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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琉子杀了人!传来这样的噩耗。

  未绪紧握着话筒,牙关紧咬。心脏跳动开始加速,并伴随着耳鸣。

  “你在听吗?”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尾田康城那含糊的声音,未绪至今为止还没怎么听到过他那么怯懦地说话。他一直是一个自信过剩式的人物。

  “我在听。”未绪回答,但嘴里像含着一口痰一样,声音是嘶哑的。咳了一下,重新回答道:“我一直听着。”

  尾田少许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这种沉默仿佛在暗示着他找不到能确切表达当前情况的语言。

  “真是不得了了!”

  沉默了一段时候他说道,“不过你别担心,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是啊,不是她的错啊。”

  未绪不说话,回味着他说的话的意思。但脑子却不太好使,只是不断浮现出叶琉子的面容。

  可能是因为未绪没说话,尾田又补充道。

  “事实上,事务所里潜入了小偷,而她把那小偷给杀了。”

  小偷——未绪嘴里不断念叨着,那话却无法映到脑子里去。

  “总之你现在能立刻过来一趟吗?具体的事情等你来了再说。喂,你还听着吗?”

  “嗯,听着呢,我了解了。”

  挂了电话后,未绪手握话筒,很长时间没放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坐回到沙发上,未绪习惯性地无意识抱起身旁放着的坐垫,意识到这是叶琉子手工制作的东西之后,抱得更紧了。

  正当防卫——这话听起来发音真奇怪,平时生活中不怎么用得到这个词。

  未绪放下坐垫站了起来。总之必须得去一次。她打开了衣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过十一点。

  高柳芭蕾舞团离西武池袋县大泉学院站大约步行五分钟。是一幢由砖墙围着的2层钢筋混凝土建筑。未绪到了后发现门口已经有几辆警车到达,周围来凑热闹的居民们也纷纷伸长着脑袋往里窥望着。

  大门处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站在那里,可能是为了驱逐看热闹的人群吧,两人都表情严肃。

  未绪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入,“您是芭蕾团的成员吧?”边上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高个男人。她点了点头,“我也是刚到这儿,我们一起进去吧。”对方说着就走了出来。从说话口吻来听,未绪觉得他多半是个警官。

  他和站在门口的两个警察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吩咐她进去。

  “我看过一次高柳芭蕾团演的‘天鹅湖’。”

  年轻的警官边朝着建筑物走着边说道。“那次是陪别人一块儿去的,本来没有抱多大期望,但是看着看着却被深深吸引了。”

  虽然这是该道谢的时候,但未绪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便转移了话题问他现在叶琉子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我现在也不太了解情况。”

  “这样啊……”

  大楼的正门旁边紧挨着事务所,那扇门接连不断有男人们进出。年轻刑警跟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让未绪进去。

  “把她带到接待室去。”中年刑警说。

  望着练习馆的方向,年轻刑警把未绪带往了接待室。

  到了接待室后发现那里也有警察站着。刑警和他稍微说了几句后,对未绪说:“你在里面等吧。”自己朝事务所方向走去。

  “来得正好。”

  她一走进去立刻有人搭话,是之前打电话给她的尾田。他身边的芭蕾舞团的经理,高柳静子抬起头对着未绪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都面带倦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绪在他们对面坐下,分别看看两人的脸。“我完全不明白怎么会……”

  为了平息她的情绪,尾田立即伸出右手,同表演芭蕾舞剧的时候温柔动作一样。他身兼芭蕾舞团团长、动作指导和导演三职于一身。

  “冷静点,”他先说道,“我从头说起。”

  “嗯,有劳你了。”

  说着未绪左手捂着胸口,轻轻的闭上眼睛,调整了下呼吸之后睁开眼看着尾田。他深吸了口气,看着墙上的钟说道:“大概是10点半左右的时候吧,我和高柳老师从外面回来后,发现叶琉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倒在了事务所里。”

  “两个人?”

  “是的,而且男人头上流着血,这又让我们吃了一惊。”

  可能是想到了血的颜色,一旁的高柳静子厌恶地皱起了双眉。

  “叶琉倒是很快就醒了过来,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那个男子好像是趁她出门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其实不久之前我和叶琉是在一起的,我们去了池袋的剧场去见经理。然后叶琉先走了一步,便和这个小偷撞了个正着。她吓了一跳,那个男人也应该吃惊不少吧,好像扑上来想要袭击她。”

  未绪想咽口水,但嘴里是干巴巴的。

  “接下来的事情她基本不记得了,好像是拿起放在边上的花瓶拼命挥舞着,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倒在地上了一动不动了,她战战兢兢地去摇摇他,发现好像已经断了气。之后她可能受冲击过大,昏迷了过去。”

  “昏迷……,是这样吗?”

  未绪脸朝下,莫名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指。

  “其它的细节警察也问了,不过她太过激动,情绪处于没法静下来叙述的状态。”

  想想也是,未绪想着。

  “然后呢……那个男人确实没有救活吗?”未绪问道。

  “可能击打到致命的位置了吧。”尾田回答道。

  “但是”未绪舔了舔嘴唇。“那样的话可不能怪叶琉子,那种状况下谁都会手忙脚乱的吧。要是不抵抗的话很有可能被杀的就是自己啊!”

  “这个我们也明白!”

  高柳静子第一次开口了。“所以我们觉得应该算是正当防卫,接下来就是警察会不会相信的问题了。”

  她仿佛克制着头痛,用右手食指按了按太阳穴。

  “叶琉子在哪里?”

  “应该在事务所吧。大概叫做现场查证,反正是在跟警方的人说明案发情况呢。”

  尾田偷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警察回答道。

  现场查证——这个生硬的词汇听上去离现实生活出奇地远。和这个词有关的东西,未绪完全联想不出来。

  “其它人联系了吗?”

  “联系了叶琉的家里面,可能明天一早她家人就会出现了吧。跟事务局长也打了电话,大概马上就会过来的。通过别的联络方式也通知了其它团员,但是叫他们先不要过来,因为来了这里会乱作一团的。”

  “亚希子呢?”

  “联系了。她着实吃了一惊,叫她别来她也肯定不听,我就劝她:‘高柳的女一号要是出现在这里,被记者们围得团团转的话可就麻烦了哦’,这么一说她就肯听了。”

  这应该算是很明智的举动了,未绪点了点头。

  话正说到这里,事务局长阪木来了。好像是匆忙从家里飞奔赶来的,稀疏的头发蓬乱着。

  “现在怎么样了?”

  扶正了圆框金丝边眼镜,阪木用白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在尾田边上坐了下来。

  尾田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未绪说的同样的话,听到每一句话,阪木都会紧蹙双眉地挠了挠头,好像在迅速理清思路。

  “原来是这样。好吧,我明白了。那媒体方面我会搞定的,只要打出正当防卫的牌子博得世间同情的话,后面对我们就有利了。即便是警察也很难做出激怒世人的举动吧。”

  “那就拜托你了。”

  高柳静子露出求助的神情看着阪木,未绪也是同样的心情。

  “我会尽力的。总之老师您得小心别疏忽大意给说漏了。哦,对,你也是。”

  被阪木这么一提醒,未绪也点头应允。

  “我会尽快安排律师的。不过说起来叶琉还真是个不走运的孩子啊。”

  说着阪木起身慌张的走了出去。

  “不走运的孩子……真的如他所说呢!”

  目送着他离开之后,尾田嘴里嘀咕着。

  不走运的孩子——未绪也静静地体会着这话里的意思。

  齐藤叶琉子从小时候起就和未绪认识了。因为两人都是出生于静冈,老家离得很近。

  未绪开始学芭蕾舞是在5岁的时候,而第一次去附近上课是在叶琉子的叔婶夫妇开的齐藤芭蕾学校,叶琉子也去那里学习。

  两人马上就混熟了。虽然也有别的学生,但由于某种原因两个人都很欣赏对方。未绪认为应该是因为她们两个人很相像吧。两个人都是乖巧的孩子,又不张扬。

  但在芭蕾舞学习上,未绪和叶琉子却出类拔萃。

  她们年龄也相同,所以连上小学都是一起的。未绪和叶琉子总是手拉手一起去学校,放学回来也是两人一块儿去芭蕾舞教室。

  中学毕业之后,两人又同时考入了东京的高中,目的是为了进高柳芭蕾学校。她们立志想要成为真正的舞者。

  高中在读的时候,她们就成为了高柳的正式团员。一直在一起,而且一直是对手。

  “什么时候我们两个人可以表演‘天鹅湖’就好了。其中一个人演白天鹅,另一个演黑天鹅。”

  未绪提过这样的*,两人同台竞技——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如今离现实是如此接近。

  叶琉子开着车,未绪坐在副驾驶座。那时候才刚买车,叶琉子坐在车上握着方向盘都愉悦无比。

  下着小雨,道路开始泥泞起来,视线因为昏暗而变得模糊,而叶琉子的速度又开得太快。

  综上原因,对于突然跑出来的孩子没法作出及时反映。当然,她并没有撞伤那个孩子,立刻猛打了方向盘。但由于方向激变以及急踩刹车,打转着的车体猛烈地撞上了路边竖着的电线杆。

  接下来的事情未绪不记得了,恐怕是造成了脑震荡吧。她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了。听护士说了发生的一切之后,连忙活动一下手脚,发现都很正常之后,心底顿感一阵安慰。

  但叶琉子却并非安然无恙,她的右膝关节脱臼了。

  “真是自作自受。”

  叶琉子摸着自己打上石膏的腿,有点自嘲地笑了。“终于还是麻痹大意了,肯定会被高柳老师和妈妈骂死的。果然舞蹈演员不应该开车啊。”

  “不过幸好是轻伤。”

  “话虽如此,但让我松一口气的是未绪你啊。要是连累到未绪跳不成舞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个就别担心啦。”

