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对话也是美好的回忆呀。图书馆柔和的灯光、皮革与羊皮纸的味道、烛光与抽动的火焰,还有坐在壁炉旁的玛赫特,苍白的绿眼睛罩上一副浅色眼镜,提醒洁曦那些文件可能会淹没她、阻绕她接近更好的事物。真正重要的是活生生的家族本身、而非纪录;应该存留的是每一世代的灵光活力,以及对於血族的爱意。纪录只是将这些心意化为实践的道具罢了。

  洁曦实在太想要这份工作了,玛赫特不会不让她待在这里的!她会焚膏继咎、穷尽无数的时光,找出这个家族的真正源头。

  日後她发现,那真的是无比骇人的秘辛,是那个夏天的迷谭之一。直到事後,她真正注意到那些看似枝节小事的异状。

  好比说,,玛赫特与玛以尔总是日落以後下床;至於解释——他们白天都在睡觉——根本不算什麽解释。他们睡在哪里——这是另一个疑问。在白天时他们的房间敞开,衣柜里满是异国风味的服饰;傍晚一到,他们宛若灵媒物质化般骤然冒出来;洁曦抬头一看,玛赫特好端端的站在壁炉旁,化妆无懈可击、打扮的声色多人,首饰的异彩在破碎流光中闪现不定。马以尔还是老样子,穿着褐色鹿皮夹克,倚墙而立。

  每当洁曦质问他们奇异的生理时钟,玛赫特的答复却也言之成理。他们血气虚弱,不喜日光,而且通常都熬夜到清晨。这倒也没错,清晨四点的时候都还会看到他们争论着政治或历史事件,以奇诡的观视角度,有时候以古代用语称呼那些地点;有时候他们还会用某种洁曦听不懂的语言急促交谈。以她的超感应能力,偶或可以懂得他们所说的内容,但那种语音使她困惑不解。

  有几次,马以尔会明显的让玛赫特伤心。他可是她的情人?可是又不太像。

  还有就是他们交谈的方式,两人象是彼此读透对方的心思。玛赫特明明一言不发,可是马以尔会抽冷子冒出一句:『我说过,叫你不用担心嘛!』有时候他们也用心电交感呼唤洁曦。她很确定有一回,玛赫特无声的叫她到餐厅,她的声音只出现於洁曦的脑海。

  虽然洁曦是个灵念者,玛赫特与马以尔也是吗?

  晚餐也是一绝。她喜欢的菜肴一道道端上,不用事先告诉厨师她的喜恶。他们都晓得!

  还有,那些奇妙的访客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个晚上,一位叫桑提诺的黑发意大利男子偕同另一个年轻伴侣(艾力克)前来造访此地。他直瞪着洁曦看,好像她是什麽奇珍异兽,然後亲吻她的手,送她一个华丽的翡翠戒指;几夜之後,那个饰物毫无缘由的不翼而飞。桑提诺和玛赫特用那种难解的语言吵了两个小时,然後带着那个仓惶失措的艾力克弗袖离去。

  还有那些奇怪的深夜宴会。有好几次洁曦半夜醒来,发现屋子里满是宾客,人们在每个房间高声谈笑;这些宾客都有着某些共同点:皮色冷白、眼睛炯亮如电,就像马以尔与玛赫特那样。可是洁曦一下子就昏昏欲睡,连怎麽回房间都不记得。有一回,她记得有几个俊美的年轻男子环绕着她,递给她一杯葡萄酒,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大清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从窗口落,屋子内空屋一人。

  偶尔在叁更半夜,她还听到直升机或小型客机的起降声,可是没有人说起这些事情。

  但是洁曦太快乐了,只要有玛赫特的一句话,她的疑虑马上烟消云散。不过,对於洁曦这麽一个顽固耿直的人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她向来是很坚持已见的。对於玛赫特的解说,她会有两种反应:起先是『真是太滑稽了!』然後是『当然啦,那还用说!』

  她快乐的无暇介意这些。刚来的几个晚上,她忙着与玛赫特与马以尔畅谈考古学,玛赫特不但提供她许多资讯,更有一堆古灵精怪的念头。

  比方说,她认为农业的起源肇自善於狩猎的部族,基於宗教性的理由,他们需要迷幻药性的植物与麦酒。虽然目前尚未出现支持这样说法的证据,只要继续考掘,一定能找到凭证。

  马以尔以优美的嗓音朗诵诗篇,玛赫特有时会弹奏出灵幻冥思般的钢琴曲,艾力克後来又回到这里,加入他们的夜间活动。

  他带来一些日本与意大利的电影,大家都看得很开心。Kwaidan就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影片,意大利片《鬼迷茱丽》让洁曦看的感动落泪。

