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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到两星期,我就站在无辜者墓地那拥挤的人群之中了。那陈旧的墓穴、臭气熏天的坟地,都是我所见过的最出色的集市。

  在嘈杂声和污浊的空气中,我弯下腰,请一位意大利人替我给母亲写信。

  是的,日夜兼程之后,我们终于安全到达了巴黎,并在城市之岛的一间屋子里安顿下来。那兴奋之情难以形容。巴黎的温暖、美丽和绚烂,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亲自提笔给她写信。

  我希望能向她描绘这里的一切。这里的高楼大厦、弥漫着远古气息的街道、这里的乞丐、这里的毒品贩子、这里的贵族,还有那四五层楼高的银行大楼以及熙熙攘攘的大街。

  我还想跟她说说那些马车——用镀金和玻璃装饰的,盛满糖果甜食辘辘而过的马车。

  它们川流不息地驶过新桥、圣母桥、卢浮宫和皇宫。

  我也想跟她说说这里的人。这里的绅士们穿着花纹装饰的长袜,拄着银色的手杖,脚蹬色彩柔和的拖鞋。女人们头戴镶嵌珍珠的假发,轻轻挥舞着丝线和薄纱制成的小背包。

  在这里,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玛丽·安托瓦内特,旁若无人地独自穿过杜乐丽花园。

  当然,对于这些,我的母亲早在我出生前很多年都见过了。她曾经和她的父亲在那不勒斯、伦敦和罗马都生活过。但是,我想告诉她,她所带给我的一切;我想告诉她,听圣母唱诗班是什么感受,和尼古拉斯挤进咖啡馆与他的学生密友讨论英国咖啡是什么感受,应尼古拉斯的请求穿上他的华丽服饰是什么感受,还有,站在法兰西喜剧院的脚灯下,怀着崇敬的心情看台上的演员是什么感受。

  但我信里所写的是精华中的精华——我们称之为家的,城市之岛的一间阁楼的地址。

  我还这样写道:“我已经被一家真正的剧院录取,作为演员参加培训,而且很有可能不久就要登台演出了。”

  我所没有告诉她的是,我们必须爬上六层楼才能到自己的家;男人、女人们在我们窗下的走道里打架、尖叫。我也没有告诉她,由于我什么歌剧、芭蕾和戏剧表演都要去看,我们已经囊中羞涩。我更没有告诉她,我工作的那家剧院其实狭小破旧,只是在集市上的一个台子。我的工作仅仅是帮演员换装、卖票、打扫卫生,以及维持秩序。

  但是,我还是再次回到了天堂,尼古拉斯也是——虽然城里没有一家体面的管弦乐队要他。现在,他和一帮乐手在我工作的那家剧院表演独奏。当我们真的捉襟见肘的时候,他也会到街上去卖艺。那时,我就陪在他身边,拿着帽子向别人讨几个子儿。可是,我们丝毫不觉得难堪!每天晚上,在奥弗涅吃过晚饭以后,我们就带着廉价的酒和美味精致的巴黎甜面包回家。在那用脂肪制成的蜡烛的映射下,这间阁楼是我住过的最棒的地方。

  正如我前面提过的那样,我除了酒馆之外,几乎没有在小木屋里住过。这问屋子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石灰制成。这是真正的巴黎!地上铺着刨光的木地板,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壁炉,虽然那个新烟囱只是摆设而已。

  如果我们不得不睡在硌人的集装架上,又被邻居的打架声吵醒怎么办呢?这时,我们就会手挽着手,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中闲逛,透过商店窗户窥视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珍宝——琳琅满目的珠宝、碗碟、挂毯和雕塑。

  就连那臭不可闻的肉铺都让我欣喜。城市的破败和嘈杂,数以千计的劳工、职员、手工艺人永不知疲倦地忙碌,还有无穷无尽的人流的来来往往,都让我兴奋。

  某些日子,我几乎都要忘了那个酒馆和黑暗的感觉,除非我看见某条肮脏的小巷里无人理会的尸体——其实有很多;或是我偶然看见广场上对犯人的公开处决。

  这时,我就会颤抖着,嘟囔着走出广场。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让我分分神,我就会被此深深困扰。但尼古拉斯对此倒很坚定。

  “莱斯特,不要再谈论什么永恒、不变、未知的东西了!”我一旦开口说这些,他就会用打我来威胁我。

  黄昏总是我最痛恨的时刻。不管我白天有没有看见公开处决,不管这一天是开心还是苦恼,每当黄昏来临,我都要开始颤抖。只有一种东西能够让我摆脱这种感觉,那就是明亮的剧院给我带来的温暖和兴奋。于是,我总是确保自己在日落之前都要呆在剧院里。

  在那个年代的巴黎,大街上零零星星的剧院其实并不合法。经过政府批准的仅有法兰西喜剧院和意大利剧院而已。所有的严肃剧目都在那里上演。这包括悲剧和喜剧,有拉辛、高乃依和才华横溢的伏尔泰的作品。

