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举志听着这些咒骂声,眼瞪着对面宅院里的灯光。“这些舞弊的河吏!”他鄙弃地说。

    在道光年代,政府每年要支出五百万两到六百万两的银子作为运河的修浚费。据说实际用于施工的费用还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

    1

    “哼!”穆彰阿哼着鼻子。他长着一张大脸,鼻子特别大,所以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特别响。他厌烦地打开一封信,还没有看完,就生气地把它揉成一团。他的心腹藩耕时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面前。藩耕时是正阳门外昌安药房的老板。

    穆彰阿的背后立着一张大屏风。屏风上镶着五色彩蝶嬉戏图。从窗子里可以看到穿山游廊。窗子之所以开着是怕别人偷听他们的谈话。

    “给他们答复,不准他们胡言乱语。这样行吗?”药房老板问道。

    “不用,不必答复。太胡作妄为!”穆彰阿用他藏青长褂的窄袖子擦了擦脸。

    “是,遵命。”藩耕时恭恭敬敬地回答。

    穆彰阿把藩耕时丢在那里,走出了房间。他站在穿山游廊上,朝院子里望了望。院子里开着可怜的秋花。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些寂寞的秋花,立即转过脸去,迈开了脚步。

    广东警备方面负责人给昌安药房来了一封请求信,竟然要求北京督促更加严厉地禁止鸦片。

    “蠢猪!”穆彰阿低声地骂道。

    这座邸宅多么宏伟壮丽!——对穆彰阿来说,这也是必须保住的财产之一。所以现状是不能改变的。

    拿鸦片的弛禁和严禁的争论来说,实质上是借“鸦片”问题,要维持还是改革现状的斗争。

    如果推行严禁论,一定会和现状相抵触。其后果是十分可怕的。现在必须大力朝弛禁的方向扭转。可是,属于自己阵营的广州警备方面负责人,却递来了要求严禁鸦片的信。这简直是儿子忤逆老子。

    “笨蛋!”穆彰阿心中的怒火还没有消除。

    主张严禁论的也有各种派别。以穆彰阿看,公羊学派的严禁论是公然与现实背道而驰,企图抓住一个改革的借口。而广州的要求严禁却有着另外的原因。

    自从阿美士德号北航以来,鸦片船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北上了。以前最多到达南澳、厦门的海面,最近却悠然地开进舟山群岛,甚至在江南、山东、天津的海面上出现了。鸦片的价钱越往北越贵。

    广州警备方面负责人一向默认在广州地区的鸦片走私,从外商和私买者双方索取贿赂,每一万箱鸦片无条件地索取二百箱。他们把二百箱的一半作为“没收品”上缴政府,剩下的一半装进自己的腰包。

    鸦片船如往北去,广州的走私数量当然就会相应地减少,这就意味着受贿的减少。他们要求的严禁,只是要求在广州以外的地方严禁,完全是出于一种自私的想法。

    受贿的官员们为了保住他们这种大捞油水的肥缺,一直定期地向北京的大官儿献款。通过的渠道就是昌安药房。他们的请求书中写道:如不严禁其他地方的走私,今后给北京的献款也许不得不减少。

    “这些肮脏的捕吏,简直是狂妄!你们以为献款的只有你们吗!”穆彰阿满脸不高兴,自言自语地说。

    弛禁是保守派的基本方针。而且从要求弛禁的公行方面获得大量的献款。其金额之大,是广州警备方面的献款根本无法相比的。

    公行由于它“公”的性质,不能从事鸦片交易。如果正式弛禁,不仅可以公开地进行鸦片买卖,而且还可同其他商品一样,公行商人可以对鸦片进行垄断。弛禁关系到他们的利益。公行投入到弛禁的活动费金额有多大,那是不难想象的。

    “这些利欲熏心的广州官吏!夷船想北航做买卖,我看是很自然的事。”穆彰阿心里仍在咒骂广州那些不识大体、利欲熏心的家伙。

    鸦片船宁肯冒遭到海盗抢劫的危险,仍要力争北航,其原因就是获利甚大。到了北方,不仅鸦片的价格高,而且可以节省给广州官吏的贿赂。到北方去当然也要向当地的官吏行贿,跟他们谈判。不过,北方警备方面的官吏对于鸦片走私还不像广州方面那样熟悉。对他们来说,从鸦片船上获得的贿赂并不是定期的收入,而带有“临时收入”的性质。如果谈不妥,夷商说一声“我们到别处去卖”就完事了。他们认为失掉贿赂是个巨大的损失,往往很快就妥协了。

