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终于迎来了清晨。雅也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把捡来的报纸全裹在身上,但冰冷的地板无法阻止体温被剥夺。

  尽管头脑清醒了,却无力起身。饥饿已到了极限。周围的人也都差不多,只有几个人起来了。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动起来的,还是那恐怖的余震。地板一晃动,人们马上惊叫着站起来,小孩子哇哇的哭声也传进了雅也的耳朵。

  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却依然有尿意。雅也出了体育馆,外面还有人围在火堆旁。在老地方撒完尿,雅也决定回家,想取些替换衣服和食物。

  走到马路上,环顾四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次意识到整个城市的毁灭并不是噩梦,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座座房子化为瓦砾;电线杆歪了,电线耷拉着;大楼拦腰折断,无数玻璃碎片散落在路面上;被烧得漆黑的建筑物比比皆是。

  头顶上飞着直升机,雅也猜测是电视台的。他们正把拍到的影像配上播音员兴奋的解说在全国播放。观众们看后会惊讶、担心、同情,最后会为这种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感到庆幸。

  离家有相当长的距离。雅也穿着不跟脚的拖鞋,默默地挪动着脚步。不论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倒塌的房屋,有时也能看到人的身影,有些在号啕大哭,有些在呼喊家人的名字,看来还有人被活埋在废墟中。

  走到小商店街了,但那里已面目全非。几乎所有店铺都塌了,招牌落在地上,已分不清原本是什么店。

  只有一家店的卷帘门开着。是家药店,里面光线昏暗。走近一看,玻璃门已掉了下来。雅也小心翼翼地喊道:"有人吗?"

  没人应声。他注意着脚底下,走了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或许是有药瓶碎了。环顾店内,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商品,勉强还有点口服药。有好多人受伤,估计治疗外伤的药昨天就卖光了,纸巾、卫生纸、牙刷等日用品肯定也已销售一空,以前放口服液的小冰箱空空如也。"有人吗?"他又喊了一遍,依然没人答应,看来店主也去避难了。角落里有两包像是赠品的纸巾,雅也捡起来塞进口袋,走出药店。

  雅也刚走了几步,右手腕突然被抓住了。回头一看,一名四十岁左右、体形偏胖、手持高尔夫球杆的男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那人身后还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手持金属球棒的男人。

  "你在那家店里干什么了?"拿球杆的男人问,眼镜后面的目光异常锐利。

  "没干什么。我以为在卖什么东西,就进去看了看。"

  "你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了?我看见了。"

  尽管有些烦,雅也还是把口袋里的纸巾拿了出来。那两人面面相觑。

  "如果不相信,可以搜身。"雅也举起了双手。

  那人颇为不悦地点点头。"好像是我们搞错了,对不起。不要怪我们,从昨晚起发生了很多事情。"

  "好像有人趁乱盗窃。"雅也说。

  "太过分了。警察也不管,只能靠我们自己保护。这位先生,刚才真是失礼了,对不起。"

  雅也摇摇头。没法去责怪他们。"坏人不光盗窃,还强xx妇女。"

  那两人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拿球杆的男人绷着脸点了点头。"你有熟人碰上这种事吗?"

  "幸好未遂。"

  "那就好。听说昨晚就有两人遭强xx,都是去上厕所时被盯上的。女人又不能站着撒尿,只能去没人的地方。"

  "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管。罪犯也知道这一点,才为所欲为。"拿金属球棒的男人撅着嘴说。

  雅也穿过商店街,接着向前走,到处都能看到从损坏的民房里拿东西的人。他想,就算这样拿别人的东西,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估计也不会被逮捕。难怪有人四处转悠,伺机盗窃。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责备那些趁地震犯罪的人呢?自己杀了人啊!

