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奈从头开始谈起。当他说到自己早先刊登在报纸上那则求职广告时,稍稍恢复了一点信心。莫鲁合起两掌,撑住下巴,靠在办公桌上。他嘴里含着烟斗,发出闷闷的呼喀声。安娜不发一言,头部垂下,暗自希望班奈真的听见了她万才的低语。闷闷不乐的邦菲耳在一旁笔录。他喜欢运用威胁利诱的侦讯方式,不是这种冗长的对话。

    班奈对于他在摩纳哥生活的说明,以及谈到公事包的失落,只是偶尔让莫鲁挑了挑眉而已,没有其他的反应。他还没有说到裘里安·坡对他说明公事包内容的部分,莫鲁就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并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研究培育松露方法的专家,”莫鲁说:“也就是受到裘里安资助的人——他叫做什么名字?他的背景怎么样?”

    班奈摇摇头,道:“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裘里安找到他之前,他在某个公家机关做事。好像是什么农业部门吧?我不清楚。”

    “那么他是公务员了?”

    “没错,我记得裘里安提过这件事。其他的人不欣赏他的工作,好像有这种情况。

    显然地,这就是他离职的原因了。”

    “你数次拜访裘里安住宅,从来没有见过他吗?”

    班奈耸耸肩。“从来没有,他死了。裘里安·玻告诉我说,他死于车祸,因为煞车失灵。”

    “他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莫鲁说完,又对邦菲耳说:“星期一去农业部调查过去四年以来,他们员工流动的档案资料,”然后,他再度把注意力放在班奈身上。情况比他所希望的好多了。只要是那人在政府服务期间所涉入的研究计划——把这观点稍微延伸一点,不需太多——都应该是属于政府的资产。法律专家们会对这一方面加以确认的。还有,这人已经亡故了,死人是不会出来吵闹的。抽丝剥茧的结果,十分顺利。莫鲁开始想象他退休之际,一番锦上添花的场面。功在国家,衣锦还乡夏朗德。

    说不定他还会成为家乡的市长候选人呢!“先生,请往下说。”

    班奈说到他拿着假造的公事包到尼斯去迎接安娜的事,然后他们上了船,介人拍卖活动。邦菲耳在一旁振笔疾书,莫鲁也开始做摘要。“把名字说出来,”莫鲁说:“只要是你记得的人都说出来。”

    “有一个叫吐兹的,他是船主,还有他的伙伴葛利比爵土。一个名叫皮那图的美国人,一个东京来的川崎先生,另外有个年纪较大的人,我记得他是科西嘉人,名字叫做波鲁斯之类的。”

    班奈提起波鲁斯的时候,邦菲耳的身子更是弯得低了,笔记亦做得更勤快了。他在心里—一过滤各种可能性,没有一个是让他愉快的。升迁的时机可能要延迟——但是不管怎么说,没有一件事会比他无法将失物交给波鲁斯和他的朋友们那么严重。科西嘉联盟对那些工作失利的伙伴,从来不以仁慈宽厚而闻名。天哪!

    “邦菲耳!”莫鲁的呼唤吓了他一跳。“这个名叫波普斯的,是你的同胞。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事情吗?”

    “队长,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我会去查一查。”又鬼扯了。

    “班奈先生,”莫鲁看着自己所做的摘要,说:“对于你来到了‘拿坡里女郎’号上,带着那只假的公事包。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班奈草草带过了如何取到真品的这一段,接着说到他们下了船,摸索上岸的事。

    “我们……于是,我们借了一辆车子,然后——”

    “借了一辆车?”莫鲁反问之余,又在摘要上替班奈加了一条窃车的罪名。嫌犯的罪状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让人满意了:先是涉入逃税的计划,然后诈骗、行抢——他用冷静的声音,把班奈的罪名一条条念了出来,只见班奈不安地扭动着身躯。接着,莫鲁再次重复了他处理烟斗的过程,才又继续说:“如果你们驾驶‘借来’的车子,前往裘里安的宅邪,把公事包归还他,并领取报酬,我认为这样的过程是合理的。但是你们并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呢?”

