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仓饭店主楼的大堂十分开阔,天花板也高,光线微暗,让人想起巨大而雅致的洞穴。坐在沙发上的人交谈的声音,听上去就像被取出了五脏六腑的生物在叹息,发出空洞的声响。地毯又厚又软,令人遥想起极北海岛上远古的苍苔,将人们的足音吸进积蓄的时间之中。

  在大堂里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看上去似乎是一群自古以来就被某种魔法束缚在那里、无休无止地重复着被赋予的职责的幽灵。男人们像裹着铠甲一般身穿无懈可击的西装。年轻纤细的姑娘们为了某个大厅举办的仪式穿着典雅的黑礼服。她们戴在身上的小巧但昂贵的首饰,仿佛追求鲜血的吸血鸟,为了反射追逐着微弱的光线。一对身材高大的外国夫妇像盛时已逝的老国王和王妃一般,在角落的宝座上休息着疲惫的躯体。

  青豆的浅蓝棉布裤、式样简单的白上衣、白球鞋和蓝色耐克健身包,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传说与暗示的场所,显得异常不合时宜。看上去大概像客人喊来服务的临时保姆。青豆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消磨时间,这样想着。不过没办法。我可不是来这里拜访的。正坐着,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但怎样环视四周,也没发现像是对手的身影。随它去吧,她想。爱看的话,尽管看好了。

  表针指向六点五十分,青豆站起身,拎着健身包走进洗手间。然后用肥皂洗了双手,再次检视一遍,确认仪表毫无问题。随后面对着光洁明亮的大镜子,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宽敞的洗手间内空无一人。

  很可能比青豆住的公寓房间还要大。“这是最后一件工作。”她对着镜子小声说。等顺利完成这件工作,我就要消失了。噗的一下,像个幽灵一般。此刻我还在这里。明天我就不在了。几天后,我就会拥有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

  回到大厅,再次在椅子上坐下。健身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里面放着七连发袖珍自动手枪,还装着用来刺男人脖颈的尖针。得镇定情绪,她想。这是至关重要的最后一件工作。我得是平时那个冷静坚强的青豆才行。

  但青豆不可能注意不到自己并非处于平时的状态。莫名其妙地感到呼吸困难,心跳过快也令她不安。腋下薄薄地出了一层汗。皮肤微微生疼。不仅是紧张,我预感到了某种东西。那个预感在向我发出警告,在不断敲打我的意识之门。现在还不晚,赶紧逃离此地,把一切都统统忘掉!它这样呼喊。

  如果可能,青豆宁愿听从这个警告。放弃一切,就这样从饭店大堂离去。这地方有种不祥的东西,飘溢着隐晦的死亡气息。宁静而缓慢,却无处逃避的死亡。但她不能夹起尾巴一逃了之。这不符合青豆一贯的性格。

  漫长的十分钟。时间停滞不前。她坐在沙发上不动,调整呼吸。

  大堂里的幽灵们一刻也不休息,口中不断吐出空洞的声音。人们仿佛是探寻归宿的灵魂,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移动。女侍者手拿托盘送咖啡时发出的声音,是唯一偶尔传人耳鼓的确切的声响。但在这声响里也包含着可疑的歧义。这不是良好的倾向。从现在开始就如此紧张,到了关键时刻必然失手。青豆闭上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念诵起祈祷词来。从懂事起,每日三餐前都得念一遍。尽管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但一字一句都记忆犹新。

  我们在天上的尊主,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恕我们的罪。愿你为我们谦卑的进步赐福。阿门。

  这段曾经仅仅意味着痛苦的祈祷词,如今居然支撑着自己,青豆尽管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那些语句的余韵抚慰着她的神经,将恐怖拒之门外,让呼吸平静下来。她用手指按住双眼的眼睑,将这段祈祷词在脑中反复念了许多遍。