    穆彰阿府宅阔宽的院子里长着许多树木。他望着那些大半已变成黄色的树梢。在树木的后面有一道高墙。墙外远方“山中之民”的呼声,当然不可能传到他耳中。他突然喘了一口气,心想道:“皇上看来已经很倾向于弛禁。再努一把力。”

    2

    道光皇帝一直摇摆不定。唠唠叨叨的曹振镛死去,使他从苦行中解放出来,精神松弛了下来。再加上女儿的死,多少又产生了一些听之任之的想法。

    每隔一年死去一位亲人,继道光五年、七年、九年、十一年、十三年之后,在道光十五年,现皇后在当贵妃时生的第三个女儿终于又成了这个凶年的牺牲者。这个可爱的姑娘刚满十岁,追封她为“端顺固伦公主”。

    从这时起,他对政务失去了热情。“马马虎虎算啦!”他遇事都这么想了。

    弛禁与严禁鸦片的论争就发生在皇帝这种精神上松弛的时期。

    穆彰阿看到皇帝那种懒洋洋的神情,心中暗暗地高兴:“这一次可能很顺利。”

    前面已经说过,许乃济的弛禁论是事前与广东当局取得联系后提出来的。他从朋友何太青处听到弛禁可以断绝鸦片弊害的议论,通过何的介绍而求教于广州的硕学吴兰修。

    吴兰修供职于广州的官立书院学海堂,著有《南汉纪》、《南汉地理志》、《南汉金石志》等著作,为南汉学的泰斗。此外还著有《荔村吟草》、《桐华阁词》等诗集。为广州的知名人士,教育界的权威。

    同是学海堂的教官,还有《吉羊溪馆诗钞》的作者熊景星和《剑光楼诗文词集》的作者仪克中。他们都倾向于弛禁论。特别是因为仪克中与广东巡抚祁有同乡关系,担任过巡抚的秘书,所以影响很大。

    广东复奏可以说是学海堂的教授与公行的商人合作的结果。总督邓廷桢和巡抚祁对弛禁论本来并不那么积极,大概是由于对鸦片实在束手无策,终于为他们的说教所迷惑。

    广东复奏送到北京是十月初。

    但是,正当穆彰阿庆幸形势好转的时候,改革派进攻弛禁论的第一炮——朱嶟的上奏和第二炮——许球的上奏,相继送到皇帝的手边。

    穆彰阿早就预料到会从改革派和慷慨派两个方面发出反弛禁论。对于慷慨派,他事先施展了各种手腕,巧妙地把他们拉拢过来。因为这些人头脑简单,只要用慷慨激昂的言词一劝说,他们就轱辘轱辘地滚过来了。甚至有的人还感动地说:“啊呀,我明白了,弛禁论也是为了国家。我误解了,实在对不起。”但是,对改革派却无法插手。他们并不像慷慨派那样从情绪上反对弛禁论,而是有着坚定的主张。所以穆彰阿也只好等着他们出击。

    反驳比预料的还要猛烈。论点的展开也沉着坚定。奏文是在不定庵慎重地反复修改而成的。

    朱嶟与许球的反弛禁论奏文的原文已经散佚不传。许球的奏文只有一段为《中西纪事》所引用。其中论述说:

    ……若只禁官与兵,而官与兵皆从士民中出,又何以预为之地?况明知为毒人之物,而听其流行,复征其税课,堂堂天朝,无此政体。……

    他还建议写信给英国国王,通知他严禁鸦片。道光皇帝在对此批示的上谕中说:

    ……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内地,例禁綦严。近日言者不一,或请量为变通,或请仍严例禁,必须体察情形,通盘筹划,行之久远无弊,方为妥善。……

    他的裁判不倾向任何一方,态度暧昧。看起来好像是倾向于弛禁论,但他在鸦片问题上有一种自尊心。他有着用自己的力量征服可怕的鸦片的经验。“鸦片是可以征服的。朕就曾经征服了它。”——这种奇特的自信心,终于使得摇摆不定的道光皇帝没有下决心弛禁鸦片。