    打从班奈开始陈述事情始末以来,安娜首度发言。“那是我的主意。我不相信裘里安会付钱给我们。他不……这么说吧,他有点……”

    莫鲁的两条眉毛几乎拾到他额头顶端了。“也许不太老实?是不是这样说?”

    安娜拚命点头。“你说对了。那个人像蛇一样的狡猾。”

    “然而你们还是替他工作啊!可见你们还信得过他。”莫鲁望着班来,说:“他真的没付钱吗?”

    安娜屏住了气息。班奈,可别漏了气。你只管想想我们带着百万元远走高飞的美景,在一流大饭店里享受全套的客房服务,想想你所喜欢的任何一件事,只是,不要漏了气。

    “我告诉你实话,”班奈说:“我们根本没有见到他的面——我们急于躲避吐兹的追逐,到处躲来躲去,一边还要设想到底该怎么做。”安娜在心里默祷感谢。

    “这么说,公事包并没有交给他了?”

    “嗅,没有,”班奈先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莫鲁并没有再追问有关报酬的问题。于是,他又急急说下去。“当然,我知道公事包是安全的,非常安全,藏得很好。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做了最妥善的安排。我们不想把它放在车上跟着我们走。因为我听过太多车子被破坏、东西被偷走的事。真令人惊心动魄——”

    莫鲁切断了他的叙述。“公事包在哪里?”

    邦菲耳的身子向前倾,笔尖点在速记簿上。如果他能及时把讯息传达给波鲁斯,或许他可以解套。

    班奈思忖了一会儿。这件事最好不要把乔格缇给扯进来,不要让她和警方有所牵连,否则那老姑娘要得心脏病了。“事实上,”他说:“我不很清楚。它在一个朋友那里。

    如果我能打一通电话的话,他很快就会把它送到我圣马丁的住处。”

    莫鲁低着头盘算。烟斗逐渐冷却了。把公事包拿回来是当务之急,上级会相当感谢的。除此之外,好处多多。而这个裘里安·坡,无疑是个逃税大王,又以诈骗手段窃取国家农业机密,侵蚀国家的经济利益,说不定还有致人于死的嫌疑——将他绳之以法,为成功的策略运作画下完美的句点。“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莫鲁说。

    他看看手表,一个下午过去了。剩下的是让一切就绪,这得再花点儿时间。法网恢恢,裘里安难以脱逃。但这还不急,公事包已藏在安全的地方。明天开始行动已经够早了。他把一架电话机推到办公桌对面班奈的面前。

    “我要你打两通电话。首先,叫人明天早上把公事包送到你的住处。没有问题吧?”

    班奈点点头。

    “第二通电话就打给裘里安先生,指示他来取回公事包。我们就把时间定在十点钟,好吗?反正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也不希望早早把他从床上挖起来。”莫鲁揉搓双手,微笑道:“这将是他度过最后的舒服的一夜,至少,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面。”他又推了推电话,说:“班奈先生,记住,这两通电话可以换取你的自由。”

    电话铃只响了两声,乔格缇就拿起了听筒。班奈可以听见她收音机所发出的尖声怪叫的音乐。

    “是我,班奈。”

    “上帝保佑!你看见报纸了吗?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哪里?”

    “我很好,我在坎城。听着,我想请你帮我做些事情。”

    “你等一下,”乔格缇放下电话,去把收音机关掉。班奈从电话里还听得见她来去匆匆的脚步声。“我知道,一定是和你那个公事包有关,对不对?全村的人都问我怎么回事,包括那个白平、尤克丝夫人……每个人都来问我。我可是一句都没说,滴水不漏。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但在我回来之前,我希望你明天把公事包带到我住的地方,放在客厅里的桌子上。让前门打开着,好吗?有人十点钟会来拿。”

    “就这样吗?然后你就回家来了吗?”

    “希望可以。别忘记了,早上十点钟,放好了东西,你就离开,回家去。”

    “当然,”乔格缇说。而她真正的想法是:她当然不能错过看好戏的时刻。事后,她才能在村民面前绘声绘色一番啊,不过,这无需让班奈明白。“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谢谢,太感谢了,”班奈说:“等我见到你以后,再和你详谈。”

    他放下电话,对莫鲁说:“东西会按时放在我家。”

    莫鲁注意到班奈很小心地不去提起人名。或许是他的密友吧?但他决定不加追究。

    “太好了,现在就打电话给裘里安先生吧!”