  “您是青豆女士吧?”一个男子在身旁问。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听见这句话,她睁开眼,缓缓抬起脸,望着声音的主人。两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两人身穿相同的深色套装。看质料和做工便知道不是价格昂贵的东西,大概是在哪家超市里买来的成品。某些细处的尺寸微微地不合身。但一丝皱纹都没有,令人叹为观止。可能每次穿过后都仔细熨烫。两人都没系领带。一个人将白衬衣的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另一个在上衣底下穿了件灰色T恤般的衣服。足蹬冷漠的黑皮鞋。

  穿白衬衣的男子身高大约一米八五,头发梳成马尾。眉毛修长,仿佛曲线图一般,角度好看地向上挑起。他五官端正,神态从容,完全可以去当个电影演员。另外一个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剃着光头,鼻子短而多肉,下巴蓄着一小撮胡须。那仿佛是偶然贴错了的阴影。右眼旁边有一处小小的划伤。两人都身材瘦削,面颊消瘦,晒得黝黑。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块赘肉。从西装肩胛处的宽厚程度,就能推断出那下面隐藏着牢靠的肌肉。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岁吧。两人的目光都深邃锐利,像正在猎食的野兽的眼球,绝不表露出多余的活动。

  青豆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起,看了一眼手表。表针准确无误地指着七点整。严守时间。

  “是的。”她答道。

  两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们迅速用目光检查了青豆的装束,望了望旁边茶几上放着的蓝色健身包。

  “行李就这么一点?”光头问。

  “就这么一点。”青豆回答。

  “很好。咱们走吧。您准备好了吗?”光头问。马尾只是无言地注视着青豆。

  “当然。”青豆答道。两人中,这矮个子大概要年长几岁,是头儿吧。她心中有了目标。

  光头在前头领路,缓步横穿大堂,走向客用电梯。青豆手提健身包,跟在他身后。马尾则隔开两米左右的距离,走在最后。青豆落入被他们夹在中间的态势。非常熟练!她暗想。两人的身子都挺得笔直,步伐坚定有力。老夫人说过,他们是练空手道的。假如同时和他们正面交手,想取胜只怕绝无可能。青豆长年练武,当然明白这种事情。但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Tamaru周身飘散出的那种压倒性的凶狠。并非绝不可战胜的对手。如果想拖入僵持状态,必须先把矮光头打得失去战斗力。他是指挥塔。如果只剩下马尾一个对手,也许能对付过去,当场逃脱。

  三人乘上电梯,马尾按下七楼按钮。光头站在青豆身旁,马尾则面对着二人,站在对角线的一隅。一切都在无言中完成,有条不紊。

  简直像一对以双杀为人生乐趣的二垒手和游击手搭档。

  这么想着,青豆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和心脏律动都已恢复正常。不必担心,她想。我依然是平日的我,还是那个冷静坚强的青豆。一切都会顺利。不祥的预感已经荡然无存。

  电梯门无声地开启。马尾按着“开”的按钮,光头率先走出去。

  接着青豆出去,最后马尾松开按钮,走出电梯。然后光头在前面领路,走过走廊,身后跟着青豆,马尾照例殿后。宽阔的走廊不见人影。处处安静,处处整洁。到底是一流饭店,处处都十分留心。不会将客人吃完后放在门前的餐具搁置太久。电梯前的烟灰缸里没有一只烟蒂。

  花瓶里插着的花像是刚剪来的,散发着新鲜的香味。三人转过几个弯,来到一扇门前站住。马尾敲了两下,随后不等回应便用门卡打开门,走进去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冲着光头微微颔首。

  “请。请进。”光头用干涩的声音说。

  青豆走进去。光头随后进入,关上门,从内侧挂上链锁。房间宽敞。和普通的客房不同,这里配有全套会客用的大型家具,还有办公用的写字台,以及大型的电视机和冰箱,应该是套间的会客室。从窗口可以将东京的夜景尽收眼底。大概会向他们收昂贵的房费。光头看看手表确认了时间,请她在沙发上落座。她依言坐下,将蓝色健身包放在身旁。

  “您需要换衣服吗?”光头问。

  “如果可以的话。”青豆回答,“因为换上运动服干起活来更方便。”

  光头点点头。“请您允许我们事先检查一下。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没问题。你们随意检查。”青豆说。那声音里没有掺入丝毫紧张,甚至还能听出对他们的神经质的讥笑。