    “希望陛下作为实际问题,现实地加以考虑。”穆彰阿多次这么建议。

    道光皇帝厌烦地转变话题说:“禁止水手设教还在严厉实行吗?”他认为这个问题比鸦片问题要容易对付。

    “运河上平静无事。没听说发生骚扰的事情。”穆彰阿跪在地上回答说。

    3

    运河静静地流着。商船、官粮运输船成群结队地在大运河上来来往往。

    从杭州至太湖之畔的古城苏州的浙江运河,在苏州与丹阳运河联结,经无锡、常州同长江相交。从长江经盐都扬州、宝应等城市至淮安的高宝运河,北上与泇河相联,横切黄河,汇入会通河。从临清入卫河,经德州、沧州,延伸至天津,再由通州到达皇城北京。

    这些运河是当时中国的大动脉。商船和运载税银、官粮、官盐的船只,从中国最富饶的地区,通过这些运河北上;北方的物产也通过这条水路运往南方。

    但这些来来往往的宝船也成了匪徒的目标,到处受到袭击和抢劫。由于人口大量增加,从农村被排挤出来的青年们结成帮伙,盯着这些目标,在河岸上游荡。

    这样,船上也自然地开始武装起来。当时如果有人怀着某种目的而想把人们团结起来,一定要采取宗教的仪式。这称之为“设教”,即设立教团,进行控制。

    自从发生白莲教大乱以来,清朝政府对这种“设教”极其神经过敏。水手设教当然也在禁止之列。

    不过,运河上的水手设教,目的是为了自卫。这是靠一纸法律禁止不住的。

    正如穆彰阿回答道光皇帝的那样,最近河道上抢劫商船的事件日益减少。不过,这并不说明匪徒没有了,而是抢劫者被吸收到水手的“教团”里去了。有的上船当了保镖,有的真正当了水手,而留在陆地上的人则让商船或官粮船平安通过,以此领取报酬。这等于是一种通行税。通过这种相互勾结,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互助组织。

    但是,不抢劫宝船上的财宝,怎么能养活这么多人呢?付通行税的钱又从哪里来呢?水手和抢劫者的联合教团,用从附近居民征收来的钱物,来维持他们的财源。

    匪徒和水手一般都是贫苦农家出身。而他们却要把农民当作食物才能活下去。人吃人!——多年后鲁迅所描写的近代中国的情景,在道光时代就已出现了。

    “那么,应当吃什么呢?”这里是靠高宝运河的一个名叫邵伯的小镇。王举志同安清帮的头头们饮酒,心里这么思考着。

    他曾看破红尘,悠闲自在地在江南一带漫游。但是,自从会见林则徐以来,他开始想建立某种势力。

    要调动千百万人!这样,就必须给他们食物。目前他用林则徐交给他的钱养活着几百人。而将来他所要调动的许多人,正从他们所抛弃的农村,用不高明的方法在获“食”。安清帮的头头们,对这一点却从来没有感到过矛盾。

    安清帮——它是由水手的教团发展起来的秘密结社。传说这个结社是在十八世纪初,由企图反清复明的“哥老会”的残党建立的。最初很可能是要建成反政府的组织。为了收拢人,他们给了人们“食”。

    安清帮三字的含义,表明它是一个要使清朝平安的团体。但起这个名字可能是为了转移当局怀疑的视线。后来清朝的威信一下降,这个结社就去掉了“安”字和“清”字的三点水,称作“青帮”。

    这个铁一般的秘密组织的外壳虽很坚硬,但为了收拢人,待在里面却很舒服。只要成为其组织的一员,哪怕是最底层的一员,最低的生活也可得到保证。

    青帮的组织因此而大大地扩大起来。生活互助的一面日益扩大,而民族主义的色彩和反政府的倾向却淡薄了。青帮的这种性质后来变得十分复杂,它一会儿受孙文革命派所操纵,一会儿又为北洋军阀和反动政客所利用。

    安清帮的头头现在吃的猪肉是从附近的农村征收来的,喝的酒也是这么来的。

    王举志借口“肚子不好”,没有动筷子。“那么,应当吃什么呢?”他再一次考虑这个问题。

    有很好的食物。——那就是鸦片船。不过,这条大鱼很难钓上来。对方是武装起来的,经常保持高度的警惕。王举志曾经多次试过,只有两次成功。袭击墨慈鸦片船那次,实际上是借助了圣诞节的好机会。

    可是,抢劫沿岸农家的办法,王举志不能干。如果这样做,那就失去了他走上这条道路的意义。

    “他妈的!对面还在喝酒闹腾!”安清帮的一个头头这么骂道。

    从他们的屋子的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大宅院。那里灯火辉煌,乐声不绝。

    “闹了三天三夜了!”

