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秋光杳然逝去。一天早晨睁眼醒来,但见秋天已经完结。天空已不复见金秋那潇洒飘逸的云影,而代之以阴晦厚重的云层。那云层俨然带来的信的使者从北大山顶探出头来。对镇子来说,秋天是令人心情怡然的美的天使,可惜其逗留时间过于短暂,而其动身起程又过于猝然。

    秋天远逝之后,有一段为时不长的空白。那空白很奇妙,静静的,既不似秋天又不同于冬日。包裹兽体的金毛渐渐失去光泽,恰如被漂白过一般明显泛起白色,告诉人们寒冬即将来临。所有生物所有事象都为抵御冰雪季节而缩起脖颈,绷紧身体。冬天的预感犹若肉眼看不见的薄膜覆盖着全镇,就连风的奏鸣、草木的摇曳、夜的静谧和人们的足音都仿佛蕴含某种暗示滞重而陌生。甚至原来使我感到心旷神怡的河中沙洲的琤琮声,也不再抚慰我的心灵。一切一切都为保全自己而紧紧闭起外壳,而开始带有一种完结性。对它们来说,冬天是不同于任何其他季节的季节。小鸟的鸣啭也变得短促变得尖锐,时而惟见其拍动的双翅摇颤着这冰冷冷的空白。

    “今年冬天怕是要冷得特殊,”老大校道,“一望云形就晓得。喏,你看。”老人把我领到窗边,指着压在北大山的又黑又厚的云层说,“以往每到这一时节,北大山就有预示冬日来临的云片出现。它好比先头部队,我们可以根据当时云的形状来预测冬天寒冷的程度。若是呆板扳平展展的云,说明是温暖的冬季;越厚则冬天越冷。而最糟糕的是状如大鹏展翅的云。有它出现,冬天肯定冷得滴水成冰。就是那种云!”

    我眯缝起眼睛望着北大山的上空。尽管有些迷离,但还是能辨出老人所说的云形。云片横向拉长,足以遮蔽北大山的两端。中间则如山一样翼然膨胀开来,形状确实很像老人说的大鹏展翅。那是一只飞越山顶而来的不吉利的灰色巨鸟。

    “滴水成冰的冬天五六十年才有一次。”大校说,“对了,你恐怕没有大衣吧。”

    “嗯,没有。”我说。我有的只是进镇时发给的不很厚的棉衣。

    老人打开立柜,从中拽出一件藏青色军大衣递到我手中。大衣重如石头,粗羊毛直扎皮肤。

    “重是重了点,总比没有强。是近来专为你搞来的。但愿大小合适。”

    我把胳膊伸进衣袖。肩部有点宽。真不习惯,重得真可以使人东倒西歪。不过看来还算合身。况且正如老人所言,总比没有强。我道了谢。

    “你还在绘地图?”老大校问。

    “嗯,”我说,“还剩有几部分,可能的话,想把它最后绘完。好容易绘到这个地步。”

    “绘地图倒没什么要紧。那是你的自由,又不妨碍别人。不过,不是我说话不中听,冬天来到后不要出远门,不可离开人家附近。尤其像今年这么严寒的冬天,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分。这里虽说地方不大,但冬天里有许多你不知道的危险地带。绘地图要等明年春天再动手完成。”

    “明白了。”我说,“可冬天要什么时候开始呢?”

    “下雪。飘过一片雪花冬天就算开始。而河中河洲的积雪化尽之时,便是冬天结束之日。”

    我们一面望着北大山的云层,一面啜着早间咖啡。

    “另外还有一件要事。”老人说,“入冬后尽量别接近围墙,还有森林。冬天开始后这类存在力量大得很。”

    “森林到底有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老人略一沉吟,“什么也没有的。至少那里没有任何你所需要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森林是多余的场所。”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老人打开炉盖,扒去灰,添了几根细柴棍和煤块。

    “估计今晚就要生炉子了。”他说,“这柴棍和煤块取自森林,蘑菇和菜等吃的东西也来自森林。在这个意义上,森林于我们是必不可少的,但仅此而已,再无他用。”

    “既是这样,那么森林里该有人挖煤拾柴采蘑菇?”

    “不错,那里是有人居住。他们搞来煤块柴禾蘑菇供应镇子,我们给他们粮食服装之类。这种交换由特定人在特定场所每周进行一次。此外概无交往。他们不靠近镇子,我们不走近森林。我们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什么地方不同?”

    “在所有意义上。”老人说,“大凡可以想到的方面他们全与我们不同。不过要注意:切不可对他们发生兴趣。他们危险,他们很可能给你某种不良影响。因为——怎么说呢——你这人还没有安稳下来。在适得其所地完全安稳下来之前,最好对无谓的危险避而远之。森林不外乎森林,你在地图上只消标明‘森林’即可。明白了?”