  马尾走到青豆身旁,伸出双手检查她的身体,确认她身上没藏着可疑物品。只是薄薄的布裤子和上衣而已,不必检查,那下边什么东西都藏不了。他们不过是按规定程序行事。马尾似乎很紧张,双手僵硬。就算想恭维一下,也没法说他得心应手。大概没什么给女性搜身的经验。光头斜倚着写字台,瞧着马尾干活。

  搜身结束后,青豆主动将健身包打开。包里有一件夏季薄开衫、一套工作时穿的运动服,还有大小毛巾。简单的化妆品,文库本。珠编小袋,装着皮夹、零钱包和钥匙串。青豆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递给马尾。最后取出一只黑色塑料小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的是替换用的内衣、卫生棉条和卫生巾。

  “会出汗,所以我需要换内衣。”青豆说,并取出一套带白蕾丝的内衣,摊开打算让对方检查。马尾微微红了脸,接连轻轻点头。那意思是说:知道了,行了。这家伙别是不会说话吧,青豆怀疑。

  青豆把内衣和生理用品慢慢放回小包,拉上拉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收进健身包。这两个家伙是业余水平,她想。看见可爱的女人内衣和生理用品都要脸红的话,实在不配当保镖。假如是Tamaru来做这件工作,即使对方是白雪公主,他恐怕都会彻底搜身,一直搜到大腿根。哪怕要把能装满一间仓库的胸罩、吊带背心和内裤逐件翻遍,他肯定也会一直查到小包底部。对他来说,这种东西——当然这和他是个多年的同性恋者不无关系——不过是一堆破布。就算不至于这样,他起码会把小包拿起来掂一掂。那么裹在手帕中的赫克勒一科赫手枪(重量约为五百克)和硬盒子里的特制小冰锥,就必然会露馅。

  这两个家伙是业余的。空手道水平或许不低,对那位领袖也绝对忠诚,但业余说到底还是业余。正如老夫人预言的那样。青豆估计他们不会动手检查装满女性用品的小包,果然猜中。当然,这类似于赌博,但她并没有专门想过预想落空时的情形。她能做的不过是祷告而已。但她知道——她知道祷告一定会奏效。

  青豆走进宽敞的卫生间,换上一身运动服。将上衣和棉布裤叠好,收进健身包。对着镜子确认头发仍然扎得好好的。往嘴里喷了些预防口臭的净口液。从小包中取出赫克勒一科赫,为了防止声响传到门外,先放水冲马桶,然后拉动套筒,将子弹送进枪膛。剩下的只是打开保险。装冰锥的盒子也放到了健身包最上层,伸手就可以拿到。做好这些准备后,她对着镜子抹去脸上紧张的表情。不要紧,到目前为止,我都冷静地应付下来了。

  走出卫生间,只见光头以立正的姿势背对自己,冲着电话小声说话。一看见青豆的身影,他就中断了对话,静静地放下听筒,上下打量着换了一身阿迪达斯运动服的青豆。

  “您准备好了吗?”他问。

  “随时可以开始。”青豆回答。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光头说。

  青豆象征性地微微一笑。

  “今天晚上的事,希望您不要说出去。”光头说。然后停顿一下,等着这个信息在青豆的意识中扎根,就像等待泼出去的水渗入干涸的地面、退去痕迹一般。青豆在此期间一声不响,注视着对方的脸。光头继续说下去:

  “这么说也许很失礼,我们打算付给您足够的酬金。今后也许还得多次劳驾您光临。因此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希望您全忘掉——您看到听到的一切。”

  “您看,我从事的就是和别人的身体有关的职业。”青豆用多少有些冰冷的声音答道,“保密的义务,我自以为还是了解的。不论是什么情况,有关个人身体的讯息都不会传出这个房间。如果您是说这种问题,那么不必担心。”

  “很好。这正是我们想听的。”光头说,“但我还得再说两句。希望您能认识到,这要比一般意义的保密义务更严格。您即将涉足之处,可以说是像圣地一样的场所。”

  “圣地?”