    “那全部是咱们的捐税钱!”

    “当官的强盗!”

    王举志听着这些咒骂声,眼瞪着对面宅院里的灯光。“这些舞弊的河吏!”他鄙弃地说。

    在道光年代,政府每年要支出五百万两到六百万两的银子作为运河的修浚费。据说实际用于施工的费用还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

    修浚河道的官吏,把大部分经费浪费在“饮食衣服、车马玩好”上。某个河道总督为了吃一盘猪肉而宰了五十头猪;他只要猪背上的肉,而把其他部位的肉都扔掉;他为了吃驼峰而杀死好几头骆驼。当时的情况是:“一席之宴,常历三昼夜而不毕。”“元旦至除夕,非大忌之日,无日不演戏。”

    在对面的宅院里,河吏们今天晚上又在大吃大喝了。

    “那里有比鸦片船更肥的食物。应当吃它!……”王举志咬紧嘴唇小声说道。

    4

    王举志回到住处,给招纲忠写了一封密书。他要求会见林巡抚。

    第二天早晨,他离开邵伯,向南而去。

    在邵伯与高邮之间有“归海四坝”。坝是向海里溢洪的水道。从南向北数,有昭关、车逻、五里、南关各坝。

    可是,花了大量的修河费,由于河吏的舞弊,溢洪道没有很好地修浚,日益变浅,一旦涨水,即成大灾。厉同勋的《湖河异涨行》中说:

    湖水怒下江怒上,两水相争波泱漭。

    河臣仓皇四坝开,下游百姓其鱼哉!?

    广大的地区浸在水里,无数的生命财产付诸东流。

    在阿美士德号北航的前一年——道光十一年(一八三一)六月,发生特大洪水,四条溢洪道都打开了,当时出现了一片凄惨的地狱般的景象,林则徐急忙前去救灾。道光皇帝的上谕中也说:“各处一片汪洋,仅存屋脊。……”《湖河异涨行》中哀怜村民“不死于水,而死于火”。官吏要放水溢洪,数千农民爬到坝上,躺在那儿,阻止放水,河卒就朝他们开枪。农民们为了保护家人的生命财产免遭洪水淹没,他们未被水淹死,反而被枪火击毙了。

    王举志看着河中静静的流水,肩头哆嗦了一下。他在常州收到林则徐的回信。信上说:“为避人耳目,劳驾虎丘一榭园。”

    苏州西郊的虎丘是吴王阖闾的陵址,其金棺奉安的遗址称作剑池。巨岩上刻着书圣颜真卿的“虎丘剑池”四个大字。颜真卿雄浑的字体与此地十分相称。

    林则徐和王举志在一榭园的小亭中会见。他们俩自从在常熟的燕园分别以来,已有四年没有见过面了。

    “我早就想见您。”林则徐说。

    “我觉得您从来没有委托过我任何一件具体的任务。”王举志仍和四年前一样,十分爽朗,只是眉间有一点阴影。他说:“我白拿那笔钱,您说由我随便花,但我总觉得是应该归还的。”

    “那为什么呢?”

    “我要调动人。要调动人就要养活人。照目前这样是养活不了的。除了从民众中征收外,还要……”

    “以前外面都传说,两年前在舟山袭击英国船的是王举志的手下人。这……”

    “鸦片船不那么容易上钩。不过,已经发现了不次于鸦片船的肥食。”

    “那很好。请问这肥食是……?”

    “能够养活几千万人。”林则徐没有反问,王举志继续说,“皇城的官库里有多得快要腐烂的肥食。让它烂掉不是太可惜了吗!河吏们正在大肆挥霍哩。”

    “您注意到的肥食是可怕的。”

    “如果不从农民那儿夺取,那就一定要着眼于别的地方。您期待于我的事,……我总觉得有点不合情理。”

    衰世感!必须要想点什么解决的办法。——凡是有识之士,谁都会这么想的。必须要为这个可悲的封闭的时代,打开一个突破口。龚定庵根据其诗人的直觉,寄希望于“山中之民”。林则徐以正直的政治家的眼力,看破了统治阶层的读书人对这种衰世负有责任,认为这种阶层没有资格来打开突破口,这一工作必须由根本不同的阶层来做。他期待于王举志的就是要他团结这种力量。可是,这必然会成为反政府的运动。——王举志是这么认定的。