    “明白了。”

    “还有,冬天的围墙更是危险无比。一到冬天,围墙便愈发森严地围紧镇子,监视我们是否被万无一失地围在其中。大凡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围墙的眼睛。所以,无论你采取何种形式,都万万不可同围墙发生关系,切勿接近。我说过几次了,你这人还没有安稳下来。你迷惘你困惑你后悔你气馁。对你来说,冬天是最危险的季节。”

    问题是,我必须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横竖去一次森林,去看个究竟。已经到了向影子交地图的原定期限,并且他交待过我要察看森林。只要看了一次森林,地图就算完成。随着北大山的云层缓慢而稳健地展开双翼漫上镇子上空,太阳光骤然减弱了金辉。天空

    如罩上细细的粉尘,一片迷濛,阳光沉淀其中,奄奄一息。对我受伤的双眼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大好季节。天空再也不会晴得万里无云,呼啸的风也无力吹走这样的云层。我从河边小路进入森林。为避免迷路,我决定尽可能沿墙根来窥看森林里面的情景。这

    样也才能够把包拢森林的围墙形状绘入地图。

    但这场探索决不轻松。途中有深似地面整个下陷造成的笔陡的深壑,有比我个头还高出一截的茂密巨大的野莓丛,有挡住去路的沼泽。而且到处挂满黏糊糊的大蜘蛛网,缠绕我的睑、脖子和手臂。四周树丛不时传来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沙沙声。高耸的树枝遮天蔽日,使得森林如海底一般幽暗。树阴下长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蘑菇,宛如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肤病。

    尽管如此,当我一度离开围墙而踏入森林里面,眼前仍然展现出近乎不可思议的静谧而平和的天地。没有任何人染指的神秘的大自然生成的大地那清新的气息充溢四周,静静地抚慰着我这颗心。在我眼里,根本看不出这就是老大校忠告以至警告过我的危险地带。这里有树木青草和各种微小生命组成的无休无尽的生命循环。哪怕一块石头一抔土都令人感觉出其中不可撼动的天意。

    离开围墙后,越是深入森林,这种印象就越强烈。不吉祥的阴影淡然远近,树形和草叶的颜色也仿佛变得沉稳而柔和,鸟的叫声听起来也悠扬悦耳。随处闪出的小块草块也好,走线一般从密树间穿行的小溪也好,都未使人产生围墙附近森林所给予的那种紧张感和压抑感。我不明白何以有如此霄壤之别。或许由于围墙以其强力扰乱了森林的空气,也可能仅仅是地形上的原因。

    但是无论森林里边的行走令我如何惬意,我仍然不敢完全离开围墙。森林毕竟深无尽头,一旦过于深入,辨别方向甚至都不可能。既无路可走,又无标识可循。所以,我总是在保持眼角可以瞥见围墙那样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森林对我是朋友还是敌人,这点我还难以判断。再说,这种恬适与惬意乃是要把我诱入其中的幻景也未可知。不管怎么说,正如老人所指出的,我对于这个镇子还是个摇摆不定的弱小存在,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分。

    我想也许因为自己尚未真正走进森林的纵深处,没发现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既无脚印,又不见摸过什么的手痕。对于在林中同他们相遇,我半是感到害怕,半是怀着期待。但如此转了几日,全然没有发现暗示他们存在的现象。我猜想他们很可能住在林中更深远的地方,或者巧妙地躲着我。

    探索到第三天或第四天时,在恰好东墙向南大幅度转弯的地方,我发现墙根处有一小块草地。在围墙拐角的挟迫下,草地呈扇面形舒展开来。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居然停止进犯而留出这块小小的空间。奇怪的是,墙根景致所特有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紧张感也在这一角荡然无存,漾溢着林内的安详与静谧。潮润而绵软的小草如地毯一般温柔地覆满地面,头上是一方被断然切成异形的天宇。草地的一端遗留着几块石基,说明这里曾有过建筑物。踏着一块块石基踱去,发觉原来的建筑布局相当工整相当正规,起码并非临时凑合的小屋。曾有三个独立的房间,有厨房有浴室有门厅。我一边循着遗址踱步,一边想象建筑物存在时的情形。

    至于何人出于何动机在林中筑此屋宇,之后又缘何尽皆拆毁,我则揣度不出。

    厨房后侧剩有一口石井。井中填满了土,上面杂草葳蕤。埋井者想必是当时撤离这里的人。为什么我自是不得而知。

    我在井旁弓身坐下,倚着古旧的石栏仰望天空。只见从北大山吹来的风微微摇曳着将这残缺的天宇围成半圆形的树枝,沙沙作响。满含湿气的积云不紧不慢地横空而过。我竖起上衣领,注视着流云蹒跚的脚步。

    建筑物遗址后面耸立着围墙。在森林中我还是第一次这般切近地目视围墙。挨近看来,的确可以感到墙在喘息不已。如此坐在东面林中豁然闪出的野地,背靠古井谛听风声之间,我觉得看门人的话还是可信的。倘若这世上存在完美无缺之物,那便是这围墙。想必它一开始使存在于此,如云在空中游移,雨在大地汇川。