    席莫接了电话后,把班奈的电话接给裘里安。裘里安一点都不浪费唇舌。“东西在哪里?”

    “在送往我圣马丁住宅的途中。席莫晓得。前门会开着,而公事包放在客厅桌子上。

    明天早上十点钟,好吗?”

    “最好是这样。”电话被搁下了。

    班奈把电话机推回给莫鲁。邦菲耳坐立难安。后来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队长,我上个洗手间,马上回来。”

    莫鲁不理会他,心里在盘算着该做如何的准备。他递了一张纸和一枝铅笔给班奈,要求他画上一张圣马丁村的路线图。一切已然准备待发,他简直等不及要打电话把薛维利找来,带他到现场去。他需要几个人手呢?六个应该够了,穿便衣的。必要的话,可以派直升机支援。他抬起头来,想交代邦菲耳一些事情,却看不见邦菲耳。他皱起眉头。

    这家伙,上个洗手间要多久啊?

    邦菲耳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电话,听筒紧贴耳朵,两眼紧盯着办公室的玻璃门。

    汗水沿着胸膛往下淌,他的衬衫都湿透了。杂种,快来接电话呀!最后,他总算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一样是那样的冷酷。

    “波鲁斯阁下吗?我是邦菲耳。我不能和你谈太久。公事包将送到圣马丁村去,地址是来喜路三号。明天早上十点钟,东西就送到了。你说什么?不,不可能,莫鲁一直盯着我。他正在布置行动,准备大干一场。我得跟着他走。我知道,很抱歉,我尽力而为的后果,只能做到这样。”邦菲耳匆匆赶回莫鲁的办公室里,衬衫已粘乎乎地贴在他肚皮上了。

    波鲁斯轻噪一口杯中酒,眺望大海。斜阳在海面洒下了金光。看样子,整个事情将变成混战一场——搞不好还有危险,绝不是他个人介入就可解决的。他对警方的影响力算是很大,不过他的势力范围尽及于科西嘉人,尚不足以扩张到莫鲁这号人物的身上。

    过去也曾经做过私下的安排,但那老狐狸甚至不肯接受一顿午餐的招待,更别提是行贿了。现在,他负责整个的行动,也许还有机会去从事某些安排。波鲁斯心想:所幸手边就有适当的人选,一个即使牺牲也不足惜的人。他打了一通电话到“拿坡里女郎”号上,这艘船此刻下锚的地方,距离他连一里都不到。

    “吐兹,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的人很辛苦地努力之余,做了各种布置。”这时,波鲁斯心里陡然升起一念。要是真的拿回了公事包,要吐兹为一些消息付出报酬,是公平的,就做生意的立场来看,也是合理的。“我派人跑腿办事,总要花些代价,不过,我告诉你,公事包明天早上就会送到一个地方去,我可以把地址告诉你。”

    “好极了,朋友,我真替你高兴,我自己也快乐得很。”

    “但是还有些细节需要协调。为了获取一些资讯,我们花了一大笔钱,我认为我们朋友之间应该平摊一下。”

    吐兹默不吭声。他讨厌别人来算计他的钱。

    “总共是十万块钱。”

    吐兹倒抽一口冷气,真是贪婪的科西嘉猪。他该怎么办呢?“朋友,听起来是很合理。我保证你在星期一早上会得到一张支票。我用我妈的性命做担保。真高兴事情的后果对我们都算圆满。”

    “那好,”波鲁斯说:“你可以连同公事包一块儿送过来。”

    “要我送公事包来!”

    “我手下所做的安排,其中有一个细节是公事包会交到你手中。没有人比你更值得信赖的。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你。现在,你仔细听着。”

    五分钟以后,吐兹把对话的内容报告给葛利比知道。凭着葛利比老到的经验,他认为其中一定有诈。他急切地想抽身而退,免遭波及。

    “老小子,我很想跟你去,”他说:“但是刚好伦敦那边有事找我。有时候我真怀疑:要是没有我的话,上议院还要不要混了?”他凑向前来,拍拍吐兹的臂膀。“你这件简单的工作,只是跑个腿而已,用不着我的。把班尼图带去就好了。”

    “你不认为这里头有人会搞鬼吗?”