  但我所喜爱的意大利古典喜剧中的角色——潘塔隆内、哈利·奎因、斯凯·拉谟修等等——都依然流传下来。这是因为,在圣日尔曼和圣劳伦的集市上,走钢丝者、杂技演员、杂耍演员和木偶演员都会上演这些剧目。

  那些大街上的剧院就是从这集市上应运而生。在我生活的18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那些剧院已经成为庙街上一道永恒屹立的风景线。虽然它们主要是为那些进不起豪华剧院的穷人演出,相当多的富人也会光顾那里。

  许多贵族和富有的中产阶级纷至沓来,因为那里上演的剧目生动活泼,充满智慧,而不像拉辛和伏尔泰剧院里的那些剧目一般呆板僵硬。

  我们表演了我以前学过的意大利喜剧,其中充满即兴表演。因此,虽然我们上演的是同一出剧目,但每晚都有不同的创新。我们也表演歌唱和各种无意义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因为人们喜欢看,而且我们非得这么做:我们不能因为打破了政府剧院在戏剧表演上的垄断而被起诉。

  我们的剧院是一幢破烂的、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座位不到三百个,可舞台和布景都十分雅致。幕布用豪华的蓝色天鹅绒制成,私人包厢都有自己的屏风。男女演员都训练有素、聪敏过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即使我没有尼古拉斯一直称之为“致命”

  的毛病——怕黑,穿过舞台的那扇门对我来说也是再兴奋不过了。

  每天晚上有五六个小时,我都在男女之间的叫嚷、大笑和争吵中生活和呼吸,为了这个的利益而跟另一个斗争。即使我们不是朋友,我们都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伴侣。我们就像同在汪洋上的一叶小舟里,奋力往前划,彼此谁也离不开谁。这真是神圣。

  尼古拉斯就没有那么兴奋,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在和他有钱的学生朋友聊天的时候,他变得更加愤世嫉俗了。他们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个疯子。至于我,他们认为我不过是个帮助女演员换衣服和负责倒泔水桶的绅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评论。

  当然,这些年轻的中产阶级的梦想就是成为贵族。为此,他们出资购买贵族的封号,并随时准备和贵族家庭联姻。这在历史上成为一个小玩笑——在大革命中,他们所要帮助消灭的阶级正是他们曾经梦寐以求融入其中的阶级。

  我不在乎是不是能再见到尼古拉斯的朋友。演员们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他们对于我的全部了解仅限于我的名字:莱斯特·德瓦卢娃。其实这也毫无意义,因为我已经隐藏了我的真名,莱斯特·莱恩科特。

  我如饥似渴地学着关于舞台演出的一切。我背诵,我模仿,我有问不完的问题。只有在每天晚上,当尼古拉斯独奏小提琴的时候,我才会停止学习。那时,他从那个小交响乐队的座位上站起,聚光灯立刻照在他的身上。伴随着一曲短小、甜美的奏鸣曲,整个剧场都安静下来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属于我自己的时刻。我梦想着,有朝一日,我研究过,恳求过,模仿过,像仆人般等待过的老演员们,终于对我说:“好吧,莱斯特,今天晚上你来出演雷利欧吧。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这样的一幕八月底终于来了。

  这是巴黎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即使到了晚上也依然燥热。剧院里挤满了躁动不安的观众,纷纷用手绢和广告单给自己扇风。我脸上涂的厚厚的白色颜料开始融化。

  我穿着尼古拉斯最好的天鹅绒大衣,佩着纸板做成的长剑。走上舞台之前,我感到了自己的颤抖。我想,这真像是等着行刑似的。

  可是,我一踏上舞台,转身面对那熙熙攘攘的观众的时候,一件奇怪至极的事情发生了——我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我目光如炬地看着观众们,十分缓慢地给他们鞠躬。我盯着可爱的弗莱米尼亚,就像我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我一定要赢取她的芳心。这时,娱乐表演开始了。

  舞台又如多年前在遥远的乡村镇子上那般,重新属于我了。我们在一起疯狂地欢呼,争吵,拥抱,扮小丑——观众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我能感觉到观众对我的注意,它们有如对我的拥抱。每个手势,每句台词都能引起他们的一阵狂笑——这真是太简单了——要不是别的演员急着要表演下一幕而把我们赶到侧翼,我们还能再演上半个小时呢!观众起立向我们鼓掌。这可不是镇子上露天表演的观众,而是巴黎的观众,为了雷利欧和弗莱米尼亚而大叫着,希望他们再度登台!我跌跌撞撞地走在侧翼的阴影里,差点摔倒。有一刻,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观众透过脚灯盯着我看的景象。我想立刻再回到舞台上去。我抓住弗莱米尼亚,吻她。我感觉到,她也在热情地回吻着我。

  这时,年老的经纪人雷诺得把她拉开了。

  “好了,莱斯特,”听起来他好像刚为什么事情生气似的,“好了,莱斯特,你演得很好,从今以后,我要让你定期上台。”