    “您是得出了结论而来见我的吗?”林则徐问道。

    “是这样的。从您那里拿的钱,我想最近就归还您。您是政府的大官,用您的钱来干我要干的事,于良心有愧。”

    “不需要您还。”林则徐平静地说,“我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这绝不是我判断错误。”

    王举志盯着林则徐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暂时憋住不吐出来,面颊胀得微微地发红。他慢慢地吐出憋住的气,说道:“说实在的,我想也会是这样的。”

    两人不觉相互微微地一笑。

    “能见到您就很高兴。”林则徐说,“我最近要调动工作,看来要离开此地了。”

    “哦,上哪儿去?”

    “还未最后决定,可能是武昌吧。”

    “那是湖广总督啰。……我向您恭贺啦!”

    从巡抚变为总督,当然是晋升。名义上的职称也将由侍郎升为尚书。

    “您不应该说恭贺吧。”

    “不,这……”王举志苦笑了笑。

    “我也想上什么地方去一去啊!”王举志说。

    “是吗,上别的地方去看看,将是很好的学习。尤其是您,跟我们当官的还不一样,您可以自由地行动。”

    “是呀,老是在一个地方,会变成井底之蛙。不过,我上什么地方去好呢?”

    “我要是您的话,我就去广东。”

    “广东……”王举志点了点头。

    “我的朋友龚定庵说现在的社会是衰世。确实是衰世。之所以变成这样,有着种种的原因。当然,当政者不能解决好这个问题,他们的罪过更大。不过,您也考虑过产生衰世的原因吗?”

    “最大的原因是,”王举志回答说,“占国民大多数的汉族处于满族的统治之下。我经常说‘羞愧’,就是指这一点。实际上不是很羞愧吗?”

    林则徐是异族政权的高官。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其次的原因呢?”林则徐问道。

    “其次是人口增长太快。人太多了,农村越来越养不活这么多的人,溢出来的人变为游民。这也是自然的趋势吧。”

    “嗯,这是个原因。不过,我总觉得外国的影响今后将越来越大。遗憾的是,外国的技术看来要比我们前进一步,人民的生活今后可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浅近的例子就是船。他们的船已经多次叫我们吃了苦头。现在政府已经决定,准备把官粮的运输由过去的河运改为海运。这些船在不久的将来恐怕都要改为洋式的。这么一来,目前靠运河吃饭的数十万人的生活将会怎样呢?洋船的效率高,一部分人员虽可吸收进海运,但不可能是全部。民生恐怕必然会发生动摇。今后如不注意外国的动向,就不可能了解社会。”

    “您劝我去广东就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就是这个原因。”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5

    数千农民躺卧在坝上,阻止溢洪放水,却遭到枪击而伤亡。——这类事情在正史上并无记载,只有通过前面引用的厉同勋的《湖河异涨行》(收入《栖尘集》)才能了解。

    夏实晋的《冬生草堂诗录》中有一首《避水词》:

    一夜符(命令书)飞五坝开,朝来屋上已牵船;

    田舍漂沉已可哀,中流往往见残骸。

    还说:

    御黄不闭惜工材,骤值狂飙降此灾;

    省却金钱四百万,惨使民命换取来。

    徐兆英的《梧竹轩诗钞》中也有这样凄惨的诗句:

    沟渠何忍视,白骨乱如麻。

    还说:

    骷髅乱犬啮,见之肺肠酸。

    这些情况或者是不向中央报告,或者是报告了也不载于正史。

    道光十六年底,在邵伯发生了袭击河吏仓库的事件。这件事也不见于官方记载。在该地漂泊的文人陈孝平的诗中,偶然谈到这次事件不能向中央报告的原因:

    盗掠绢绸八十匹,工具完存不敢报。

    盗贼侵入收藏修河工具器材的仓库,抢走了绢绸八十匹,而修河工具器材却一件也没拿。

    修河工程的仓库里装进了绢绸。这件事本身就不妥当,当然不能向中央报告。这些东西显然是河吏们贪污了修河费后购买的,准备送回家。

    仓库的前面有一个哨所,昼夜有六名官兵轮流在那里站岗放哨。

    那些装土的旧麻袋、沾着泥巴的锹镐和木夯,当然谁也不会去抢劫。他们这样严密警戒,无疑是为了保护河吏的绢绸。

    那是一个没有月色的黑夜。

    两个汉子拉着车,来到仓库的前面。

    “干什么的?”官兵举起灯笼,进行盘问。

    “这是郑老爷给治河大人送来的东西。”一个汉子弯着腰回答说。

    “送来了什么?”官兵狠声狠气地问道。

    “说是酒。”

    “嗯,可是,怎么弄得这么晚呀?”