  这些人似乎都觉得她很有意思。马以尔常问她一些怪问题,象是说她有没有抽过烟?巧克力的滋味尝起来如何?她怎麽敢跟年轻男子一起出游、或造访他们的住所,难道她不明白他们可能会杀死她?她差点没大笑起来,但他很严肃的坚称,那是有可能的。他举证报纸上的新闻,声称现代都市的年轻女子时常被男子阻击。

  最好岔开这些话题,引他谈论旅行经验,当他描述那些异国风情可就棒透了;他在亚马逊丛林居住多年,可他不太敢坐飞机,万一爆炸怎麽办?而且他不喜欢布做的衣服,太过脆弱易裂。

  有一回她与马以尔想出时,产生非常奇异的感受。当时她正在描述自己看到鬼魂的体验,而他将那些魂魄比喻为疯死的人,让她大笑不已。可是那倒也没错,鬼魂的举止的确颇为疯狂。当我们死後是否就不再存在,或者还是以某种愚蠢的形式留存,在奇怪的时间现身,对灵媒出可笑的话?可有鬼魂曾说过有意义的话?

  『当然他们只是地缚灵,』马以尔说:『当我们最後挣脱肉身与欲乐的勾引,天晓得会上哪儿去?』

  当时洁曦已经喝醉,觉得噩梦几乎直扑向她——她想起那栋史丹福·怀特的鬼屋,以及在纽约市撞见的鬼魂们。她集中心力看着马以尔,他这回没有带墨镜也没有戴上手套。英俊的马以尔,湛蓝色的眼珠,眼球中央则是深蓝色。

  『还有些精灵一直都在世上,自始便没有肉身,对於拥有躯体的人感到愤怒。』

  这真是奇特的想法。『你是怎麽知道呢?』洁曦问道。她还是看着马以尔。马以尔很漂亮,但漂亮的有些不对劲:鹰勾鼻、过於坚毅的下巴、简洁的脸部线条、蓬乱的金发。那双眼睛过於深陷,但却更加引人注目。美丽的人,让人想拥抱、亲吻、勾引上床……事实上她向来为他所吸引,此刻如同难以收拾的燎原星火。

  接下来,毛骨悚然的领悟通透全身:他不是人类!他只是假扮成人类,事实一目了然。但那也太可笑了,如果他不是人类那是什麽?他当然不是鬼魂或精灵。

  『我想,是真是假我们其实很难分辨。』她冲口而出:『如果你瞪着某个东西看太久,它就会显得鬼模怪样。』她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向餐桌的一瓶花:山茶玫瑰被其他花草簇拥,看上去的确显得异样魍魉,就像昆虫一般。真是恐怖透顶!花瓶突然从中碎裂,水溅的到处都是。马以尔诚恳的说:『请原谅我,我本来并不想那麽做。』

  总之就是发生了,但是并没有掀起骚动。马以尔说要去森林散步,临走前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双手颤抖,本来想抚摸她的头发,後来还是讪然作罢。

  当时洁曦喝太多了,自从她来到这里以来,一直都喝酒过量,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有时候大家会一起在月光下乱舞一番,随意摇摆着圈子。马以尔轻声哼唱着,玛赫特以她听不懂得古代语言唱着曲儿。

  如此嬉戏玩乐的当下,她自己又在想些什麽?为何她没想到要询问马以尔那些怪异的举止?象是在屋内带着手套、在黑暗中还不知死活的戴墨镜。

  就在某个清晨,洁曦醉醺醺的上床,做了一个糟糕的噩梦。在梦中,玛赫特与马以尔争论不休,马以尔一直这般说着:『万一她死了呢?如果有谁杀死她,被车撞到,如果……如果……』声音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隔几天後,那个决裂性的灾厄终於发生。马以尔本来出外,没多久後又返回。她整夜都一直在喝酒,当他们站在阳台上,他开始亲吻她。虽然她几乎、失去意识,但还是知道状况。他搂抱着她,吻上她的胸部,接着她沈入一泓没有尽头的黑暗湖渊。然後,那个在纽约一直陪伴着她的幽灵少女竟然出现了!马以尔看不见她,洁曦现在知道,那位少女就是她死去的母亲,米莉安,她也知道米莉安感到恐惧。突然间,马以尔放开她。

  『她在哪里?』他愤怒的问着。

  洁曦一张开眼就看到玛赫特,她一掌挥去,将马以尔打飞过阳台的屋脊。洁曦尖叫起来,将那个少女推开,跑向前去查看情况。

  马以尔毫发无损,站在底下的庭院。不可能!可是看上去就是如此。他朝着玛赫特鞠躬,那似乎是某种仪式性的姿势。然後他对她抛出飞吻,虽然玛赫特颇为哀伤,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她低声说了些话,然後对马以尔摆摆手,似乎表示她没有真的火大。