    “老小子,我想波鲁斯一定有周全的安排。再说,钱也付了,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的。”

    “那么他们何不自己去取那个公事包呢?”

    葛利比抽出一根小雪茄,想找出一个好答案。最后他说:“科西嘉人的想法很奇怪。

    有些时候,他们把一些事情看得很重要——你们意大利人不也是如此吗?我想是波鲁斯觉得这件事情所引起的种种不便,应该由你来替他弥补才对。”

    莫鲁将拥有一个忙碌的夜晚。有些事情交给邦菲耳去做就好了,但是一些细节——

    也是最重要的琐碎事项——诸如电告巴黎的高层人士,这些他就要亲手包办了。他看着班奈画给他的圣马丁草图,就像一些小山村一样,其中并没有四通八达的道路。六个手下分别守住了据点的话,整个山村形同一网打尽了。真是不错。

    安娜和班奈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的,漫长的一日,筋疲力竭的效应已经在他们身上出现了。他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莫鲁发现自己对他们热情有加。他们的表现,超乎寻常的合作,而且,要是他的警官生涯能够在登峰造极的境界中告一段落的话,还得好好谢谢他们呢!在打电话向法国巴黎最高当局报告案情的时候,他甚至会把他们的贡献带上一笔。

    “我想今天这样就够了,”他对他们说:“不过明天我们要早早开始。至于今夜嘛,”他高耸肩膀,表示万分抱歉。“你们必须做我们的客人。邦菲耳会尽力安排,使你们过得舒服。邦菲耳,你替他们找一间安静的房间。现在是星期六的夜晚了,去叫街角的餐厅送东西来给他们吃。”他努努嘴,示意他们离开。之后,他便拿起了电话。

    以警局官员之尊,却被当做旅馆服务生来使唤——这使邦菲耳恼怒不已。他带他们走到住宿的地方,打开房门。屋里有两个铺位,窗户上加了铁条。消毒药水刺鼻的气味阵阵传来。他退到旁边,让他们进入。“有人会把食物送过来的,”说完,他转身就走。

    “上校,”班奈叫住了他。“我们想看菜单。拜托你了!”

    邦菲耳竭力压抑住踢他一脚、把他揍昏的冲动,走到值班警员那里,向对方大呼大叫。我的妈呀!还看菜单呢!死英国佬!

    班奈用双臂将安娜揽人怀中,感觉相亲相依。她深途的大眼睛望着他,一副认真的模样。“麻烦就快要结束了,是吗?”

    班奈点点头,说:“只要我们不因饥饿而晕过去,就没问题了。”

    这是他们永难忘怀的一餐——情境因素胜于食物。来自餐厅的侍者是个年轻的阿尔及利亚人,由于他没有正式的证件而在法国工作,送餐来到警察局,紧张的心情显而易见。他双手颤抖,托盘上的餐具互相撞击着。到了开酒瓶的时候,他拿着开瓶器,竟然误伤了自己的手指头。班奈向他道歉,因为没有办法支付小费给他;他一边退出房间,一边吸吮着伤口,眼珠则因惊讶而滚动着——难道在法国,犯案的嫌犯竟能得到如此的礼遇吗?这么说来,这真是一个奇怪又美妙的国家——就像父亲以前告诉他的一样。

    班奈举杯向安娜敬酒。“我曾答应你,有旅馆级房间服务,不是吗?”

    进餐的当儿,他们发现有人走到他们的房门外,好奇的眼光透过铁窗搜寻着。值夜的警员从来没看过如此两个超级囚犯。一个年轻的警员走进来,撤去他们使过的餐具,并拿了些监狱生产的粗糙毛巾给他们。还将浴室的方向指给他们看。酒醉饭饱,清洗完毕,全身倦怠的他们瘫在铺位上睡着了。当第一批周末夜晚因酗酒而闹事的家伙被带进其他的房间时,他们早已睡得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