    “半路上车轮出了问题,因此弄晚了。我们先送到治河大人那儿,大人吩咐送到仓库这里来。嘻嘻!”

    “是么。宿舍里有的是酒,喝不完。不过,没有跟我们这边联系呀。”一个官兵一边这么说,一边拿出钥匙,喀嚓一下打开了仓库门上的锁。尽管没有人来联系,可是要把白送来的东西推回去,说不定以后还会遭到上级的叱责哩。

    官兵们都只注意着仓库的门。当门打开时,只听官兵“啊哟”、“啊哟”地接连发出叫声。六条汉子——恰好和官兵的人数相等——从暗处蹑手蹑脚地走到官兵的背后,以开门为信号,飞快地一个人勒住一个官兵的脖子。接着又出来十来条汉子,给官兵们的嘴里堵上东西,紧紧地捆绑起来。官兵们手中的灯笼被打落在地,燃烧起来。车子上的酒缸都是空的。他们把空酒缸卸到地上,装上绢绸。

    看来早就作了周密的计划,一会儿工夫把一切都办停当了,大家跟着车子一起走了。只留下一个人。——他是王举志。他拿出准备好的笔,在仓库的墙壁上写着四个大字:还我民财。意思说这些东西本来是我们老百姓的财富,所以我们要把它收回来。

    他微笑着正要走开的时候,只听有人小声地喊道:“大人!……大人!……”

    “怎么?”王举志蹲下身子,瞅着躺在地上的官兵们的脸。灯笼还没有燃尽。“哈哈!动作再快,疏忽大意还是不行呀!看来还是训练不够。”他笑着这么说。

    一个官兵口中塞的东西松开了。看来口中的东西没有塞紧。“我求求您!”那个官兵小声地说道,“带我一块儿走吧!……一旦发现仓库里的东西没有了,当官的会用鞭子把我们抽个半死的。”

    “噢。……不过,你们看守的是工具,那可一件也没有少啊!”

    “要是工具少了,那还不要紧。求求您,请您……”

    王举志借着灯笼越来越小的火光,瞅了瞅这个官兵的脸。——那是一张农民的脸。“好吧,跟我走吧。其他的人怎么样?……哈哈!你们嘴里塞了东西,当然不能说话喽。这样吧,想逃走的人点点头,愿意留下来挨揍的摇摇头。”

    其他五个官兵赶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么一来,这个哨所看来是不需要了!”

    王举志拾起还在燃烧的几只灯笼,一个接一个地扔进哨所里。哨所里铺着的干草立即燃烧起来。

    “啊!烧得好!”

    王举志在扬州的住处,面前摆满了胜利品,他放声大笑说道:“足够去广东的路费啦!”

    以后仍然不断发生抢劫河吏的住所和仓库的事件。消息不胫而走,人们都认为这些事件和当年袭击鸦片船很相似,而且到处都传开了王举志的名字。但是谁也不知道王举志在什么地方。

    有一天,林则徐好似有什么事情,几次要找招纲忠,但招纲忠不在。林则徐已接到去北京的命令,为了作准备,幕客们也在东奔西走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招纲忠了吗?”林则徐问官署休息室里的石田时之助说。

    “从早晨就没有看到。”石田回答说。

    林则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那么,石君你能为我跑一趟吗?把这封信送给阊门瑞和行的老板。你亲自去一趟,一定要老板写张收条带回来。”

    石田接过书信,把它拿到房间里,慎重地揭开信封。他干这种勾当已经成了老手了。这是给连维材的一封介绍信,内容大致说:有一个名叫王举志的人将去广东,希贵店的广州分店能予以照顾。……

    “王举志!……这个名字最近经常听到呀!”石田小声地说。这个人物就是外面传说的袭击修河仓库的首犯!“这事关系到金顺记,不能告诉清琴!”石田慎重地把信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