  洁曦本来担心玛赫特会生她的气,但当她凝视玛赫特的眼眸,发现自己的虑纯属多馀。当她往下看着自己,发现衣服的胸口处被撕破,马以尔亲吻过的部分强烈刺痛起来。她转身对着玛赫特,开始头昏目眩,甚至听不到自己说些什麽。

  不知怎的,她就会到床上,倚着垫高的枕头,穿着长睡衣。她告诉玛赫特那个少女又出现了,但那只是她们谈话的一部分;有好几个小时她一直在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玛赫特要她忘记这些。

  天哪,时候她竭尽全力的试图想起,零碎片断的记忆折磨她好久。玛赫特将头发放下来,她们一起穿越漆黑的房子,宛如鬼魅;玛赫特不时停下来亲吻她。她一直抱着玛赫特,那触感象是炙热的岩石。

  她们到达山顶上的一间密室,里面都是电脑,红色光芒与电子的低鸣声响遍每一处。就在墙上悬挂的巨大荧幕上,是一幅以光点绘画而成的家族树脉。那就是电脑图像化的伟大家族,延伸绵延数千年。家族的血脉是母系传承,如同太古民族的习俗,好比埃及王室以公主的血统为尊。人类後来的世代变迁,则改以犹太部族的父系传承。

  在那瞬间,数千年的流衍传承,无数的上古姓氏、地域、根源,悉数显现於洁曦的面前。就在她的眼底,伟大家族迁移在小亚细亚、麦多尼亚、意大利等地,行经欧洲等地,最後来到美洲新大陆。这样的传承简直是人类谱系的缩影!

  此後,她无法全然记起那幅电子全景图的内容,因为玛赫特要她忘怀。她能记得这些零碎片羽都已经算是奇迹。

  究竟发生了什麽?那场漫长的谈话到底刺中哪些核心?

  她依稀记得玛赫特以纤弱少女的模样哭泣着,她从未如此诱人,脸庞柔软生光,线条柔和细致,但是一切都蒙上阴影,洁曦无法看得一清二楚。她记得玛赫特的脸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然若苍白的琥珀,透明的绿眼睛通体流光,睫毛仿佛洒上金晖。

  蜡烛在她的房里燃烧,高耸的森林在窗外升起;洁曦一直哀求着、抗议着,但是她们究竟在争论些什麽?

  你会彻底遗忘这一切,什麽也不记得。

  当她在阳光俯照的瞬间睁开眼睛,心底觉悟到这一切都已经结束;那些事物再也不会归来,除了某些无可忘却的残馀疮口。

  然後她在桌上发现那封便条。

  我亲爱的:

  再与我们相处下去将会影响到你。我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们过度的羁绊将会阻绕你去做那些本来应该做的事。

  请谅解我们如此匆促的离去,我确信这是对你最好的做法。我已经安排好车子送你到机场,飞机的时间是四点,玛莉亚与玛修会道纽约机场接你。

  请相信我比任何所能言语的话语都爱你,当你到家时我的信件也已经抵达;此後经年,我们将会再有机会讨论家族历史,到时候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帮我整理这些资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让这些事物淹没你,将你从生命本身岔开。

  永远爱你的玛赫特

  此後,洁曦再也没有见到玛赫特。

  她的信件还是如此频繁,充满关爱与建议,但是再也没有本人的造访,洁曦从此不再受邀到索诺玛山庄。

  刚回来後的几个月,琳琅满目的眩目礼物几乎淹死她:一幢位於格林威治村的漂亮公寓,新车,户头剧增的存款,用以环游世界各地造访亲族的机票。最後玛赫特更资助她到桀利裘挖掘考古的工作。此後数年,只要她想要的,玛和特无不给予。

  纵然如此,洁曦早被那个夏天严重伤害到。当她在大马士革考古,有一回她梦见马以尔,哭着醒过来。

  记忆如洪水倒灌般回巢的时候,她已经在伦敦的博物馆工作。她永远不知道是什麽东西如同导火线,引爆了这些,或许只是玛赫特的强制指令已经褪去。又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某个傍晚她经过特拉法嘉尔广场,看到一个酷似马以尔的男子。那个男子距离她甚远,一直注视着她。但当她挥手示意,他却似乎毫无所知的走掉。她想追上他,可她就像轻烟般消失无踪。

  这个事件使她失望又受伤,可是几天後她却受到一个不具名的礼物:精工铸造的银手镯,那是塞尔特民族古物,几乎是无价之宝。难道,送她这麽美好礼物的人就是马以尔?她希望如此。