  终于快到家的地方了。四周弥漫着黑烟,估计刚才又着火了。看样子消防队没有来,肯定又是任其燃烧。

  工厂还是昨天最后看到时的样子。墙倒了,只有钢筋柱子勉强立着,加工器械被落下的房顶碎片埋住了。正屋已完全倒塌。放父亲棺木的地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瓦砾,折断的木材和破损的墙壁堆成了小山。

  雅也挪开堵在门口的瓦砾,先找到一双满是灰尘但还没坏的运动鞋,用它换下拖鞋后,又开始下一项工作。

  他正想清理厨房附近的瓦砾,突然发现倒地的冰箱完全露了出来,便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昨天并没有这样。

  他马上反应过来,赶紧打开冰箱门。不出所料,放在里面的食物荡然无存,只剩下调味品和除臭剂。冷冻食品、香肠、奶酪、罐装啤酒和没喝完的乌龙茶全消失了,连梅干和咸菜都不见了。不必考虑原因,肯定是被饥饿的人偷走了。雅也开始咒骂起自己的愚蠢,本以为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大可放心,但家里放着在一定意义上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浑身像铅一样沉重,甚至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颓然蹲在地上。眼前就有一个包香肠的保鲜膜,那是几天前买来放在冰箱里的。

  雅也四肢无力,正想抱住头,忽觉有人来了,抬头一看,新海美冬正站在面前。由于过于吃惊,雅也差点仰面摔倒。

  "若不嫌弃,请吃这个吧。"她伸出双手,表情依然那么僵硬。

  她手上托着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

  米仓佐贵子是在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进入灾区的。从奈良经难波到梅田还算顺利,之后就麻烦了。不仅电车的车次少,而且只到甲子园,然后只能步行。

  去灾区的人都抱着大行李,背旅行包的也不少,应该是给受灾的家人或朋友带的东西。佐贵子生怕出事,只把替换衣物和简单的食物放进了包里,根本没想过要给别人带东西。她只想尽快摆脱麻烦。

  地震发生时,她正在位于奈良的家中睡觉,也感觉到了晃动,却没想到会那么严重,等丈夫信二打开电视后,才意识到出大事了。看到毁坏的高速公路像巨蟒一样蜿蜒曲折时,她还以为是哪里搞错了。

  阪神地区有很多熟人,但佐贵子最先想到的还是独自在尼崎生活的父亲俊郎。

  电话根本不通,打给住在大阪的亲戚也一样。直到下午,才终于和一个亲戚通上话,那时已经知道这是一场空前的大灾难。

  那个亲戚家并没有太多损失,但他们也不知道俊郎的安危。

  正当佐贵子不知如何是好时,大婶在电话中说:"对了,昨晚他去守夜了。就是水原家。"

  "啊。"佐贵子也想起来了,曾听父亲说过姑父水原去世了,但她和水原家几乎没有来往,也没想过要发唁电,只当成了耳旁风。俊郎在电话中说要去守夜。

  无法和水原家取得联系。到了第二天傍晚,佐贵子才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电视中播了俊郎的名字。

  本想查出俊郎遗体的安置地点,可不论往哪儿打电话都占线,毫无头绪。终于,在昨天晚上弄清了。大阪的亲戚打来电话,称接到了水原雅也的通知。看来俊郎果然是在水原家里遇难的。

  也没有办法和雅也取得联系,他应该知道佐贵子的电话号码,但在避难所里不好拨打。

  到了甲子园后,她沿着铁轨向前走。同行的人很多。望着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景象,她感觉自己简直像在战场,就像在某张照片上见过的空袭后的街道。

  父亲死得确实突然,但她并不认为是突如其来的悲剧,说实话,倒感觉轻松了不少。当知道发生地震时,她马上惦记父亲的安危,是因为心中暗暗期待:他被砸死就好了。

  佐贵子不喜欢父亲。他爱撒酒疯,对工作也不认真,还经常和母亲争吵。佐贵子的母亲性格刚强,做事多少挣了点钱后,便开始露骨地责骂丈夫。俊郎有一次动手打了她,两人就为此事后来竟发展到了离婚,或许他们早已厌烦彼此了。

  佐贵子不想和任何一方一起生活。她那时已经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信二,开始半同居的生活,不愁住的地方。很明显,母亲希望能得到女儿的照顾,但佐贵子故意视而不见。她认为和那样的父母有牵扯,肯定对自己的将来没有好处。即便如此,母亲依然会趁信二不在时来家里,每次必定向她要钱,而且会说一大堆父亲的坏话。父亲倒不索要零花钱,但显而易见,他企图靠佐贵子养老。信二在奈良经营酒吧,佐贵子也在店里帮忙。父亲以为女儿很富裕。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安置父亲遗体的体育馆。很多人在外面,有的围着火堆,有的在吃应急食品。哭声不绝于耳。