  未绪莞然一笑。她当天就出院了。

  都说为了跳芭蕾保持体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甚至一天不跳都会产生影响。所以长期停止训练的叶琉子要恢复之前的状态,不付出非同寻常的辛劳是不行的。她刚刚能站立了之后,就边打理事务局的工作边开始了课程。到训练场比谁都早,留得却比谁都晚。这样刻苦了几个月之后,离事故发生前的水平还是相距甚远。未绪再一次感受到了不参加训练的可怕。

  “我想早点恢复过来和未绪一起跳!”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口头禅。

  “嗯,快点恢复噢。”

  未绪这样回答。

  万一断定不是正当防卫的话……。

  未绪想起今天白天和叶琉子说话时候的事情来,聊到了动画电影、邦乔维、还有伦敦。想到那样的叶琉子今后可能会入狱,她光是坐在那儿就特别难受。现在并不是干坐着的时候,但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未绪一筹莫展地等了一会儿之后,终于门打开了,之前事务所门口看到的那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个头很小肩膀却很宽,没有发福的感觉,细长的脸上带着锐利的目光。

  他的身后又走进一个人,是带她到这儿来的那个年轻刑警,他相对较年轻,看上去30岁左右的样子。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带着的也是那种严厉的目光,给未绪留下一种精悍的印象。

  自称叫太田的那个中年男子说道,他们两人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从太田向尾田他们道谢这点看来,他们好像已经关于案件进行过审讯了。

  太田刑警问了关于这幢楼房的锁门情况、以及平时的生活模式之类的问题。高柳静子向其说明了上午10点到下午5点是芭蕾舞团的练习时间,而从5点开始到8点是芭蕾学校的上课时间。不过今天因为是星期天,所以学校这边就没课了。事务局从早上9点到下午5点是办公时间。

  静子的房间在这里的二楼,一般情况下都是她一个人住。说是“一般情况”,因为有的时候她也会接她女儿高柳亚希子来这里一块儿住。她们之所以不住在一起,是为了避免舞团的经理和舞者之间的关系会掺杂着微妙的私人情感。

  正是因为这些情况,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锁门的都是静子。

  “今天的练习也是到5点为止吗?”

  “听说稍微延长了一会儿,是6点结束的。”静子回答。

  “之后团员们都回了家,锁门的还是你吧?”

  “不是,我和尾田因为有事,所以5点左右的时候出去了,锁门的事就交给齐藤了,因为和齐藤约好8点在池袋碰头的。所以她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大楼的人。”

  “哪些人有这里的钥匙?”

  “我和女儿亚希子。”

  “那齐藤怎么锁门呢?”

  “我把钥匙留给她了。从池袋她一个人回来的时候钥匙也在她那儿。”

  这个问题问完后,“您是浅冈未绪吧?”太田转向未绪,问了她关于她和叶琉子之间的关系。

  未绪把自己小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为止两人的交往过程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太田只是事务性地应答着,而旁边的年轻刑警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住地点头。

  “那熟识了有十几年的时间了吧?”

  太田似乎有点感触地摇摇头,“那么,浅冈小姐。”重新转向未绪,“在你眼里看来,齐藤是个怎样的人呢?比如说性情是否急躁,是否容易冲动之类的。”

  “叶琉子绝对不是一个性情急躁的人。”未绪断言道。“她一直都是个沉着冷静的人,也不怎么发脾气,一直心平气和。”

  未绪这么说着,突然意识到这么说可能会对叶琉子不利,然后又补充道。

  “但如果是冷不防出现了小偷之类什么的,她也是有可能乱了阵脚的。”

  可能觉得未绪的遮掩很可笑,太田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但那个年轻刑警依旧一脸严肃。

  “原来如此,那么你看到过这张照片上的男人吗?”

  太田拿出的是一张拍得立相机拍的照片,上面的男人眼睛紧闭。一想到了那是个死去的人,未绪有点害怕,不过照片上他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

  男人留着胡须,所以一看上去有点老的感觉,但未绪觉得他的年轻应该只有25岁左右。受闪光灯的影响脸色有些苍白,却丝毫感觉不到异常。

  从未见过,她回答。

  “这样啊,想想也对。”

  太田说话方式略带一丝意味,把照片放进了西装内袋。等他的这一动作做完后,未绪问道。

  “请问怎么处理呢?”

  “怎么处理?你是指?”

  “怎么处理叶琉子呢?她会被逮捕吗?”

  “不管是以何种形式,毕竟她是致人死亡了,必须得先逮捕起来。”

  “她算是杀人犯?”声音颤抖着。

  “嗯,暂且算是。”

  “请您等一下。”

  尾田插嘴了。“我是从齐藤那里听说的,是那个男人先想要袭击她的,所以正当防卫应当成立,不是吗?”

  “嗯,我在这儿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你认为她会撒谎吗?”

  “不,我们很想相信她,然而,凡事都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等拿到证据之后,那就没有问题了。”

  未绪很想问太田所谓确凿的证据指的是什么东西,但太田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她便把视线转向了边上那个年轻刑警,并和他的视线碰上了。他望着未绪,默默地点了点头。感觉上像在轻声说“没问题的”,未绪不由有一种得救的感觉。

  随即又问了一些问题之后,所谓的审讯总算结束。

  “我想以后肯定还有要询问大家的事情,到时候还要再有劳各位一下。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太田二人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未绪说道。刑警们回过头看着她,“我想见见叶琉子。”未绪接着说。

  两人的脸看上去稍许有些意外,然后太田挠了挠头,对她说:“非常抱歉,今天请你还是别见她了,因为已经把她带到警署去了。”

  “今天不方便见的话……那什么时候呢?”

  然后太田露出为难的神色拍打了下脖子。

  “到底什么时候,现在还真不好说,要取决于之后的进展如何了。”

  “这样啊……”

  未绪嘟哝着,太田已走出了房间,年轻刑警跟了上去,到门口却突然回过头。

  “肯定会回来的,我保证。”

  然后他鞠了一个躬,离开了房间。

  未绪重新坐到沙发上,尾田康成对她说:“他说的对。”

  说着,点了根烟,“那绝对是正当防卫,他们也很快会明白的,你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可能是想说服自己,他点了好几下头。

  因为搜查员们已经离开,未绪一行人也准备回去了。尾田住得很近几步路就能到家,但未绪回家却必须坐电车。经过尾田的交涉,警官们同意送他们回去。

  走出大门等了一会儿,之前的年轻刑警走了过来,好像是他负责送他们。虽然和警察两个人回家有点拘束发慌,不过知道是和他同行总算是送了口气。

  跟着走了一段之后,他在路边停靠着的一辆蓝色的有棱角的车边停了下来。然后把副驾驶座边的车门打开,说了声“请”。

  “是这辆车?”

  “嗯,怎么了?”

  “没什么……”

  未绪一声不吭地坐了进去,因为说是警察送她,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坐警车回去。坐在副驾驶座上环顾了下车内,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刑警坐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未绪不会开车,自然也就对道路一无所知。未绪迫切希望的是先把她送到附近的车站,离这儿最近的富士见台站。

  “跳芭蕾开心吗?”

  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刑警问她。

  “嗯,很开心。”未绪回答,“这是我人生的全部了。”

  “真是羡慕啊。”

  说着刑警又启动了车子,“我指的是你能这么肯定你的人生方向,光是这点就是一笔财富啊。”

  未绪看了看他的侧脸,随即视线又回到挡风玻璃上。前方持续着又窄又暗的小路,他的车技还算娴熟,所以心情倒不算坏。

  “正当防卫有一条特则。”

  刑警突然开口。未绪看着他,“嗯?”示意没听清。

  “‘关于盗窃犯等的防治与处分法’,简写成‘盗窃犯防治法’。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正当防卫的特则。”

  “噢”未绪回答。

  “内容简单点来说就是:以盗窃为目的非法闯入者,若被过度害怕、惊吓或是激动的人杀害,法律上不予定罪。”

  “那么叶琉子这种情况正好适用啊。”

  未绪不由地提高了嗓门。

  刑警少许沉默了会儿,说道,“的确适用。”

  “只是,前提是能够证明她说的话正确性。”

  “叶琉子不会撒谎的。”

  “大概是吧,但目前能够证明她证言的东西一样都没有,现在有的警察有种倾向——不能证明的证词就不予重视。”

  “怎么会……”

  “所以我们当前面临的问题就是查明为什么死者会出现在芭蕾舞团的事务所里,只要一证明他是以盗窃为目的而非法闯入的话,那么立刻就不予起诉,你的朋友也会很快被释放的吧。但目前他的目的是否为盗窃这一点我们完全不了解。”

  “这点不了解的话就不行吗?”

  “不,取决于它的目的。只要知道男人偷偷潜入然后袭击了她的话……”

  “正当防卫就成立了吧?”

  “是的,正常情况下的话。”

  “正常情况下?”