  她将手镯近我在手掌,刹那间忆起多年前他们讲到的失心疯鬼魂。她微笑起来,仿佛他此刻就在这里,抱着她,亲吻她。她在写给玛赫特的信上提到这个手镯,从此一直戴在身上。

  洁曦持续纪录零星回反的记忆,诸如梦境,闪光飞逝的片段,但她并未透露给马和特知道。

  当她住在伦敦时,经历过一次下场甚惨的恋爱,使她惫感孤寂。就在那时候,泰拉玛斯卡找上她,此後她的人生完全改观。

  洁曦一直住在翠西亚区的老房子,距离奥斯卡·王尔德的故居很近。詹姆斯·韦斯勒与写出《吸血鬼德古拉》的布蓝·史铎克也住过这一带。洁曦相当喜爱这地区,但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多半是鬼屋。刚开始的几个月,她是看到过一些幽渺的鬼魂,听见奇异的回音,就像这种老房子常有的东西。玛赫特说过,许久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会遗留一些残相,所以她置之不理。

  然而,有个记者找上门来,说明他正在做一个关於鬼屋的特辑,她据实以报的告诉他发生过一些事,其实是伦敦常有的普及般鬼故事:老妇人、穿着长大衣的男子偶尔会现身此地之类的。

  可是那篇文章却写的太八卦,显然洁曦不该透露这麽多。她被冠上『通灵者』或『天生灵媒』的名号;住在纽克夏的某个李维斯族人还打电话戏谑她一番,洁曦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过她并不怎麽在意,当时她正热衷於博物馆的研究工作,这些事情不足一提。

  之後,读到这篇报道的泰拉玛斯卡开始联络她。

  神为使者的阿伦·莱特纳,是个举止优美、满头白发的老式英国绅士,他邀请洁曦在一精雅的小俱乐部共进午餐。

  这是洁曦遇到最古怪的事情之一,让她联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并不是两者之间有什麽相似点,而是它们都不同於任何常态世界的经验。

  莱特纳先生显然精心打扮自己,白发梳理的光鲜无比,穿着毫无瑕疵的叁件式西装。他是她所见过唯一带着银拐杖的人。

  他愉快的对她解说,他为一个名叫『泰拉玛斯卡』的秘密组织工作,自己是个灵异事件侦探。组织的成立宗旨是要搜罗所有的灵异、反常事故的资料,并且研判这些现象。泰拉玛斯卡也招揽拥有异常能力的人,提供『灵异调查者』的职位。事实上,这工作更像是神职人员般的奉献,它她需要全面的热诚、尽责,为组织尽力。

  洁曦差点没笑场,但是莱特纳早就知道她可能产生这样的疑问,他演练几项通常在初次晤谈时用以验明真身的能力。就在洁曦惊异的注视,他以心念力移动某些物品。他海水,这种简易的能力可以充当自我介绍的卡片。

  当洁曦看到调味料的瓶子自行摇晃生姿,简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但当她知道莱特纳对她的事情几乎无所不知,才真的惊讶到极点。他知道她的出身、就读於何处,从小就有看见灵魂的能力。组织之所以知道洁曦,是多年前的例行调查发现她的能力,因此建立她的档案,请她切勿见怪。

  请务必明白,在泰拉玛斯卡进行调查时,对於个人隐私非常尊重。档案中记载的只有洁曦与邻居、朋友、老师的交谈,如果她想的话随时可以抽阅档案。折旧是泰拉玛斯卡的作风,观察到一定程度之後必然与对象取得联系,资料也会不加保留,虽然纪录绝不对外公开。

  洁曦开始不住询问莱特纳,随即发现他对她的所知实在惊人。但是,关於玛赫特与伟大家族,他倒是一无所知。

  就是这样的锯细靡遗与一无所知引起她的注意。只要提及玛赫特一句,她毫无疑问的会弃守泰拉玛斯卡,毕竟她最像守护的是伟大家族。泰拉玛斯卡只在意洁曦的能力,而她也非常在意他们——纵使玛赫特曾经加以劝阻。

  这个灵异调查组织的历史真是引人入胜,她眼前的人应该没有捏造事实。这个秘密组织成立於西元七五八年,记载女巫、魔法师、灵媒、更古老时代的精灵……种种超自然事迹。如同伟大家族的纪事,泰拉玛斯卡使她心碎神驰。

  接下来莱特纳优雅的迎击另一波询问。他的历史与地理知识丰富,对於卡拉斯的审判、圣殿骑士团的压迫、乾狄尔的处刑……诸如此类的巫术事件,他简直如数家珍。洁曦根本无法质询他,而且他引用许多她根本没听过的古代法术用语。

  那天傍晚,当他们抵达伦敦近郊的总部,洁曦的命运就此逆转。她在那里整整有一星期没蹋出大门一布,後来出去只是去退掉翠西亚区的公寓,就此定居与总部。

  总部是一栋巨大的石雕建筑,在十五世纪盖成,大概於两百年前被组织买下。近代化的图书馆与其他设施是在十八世纪加盖的,不过大多数的房间都完整保留伊莉莎白时期的风味。

  洁曦立刻爱上那样的气氛,无论是建筑物或者沈静的同时都深受她的喜爱。同事们热烈欢迎她,之後又回到各自的讨论与阅读。这个基地的富有程度也令人吃惊,更印证莱特纳的说词。此地的气氛让她的心灵感应场感到舒适美好,因为每个人都表里一致。