  有一处围着不少人,佐贵子也挤过去看了看,只见小桌子上放着绘画用的大张白纸,上面贴着几张照片,像是地震刚发生时拍的。画质粗糙,感觉怪怪的,但看了写在角落上的字就明白了:"这是地震后用摄像机拍到的一部分画面,如想详细查询,可与以下地址联系。"地址位于大阪,拍摄者好像已经离开这里。

  看到了佩着袖章的年轻人,佐贵子向他打听放遗体的地方。年轻人领她到了体育馆的一角。那里并排放着几十具遗体,有的已放入棺材,大多只是用毛毯包裹着。

  遗体旁放着注明身份的牌子,佐贵子边看边向前走。脚底下冰冷彻骨,恶臭弥漫。也许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佐贵子。"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喊声。佐贵子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绿色防寒服的男子,头发油乎乎地已打了绺儿,胡子拉碴,脸色极差,面颊消瘦。佐贵子愣了片刻才认出此人。

  "啊,雅也。真不幸。"

  "怎么来的?"

  "从甲子园走过来的,腿都快走断了,不说这个了……"

  "我明白。舅舅在这边。"雅也用大拇指指着后面,扭身便走。

  俊郎的遗体用毛毯包着。一打开便冒出了白烟。里面放了干冰。

  俊郎面色土灰,闭着双眼,与其说安详,不如说毫无表情。佐贵子觉得看上去简直像人体模型。看了父亲的遗容,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他身上的衣服有点眼熟——曾无数次目送着身披这件破旧外衣出门的父亲的背影,这让她多少受到些震撼。

  佐贵子觉得眼圈微微发热,便拿出手帕按住眼睛。竟然流出了眼泪,连她自己都颇感意外,这样心里倒痛快多了。

  "地震时,舅舅在我家的二楼。你也知道那破房子,从房顶到墙全塌了。头上的伤是致命伤,听说当场死亡。"

  佐贵子闻言默默地点点头。父亲的额头上放着一块布。她想,当时父亲肯定血流满面。

  "接下来就该办葬礼了。"合掌之后,她念叨了一句,心里却觉得不胜其烦。

  "不通天然气,所有火葬场都停业了,在这里无法举办葬礼。"

  "那……该怎么办呢?"

  "看来只能在你家那边办了。从昨天开始,就不断有人把遗体运出去。一般情况下个人不允许搬运遗体,但在这种时候,只要向有关部门申请就可以。"

  "运遗体?用汽车运吗?"

  "看来只能这样了。佐贵子,你有车吧?"

  "有是有……"

  "本想把家里的车借给你,可惜被倒下的电线杆压瘪了。倒霉死了,真麻烦。"

  佐贵子极想发句牢骚,说真正倒霉的是自己。信二也讨厌岳父,没陪自己来。在她临出家门时,信二丢下一句话:"在那边随便找个地方火葬算了,骨灰也不要拿回来,找个寺庙之类的地方放下就行。"

  如果要在家里举行葬礼,信二肯定会火冒三丈。如果还要运尸体,就要用他的爱车,他更不可能同意。

  "向有关部门申请的手续很快就能办完,有些死者是因出差才来到这里的。"

  佐贵子暧昧地点了点头。雅也也许是出于好心,她却觉得是多管闲事。他把俊郎的遗体从瓦砾中拖出来,还运到这种地方,本是好意,却倒添麻烦。如果当初就置之不理,遗体也许会被当成身份不明者处理掉。

  佐贵子想,一定要想方设法说服信二。这需要一个诱饵。

  "雅也?"她抬头看看他,"我爸的行李呢?"