  未绪问他,但刑警面朝前方没有回答。

  快到富士见台站后,道路她也开始熟悉了。指示刑警‘那边右转,下个路口左转’。年轻的刑警每每听到后就“是”的回答一声转着方向盘。

  他停在了公寓的楼下,下车之后看上去准备送她到房间,被未绪谢绝了,理由是不想被谁看到之后传出莫名其妙的谣言来,刑警也没执意要送。而事实上她并非担心周围的眼光,只是不太习惯别人送而已。

  “您辛苦了。”

  未绪下车之后,刑警说道。她回答了一声谢谢之后,看着他问:“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噢,对。”他此时脸颊开始缓和下来,从两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加贺,‘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加贺”未绪脑海里写着这两个字,再次向他鞠躬致谢。

  2

  加贺回到在荻洼的公寓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了,是送完浅冈未绪之后立刻回来的。

  公寓是嵌板式的二层楼建筑,上下分别有4户人家居住,从楼梯走上来第一间就是加贺的屋子。今天曾回过这里一次,而刚想喘一口气时候,电话铃却响了。

  开了门打开电灯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令人生厌的一居室房间。室内家具电器很少,整理得一尘不染,因而更给人一种凄凉的印象。

  拾起胡乱从门洞里塞进来的晚报和邮件,用胳肢窝一夹,走向了浴室,开始烧洗澡水。浴缸一般两天洗一次,今天正好不用洗。

  加贺解开领带,往地上盘腿一坐,晚报扔在一边,先查看起邮件来。一封是房产广告,一封是大学剑道部发来的联欢会邀请,还有一封是空邮。

  房产广告立刻投入垃圾箱,随后看了看空邮的上写着的字,加贺心里一惊,因为还清楚记得这流畅的楷体字,看到用罗马字写的寄信人姓名之后,不出所料,是大学时候的恋人寄来的。

  信封里装着两张蓝色便笺,开头写着‘拜启’两个字,信的内容大致是自己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澳大利亚,仅此而已。她虽然一年会寄来一两封信,但一直是如此简练,而且结尾也是一成不变,“不管发生什么事,请一定要把身体放在第一位哦”,空开一行是她的名字,然后下面毕恭毕敬地写着:“加贺恭一郎先生收”。

  加贺把联欢会邀请函和这封空邮收好放到抽屉里。两者对他而言都是过去式了。

  放进信件后,顺手打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大学时候用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开始记录以下内容:“4月14日,星期天,在练马区东大泉的高柳芭蕾舞团内发生一起杀人事件。我用自己的车前往,23点25分到达现场。被害者的身份不明。嫌疑人是此芭蕾舞团的成员兼事务局职员,齐藤叶琉子(22岁)。”

  想起叶琉子那清澈的眼睛,加贺回顾起今天的案件来。

  太田是加贺所在的小组里的一名老刑警了。加贺飞奔而来的时候,这位前辈已经到了。

  接到联络的时候,感觉氛围相对要比杀人案件来得轻松些。犯人已经明朗,这个案件只要弄清是不是正当防卫,立马就能解决了。总厅的搜查一课里派出太田和加贺两人支持,但应该并没有成立搜查总部。

  “要是能简单结案就好了。”

  整理着几乎不梳理的头发,太田嘟哝着。办事谨慎是这位前辈的一贯风格。

  走进大门走廊口的右手边,就是作为第一现场的事务所入口。在大约10塌左右的地板中央放着6个铁制书桌,面对面排成两排。入口的对面墙上则安着百叶窗。

  男人差不多正好倒在了门和窗户的中间位置,头朝着门这边,脸部向下,两脚呈“大”字型张开。

  这天晚上东都大学法医研究室的安藤副教授也来到现场,我们便主要采取副教授的意见作为现场调查依据。

  男人的身高大约175公分,中等体型,头部的侧面有凹陷。叶琉子抡起的花瓶是青铜制品,颈部直径大约是2厘米,底部则是8厘米。和伤口的比对来看,和底部的形状一致,看来凶器是这个花瓶毋庸质疑了。

  “击打次数为一次。”

  听到副教授的分析,记着笔记的搜查员们不住点头。要是为2次以上的话,那么就存在防卫过当的可能了。

  男人衣着深灰色的夹克服配上黑色的西裤,鞋子为茶色,皮制,底部为橡胶。经调查,他的身上持有物为:裤子左边口袋里的一块方格手帕、右边口袋有些零钱,并且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接下来是男人的入室手段,事务所有一扇窗开着,窗框的凹槽部分沾有一部分泥土。至于窗户是如何打开的,现阶段还没查明。

  还有窗户下方柔软的地面上发现了几个脚印,和男人所穿的茶色皮鞋的鞋底一致。沿着这些足迹可以推测出,男人是从大门前绕道到了大楼的边上,到达事务所的侧面。

  入室之后行动尚不明确,书桌的抽屉,橱柜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发现翻动过的痕迹。

  搜查员了解了大体的情况之后,就传讯来被指示等候在另外房间的齐藤叶琉子,再次问她当时杀害那名男子时候的状况。

  看着被带到屋里的叶琉子,加贺觉得她真是太漂亮了,恐怕在场所有的搜查员都会这么认为的。像陶器一般细腻的皮肤,鲜亮的眉宇和一双又大又清秀的眼睛交相辉映着,眨起眼睛来睫毛也会跟着一块儿颤动,不过可能由于不安或紧张,脸色白得有点异常,紧闭着的嘴唇颜色显得很浅,再结合上披肩的黑发,加贺联想到了水墨画上的绝色美女。

  “请你再说明一次。”

  负责把她带进来的搜查员说。

  叶琉子把手中握着的手绢捂着嘴,眼睛闭上慢慢地深呼了口气。

  “今天晚上我和静子老师还有尾田老师一起在池袋的咖啡店里和中央剧场的负责人见了面,不到10点的时候我一个人先回来了。”

  “为什么呢?”

  “因为还有明天之前必须得整理好的数据需要完成,所以我就先走了。”

  “什么样的数据?”

  “舞蹈成员中有一些还是高中生,带那些孩子们去地方公演的时候,必须向学校请假。不过我们这边如果出具课外学习的相关证明的话,学校就不算他们缺席。所以我一定要在今天以内完成这些证明。”

  耳朵里传来声音柔和、又带着几分成熟。条理清楚,语言流畅,使加贺感到她非常沉着。

  “原来如此,然后呢?”所辖的搜查主任、小林副警官催促道,他是个风流型的男人。

  “之后我立刻乘上电车回去了,到达的时间大概是10点15分到20分之间,我打开大门走了进去。钥匙是高柳老师留在我这儿的。”

  叶琉子陈述道,她打开事务所的灯后立刻发现有点不大对头,桌子还有书架上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稍许有些不同。

  她战战兢兢地往里面走。

  到窗户边的时候,不料从暗处走出一个男人,我因为过度惊吓,叫也叫不出来。男人抄起旁边桌子上的剪刀,刀尖冲着我就直扑了过来。

  “勉强躲开了身子,我拿起近处的一只花瓶,然后拼命地挥了过去。”

  “感觉打到他了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男人就倒在了那里。所以我心神不安地过去瞅了瞅,好像头部被打破了……之后就完全没印象了,貌似就这样昏迷过去了。”

  说罢她攥紧手中的手帕,垂下了双眼。

  “男人握着的剪刀本来是放在哪里的?”太田问。

  “好像放在他藏身的那个桌子上的。”

  “你拿起的花瓶呢?”

  “是在这个上面的。”她指着橱柜的上方。

  随后搜查员按她的叙述照做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花瓶的位置也的确处于可以顺手拿到的地方。

  “只是盗窃犯吧?”

  她走出去之后,加贺问稍许年长的刑警。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才对。”

  太田不同意这个意见,“很难想象这个男人会冲着芭蕾舞团事务所的财物而偷偷溜进来,而且他的着装虽然休闲但绝不是便宜货,不像是为了一点点小钱而干出这事的人。”

  “那么他到底是为何而潜入的呢?”搜查主任问道。

  “这个么,”太田侧着脑袋,“不太清楚。”

  “总之第一步必须查明这个男人的身份,然后明天早上要正式开始到周围去探听情报了。”

  小林汇总大家意见。

  之后加贺和太田一块儿在其它房间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对加贺而言感兴趣的,是那个叫做浅冈未绪的女人,据说是齐藤叶琉子的好朋友。她虽然没有叶琉子那般美貌,但长相非常惹人喜爱。说是同龄,但比叶琉子看上去要年轻两三岁的样子。她很担心好朋友被指控杀人罪,所以一直用求助的目光对着加贺他们。

  大概三个月前,加贺和上司介绍的相亲对象一块儿去看了芭蕾舞剧,是高柳芭蕾舞团演的“天鹅湖”。第一幕由于色彩绚丽之罕见他看得津津有味,但到了第二幕,忧郁的色调加上不断传来平静又哀怨的旋律,他不知不觉睡着了。到了幕间休息的时候,相亲对象非常不愉快,估计一定是自己睡相颇为不体面吧。不过加贺觉得要是这样被她拒绝倒是正合自己意,反正对她也不感兴趣。

  第三幕本来还继续睡的,不过发现舞台的氛围一下子变了,之前一直都是穿白衣服装扮成白天鹅的演员在舞蹈,而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舞者。从剧情上看来,这应该是一个意图对白天鹅横刀夺爱的反面角色。这个反面角色黑天鹅和王子一起在面积不大的舞台上不停地舞蹈着。其间,还有连续原地旋转十几圈的动作,看到这里,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就好像到了*一样。真是了不起的杰作啊,加贺赞叹地拍手,并目不转睛的看着。

  高柳芭蕾舞团的女一号是这个演白天鹅的高柳亚希子,但加贺却对这个演黑天鹅的舞蹈演员情有独钟,他心里有一种被触动的感觉。

  那个舞者便是浅冈未绪。

  要是能帮上她的话……他想。

  “从明天开始。”

  脱下领带,加贺自言自语。

  3

  未绪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照出的样子、皮肤干巴巴的,眼睛红红地充血。嘴唇的颜色也很差,突然感觉好像老了十岁。

  然而叶琉子渡过的这晚一定比未绪糟糕得多吧,被警察带走之后她到底睡在什么地方呢,未绪完全想象不到,不过‘留置所’这个名字听上去就给人一种又暗又冷满是灰尘的印象。

  未绪和叶琉子租了一套两室户住在一起。走出自己的房间,她朝叶琉子的房间里窥探了一眼,迭着整齐的床上,原封不动保持着昨天的样子。

  “真是难熬啊。”未绪对着叶琉子的床自言自语。

  没食欲是当然的事情,她喝了杯橙汁就开始打扮起来。看了早报发现还没有刊登昨天的案件,随后打开了电视,播完关于政界的新闻之后,关于案件的事情简洁地报导了一下。“今后几天石神井署将对男性死者的身份展开详细的调查——”

  未绪关了电视摇摇头,没关系的,叶琉子不会被定罪的,那个叫加贺的刑警说了,正常情况下没问题的。

  然而是“在正常情况下”……未绪对这句话仍旧无法释然。

  打扮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从猫眼探去看到太田和加贺站在门外。未绪打开了门。

  这两个刑警要求想看一看叶琉子的房间,未绪也不好拒绝,就把两人带进了屋子。问到自己应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您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们还有一些要向你请教的事情。”太田回答。

  走进叶琉子的房间,刑警们从收纳柜和梳妆台的抽屉开始一点一点调查起来,他们好像对快照一类的东西很感兴趣。

  “你们怀疑叶琉子可能和那个男人认识吗?”