  真正勾去她魂魄的是图书馆,不禁使她联想到多年前夏日的那个藏书室,如今已经对她阖上大门。在这里的卷志,记载无数的通灵、女巫狩猎、魔鬼附身等事件,还有储藏着灵异物件的专室,有些房间只有资深成员才能进入。这种秘辛终的见到天日的情境,真是曼妙无比。

  『工作永远没有告终的一刻,』阿伦这麽说:『这些古老的文献都是拉丁文写成,但我们不能要求每个新成员通晓拉丁文,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你看,在那些储藏室的诸多典籍已经有四个世纪没有重新誊缮……』

  阿伦知道她不仅熟谙拉丁文,还有希腊文与古埃及文,甚至古代的索玛利亚文字。他不明白的是,洁曦在这个地方找到失落已久的那个夏日的替代品,她终於找到另一个『伟大家族』。

  一辆专车为她从翠西亚的公寓取来所有需要的物品,她的新房间位於总部主屋的西南翼,一栋附有都铎王朝壁炉的舒适小别馆。

  洁曦沈醉於这个地方,阿伦看得出来。当她来到总部的叁天後,她正式被应聘为新入门的成员。她拥有可观的私人收入,私人的起居间,全天候待命的司机,以及一辆舒适的旧车子。她迅速辞掉大英博物馆的工作。

  规章相当单纯,刚开始的两年间,她将随着资深成员调查世界各地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当然她可以告知家人与朋友这个组织的存在,但是不可泄露任何资料档案,也不能公开出版任何关於泰拉玛斯卡的事情。她绝不能够对大众媒体提及组织的存在,如果是特定需要的局部公开,也必须省去姓名与地点。

  她专任的工作就是翻译古老的文件纪录,同时整理那些收藏室中的遗迹古物。不过,一旦发现灵异事端,就必须放下手边的事情,直接进入田野调查。

  经过一个月之後她才写信告诉玛赫特这个决定,在心中她挖心告白:她爱上这些工作於其中的人们,图书馆让她想起所诺玛农庄的伟大家族文件室,那是她最难以忘怀的地方。玛赫特可能明了?

  玛赫特的回信使她大吃一惊,似乎她对於泰拉玛斯卡了若指掌。她说,自己相信欣赏这个组织在猎巫时代付出的努力,他们从火刑台上挽救不少无辜的生命。

  相比他们已经告诉你,当时他们运用『地下铁路』拯救那些将被烧死的人们,安置与阿姆斯特丹。在那个天启的城市,关於女巫之流的愚蠢谎言并不被取信。

  洁曦先前并不知道这些,但她很快就得以印证玛赫特所说的每个细节。不过玛赫特对於泰拉玛斯卡还是持以保留态度:

  虽然我信上他们在女巫审判时付出的心力,但你要明白我并不怎麽看中他们的调查。没错,在这世上不乏吸血鬼、狼人、鬼魂、精灵、女巫的存在,泰拉玛斯卡再多花上一千年也调查不尽;但是做这些事又与人类种族的命运何干?

  无疑地,在远古的时代,是有人能够与精灵沟通往来,也有一些能够造福部族的巫师。然而,惺惺作态的宗教却拿这些经验大作文章,捏造各式各样的神秘名目,建构出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宗教系统。这些系统岂不是恶多於善?

  让我这样说吧,无论历史会怎麽被诠释,现在的我们早已跨越那个使用超自然灵力来造福人类的时代。对於那些不相信鬼魂等存在的人们,或许这些事迹能够给他们当头棒喝。然而,无论超自然物种以何等姿态存在於现世,他们不应该过渡涉入人类的活动。

  总之,我认为泰拉玛斯卡存护的纪录没有太大的用处,除了告慰一些歧路亡魂。它是个有意思的组织,但成就不了什麽大器。我爱你,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很快就厌烦泰拉玛斯卡,尽快回到真实的世界。

  洁曦沈吟许久才下笔回信,玛赫特不应允的态度让她很难受。不过,她知道自己这个抉择带有挟怨报复的意味,由於玛赫特阻拦她继续浸淫在伟大家族的世界,她便投往张开双臂迎接的泰拉玛斯卡。

  然後她提笔写道,组织的成员并不会过分抬举自己工作的伟大性,他们坦白告诉洁曦,调查出来的资料大多数还是要保密的,有时候还真无法感到满足。他们会举双手赞同玛赫特所说的:鬼魂、灵媒、精灵等东西,当然没啥大不了。

