谓的资深的法官。我的朋友,这就是我刚才感觉到的,很惊人,对不对?”

    他的访客的脸上所有愚蠢的表情一下子全部突然消失了,黑色的小眼睛里闪着敬佩的光。

    “对你来说此举确实惊人的聪明,但我却不认为这是什么心灵感应。刚才我看到你在看我马甲上警徽被摘掉的地方时,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表情,警徽的别针留下了难以旧掉的痕迹。您本身就是一流的侦探,祝贺您。”

    特纳弗罗仰起头笑喊道:“猜中了,您确实是个警探,那么该称呼您——”

    “我叫陈,”这个矮壮的中国人张着大嘴笑着说,“檀香山的陈探长——以前是巡警,但最近本地警局人事调整,可我的功绩远远配不上我的升迁。至于刚才这么轻易就露馅儿的小诡计,我必须为自己说句公道话,这并不是我的主意。我跟局长说过,除非你是个大傻瓜,否则此计根本行不通。既然你比想象的还聪明,所以计策自然失败了。此举并无恶意,我只想提请您注意,根据本地法例,您这样的人未经允许不得从事神秘的活动。您是聪明人,我不必多说了,这就告辞。”

    特纳弗罗也站起来说道:“我是不会在本地居民中从事此种活动的。”他已放下了那种专为影星们营造紧张神秘气氛的架式,代之而来的是挺有人味而并非不可爱的态度。“探长先生,很高兴能见到你,你说我具有侦探本领,可以自信地说,那对我的工作很有用处。”

    “一定是的,”陈说,“但您这样的本领应用来为公众服务。洛杉矶常有发生谋杀案的报道,但却没能侦破,对所有这些案件我却非常感兴趣。令人惊心动魄的泰勒一案至今仍是谜案,还有著名演员丹尼·梅若晚上在家中被杀一案,多少年了——三年多了——洛杉矶警方仍未给丹尼·梅若报仇呢。”

    “而且永远也不会。”占卜师接着说,“不,探长先生,那与我的工作无关,我觉得还是藏身未来,对好莱坞的过去不要张扬更安全。”

    “这不失为明智之举,”陈同意说,“但不管怎样,当如此麻烦的谜案出现时,若能有您的帮助,我会非常高兴的。再见了,特纳弗罗先生,您的才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静静地闪身走了出去。特纳弗罗看了看表,然后神情轻松地把一张小桌子摆在了屋子中间,然后又从一张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块闪亮的水晶,把它放在了桌子上。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几乎合上,大部分明亮的阳光都被挡在了窗外。环顾了一下黑暗的房间,他不禁耸了耸肩。这里的布置虽逊于他在洛杉矶的工作室,但也还差强人意。在窗边坐下,他从兜中掏出一个大信封,撕开封口,读了起来。由于强大的信风的吹动,窗帘在他的头上翻来卷去。

    十一点时,希拉·芬准时来到。他把她引至客厅。她身穿白色长袍,看起来比在码头上显得年轻,但眼中却罩着一片愁云。特纳弗罗的举止现在又是职业化的了,他显得冷漠、疏远、淡然。他让她坐在水晶石后边,然后把窗帘全部拉上,屋内一片漆黑。

    “特纳弗罗,你必须告诉我怎样做。”她说道。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等一下。”他命令说,他凝目看着那块水晶。“我看见你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站在一艘轮船甲板上的栏杆旁,你穿着一身颜色正好与头发相配的金色晚礼服,肩上披着同样颜色的披中。一个男人站在你的身旁,他用手指了指,然后递给你一架望远镜,你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到了帕皮提那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而你正是几个小时前从那个港口出发的。”

    “是的,是的,”希拉·芬喃喃地说,“哦,特纳弗罗——你怎么知道的?”

    “那男人转过身,我看不太清楚他,但我能认出他,他就是今天在码头上的那个阿伦·杰伊斯——这是他的名字吗?他问你一个问题——可能是关于婚姻——但你摇了摇头,不情愿的,你想同意——但却没有,你说再等等看,为什么呢?我感受到你爱这个男人。”

    “我爱他。”明星喊道,“哦,特纳弗罗——我确实爱他。我在帕皮提认识他——但在那种地方——晚上第一次出去——正如你所说——他向我求婚。我还没给他答案,我想同意——过点儿快乐的日子——这是我应得的,我想。但我——担心——”

    他那锐利的眼睛从水晶石上抬了起来。“你害怕,你过去的某些事——你怕它会一直随着你——”

    “不,不,”那女人喊道。

    “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不,不——那不是真的。”

    “你骗不了我,多久以前?我不能太确定,但我必须知道。”

    信风轻抚着窗帘,希拉·芬的眼睛无助地扫视着这黑暗的房间,然后又回到了特纳弗罗的眼睛上。

    “多久以前?”那男人追问道。

    她叹息道:“三年前的上个月。”她的声音如此低,以至于他不得不侧耳倾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思飞速旋转。六月——三年前,他凝视着水晶,嘴唇轻动,“丹尼·梅若,”他轻声说,“关于丹尼·梅若,啊,是的——我看见了。”

    风把窗帘吹开,一道耀眼的阳光射在希拉·芬脸上,她凝视的眼中充满了惊惧。

    “我不该来。”她呻吟道。

    “关于丹尼·梅若的什么事?”特纳弗罗无情地逼问,“是我告诉你——还是你告诉我?”

    她指了指窗户说:“阳台,那边有一个阳台。”

    像哄孩子一样,他站起身看了看外面。他回到桌旁说:“是的,那儿有一个阳台,但上面没人。”

    他再次坐下,大胆威严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她被降服了,并且完全无助。

    “现在开始吧。”特纳弗罗大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