  未绪站在房间门口望着正搜索的刑警问道。

  “对一切事物持怀疑态度可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哦。”

  “也就是说你们怀疑叶琉子是故意杀了那个人的咯……”

  未绪这么说着,原本蹲着翻找相册的加贺站了起来。

  “通信簿有吗?”

  “地址簿的话电话旁边就有。”

  然后他迅速扫视着屋内,找到电话之后立刻大步走了过去。拿起放在电话旁的地址簿哗啦哗啦翻起来。

  “这个借我们用一下,今天之内就会还给你。”

  “你们就算这么查,叶琉子和那个男人也一点关系没有,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认识那个男人。我不认识的话,叶琉子也肯定不会认识的。”

  未绪走到加贺面前仰视着他,气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凝望着她的眼睛,加贺静静地回答。

  “我相信你。”

  “但是光相信的话是不行的,要证明是正当防卫,就必须找出所有的疑点并一一加以排除,这点请你了解。”

  然后他两手分别搭在未绪的双肩上点了点头。

  太田和加贺把叶琉子所有的持有物无一遗漏地进行了检查,书、杂志、录像带、高中毕业相册、烹饪手册、信还有贺年卡——所有想得到的东西。未绪又带他们看了自己的房间,最后,他们终于相信这个房间里和那个男人有关的物品一样都没有。

  不过他们发现了有几张其它男人的照片,这个男人独自拍的照也有,和叶琉子一起照的也有,甚至在芭蕾舞团的成员间的合照上都有他。

  “这个人是谁?”太田问。

  “我们芭蕾舞团的演员。”

  未绪说了这个人的名字。

  “和齐藤是什么关系呢?”

  加贺问道,不过未绪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什么都没问她吗?”

  “叶琉子口中从没提起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当然我也会有自己的猜测。”

  加贺点点头,把这张照片也放进自己的包里。

  摆脱了刑警到达舞团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大楼附近还是有警察的身影。门口有几个凑热闹的人,未绪走进去的时候他们还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事务所还是禁止闲人进入,顺着往里走到练习室,往里张望的时候,柳生讲介走了过来并向她招了招手,未绪也挥手致意。在刑警搜查叶琉子房间的时候,未绪通过电话说明了上课可能要晚到一会儿。

  在更衣室换完衣服,未绪走进练习室。做了做热身运动后,柳生走到她身边,额头上闪着汗水,脸颊红红的。然而表情僵硬,这点和平时不同。

  “今天早上,我去了石神井警署。”他说。

  “警署?”

  “我想去见一见叶琉子,我对传达室的人说我是芭蕾舞团的成员。”

  “后来呢?”

  “走出一个板着臭脸的警察,说了一大堆废话,他到底要说什么我听不懂,不过意思差不多就是现在不能见她。”

  “这样啊……”

  目前情况下这些警察是把叶琉子当杀人嫌疑犯逮捕的,所以即使我们亲自前往警局,也不太可能和叶琉子轻易见上面。

  “嗯,在意料之中呢。”

  柳生重新结上头上系着的印花大手帕,问道:“昨天晚上够呛吧?”

  “真够呛呢。”

  未绪如实回答。

  “我真是想快点赶过来,但尾田老师却叫我们绝对不要来。”

  “你还好没来,来了也见不到叶琉子的。”

  未绪做着拉伸动作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反而会很焦急吧?对了,那个怎么样了,警察相信是正当防卫吗?”

  “不知道,他们不相信就糟糕了。”

  柳生挠了挠手帕上部的头顶,右手握拳击打了一下左手手掌。

  “别担心了,我们应该还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吧?”

  “今天早上警察来了我家,还拿着你的照片呢。”

  “警察拿着我的照片?”

  那用拇指指了指自己,慢慢地点点头,“好,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来调查我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掌握点情报呢。”

  他正自言自语的时候,响起了尾田的喊声:“小子!该你啦!”

  高柳芭蕾舞团一周后将面临公演,表演的是柴科夫斯基作曲的“沉睡森林里的美女”。高柳团在舞台上表演这个舞剧还是第一次,所以连夜奋战排练。

  这个作品是根据查尔斯佩罗的童话改编而成的,主要故事情节为:受到邪恶妖怪的诅咒而昏迷不醒的奥罗拉公主在沉睡了百年后,被一个王子借助紫丁香精灵的力量而唤醒了。其中会在观众面前相继展现:庆祝奥罗拉公主出生时妖怪们的翩翩起舞、16岁生日那天奥罗拉公主的独舞、以及奥罗拉公主和迪吉瑞王子的结婚仪式等绚烂多姿的场面。尤其在第三幕里,佩罗童话中的人气王“红头巾狼”、“穿长靴的猫”、奥诺瓦夫人的童话中的“蓝鸟和弗洛丽娅公主”都会一一登场亮相,其阵容的豪华将场面推向*。

  未绪将要扮演的是第一幕中出场的6个妖怪中的一个,还有第三幕的弗洛丽娅公主。

  作为舞团来讲当然想把这次公演举办成功,而未绪也期望着把这个角色演活,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次公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的全部。

  在尾田的指导下,演员们纷纷跳了起来,而且所有人并非只关心自己部分,每一个人在跳的时候,全体都会倾注上热切的目光。虽说离一位成员被逮捕才过了一天,但一切都没有变化。

  排练到了几人一组跳起华尔兹的场面的时候,尾田那敏锐的目光挨个儿投向每一个舞姿,并不断严厉指出其不足。

  现在跳着舞的人中出现了森井靖子的身影。尾田对她的舞蹈默默注视了几秒后,指出了边上一个年轻演员的脚步位置,而并未对靖子做出任何评论。

  森井靖子是比未绪大三岁的前辈,但她的低调却令人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年长,对谁她都非常谦虚。她有着高超的舞蹈技术,虽然许多地方都很值得未绪她们学习,但她的致命缺点是一到关键时候会掉链子。在舞蹈演员里有一些人在练习的时候跳得非常好,到演出时候却发挥不出来,而另一些人在练习场不是很起眼,但到正式演出的时候却会发挥得令人刮目相看,森井靖子是前一种情况的典范。

  然而她倾注在芭蕾上的热情却一直不会消退。她以前的体形是属于丰满一类的,而现在却颧骨突出,瘦到了惊人的地步。虽然本人矢口否认,但大家私下里都谣传她为了跳舞曾狠命地减肥。

  “未绪,来了啊,昨晚真是对不起了。”

  靖子跳完以后,跑到未绪边上跟她道歉。

  “为什么要对不起啊?”

  “因为我没能来,发生那么重大的事儿,却让你一个人承担……,我真是担心的不得了,老师却叫我千万别来……”

  “那种事儿别放在心上,我也没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未绪摆摆手。

  “是吗,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稍微好受点了。”

  说着,靖子满脸歉意地眉头紧锁,“不过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哦,我一定会立刻跑过来的。”

  好的,未绪回答。

  靖子好像还想要说什么的样子,然而目光停留到远处后,整个人便僵住不动了。未绪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高柳亚希子正向着练习室中央走来。不光是靖子,其它的成员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亚希子当然演的是主角奥罗拉公主。

  亚希子做好了准备姿势,直到磁带的音乐放出来为止,全场都是一片寂静,未绪咽了咽口水后,感到瞬间发生了变化。美丽的相貌,日本人罕有的身材确实是亚希子最大的武器。但是,在她身上除了这些,还闪烁着更耀眼的东西。

  音乐播放着,她的手脚开始舞动起来,标准、而又优雅。连指尖末端的微小神经元都被细致入微的表现力所带动,被生机勃勃的动作所征服。

  赢不了这个人,永远地——已经无数次确信,每天都是如此。

  未绪曾问过亚希子,表现力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当然,她没用“源头”这么夸张的词语,不过问的主题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都不是。”

  少许考虑了一会儿,亚希子回答,带着她少有的生硬的口吻。

  “什么都不是?”

  未绪惊讶地问道。

  “是的,什么都不是哦,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坚持,一直是空空一片。”

  “但我一直被亚希子的舞蹈所感动啊。”

  谢谢你,她说道,但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愉悦之色。

  “确实之前一直是做得很好,但今后会如何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

  “因为我空空如也啊。”她说,“或许会有一天我什么都表现不出来了。即使这一天立刻来临都不足为奇。不对——”

  她摇了摇头,用异常阴暗的声音说道,“或许,现在已经是如此了,我确信已经表达出来的东西,很大一部分只是看上去表达出来了而已。”

  露出左思右想的表情后,亚希子对未绪扑哧一下笑了。“你肯定不会想听到这种回答吧,我应该说些更实际的话才对呢。”

  “不,我学习到了很多。”未绪微笑作答。

  亚希子在国际上也能称得上是一个优秀的舞者,这一点,有几件事情为证。她曾在国际芭蕾竞赛中获过奖,而且也被提名为世界舞者并参与了共同演出。

  不过未绪对亚希子最为尊敬的一点是,她对待芭蕾的态度。她的芭蕾课程密度比谁都高,时间比谁都长,而且设定的目标比谁都要高。如果能够持续刻苦努力也算得上是一种才能的话,那么亚希子无疑是个天才了。

  但亚希子不喜欢“尊敬”这个词语,她感到自己不能胜任这样的称谓。

  “不过我真的觉得你值得尊敬,你为了芭蕾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有几次讨论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未绪随意地说道。她觉得那是心里一直认为的事,所以就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呢?”