  可是,绝大多数的人们不也认为,那些从尘埃中挖出的考古以计算不上什麽?洁曦乞求玛赫特了解这份工作对於她的意义,最後她写出自己也惊异的话:

  我绝对不会对泰拉玛斯卡透露伟大家族的事情,也不会告诉他们当我带在索诺玛农庄时所发生的怪事,他们对这些秘迹需之若渴,但我最想守护的还是你。但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请让我回到那里,与你谈论那些事物。最近我开始陆续记起一些事情,也作了些怪诞的梦境,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你一直都这麽疼爱我。但也请你相信我也同等地爱你。

  玛赫特的回信相当简洁:

  洁曦,我是个个性古怪、任意而为的人,不容许别人违背我的意见。通常我都忽略自己施加在他人身上的负担。当初我根本不该带你到索诺玛农庄,那是非常自私的举动,我将无法原谅这麽做的自己。请忘记那次的造访,当然你不用否定曾发生过的事实,但也不要沈湎於斯。请继续过你的生活,不要被那个唐突的经验打断。有一天我将会答复你的每一个疑问,但我绝对无意翻转你的命运。我的爱永远与你同在。

  随着信件到来的,是许多美妙的礼物:皮质的旅行箱、雪白如牛奶的毛大衣是『为了让她在严寒的英国冬天使用』。玛赫特还写说,这样寒冷的国家只有爱尔兰原住民,督以德人才住的下去。

  洁曦相当喜爱那件毛皮外套,而毛皮想在内里,不会招引太多注目。旅行箱对她的帮助甚大。玛赫特如常一样,每星期写两到叁封信,她一直都是洁曦的支柱。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洁曦却变得疏远起来。主要是因为她在泰拉玛斯卡从事的工作需要守密,无法祥述她的现状。

  在圣诞节与复活节假期,洁曦还是照常探访伟大家族的亲戚。只要有族人来到伦敦,她一定招待他们观光与用餐。但这些联系并未如同以往那麽频繁,泰拉玛斯卡成为她生命的重心。

  当她开始译写泰拉玛斯卡的拉丁文纪录,一个无与伦比的世界就此展现:超感应者的家族与个人、魔法施术的案例、真正的黑色巫术,以及牺牲无辜与弱势者的女巫审判事件。她不眠不休的工作,直接把翻译文件输入电脑,从羊皮纸上译录无数堪称无价之宝的历史材料。

  另一个更为诱人的世界也同时展开。就在她加入组织一年後,她开始从事灵异事件的调查与侦测;那些事件恐怖倒让成年人仓惶逃窜。她亲眼看到一个具有超感应力的小孩凭着念动力拔起一张橡木桌,让桌子飞出去砸碎窗户。她也跟具有读心能力的人打交道,他们完全侦测出她心底所想的事情。她所看到的鬼魂恐怖倒让人不敢置信,至於自动书写、超心灵物理能力、通灵术等等事件,更是族繁不及备载,总是让她叹为观止。

  她是否就此习惯於这些现象,视为常态?即使是组织的老字号成员也招认,他们永远会被新的案例惊吓到。

  无疑地,她『看到』异常事物的能力非常的强;经常使用的关系,能力更是飞速增进。加入组织大约两年後,她周游欧洲各国与美国各州,到处观测鬼屋的案例。如今她只能偶尔享有清净的图书馆生涯,其馀的大多数时间都用以往返於各个吓耸骇人的鬼屋奇景之间。

  洁曦不会对任何超自然现象下断论,就像任何泰拉玛斯卡的成员一样,她知道没有任何一种秘教论述能够涵盖所有发生的超自然事件。这些工作虽然让人心笙荡漾,但也相当挫败。当她与难以安眠的幽魂对谈时,不禁联想起以前马以尔所说的『神志不清的鬼魂』;她只能劝告他们试着往『更高的领域』前进,不要继续干扰人类。

  那是她唯一说的出口的谘询,但有时候她不免感到恐惧,唯恐自己可能把那些鬼魂逼出他们唯一拥有的存持管道。万一死後什麽也没有,那些飘荡无依的鬼魂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那他们还能到哪里去?这麽一想简直太恐怖了,鬼魂不过是终极黑暗到来之前的混浊光爆。

  无论如何,洁曦还是解决不少闹鬼的案例。生者的解脱让她告慰。她满意於自己刺激特殊的生活方式,就算是再棒的东西要拿来与之交换,她也不会拱手交出。

  嗯,几乎所有的东西。但是,如果玛赫特出现在她的玄关,恳切的要求她一起回到索诺玛庄园去整理伟大家族的谱系,她可能二话不说就抛弃一切而去。有一回,组织内的某些文件使她开始对伟大家族的存在感到疑虑。