  "行李?"雅也摇了摇头,"没有呀。那天他只带了奠仪,我记得是空着手来的。"

  "钱包和驾照之类的东西呢?我想他该带着家里的钥匙。"

  "钱包我拿着呢,"雅也从防寒服口袋中掏出黑色皮钱包,"其他东西应该还在他的口袋里。我担心有人偷钱包。"

  "也许在吧,谢谢。"佐贵子接过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几张千元钞。她起了疑心,但没说出来。

  "想要遗物,最好去舅舅家里。尼崎受灾也很严重,不知究竟怎样。"

  "是啊。喂,雅也,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啊,知道了。对不起。"雅也似乎觉得打扰了她和亡父的会面,满脸歉意地起身离开。

  确认已看不见雅也的身影后,佐贵子开始翻找父亲的衣服口袋。从裤子口袋里找出了皱巴巴的手帕和钥匙,此外别无他物,上衣的内袋里也一无所有。

  她正感觉纳闷,突然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一看,正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四目相对。那人二十四五岁,头发束在脑后,身穿奶油色运动服,外面披着短大衣,似乎也是死者家属。

  那个女人马上垂下眼睛,似乎不再在意佐贵子。佐贵子想,刚才她未必是在看自己。

  她再次查看了俊郎的衣服,依然没找到想找的东西。真奇怪!

  俊郎打电话告诉她要去水原家守夜时,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说有希望拿到一大笔钱。

  "以前也跟你说过,曾借给他们家钱,加上利息会有四百多万。以前没指望他能还上,这回没问题了。幸夫买了寿险。"

  佐贵子知道借钱的事,但没听说过详情。她猜肯定是俊郎把幸夫卷进了自己的投机活动。

  "可是,爸爸,那家应该还从别处借钱了。把那些钱还掉后,能剩下钱还你吗?"

  "所以才去守夜,把这事跟雅也定死了。我有正式的借条,让他看了,他会认账的。"

  "守夜的时候谈这种事?"

  "那有什么办法。如果傻等着,钱会被别的债权人抢走。反正这样一来,我就能还清借款,问题全解决了,以后也不会再拖累你。"

  听俊郎那口气,像是说今后想和她作为正常的父女往来。

  佐贵子一直觉得这事和自己无关,也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但当接到通知说俊郎死在水原家里,她突然想了起来。促使她想起此事的是信二的一句话:"反正那个人死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钱遗产。"

  佐贵子想,如果现在有四百万,就能解决大问题了。店里经营状况不佳。几年前,不用怎么努力,店里都能爆满,但现在很多时候一天只来一两组客人。为了削减人工费,佐贵子减少了人手,没想到这又进一步减少了客流。

  实际上,佐贵子今天专门跑过来,就是因为惦记着这笔钱,否则她根本不会来,顶多会给母亲打电话,说那是你以前的老公,你去想办法处理吧。

  如果说出四百万的事,估计信二也不会反对为俊郎举办葬礼。其实不用办得多么隆重,只要火化就行。

  为此,就要先把借条弄到手。如果没有正式凭证,只是空口声称父亲曾借钱给雅也家,恐怕雅也不会理会。

  佐贵子站起身,离开了遗体。为什么找不到借条?那天打电话时,俊郎确实说过要让雅也看借条,那么他不可能不带在身上。

  "佐贵子。"她刚来到走廊,便看见雅也跑了过来。"我拿来了这个。"他说着递过一束香。

  "啊,谢谢。"佐贵子接过来凝视片刻,然后抬起头,"喂,雅也,我爸爸没带什么东西吗?"

  "什么?"

  "比如资料之类的。"她死死盯着雅也的脸。

  "资料?我不太清楚。"

  "没见过?"

  "嗯。"

  "哦,知道了。对不起,总问些怪问题。我先去上香。"佐贵子扭过身,再次走进体育馆。她一边向俊郎的遗体走,一边在心里嘀咕:遭算计了……

  父亲不可能不让雅也看借条。雅也在发现遗体后先抢到了手,现在肯定都变成灰了。如果父亲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自己干吗还要来这里?只揽上了要给父亲办葬礼的麻烦。该如何向信二解释呢?

  "随便你,他是你爸,我可不管。"信二肯定会说出如此冷漠的话语。

  她走出体育馆,呆立在走廊上,雅也又凑了过来:"佐贵子,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她心中思绪万千,既懊恼被人轻易抢走了借条,又恨麻烦为什么偏偏落在自己头上,还要去处理父亲的遗体。她尽量不让这些情绪流露出来。

  "让你丈夫开车过来怎么样?可以直接拉舅舅回去。"

  "嗯……"

  雅也说的是,一般的家庭都会这样做,但佐贵子觉得自己不在此列。她并不想要父亲的遗体,更不想亲自操持葬礼。

  "今天恐怕不行,都这么晚了,他还要照顾店里。"

  "那就只能请他明天来。佐贵子,你就住这儿吧,昨天开始生起了暖炉,不再那么冷了。"

  雅也接二连三地提出让人心烦的建议,佐贵子真想抽他一记耳光,再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逼问他把借条放在了哪里。

  "我……今天先回家吧。"佐贵子装出一副犹豫的表情。

  "什么?回奈良?"