  我还没来得及欢呼雀跃,一半的演员都出现了。一位名叫露西那的女演员立刻开口:“不,你不能让他仅是定期上台而已!”她说。“他是庙街最帅的演员。你应该立刻录用他,并付给他工资,别再让他去碰那些扫帚或是拖把了。”我很害怕,担心自己的事业就要给扼杀在摇篮之中。不过,令人高兴的是,雷诺得欣然应允了她的建议。

  当然了,被人评价为长得帅令我很得意。

  而且,早在多年前我就知道,情人雷利欧就是应该模样出众。任何一个贵族成员都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但是,如果我想让巴黎的观众真正注意到我,如果我想让他们在法兰西喜剧院里面谈论到我,我还必须做更多的努力,而不能仅仅是作为一个侯爵家出身的黄头发天使而登上舞台。我一定要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那是我的雄心壮志之所在。

  那天晚上,我和尼古拉斯把所有剧团的人都请到家里,大醉一场以示庆祝。我爬到滑溜溜的屋顶上,张开双臂,拥抱整个巴黎。

  尼古拉斯在窗内拉着小提琴,直到把所有的邻居都吵醒。

  音乐是奔放狂喜的。尽管邻居们在走廊里怒吼尖叫,敲着锅碗瓢盆,我们不去理会。

  我们就像在女巫的处所那里一样高歌狂舞。

  我差点都要从屋顶上摔下来。

  第二天,我手里握着酒瓶,在无辜者墓地那恶臭的阳光里,让那个意大利人把我的经历写成书信,立即寄给我的母亲。我想拥抱街上见到的每个人,告诉他们,我是雷利欧,我是演员。

  到了九月份,我的名字开始在海报上出现。我把它们也寄给了我的母亲。

  我们不再表演旧式喜剧,而是上演了一个著名作家的滑稽剧。之前,这部剧由于一次剧作家大罢工而遭到法兰西喜剧院的禁演。

  当然,我们不能公开作者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每天晚上,一半的皇室成员都要光临雷诺得剧院。

  我不是主角,而是个类似于雷利欧的年轻情人。事实上,我比主角还要出彩,几乎出尽了风头。尼古拉斯教我该怎么演绎我的角色,不断地大声呵斥我不好好读台词。到了第四场演出的时候,作者就开始为我额外撰写台词了。

  尼克最后演绎的一首短小、轻松的奏鸣曲让整个剧院鸦雀无声。尼克自己也沉浸在那间奏的片刻之间,甚至连他的学生朋友也折了回来。自那以后,我们不断收到私人舞会的邀请。每隔几天,我就要含着眼泪去无辜者墓地,让人给我的母亲写信。最后,我还给她寄去了一份名叫《旁观者》的英文报纸上的剪报。这份剪报赞扬了我们这个小小的话剧,特别提到了那个第三和第四幕中颇受女士们青睐的金色头发的那个无赖。当然,我看不懂这些剪报,但给我这份剪报的先生说这是赞赏,尼古拉斯也如此发誓。

  秋天的第一个凉意袭人的夜晚来临了。

  我披着毛皮镶边的红斗篷站在舞台上。就算你几乎是全盲,你也能从剧场的后排座位上看见我。如今的我,脸上擦着白色的粉底,表演的技艺较之过去又更甚一筹。我还在到处抹上化妆品,以突出脸部的轮廓。虽然我的眼影乌黑,嘴唇泛红,我看上去还是既吓人又有亲和力。我从一些女观众那里收到了求爱信。

  每天上午,尼古拉斯都要向一位大师学习音乐。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有足够的钱购买可口的食物、木材,以及煤炭。每隔两个星期,母亲就要来一封信。信中,她告诉我,她的健康状况渐渐有了好转。她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样咳嗽得厉害,疼痛也减轻了。但父亲已经宣布跟我们脱离关系,并声明不许任何人再提我们的名字。

  此时的我们,高兴得根本顾不上为此事烦恼。可是,我那“致命的毛病”——怕黑,却随着冬季的来临越发严重了。

  巴黎的冬天似乎比别处更为寒冷。山上的积雪总是不化。房屋的门前,挤着颤抖饥饿的穷人,泥泞弯曲的街道积满了肮脏的雪水。我亲眼见到孩子们光着脚忍饥受冻,越来越多的尸体躺在路上,无人理会。我从来没有像这样为拥有一件斗篷而高兴。在和尼古拉斯一起出门的时候,我就紧紧地搂着他,两人披着同一件斗篷穿过冰雪和雨水。

  不管冷不冷,我都无法形容那些口子我是多么快乐。生活正如我所想象的一样。同时,我也知道,我不会在雷诺得剧院呆很久——每个人都是这么说。我的鸿图壮志是带领一个伟大的演出队伍,去伦敦、意大利甚至美洲的广阔舞台上表演。然而,现在还不用着急。我正处在黄金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