  亚希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你这个理论到底从何而来?”

  这时未绪有些胡涂了,好像自己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用词哪里错了。

  “正如你说的,我确实是牺牲了很多。”

  亚希子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但为什么这样就值得尊敬了呢?和牺牲的多少根本没有关系不是吗?如果有一个人她和我身姿容貌完全相同,也可以和我跳到同样的程度,而且她几乎没有做出过任何牺牲,你不觉得这样的人才更伟大吗?”

  “不是这样的!”

  未绪拼命整理着混乱的思绪,“为了芭蕾再大的牺牲都可以做到,这种信念正是我所憧憬的。”

  随即亚希子看了看未绪的脸,露出了笑容,只是夹杂了些凄凉。

  “牺牲点什么根本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先割、再舍、然后结束。只有彻底放弃后才可以逃进芭蕾的世界里。”

  未绪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亚希子把手搭在她肩上,“不过我还是很理解你的心情,谢谢你。”

  我尊敬你,未绪说。你真烦人,亚希子总算开朗地笑出来了。

  “不是这么跳的!”

  尾田康成拍了拍手,把未绪从回想中醒来,亚希子停下了舞蹈,音乐也停止了。

  “不是这样跳的吧,你要我说多少次啊?”

  她开始重新审视手脚的动作,永不满足于此,仿佛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4

  走出齐藤叶琉子和浅冈未绪同住的公寓,加贺和太田到舞团周边开始搜集线索。主要调查一下有没有人目击了死者、案发时有没有人看到点或者听到点什么。

  最后找到了那个男人昨天傍晚进过的咖啡店,位于离芭蕾团大约20米的地方,服务员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容貌和服装。

  “他的胡须很是特别,总觉得和一般人有些两样。”

  服务员抚摸着自己的长发说道,年轻的脸庞上化着浓浓的妆。

  “感觉两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怎么说呢,虽然谈不上土气,但绝不是时髦的类型。感觉上应该是摄影师或者作家那种自由职业。”

  “你还记得男人进门的时候的样子吗?”

  太田询问,服务员笑了笑,“不可能记得那么牢啦,只记得是傍晚时分,大概在这儿坐了1个小时吧。”

  “那男人在干吗?”

  “嗯,应该是品着咖啡,看看窗外吧,我不太清楚。”

  “他是坐在哪里的?”

  “那边。”他指着的地方是靠窗并排着的双人桌中的一只。加贺坐了下来发现完全可以监视到芭蕾舞团门口的一举一动。

  “他应该是在伺机寻找机会溜进去吧。”

  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加贺猜想道。

  “这种可能性很高,但是离开咖啡店的时间和潜入的时间之间有一段时间差,这点令人费解,这段时间里这个家伙去哪儿了呢?”

  虽然服务生记不清准确的时刻,但是可以证明这个男人离开咖啡店的时间最晚也不到7点。

  然后他们俩又不断进行了很多调查询问,但却没有特别的收获。

  临近傍晚,加贺和太田等芭蕾舞团的练习结束后,在接待室和柳生讲介碰了面。柳生是一个有着英俊脸庞的美少年,然而身上却有着发达的肌肉,这种不协调给加贺造成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田问到他和叶琉子之间的关系的时候,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非常喜欢她,她应该也不讨厌我。”

  说完他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刑警,好像在说就算对方是警察我也不怕。

  “如果形容成是恋人的关系,应该不为过吧?”

  加贺问他,他耸了耸肩说道,“你们要这么认为的话,也没关系的,不过如果她不同意的话就没办法了。”

  “还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了吧?”加贺继续发问。

  “还早着呢,舞者要是结婚会引来一系列的问题呢,比如生不生孩子的问题,还有像现在打的这种零工也没法养家糊口啊。”

  接下来他满腔热情地驳斥了一般人认为芭蕾舞演员都是有钱人的爱好这种偏见是多么的没有根据。

  “不过你总会想要结婚的吧?”太田问。

  “嗯,总归会的。不过她要是不同意的话也是白搭的。”

  的确如此,加贺露出了皓齿,问道:“请问昨天夜里你在哪里呢?”

  柳生的目光立刻恢复警惕。“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确认而已,我们要搜集所有的资料,想把昨天晚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理理清楚。”

  虽然对于加贺的话柳生还是抱有不满,但还是开始叙述起昨天晚上的行动:上完练习课后和同伴们一块吃晚饭,在附近的酒吧稍微喝了几杯就回家了。离开酒吧的时间大约是10点半,到家11点左右。

  “同伴指的是?”

  “绀野健彦,我们这儿的头号舞蹈选手。”

  加贺记下了这个名字。

  “话说回来你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太田把死者的照片放到柳生面前。不知是不是心里有点发毛,柳生歪了歪嘴,不过立刻回答没有看到过这个人。

  “请你别光考虑和芭蕾有关的人,在齐藤周围没有看到过和他长相相似的人吗?”

  “没看到过,要是我和叶琉子在一块儿,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溜进来?”

  最后这句话明显带着怒气。

  走出芭蕾舞团后,加贺两人回到了石神警署。别的舞团成员由其它的搜查员负责询问。

  去了趟刑事课,他们还没查明死者的身份。虽然进行了指纹比对,但前科者以及留过纪录的人中没有匹配的。提出搜查请求的失踪者里面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电视和报纸对于这个案件也进行了大肆宣扬,可是也没出现亲属一类的人。

  “从这个男人的服装上看,不太可能是流窜犯作案,我觉得一定是和芭蕾舞团有着某种关联才对。”

  搜查主任小林没精打采地嘟哝道。

  “今天对齐藤叶琉子进行质询了吗?”

  对太田的询问,小林挠着头颔首,“和昨天的供述如出一辙啊,她也没明确否定自己杀了他,我觉得从那个女人身上多半是得不到什么新线索了。”

  “死者男人的身份是目前的首先要解决的啊!”

  “是的。”

  小林摸了摸留着邋遢胡子的下巴,只要不知道死者身份,就无法判断叶琉子叙述的正确与否,也就不能将她定罪,当然也不可以释放。

  这天夜里鉴定科关于足迹的报告出了结果,鞋子型号完全一致。而且步距和男人身高的比对也完全吻合,从鞋子的磨损情况来判断出的他有的走路习惯和这个脚印所具有的特性也是完全匹配。也就是说,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窗户下方的脚印是死者的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

  “这样一来,男人从窗户爬进来暂且应该算是事实了,到底目的是什么呢。芭蕾舞团的事务所究竟有什么可盗的呢?”

  小林大声说道。

  明天开始要顺着男人身着的夹克服和裤子这条线索开始探查,今天刑警就此解散。不过加贺却还有着工作要做,那就是确认柳生讲介的不在场证明。

  从大泉学院站下来后,从南边出了站,不过地图上确认下来却没有类似的店铺。在同一地方转悠了一会儿后,发现在一幢破旧的楼房的地下有一扇仓库入口般的大门有点像。这扇防火门一样的大门上只画了一只小熊。小熊的肚子上写有更小的文字——“NETBAR”。

  本来想当然认为这里一定是些不可见人的痞子们的老窝,不料打开门一看却发现里面出奇的整洁。黑得发亮的吧台旁边有两个桌子,吧台里留着胡子的老板正用菜刀正切着什么东西,有两个客人占了一个桌子,看上去都像公司职员的样子。

  加贺在老板面前坐下,点了瓶冰镇威士忌。

  仔细一看老板的年龄还挺大,如果在公司工作的话,可能差不多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留着的大背发的头上白发赫然在目。

  他正在切黄瓜,自言自语道,“真想拌蛋黄酱吃啊。”随即拿出小碟子,倒了点蛋黄酱在里面。

  “你知道一个叫柳生的人吗?”

  用牙签插着黄瓜,加贺问他。

  “你是说那个跳舞的柳生?”老板说。

  “是啊,他经常来这儿吗?”

  “恩,是的,这里经常可以看到芭蕾舞演员。”

  “芭蕾舞演员?您是说高柳芭蕾舞团的一行人吗?”

  是,老板回答。

  这么一说,柳生的确说过和他的同伴经常来这儿。

  加贺问他昨天他们来这儿的时间,而老板的证词和柳生的叙述并无出入:他们在这儿大约呆到了10点半。

  在搜查人员中流行一种说法:可能叶琉子是在袒护着某个男人。比起供认不讳是一个男人杀死的,绝对是女人坚持声称自我防卫来的简单,凶手和叶琉子可能就是这么盘算的。

  但是柳生的嫌疑算是排除了,要是10点半还在这里的话,那么案发的时候就不可能在现场了。

  “这位客人,您是警察吗?”

  加贺正寻思着,老板开始发问。不过看上去不像出于警惕心,而只是对客人的职业有点兴趣的口吻。

  “是的。”加贺说,“我在侦查昨天的案件呢。”

  然后老板点了点头,嘴里嘟囔“我一猜就是”。

  “不过幸亏那个女人没受伤,只要不受伤,还是可以继续跳舞呢。”

  “是吗?”