    围墙过于庞大,无法将其纳入一页地图。其喘息过于剧烈,曲线过于优美。每次面对围墙写生,我都觉得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疲软感席卷而来。围墙还能根据视角的不同而难以置信地明显变换表情,致使我难以把握真实面目。

    我决定闭目小睡。尖锐的风声持续不停,树木和墙壁密实地护拥着我,使我免受冷风的侵袭。睡前我想到影子。该是把地图交给他的时候了。诚然,细部还不准确,森林内部仍几近空白,但冬天已迫在眉睫,且入冬后反正也没有可能继续勘测。我已在速写本上基本勾勒出了镇的形状及其中存在物的位置和形态,记下了我所掌握的全部事实。往下就轮到影子以此为基础进行策划了。

    看门人虽然对让不让我同影子会面心中无数,但到底同我讲定,允许我在白昼变短影子体力变弱之后同其相见。如今冬季即将来临,条件当已具备。

    接下去,我仍闭目合眼,想图书馆的女孩。然而越想我越觉得心中的失落感是那样深重。它来自何处如何产生我固然无法确切地把握,但属于纯粹的失落感却是千真万确。我正在眼睁睁地看她身上失去什么,且持续不断地。

    我每天同她见面,可是这一事实并未填补我心中广大的空白。我在图书馆一个房间里阅读古梦时,她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的身旁。我们一块儿吃晚饭,一块儿喝温吞吞的饮料,还送她回家。两人边走路边拉拉杂杂地闲聊。她谈她父亲和两个妹妹的日常起居。

    但当我把她送到家门口分手之后,我的失落感似乎比见面前还要深重。对这片茫无头绪的失落感我实在束手无策。这口井太深,太暗,任凭多少土都无法填满空白。

    我猜测,这片失落感说不定在某个地方同我失去的记忆相关相连。记忆在向她寻求什么,而我自身却做不出相应的反应,以致其间的差距在我心头留下无可救药的空白。这问题眼下的确使我棘手。我本身这个存在过于软弱无力风雨飘摇。

    终于,我把这些纷纭的思绪统统赶出脑海,沉入睡眠之中。

    一觉醒来,周围气温低得可怕。我不禁打个寒战,用上衣紧紧裹住身体。已是日暮时分。我从地上站起,抖落大衣上的草屑。这当儿,第一场雪轻飘飘触在我脸上。仰首望天,云层比刚才低垂得多,且愈发黑了,透出不祥之感。我发现几枚形状硕大而依稀的雪片自上空乘风款款飘向地面。冬天来了!

    我离开前再次打量一番围墙。在雪花飞舞阴晦凝重的天宇下,围墙更加显示出完美的丰姿。我往墙的上头望去,竟觉得它在俯视我,严然刚刚觉醒的原始动物在我面前巍然矗立。

    它仿佛在对我说:你为什么呆在这里?你在物色什么?

    然而我无法回答。低气温中短暂的睡眠从我体内夺走了所有温煦,向我头内注入了形态奇妙而模糊的混合物样的东西。这使我觉得自己的四肢和头脑完全成了他人的持有物。一切都那么沉重,却又那般缥缈。

    我尽量不让目光接触围墙,穿过森林,急切切往东门赶去。道路长不见头,暮色迅速加深,身体失去微妙的平衡感。途中我不得不几次止住脚步喘息换气,不得不聚拢继续前进的体力,把分散迟钝的精神集中在一起。暮色苍茫中,我觉得有一种异物劈头盖脑地重重压着自己。森林里恍惚听见有号角声传来。但听见也罢不听见也罢,反正它已不留任何痕迹地穿过自己的意识。

    勉强穿过森林来到河边时,地面早已笼罩在凝重的夜色中。星月皆无,惟有夹雪的冷风和寒意袭人的水声统治四野。我已无从记起此后我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回图书馆的。我记得的只是沿河边路永不间断地行走不止。柳枝在黑暗中摇曳,冷风在头顶呼啸。无论怎样行走,道路都漫不见头。

    女孩让我坐在炉前,手放在我额头上。她的手凉得厉害,以致我的头像磕在冰柱上似的作痛。我条件反射地想把她的手拨开,但胳膊抬不起来。刚要使劲抬起,却一阵作呕。

    “烧得不得了!”女孩说,“到底去哪里干什么来着?”

    我本想回答,但所有语言都从意识中遁去。我甚至无法准确理解她的话语。

    女孩不知从哪里找来好几条毛毯,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包起,让我躺在炉旁。躺倒时她的头发碰着我的脸颊。我不由涌起一股愿望:不能失去她!至于这愿望是来源于我本身的意识,还是浮自昔日记忆的断片,我则无以判断。失却的东西过多,我又过于疲劳。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这虚脱感中一点点分崩离析。一种奇异的分裂感——仿佛惟独意识上升而肉体则全力遏止的分裂感俘虏了我。我不知道自己应寄身于哪个方向。

    这时间里,女孩始终紧握我的手。

    “睡吧。”我听她说。声音恍惚来自冥冥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