  “您听了也许觉得很夸张,但这绝不是夸大事实。您的眼即将看到的,您的手即将触到的,是神圣的东西。除此之外没有贴切的表达方式了。”

  青豆不发一言,只是点点头。在这里还是少说话为好。

  光头说:“对不起,我们对您周围的情况做过调查。您也许会不高兴,但有这么做的必要。我们有必须慎重行事的理由。”

  青豆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观察马尾。马尾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上身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颌收紧。简直像摆好了姿势要拍纪念照一般,保持着这个样子一动不动。他的视线毫不懈怠,始终注视着青豆。

  光头仿佛在检查黑皮鞋的磨损程度,看了一眼脚下。然后再次抬起脸望着青豆。“从结论来说,没发现任何问题。今天我们才这样请您大驾光临。听说您是非常优秀的教练,周围的人对您的评价其实也很高。”

  “谢谢您夸奖。”青豆说。

  “我们听说,您曾经是‘证人会’的信徒,是吧?”

  “是的。我的父母是信徒,我当然也从一生下来就成了信徒。”青豆说,“那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很久以前就不是信徒了。”

  他们那个调查,有没有查出我有时会和亚由美一起在六本木轰轰烈烈地追猎男人呢?不,这种事无所谓。就算查出来了,他们好像也没认为有何不妥,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男人说:“这些我们也知道。您曾经有一段时期生活在信仰之中,而且是在感受性最强的幼儿期。因此您肯定能理解神圣意味着什么。

  所谓神圣,不管在何种信仰里,都是信仰最根本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们不能涉足、不该涉足的领域。认识到这样的存在并接受它,对它表示绝对的敬意,是一切信仰的第一步。我想表达的意思,您明白吧?”

  “我想我明白。”青豆说,“就是说,至于是否接受,是另外的问题。”

  “那当然。”光头说,“当然,您不必接受。那是我们的信仰,不是您的信仰。不过今天,恐怕不管您是信仰还是不信,都将亲眼看到特别的事物。一个异乎寻常的存在。”

  青豆默默不语。一个异乎寻常的存在。

  光头眯起眼,估量了一会儿她的沉默。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您看到了什么,都不能对外人说起。如果泄露到外界,神圣性将蒙受无法挽回的污秽。就像美丽清澈的池水受到异物的污染一样。不论红尘俗世如何思考,也不管现世法律如何看待,这是我们自己的感受方式。这一点希望您理解。只要您能理解,并且信守约定,刚才我跟您说过了,我们可以付给您足够的酬金。”

  “明白了。”青豆答道。

  “我们是个小小的宗教团体,但拥有坚强的心灵和很长的手臂。”

  光头说。

  你们拥有很长的手臂,青豆想。那手臂到底有多长,我接下去就要进行确认了。

  光头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桌子,用一种审视挂在墙上的画框是否歪斜的目光,谨慎地注视着青豆。马尾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视线也捕捉着青豆的身影。非常均匀地,不间断地。

  然后光头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

  “那么,我们走吧。”他说着,干咳了一声,仿佛走过湖面的行者①,步履慎重地横穿屋子,轻轻地敲了两下通往隔壁房间的门。不等回应便拉开门。随即轻轻鞠了一躬,走进去。青豆拎着健身包紧随其后,脚踏着地毯,确认呼吸没有出现紊乱。她的手指紧扣在想象中的手枪扳机上。不必担心。我镇定如常。但青豆还是害怕了。后背仿佛贴着一块冰。一块不会轻易融化的坚冰。我冷静而沉着,同时又在心底感到害怕。

  光头男子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们不能涉足、不该涉足的领域。青豆理解了这话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就曾生活在以这样的领域为中心的世界里,不,也许她现在依旧生活在同样的世界里,只是没有觉察。

  青豆不出声地在口中反复念诵祈祷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踏进隔壁的房间。

  ①此处当指役行者,一名役小角,传说是日本飞鸟与奈良时代的阴阳师,曾每晚从流放地伊豆大岛走过海面,攀登富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