  “当然啦,那些孩子,把自己的身体可是放在第一位的呢,唯恐自己没法跳舞了。我只是随便说说哦,要是舞者不能跳舞的话,那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嗯,原来如此。”

  喉咙里咽着威士忌,加贺想要是从这个角度出发考虑的话,齐藤叶琉子的行为就好理解多了。对方手握锐器的时候,当然率先会有种强烈意识不能让自己受伤。她以前可是因为交通事故弄伤过脚,肯定比别人更多一份恐惧。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叶琉子说的一切都是真话的基础上的——两个公司职员走后,客人就剩下了加贺一人。此刻他又一次环视了下吧内,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放着的一件令人怀念的物品上。木质的底座上放有足球游戏的底盘,底盘边伸出几根小棒,用来移动底盘上面的选手,和真正的足球比赛一样往对方球门里射门。

  加贺拿着装有威士忌的杯子走到足球击盘边,开始*作起小棒子来。前后滑动棒子,选手就会做出相应移动,转动棒子的话选手就会在场上转身,利用这种转身就能踢到皮球。这已经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了,东西却保养得很不错,也没有小棒子卡住的情况。而且两队的选手也各自有11个人,跟正式比赛一样。

  上面放有一个小球,所以开始试着轻轻的传起球来,不过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作。

  “技术还不错啊。”

  老板满脸笑容。

  “我以前可是一直玩的哦,不过现在不行了,对方完全不动的状态下我也不能好好射门呢。”

  “这是有窍门的呢。”老板说。

  这时,入口的门开了,传来几个男女的声音,加贺把目光转向那里。进来的是柳生讲介一行人,其中也有浅冈未绪的身影。

  柳生第一个注意到加贺,虎着脸对他怒目而视。

  “我明白了,”他说,“你是来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的吧?”

  柳生和未绪之外还有一男一女。加贺也认出了他们,高柳亚希子和绀野健彦。亚希子双眼皮加上大大的眼睛,嘴唇也很性感。不愧是舞团女演员中的第一张王牌,容貌非常华美。相对而言绀野的表情却透着严肃。

  四人坐在了近处的另一个桌旁。

  “练习课上到现在吗?”

  一时没有人回答,过了会儿绀野作为代表开口了。

  “上完课我们去吃了点东西。”

  “那么昨天应该也是这样吧?”

  “的确是如此,你要是说我和柳生的话。”

  加贺点了点头,又相继看了看未绪和亚希子。

  “昨天你们上完课后去了哪里呢?”

  “我马上就回家了。”

  亚希子回答完,未绪接着说,我也一样。

  “要是能够有证明就好了。”

  “证明……”

  亚希子双手托腮,歪着脑袋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没关系,可以了,我只是想问问而已。”

  说着加贺的目光回到足球击盘上,他不想让来喝酒放松的人的扫兴。

  他又开始练习起传球来,突然发现谁站在击盘的另一端,抬头一看,浅冈未绪正在摆弄着*作小棒。

  “请您老实告诉我吧。”她说,“警察对于昨天的案件究竟想怎样结案呢?是想把叶琉子作为杀人案件的犯人送进监狱呢,还是想证明是正当防卫释放叶琉子呢?”

  加贺停下手,看着她的眼睛,未绪正垂着脑袋。回头望桌子的方向望去,剩下的那三人也摆着一副等他作答的姿态。只有服务员默默地切着什么。

  “我们的工作是,”加贺开口了,“彻底查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一切水落石出后,最后的判决是取决于检察官或者法官。”

  “听上去像是应付我们的话,你们不是应该先有一个假定,然后进行搜查去验证它,难道不是吗?”

  说这话的柳生依旧瞪着加贺的脸。

  “你所谓的假定是什么?”

  “我可不知道。”柳生耸耸肩。

  “我们对于齐藤叶琉子这个女孩儿一无所知,完全是一张白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查明真相所在。请不要忘了,你们相信我们就等于相信她。”

  说完他继续捣鼓*作棒,中路的前锋敏捷一转身,把小球踢入了对方的大门。

  5

  弄清男性死者的身份,已经是案发后的第三天的事了。一个女人自称他可能是自己的恋人。

  女人的名字叫宫本清美,居住在埼玉县,说自己是自由打工者。据她所说,因为自己的恋人不知去向而向埼玉县警方提出了搜索请求,然后警察拿出一张照片问她是不是此人。

  石神井署的年轻搜查员和加贺两人带着清美到了地下停尸场,她一看到尸体就“呃……”发出了打嗝似的声音,然后哭叫着“怎么会这样啊……”。加贺问她是不是这个人,她也只是哭喊着“怎么会的,你怎么变这样了啊……”。

  好不容易让她情绪稳定了下来,就把她带到刑事课的角落里的一个接待室,到那里进行问话。然而她还是非常激动,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花了不少功夫才了解到了大致情况。

  清美说,男人的名字叫风间利之,年龄25岁。在当地的美术大学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边打工边进行深造。在这个时候结识了清美,她刚大专毕业,并立志要成为一名演员。

  风间在这两年里,为了学绘画独身一人去了纽约。在那儿生活了一年后,又回到了日本。他好像非常喜欢那里的生活,打算以后还要去,为此他一直在存钱。案发那天,离他再次出国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后就去纽约?”

  小林问道,清美回答“是的”,用湿了的手帕擦了擦泪水,又重新迭好。

  “这次好像准备去一个月左右。”

  “原来是这样,那怎么会发现他行踪不明?”

  “我们约好在他出国前再碰一次面的,可是我左等右等他就是不联系我,所以我主动打了电话给他。但是没有人接,我觉得很奇怪,不过那个人经常会做出一些不知所以然的事情来,所以我以为他是住到他朋友家里去了。”

  “但到了出发那天他还是没有出现,你没有觉得很奇怪吗?”

  “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我猜想可能是航班发生了变更,他之前就出发了。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会被杀……”

  说到这里清美又哽咽了,过了几分钟,她才恢复到能说话的状态。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呢?”太田问。

  “到了美国他本来会立刻打电话给我的,但是却没有。所以我心里有点不安就去他住处看了看,发现门口塞满了报纸。他要是去美国的话报纸应该取消预订的,所以我就起疑了……”

  “然后你就向埼玉县报了案吧?”

  清美用手帕捂着眼睛,点了点头。

  太田和小林对望了一眼,歪了歪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加贺问清美,她把手帕拿开,稍许想了一下,“应该是他原定出发日的三天前。”

  也就是案发前一天。

  “那个时候他确实打算三天后出国的是吧?”

  “是的,那当然。”

  “带够了在那边的生活费吗?”

  “还用说嘛,要是没钱的话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去的”

  “他带了多少存款呢?”

  “嗯,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大概两百万左右吧。”

  听到这里加贺看了看两位前辈,要是清美说的是实话,那么风间利之并没有金钱上的烦恼。

  “和你见面的最后那天,他有没有说还得做什么事?”小林问。

  “就是把订的报纸取消,去跟大家告个别什么的。”

  “他有没有说过要去芭蕾舞团之类的话?”

  随即她睁大了眼睛,好像一下子忘记了悲痛,“我可不知道什么芭蕾舞的事情。”

  “那个人怎么会去芭蕾舞团那种地方……我觉得他应该连高柳芭蕾舞团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才对。”

  “他对芭蕾舞完全没有兴趣吗?”

  加贺问她,她直摇头,完全没有,回答道。

  “我因为志向当演员所以曾学过一段时间芭蕾,但是我却从没听说过他和芭蕾有过任何沾边。”

  加贺再次挨个儿望望另外两个搜查员,他们同样带着疑惑不解的表情。

  当天加贺几个人就前往位于吉祥寺的风间利之的住宅。就像清美所说的他的邮箱里塞满了报纸,装不下的部分堆在了一边。

  房间里有着比较明显的打扫过的痕迹,墙角还并排放着一直旅行箱和运动背包。鉴定人员开始采集室内的指纹,加贺他们则调查起包中的物品来。

  行李箱里除了衣物之外,还装有绘画工具、书日用品等等。而书包里则胡乱塞着护照、驾照、装着3800美金的信封。这两个包看上去都没有全收拾完毕的感觉。

  之后搜查员们彻底检查了房间,目的是为了找出可以表明风间利之和高柳芭蕾舞团或者是齐藤叶琉子之间有联系的东西。

  “主任,你看这个。”

  正摸索着书桌抽屉的刑警递给小林一张小纸片。

  “这是芭蕾舞的入场券啊。”

  小林自言自语着,把东西递给了太田。加贺从一旁观察着,薄薄的蓝色纸片上打印着:“天鹅湖全场198*年3月15日下午6点**分****大厅主办单位:高柳芭蕾舞团GS席一层九排15号”

  “这是去年的日期嘛。”太田说。

  “是啊。”

  “可是清美说风间利之对芭蕾没有兴趣。”

  “不过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哦。”

  小林把门票递给了其它搜查员。

  然而,其它能够表明他和芭蕾舞团有联系的东西一样都没发现。不光是齐藤叶琉子,证明和别的成员有关的物品也没有。

  而且,这天晚上鉴定组关于指纹的报告也出来了,报告显示,风间利之的房间里,没有验出任何与案件相关人员的指纹——即没有发现和芭蕾舞团成员的指纹相匹配的。

  除了风间利之曾经看过芭蕾舞团的公演——这是两者唯一的联系。

  从第二天开始,对风间利之的周边展开了情报搜集。他工作的地方好像是新宿的一个设计工作室,另外他也做过一段时间吉祥寺小吃店的服务生。搜查员便从那时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们着手调查。

  加贺和太田两人这天又一次走访了芭蕾舞团,首先见了高柳静子,她却一口咬定完全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和芭蕾不相关也没关系哦,就风间这个姓你完全没有印象吗?“太田有点不肯罢休,但静子猛然挺直了身板坐了起来,闭上眼晃了几下头。

  “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姓。我本来就不可能认识小偷一类的人物不是吗?”

  “不过,据我们调查,风间好像并不是为了盗窃而偷偷溜进来的,你真的联想不到什么吗?”