  "嗯。我一直以为能在这边火化,跟老公也是这样说的。如果要在家里举办葬礼,要和他商量一下,还要有各种准备。能把爸爸的遗体再在这儿放一晚吗?虽然这样会给你添麻烦。"

  "没事,我倒没关系。"雅也摇摇头。佐贵子想,怎么会没关系呢?肯定有各种烦琐的工作,比如更换干冰等等。但雅也毫无怨言,佐贵子觉得这正是他做了亏心事的表现。

  "真是太麻烦你了,对不起。"佐贵子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骂道:四百万的借款一笔勾销了,这点事算什么!

  "雅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在体育馆门口,她问送出来的雅也。

  "说实话,没什么着落。本来有家工厂说好要雇我,但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工。现在我没地方可去,只能先在这个避难所待一段时间了。"

  "真不容易。"

  "是啊。也不光我一个人这样。"

  雅也把目光转向体育馆前的广场。不知从哪里开来一辆小型卡车,正在卖袋装快餐,价格高得惊人,饥饿的人却满脸无奈地争相购买。

  "我和丈夫商量一下,明天再来。"

  "嗯,路上小心。"

  告别了雅也,佐贵子朝体育馆大门走去。那些拍摄了地震初发时情景的照片还贴在那里。真不明白这些照片是为谁贴的,现在已没有人观看了。

  从照片前走过时,佐贵子无意间扫了一眼,随即停下了脚步。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上面拍到水原制造所的招牌,那招牌已斜落到地面上。

  她把脸凑到照片前,她曾去过水原家几次。工厂后的正屋已完全倒塌。

  佐贵子的眼睛捕捉到了什么。看不清细节,但能看清有人被压在瓦砾下。这是——

  她意识到这正是父亲,衣服颜色和遗体上的完全一样。但若果真如此,这张照片上有一点和事实不符。

  佐贵子伸手揭下了那张照片。是从录像上打印出来的,相当模糊,很难看清细节。但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随即又转为疑惑。

  她把照片放入包中,刚要走,突然注意到身边站着一个人,不禁吓了一跳。正是她面对父亲的遗体时,在旁边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看都没看佐贵子一眼,转身走开。

  7

  深夜十一点多,电话突然响了。木村刚洗完澡,喝了一口罐装啤酒,头发还湿着,脖子上缠着毛巾。电视上,新闻节目主持人依然在播震灾的情况。在厨房洗东西的奈美惠拿起桌上的无绳电话。

  "喂……啊,是的,您稍等。"奈美惠捂着话筒看了看木村,"找你的。"

  "我?"

  "嗯。"她递过电话。

  "喂,我是木村。"

  "这么晚打扰真是抱歉,"是女人的声音,而且是悦耳的标准语,"我是日本电视台新闻播报局的仓泽。"

  "日本电视台?"木村全身一阵发热。电视台?肯定是为那件事,他用力抓紧话筒。

  "是这样,想咨询一下您拍的录像,才给您打电话。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没关系,请说。"木村空着的那只手握紧了拳头。果然不出所料。

  "您在池川体育馆前展示了从录像中打印的照片,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目的……是、是想让那些和受灾者有关的人看一看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地震。另、另外,好像没有地震刚发生时的照片。"

  他在撒谎。实际上,他打印并张贴那些照片完全出于其他目的。

  "那是您碰巧拍到的吗?"

  "当然。我喜欢摄影,总会随时作好拍摄的准备,才会在地震发生的一瞬间拿着摄像机跑出去。幸亏我住的房子只是倾斜了,并没有倒塌。"

  "哦。我看到了那些照片,我认为是非常珍贵的资料。正如您所说,显示地震发生时情景的影像很少。那盘录像带还在您手里吗?"