  在缮写文件的时候,她注意到泰拉玛斯卡常年观察许多个『女巫家族』;这些家庭的财富建立与某个与之结交的精灵。目前就有一个正被观察的家族,他们的特色在於,每一代都有一位掌门女巫。根据纪录显示,这位女巫能够操控超自然的力量,为自己的家族或取财富荣华。这样的力量应该是由血脉传承而来,不过目前尚未有定论。有些家族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自身的历史,更别说是回溯到十二世纪、女巫刚开始大发异彩之时。虽然组织努力要联系上这些家族,但通常都会受到阻绕,而且接踵而至的危险太大,所以无法追辑下去。毕竟,这些女巫能够施行真正的黑魔法。

  由於过於震惊,有好几个星期她什麽事也做不了。她无法忘却关於女巫家族的种种描摹,那实在太过类似於伟大家族。

  後来她想出唯一不冒犯任何一方的解决之道,就是仔细检验组织内储藏的每一个女巫家族档案,重复检验以防疏漏,甚至从最古早的纪录开始查看。

  没有任何叫玛赫特的人,也没有任何记载着伟大家族支裔的纪录,就连稍微类似的形容也没有。

  她大大的松一口气,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她的本能告诉她不是这个方向,玛赫特不是女巫之类的存在。她比这个还更了不得。

  不过说真的,她从未真的想要搞清楚那是怎麽一回事。正如她抗拒任何普遍性的理论,她也拒绝以任何理论来解套那个夏天所发生的事。而且不止一次她体悟到,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淹没在一片超自然世界的花圃当中,试图遗忘某株特定的灵异之花。长久下来,被鬼魂、魔鬼附身的小孩等事物包围,她逐渐忘记玛赫特与伟大家族。

  当洁曦成为全职成员时,她已经相当谙熟於组织的规章、事件调查的纪录方式、如何协力警察调查犯罪案件、回避媒体的侵扰。她深深庆幸泰拉玛斯卡并不是一个古板的组织,不要求成员信仰任何事物,只希望他们诚实的观测所发生的事件。

  模式、相似点、重复性……,这些是泰拉玛斯卡最关注的东西,但他们并没有僵化的信条,存档的纪录只是用以当作不同案件的参考。

  纵使如此,某些成员还是会参照特定的理论模式,像洁曦就会研读所有知名玲美、灵异侦探、心电感应者的作品。只要与超自然现象相关的东西,她都会专注研究。

  不只一回,她想到玛赫特当年的劝告。没错,对於首度见证的人来说,鬼魂、超感应者、灵媒等存在简直酷的无法可说;但是之於整个人类历史的宏观角度,他们并没有什麽意义可言。大概不会有什麽魔异事物的出土,足以改观这个世界。

  然而洁曦并未因此而厌倦她的工作,她甚至耽溺於其中的兴奋与隐秘性,浸透在泰拉玛斯卡的子宫。虽然她逐渐习惯於优雅的居住环境——古董般的蕾丝与四柱床、银器餐具、雪佛兰轿车,随身仆人——但她的生活反而越形纯。

  当她年满叁十岁,看上去仍然小鸟依人,红发留到齐肩的长度,不施任何脂粉,除了她珍视的塞尔特银手镯,什麽珠宝也不佩带。羊毛长裤与风衣是她最喜欢的打扮,当她人在美国时就改穿牛仔裤。即使如此,她还是相当吸引人,比她预想的更多人爱上她。是有过几次恋爱,但都只是短暂而清淡。

  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她与组织成员的情谊。她没有过兄弟姐妹。而他们就像是她的家人,大家相互关怀。她喜欢这种同舟共济的感觉,即使在深夜也可以随时下楼,加入大厅中还清醒着的人们——阅读、聊天、辩论。厨房也随时供应迟到的晚餐与过早的早餐,只要你想吃。

  洁曦可能就长此以往待在这里,泰拉玛斯卡像是个天主教组织,无微不至的照料它的成员。老死在本部的人们受到最好的照料:你可以选择安静独自离去,或让其他成员抚慰你;如果你想要的话,也可以回家与亲人共度最後时光。大多数的人都想要终老於本部,葬礼精美而充满尊严;在这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刻,大家都身穿黑衣来为死者送行。

  没错,这些人已经成为她的亲人。如果按照一般的轨道下去,大概她一辈子都会按照现状度过。

  但在她即将待满第八年的时候,某件事情几乎要改变她生命的全貌,造成她与组织的分裂。

  洁曦的工作成绩相当熬人,但是到了一九八一年的夏天,她还是在阿伦·莱特纳的监督之下,也甚少与组织的高层人士晤面。

  是以,当领导人大卫·泰柏特请她到他的办公室晤谈,她感到相当吃惊。大卫是个年约六十五岁的男子,精力充沛,铁灰色的头发,结实的身体,他的态度总是愉悦开朗。当她进到办公室,他递给她一杯雪利酒,愉快的闲话家常好一阵子才进入主题。