  “联想不到。”

  静子斩钉截铁。

  走出接待室,太田回过头来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态度极其冷淡啊。”

  “可能是在报复我们不释放齐藤叶琉子吧,其它搜查员也说成员们的态度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算了,本来我们就是不受欢迎的职业。”

  我跟署里打个电话去,说完太田走进事务所。现在这个房间的职员们都回来上班了。

  等太田的这段时间里加贺往练习室的方向看了看,虽然一直都是集体训练的,但是貌似现在正是午休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跳。仔细一看那是浅冈未绪,加贺悄悄地打开门走了进去,坐在角落一个圆凳子上。

  未绪在录音机里放着歌曲,并随之起舞。这首曲子加贺虽然听到过,但不知道是谁作的。古典曲风应该是错不了的,但加贺并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然而即便是那样的加贺也被她的舞蹈深深吸引住了。她的身体几乎就像一只万花筒,与其说是跟随音乐节拍,还不如说和音乐完全合为了一体,展现出了多姿多彩的变化。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像用全身弹奏着什么。旋转、起跳、踮脚,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对谁诉说衷肠。然后更细致观察一下,发现她的动作出奇地到位。旋转的时候绝对不会偏离轴心,转接到下一个动作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多余动作,光是想到要具备这种技术和体力,并且为了保持下去所作的努力,加贺再次惊叹。

  不料未绪的手脚一下子停了下来,来得像机械人偶停止一样突然。磁带的音乐还在播放,而她走到录音机旁,按下了中止。然后抬起头,表情看上去像是刚刚意识到加贺的存在。

  “您来啦?”

  “嗯,也就是刚才的事情,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了?”

  加贺问她,未绪一声不吭垂着双眼,表情似乎很不安,拿起挂在横杠上的毛巾搭在肩上,这时加贺向她走了过来。

  “真是跳得太精彩了,我是满怀着感慨看完的。”

  被他一说未绪站住了,直瞪瞪盯着他的脸。

  “感慨?”

  “嗯,怎么能不感动呢?能够亲眼看到如此惟妙惟肖的舞蹈。”

  她看到加贺说话时一脸严肃,稍许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说道“谢谢啦”,脸上明显缓和了很多。

  “你刚才跳的是?”

  加贺的问题可能太过于简单,她歪着脑袋表示没听明白。

  “刚才的是‘沉睡森林的美女’中的其中一幕吗?”

  这一问,未绪才连连点头。

  “是的,是弗洛丽娅公主的独唱部分。”

  加贺不是很明白。

  “什么时候公演?”

  “下周日,在东京的广场大厅。”

  加贺从口袋里取出小本记了下来。

  “你之前说过您看过‘天鹅湖’对吧?”她发问道。

  “是啊,那个时候你穿着黑色服装对吧?”

  “我演的是黑天鹅奥蒂尔。”

  “是的,没错,我觉得你跳得特棒。惊讶怎么能跳到那种程度……,不骗你哦。”

  未绪看看下方,随后目光又回到加贺身上,此时的表情变得忧郁起来。

  “请问,叶琉子还没被释放吗?”

  这次轮到加贺把视线移开了。

  “因为我们还有很多情况不是很了解呢,话说回来——”

  他拿出风间利之生前的照片放到未绪面前。“这个男人便是死者,风间这个名字你之前有没有听到过呢?”

  她立刻摇头,“没有。”

  “我们现在大多数人都怀疑风间利之可能是想偷除现金之外的东西,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个芭蕾舞团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也就是被偷了的话会有危险的东西。”

  未绪呆滞的表情只把目光对着加贺方向,和他的眼睛一对上立刻回到原来方向。看上去正在以她的方式考虑着加贺的问题。

  然而她最后摇摇头。

  “没有这种被偷了会有危险的东西,这个地方应该没有什么东西。”

  “这样啊。”加贺说,“说得也对。”

  “要是硬要说的话”,她又说,“应该是舞蹈演员了吧,不管是哪里的舞团,舞者总是最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加贺点了点头。“或许真的如此,你们对芭蕾舞团来说就是宝贝呢。”

  “但是没法偷走呢。”

  “真是遗憾。”

  说完加贺又一次看着她,“你果然也是这个舞团的珍宝啊。”

  然后未绪少许露出了微笑的样子,闭上眼睛,轻轻摆着头。

  “是吗,真的如此吗?”

  这一瞬间,加贺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另外一个世界。

  听到哆哆的敲门声,他们转过头一看,太田打了个手势。然后对加贺和未绪鞠了个躬。

  她动了动细长的下巴点头示意,嘴里轻声说着“再见”。

  走出芭蕾舞团,加贺和太田两人向芭蕾公演的相关舞台工作人员探听情况,他们主要负责舞台设备和照明。因为考虑到风间利之是未来的画家,所以对舞台美术的担当方面特别期待,但却没有得到什么重要线索。

  “你们干吗费这个功夫?”

  反而遭到了这样的冷言嘲讽。“肯定是正当防卫嘛,被打死一方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的吧?请你们快点把齐藤君放出来吧!”

  另一方面,风间这里的调查虽然有所进展,但还是和高柳芭蕾舞团没有找到关联。调查了一些和他比较亲密的人,他们的证词都是很难想象风间会和芭蕾舞或是芭蕾舞团扯上关系,甚至都没听他提起过类似的话题。

  而且说到他的事情的时候,很多证人都会这么总结道,“他为了偷什么东西而溜进别人家里这种事情绝对不可想象,是不是搞错了啊?”

  并且还从风间毕业的学校里的任课老师那里听到了以下这些话:“他是正义感很强的孩子。”这是高中时代班主任的话。“总之他看不得一点歪风邪气或者是有悖常理的事情,要是碰到的话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打抱不平。程度上略微有点过于强硬,但平时他是一个乖巧并带点幽默感的孩子。”

  大学时候的朋友和教授们也说了同样的话,而且周边的人们对于风间利之的看法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太大改变。

  搜查员们被搞胡涂了。越是深入调查越发现风间利之和非法闯入高柳芭蕾舞团这个事实根本无法扯上干系。

  然后,当加贺发现称得上是高柳芭蕾舞团和风间利之之间唯一联结点的时候,已经是案发之后的第五天了。

  高柳芭蕾舞团经常会把一些优秀的舞蹈演员送到国外培训,地点是纽约的芭蕾舞团。而且这个芭蕾舞团离风间以前住的公寓非常近。

  也就是说,他在纽约的时候很有可能和高柳芭蕾舞团的成员有过接触。

  “另外还有一个引起我注意的地方。”加贺看着小林和太田,说道,“那就是我们之前在风间的房间里找到的那张芭蕾舞入场券,日期是去年的三月份,也就是那家伙从纽约回来不久后。明明对芭蕾舞完全不感兴趣的风间,为什么会突然心血来潮呢?我个人认为,这其中原因应该追溯到他在纽约生活的那段时间吧。”

  他的意见得到了小林他们的赞同,并以此作为搜查方针。首先要做的,是在高柳芭蕾舞团的演员里筛选出可能和风间在纽约有所接触的人物。这个调查立刻得以了执行,有可能的人物锁定为两个,一个是绀野健彦,另一个是尾田康成。

  还有如果忽略从前年到去年这个条件的话,还有几个人也值得关注,高柳亚希子也在其中。但齐藤叶琉子和浅冈未绪从来没有去过纽约,她们只是有去伦敦留学的经验。

  对于绀野和尾田,则进行了较为缜密的周边调查。如果要是他们认识的话,从东京回来后很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碰过头。

  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在纽约进行调查则变得必不可少。作为世界的犯罪大城市,他们会多大程度响应我方要求还不得而知,总之先请求那边的警署帮忙调查。

  必须把所有想到的都彻查一遍。

  加贺和太田加入了周边调查任务组,连续多日来回奔走。这段时间因为工作和学习的目的而前往纽约的日本人很多,据那些人所说,到了那边一般日本人也只和本国人聚集在一块儿,所以自然会想到是不是有人会认识风间利之。当然依据的线索并非就这一个,他们还筛选出和美术相关的人员清单,然而数量也非常之多。

  “那个城市充满了魅力啊。”

  自称是版画家的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暗淡的脸上唯独目光熠熠生辉,“那个城市对于胸怀大志的年轻人来说,遍地都布满了灵感。恨不得把所有精华全部吸收后带回自己国家,可是却难以实现。就好比是在沙漠里想用吸尘器把沙子都吸干净一样。所以大家就得出一个结论,身在此处必须有所志;而对那些胸无大志的人来说,这个城市也会让大家渐渐忘却人必须得有目标的压力,每天都可以期待不同的刺激。这些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特别希望永远呆着这片土地上。”

  这段话让加贺感慨万千地点点头,然后问道,“你为什么回日本呢?”

  随后他露出一副有着难言之隐的神色。

  “灵感确实到处都是,但是我却无法找出答案。意识到这点之后,有的时候就很想逃离此地,于是就回来了。我现在就刚好是处于这样一种局面。不久后又感觉到自己找到了答案,所以再次为了求取灵感而远行,如此不断重复着。”

  “真是一个有魔力的城市啊。”

  “正如你所说。”

  你在那个城市上看到过这个男人吗,加贺给他看风间的照片。那个年轻版画家说他去纽约的时候对日本人没怎么留意。

  当然对于纽约的印象各种各样,有人和这个版画家观点相同,还有一部分人只是把其形容成非常惊人的城市。

  “我哥哥被纽约所吞噬了。”

  三天前刚接到自己哥哥的讣告的一个女人,用淡淡的口吻诉说着。加贺还真想见见那个‘哥哥’。

  “哥哥是六年前为了学习画画去纽约的。一开始准备学两年就回来的,但是哥哥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最后,在寄来的一封信上写到了‘希望你们就当我不回来了’。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在去年的夏天。然后就在三天前收到他同屋的日本人打来的电话说他在自己房间里自杀了。”

  “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她摇摇头,“爸爸去认领尸体了,可能听说了点情况了吧。但是我觉得他自杀应该没有什么动机吧。”

  然后她又一次嘴里念念有词:他被纽约吞噬了。

  在他哥哥寄来的信上有没有提到风间利之一类的名字呢,加贺问道。她回答没有。

  当然加贺他们碰到的人当中不可能都说了这样的意味深长的话,其中有一些只说了一些类似于‘纽约真是了不起的大街啊’的话,并且话中不带任何内容的大有人在。从比率上来看,这样的人还更多一些。只是他们对于加贺提出的问题共同点都是:不认识叫做风间利之的男人。

  “只有抱希望于大洋彼岸的警察们了呢,虽然他们能够认真调查到什么程度还要打个大问号。”

  太田目光朝着东京湾的方向,倾斜着咖啡杯。今天终于要到滨松街区去了,风间利之的朋友就住在那里附近。尽管那朋友知道风间到纽约去的事情,但是对于他在那里的生活却一无所知。

  “我们这边派搜查员过去怎么样?”