  "是的。"

  "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能不能把它借给我两三天?我们想在电视台里好好看看,根据情况,有可能会用在节目中。"

  "嗯,完全可以。"木村开始在脑中迅速盘算,"您要怎样使用呢?"

  "现在还不好说。估计会以新闻特别节目的形式播出。"

  "特别节目?哦。"这事不错。想象着自己拍的录像会在全国播放,木村不禁一阵兴奋,"明白了。没问题。可如果借给你们,那有什么……"

  "我们当然会付报酬。如果确定会播放,再通知您具体金额,现在还说不准。"

  "没关系。那怎样给你呢?"

  "能否今天马上去府上取呢?不好意思,这么急。"

  "什么?马上?"

  "我们要赶时间,计划今晚进行准备工作。我也知道这样会给您添麻烦。"

  木村推测,也许他们打算用在明天早晨的新闻节目中。

  "知道了。我的地址是……"木村说了地址和公寓的房间号,又补充说门牌上写的是"藤村"。电话那端的女人说已经来到大阪,大约三十分钟后就能到。

  "太好了!那盘录像带卖出去了,我的目的实现了!看来把照片贴在那种地方是对的。"挂掉电话后,木村竖起大拇指。

  "哦,看来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奈美惠钦佩地说。

  "你还说那种东西不会有人理会,看见了吧,日本电视台,那可是大型电视台。喂,磨蹭什么呢,快收拾一下,马上就会来取带子。"

  "看把你得意的。"

  木村把啤酒倒进喉咙,觉得有特别的味道。

  他并不爱好摄影,摄像机也是为了确认打高尔夫的姿势而向朋友借的。那时把摄像机放在枕边,只是想出门时顺便还回去。发生地震时拿着它跑出来,也仅仅是因为怕把它弄坏。

  拍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机,只能说是恰巧手上有机器。但当跑到奈美惠这里住下后,他看着所拍的影像,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将其卖给媒体。他在传媒界没有熟人,便想到在灾区公开展示录像的一部分。他托一个卖家电的朋友打印了几张照片,今天一大早就贴到了池川体育馆前,立刻吸引了几个人。他希望能引起媒体的注意。

  不愧是电视台,动作真迅速。他一边喝啤酒,一边想得在那个姓仓泽的女人来之前把头发吹干。

  挂断电话后大约三十分钟,门铃响了,门口站着一位身披驼绒大衣、看样子不到三十岁的女子。木村觉得这身打扮来灾区采访未免有些华丽,可一看对方的脸,他立刻惊呆了。从没想过会来这么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皙,像少女的肌肤一样细腻柔嫩,但微微上翘的眼睛放出妖艳的光,表明她是成熟的女人。

  木村后悔让她来这里了,真该约在其他地方见面。难得有机会结识这样的女人。

  "我是仓泽,您是木村先生?"她那动人的嘴唇渗出了一丝微笑,足以让木村心跳加速。

  "嗯,是的。"木村又开始后悔自己竟穿着一身旧运动服,头发刚干,还没梳理成型。

  "您能答应我们这么急迫的请求,真是太感谢了。"她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仓泽克子"的字样。地址和电话都是工作单位的,没印私人联系方式。

  "没什么。只要能有用……我就满足了。"木村已不知该说什么。

  "录像带呢?"

  "啊,对,对。"木村递过本放在门口鞋柜上的信封,"就是这个。"

  "是小型录像带?"她看了看里面,"没有复制?"

  "没,没有。"

  "嗯,我们会小心使用,直是太感谢了。我想肯定能制成精彩的节目。播放时间确定后,会马上通知您。"她礼貌地低头道谢。鲜花般的香气飘进了木村的鼻孔。

  "那个……"他舔了舔嘴唇,"录像带什么时候还我?"

  "播放时间一确定就马上还给您。寄过来可以吗?"

  "不,嗯,最好能直接见面……"

  "那,我让人送来。具体情况日后再联系。"

  见她想起身离开,他赶紧说:"请稍等。"随后转身瞧了一眼,确认奈美惠没有在听,这才开口说:"我是借给你的,希望还由你还回来。"他的心怦怦直跳。

  仓泽克子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和您联系。"

  "我等着。"

  木村送她出门,直到她乘坐的电梯关闭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