  这一回,洁曦的任务大异与以往。他先交给她一本名叫《夜访吸血鬼》的书,要她先读完。

  洁曦感到困惑:『事实上,我以前就读过这本书。这样一本小说跟我们要调查的事情有什麽关联呢?』

  有一回,她在机场买下这本书,在漫长的洲际飞行之间啃完它。这故事是一个吸血鬼对年轻记者的第一人称告白,就在当代背景的旧金山。这本书如同噩梦般笼罩着洁曦,她无法分辨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它。後来她似乎将这本书扔在另一个机场的候机室之类的。

  本书的主要角色是一群光纤华丽的不朽者。约莫五十年前的时间,他们在纽奥良组成一个邪恶的小家庭,以本城居民的血液维生。故事的大反派是黎斯特,而他忧郁苦恼的伴侣路易斯,则是需书本术的主人翁。至於他们的『女儿』克劳蒂亚,是个引人入胜的悲剧角色:她的心志随着岁月增长、成熟,但躯体将永远维持小女孩的模样。路易斯追求最终救赎的徒劳行旅,可谓本书的主题;然而克劳蒂亚对於那两个男吸血鬼的爱憎情仇、以及最後的殒灭,更让洁曦为之动容。

  大卫简单的解释:『这本书不是小说,但是它的出书目的未明。不过,即使它以小说的名目出版,还是造成相当程度的骚动。』『不是小说?』她问道:『这我可糊涂了。』

  大卫继续说下去:『作者的名字是化名,至於支票上写的收款人完全不甩我们;他是个居无定所的年轻男子,很像那个书中的年轻记者。不过重点并不在此:你的工作是到纽奥尔良,抽阅书中所有场景地点的土地所有权纪录,那些都是南北战争之前就存在的古迹。』

  『等等,你是要告诉我,那些吸血鬼确实存在?那些角色——黎斯特,路易斯,克劳蒂亚——他们是真的?』

  『完全正确。』大卫说:『而且可别忘记了阿曼德,那个掌管巴黎「吸血鬼剧院」的教主。』

  洁曦当然记得阿曼德,那个在书中号称最古老的吸血鬼,外形就像个纤秀的少年。至於『吸血鬼剧场』,那是个腥味四溢的场所——人类猎物公然在舞台上被杀死,被吸去每一滴血,台下的巴黎观众还以为那是表演做秀。

  那本书宛如梦魇的质地开始返回洁曦的脑海,尤其是克劳蒂亚的部分。她就是死於吸血鬼剧院,在阿曼德的命令下,那群吸血鬼合理毁掉她。

  『大卫,我没听错吧?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生物当真存在?』

  『完全正确,』大卫说:『自从组织成立以来,我们就开始观察这些生命体;坦白说,泰拉玛斯卡之所以成立,最初的宗旨也是为了吸血鬼。不过那并非现在的重点。总之,那本书中的角色并非虚构,你的任务就是从土地文件中找出那几个主要的踪迹——像是黎斯特、路易斯、克劳蒂亚。』

  洁曦忍不住笑场,她克制不住自己,大卫耐心十足的表情只让她更想笑。不过大卫并不为她的笑声所动,就像当初她与莱特纳首次会面时,对方也对她的哄笑不以为然。

  『绝佳的态度,』大卫的嘴边挂着一抹淘气的笑意:『当然我们不期待你一下子就进入情况,但是这个任何可能相当危险,执行者必须严格遵守组织的法规。如果你不想身涉陷阱,请尽管拒绝无妨。』

  『只怕我又要笑出来了。』洁曦说,她很少在组织内听到以『危险』来形容的任务,除了女巫家族之外。要她接受女巫的存在并没有什麽困难,毕竟那也是人类;至少精灵嘛,应该也是能够以灵力控制的。但是,吸血鬼?

  『这样说好了,』大卫说:『在你还没决定之前,让我们来观赏一些地窖内收藏的吸血鬼生活物件。』

  这可是太棒了,总部内的某些房间她可还没能跨进去过。这个大好机会绝不能错失。

  当她跟着大卫走下安静的阶梯时,索诺玛农庄的气氛出乎预期之外的袭来。就连那条以昏黄电灯泡照明的蜿蜒长廊,也让她想起农庄的地窖。她察觉到自己越来越兴奋。

  他们进入一间间原先上所得储藏室,看到书本、书架上摆的一个骷髅头、垂到地板上的衣物、家具、老旧的绘画、一箱箱的东西与大量的灰尘。

  大卫无所谓的挥挥手:『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多少都与那些饮血的不朽者有关,他们的物质生活相当富裕。而且,当他们对於现状开始不奶,终於闪人的时候,通常都会留下一整屋子的家具衣物,还有造型有趣的棺材。接下来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应该具有决定性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