  加贺说着,太田嘴角微翘,宛然一笑。

  “要是这样的话,你会申请过去吗?”

  “当然。”

  随后太田默默地笑了。

  “日本的刑警越起大洋来还真乐此不彼呢,就像是刑警电视剧的特别版一样。”

  “你还看刑警电视剧啊?”

  “看啊,经常看,很有意思的。因为一定要一小时之内破案,所以线索会接二连三的出现。”

  “和现实大相径庭啊。”

  “完全不同。”

  太田点上一支烟,冲着天花板缓缓把烟吐了出来。“你怎么看那个芭蕾舞团?”

  “总觉得有点可疑呢,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自然。”

  加贺的脑子里不知为何浮现出浅冈未绪的脸庞。

  “我也有同感呢,通常芭蕾舞团和一般社会上的人比起来略微有些不同。那个高柳静子虽然是财阀的女儿,但也没结婚,是一个把心思一个劲儿放在芭蕾舞上的怪人。”

  “亚希子是养女吧?”

  “是她表姐的女儿,因为高柳静子看中了其出类拔萃的芭蕾舞才能,所以认做了干女儿。好像小时候开始就对她英才教育,所以现在亚希子成为了高柳舞团的顶梁柱。不过有类似成长经历的并非她一个,绀野健彦和齐藤叶琉子也是如此。从小就是朝着芭蕾舞这个方向培养的。说起来他们的世界是通过彼此之间的联系而造就成的,他们无法同与艺术不相干世界的人产生联系。”

  “听上去好像偏激了点哦。”

  “这可不是偏激哦,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我也是曾经因为与另一个芭蕾舞团有过接触才明白这些的。话说回来,你好像和浅冈未绪走的特别近?”

  “因为她看上去还算挺规矩的啊。”

  “我没说有什么不好,总之你以后会明白的啦。”

  太田拿着收条站了起来,加贺也一口气喝完了冷掉的咖啡,今天接下来还要去第三家。

  结束之后,他们要去涉谷。

  为了去看“沉睡森林里的美女”。

  6

  正规舞台排练于下午两点整开始。因为六点半就要开演了,所以这也应该算是最后一次练习了,这样的排练通常简称为“总彩排”。

  彩排采取和正式演出完全一样的模式,而且除了演员,舞台设备和照明什么的也需要做最后的检查确认。

  “沉睡森林里的美女”由序曲和三幕组成,序曲为奥罗拉公主命名仪式。国王和王妃登场之后,紧接着出现六个妖怪,跟随着缓慢节拍的前奏共同起舞。未绪就是六人中的一个。

  “启子,注意一下脚下位置,现在你站的间隔离得太大了。”

  喇叭里传来尾田康成的声音,他正坐在观众席正中间的位置上审视着这个舞台。中途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就通过麦克风大声发出指示。

  这六个妖怪每人表演一段个性风格迥异的独舞后,最后一起合舞。

  之后,身着黑色装束的反派妖怪卡拉波斯登场了,虽然这个卡拉波斯是女性,但习惯上都由男演员来扮演。

  卡拉波斯念了一段咒语,诅咒16年后奥罗拉公主会被纺针刺破手指而死。但是丁香精灵赶走了卡拉波斯,并预言公主将在百年的沉睡之后被一个王子叫醒。

  到这里为止序曲结束,接下来进入第一幕。是奥罗拉公主过16岁的生日。一开始是村民们和侍女们的华尔兹。

  “俊夫,尽量往里面走一点,对,对,再过去半步。”

  尾田的声音回荡着,虽说是最后一次排练,但绝不是简单过一遍而已。

  国王和王妃和向公主求婚的四个王子上场了,接着出现了长相异常美丽的奥罗拉公主,那是高柳亚希子。首先是公主和求婚者们轮番共舞。她在王子们扶托下跳起来,并依次接受他们的玫瑰花,这是个被称为‘roseadagio’的著名场景,而最后是她的独舞。

  “亚希子,比刚才再快一点就正好了。小悟,你这家伙在那种地方观众都要看不见你了,快到大家面前来!”

  尾田的指示并非只针对舞蹈中演员的动作,连在一边观看公主舞蹈的那些人的走位也要被一一指点。

  装扮成老太婆的卡拉波斯拿着一束花靠近了跳得正欢的奥罗拉公主。公主接下了花,却被花束中藏有的一根纺针刺破了手指而倒下了。大家绝望了,四个王子与卡拉波斯对战了起来。在大家的叹息声中,丁香精灵出现了,当她向大家宣布奥罗拉公主入睡的讯息之后,整座城堡里的所有人被魔法所催眠。

  然后,丁香精灵便把城堡藏匿于茂密森林中,其实这只是舞台设备和灯光的手法。

  到此为止第一幕也结束了。第二幕开始之前,演员们都在后台休息。

  “未绪的步伐太到位了,身体看上去真是轻巧啊。”

  亚希子擦着汗水说道。她们俩同用一个房间。

  “谢谢你,可能因为我心无杂念在跳的缘故吧。”

  “这种方式不错。”

  “但是以前有过踩不上节奏的时候,当然也会有顺利的时候。”

  说着未绪拿起放在旁边的圆珠笔敲打桌子,反复进行着意象训练。

  “没关系的,未绪一向是在正式表演时候惊艳的。”

  亚希子伸手去拿化妆箱。

  休息了十分钟之后,第二幕开始上演了。这一幕展现的是奥罗拉公主熟睡了百年之后的世界,来拯救公主的迪吉瑞王子登场了,扮演者是绀野健彦。在森林里上演了这样一出舞蹈场面:体验打猎乐趣的王子和一群人正在打闹嬉戏,不一会儿这些人离开了,留下了王子一个人,这时丁香精灵出现了,向他讲述了美丽公主的故事。随后,王子便在妖精们的包围下和奥罗拉公主的幻影跳起舞来。

  “他俩一跳,这个舞台果然就变得绚丽了啊。”

  未绪正注视着边门的时候,扮演蓝鸟的柳生从一边走了过来。“论高度和技术我可不输绀野君,但我就是做不到在观众面前展示到那种程度啊,可能他天生就是这种性格吧。”

  生来就不同啊,他笑着补充道。

  “但是像蓝鸟这种角色我觉得就很合适柳生你来演啊,是真的哦。”

  “还是要谢谢你。”

  然而柳生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叶琉子真的很期待这个舞剧表演啊,她不能来跳真是太可惜了。”

  对他的自言自语未绪想不出合适的回答,只能默默地注视着舞台。

  舞台上,王子在丁香精灵的带领下正往森林里走,虽然卡拉波斯一行人意图从半路阻挠,但他勇敢地将他们打倒,继续往里前进,最后找到了熟睡在城堡里的奥罗拉公主。亲吻了一下她后,公主慢慢醒了过来,周围的人也在沉睡了百年后被解放了出来,第二幕就这样结束了。

  帷幕拉下之后,台上的场景开始大幅度的转换,尾田从观众席上走了上来,和舞台监督正商量着什么,未绪和柳生则回到后台休息。途中遇到了正进行着细致商讨的绀野和亚希子。

  接下来是第三幕——上演的是奥罗拉公主和迪吉瑞王子的婚礼。大量的贵族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国王和王妃、奥罗拉公主和王子出场了。首先是宝石精灵们的舞蹈,随后则是穿长靴的猫和白猫的共舞。

  “贵子,动作幅度太小了,速度再快,手臂挥动幅度也加快!”

  尾田依旧在观众席上肆意进行着指示。未绪移动了一下头饰着位置,看了看尾田。他交叉着胳膊站在那里。

  紧接着,轮到未绪上场了,是她和蓝鸟的二人舞。他们俩先是合在一起跳,然后变为分开各跳各的。柳生像炫耀自己弹跳力一样蹦得很高,这个蓝鸟的角色因为需要展现男性舞蹈演员的生气,所以经常进行专门的选拔赛。

  到最后还是两人的共舞,但到最后的音乐快结束的时候,未绪感到有些奇怪。从自己刚开始跳的时候尾田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即使两人跳得再怎么好也不可能称得上尽善尽美,所以尾田应该有所提醒。

  最后一个跳完的姿势做完之后,未绪瞥了一眼观众席。尾田坐在了椅子上,然而——“怎么了,未绪?”

  未绪站着一动没动,柳生叫她。

  “老师的样子……有点奇怪。”

  未绪看着观众席说道。尾田歪着身体,快要靠到边上的座位上,一动不动。

  “老师!”

  不一会儿成员们都注意到了,纷纷跑下舞台。未绪也跟着一块下去了。

  第一个扶起尾田的身体的是观众席旁边负责检查舞台运作的名叫本桥的男人,他扶起尾田的身体后,“喂,振作点!”猛烈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但是没有任何反应。然后他抓起尾田的手腕把了把脉,过了会儿放下了他的身体。

  “快叫医生……”本桥说,“但好像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