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后的一天,柳县赴广东考察团出发的前夕。县委书记田正中对县委副书记罗天阳说:“把黄山永给我吧,你另外再找一个。”

罗天阳说:“你总是看谁开车开得好,就要谁。”

田正中说:“这次不是。周大勇不是提拔到交通局当副局长了吗?我没有司机了。这段时间我都是自己开车。但去广东不行,路太远,得有一个司机。”

罗天阳说:“那要谁不行,偏要黄山永?”

田正中笑着说:“黄山永的驾驶技术确实不错的,人也牢靠。”

罗天阳说:“那就给你吧。不过这个时候你让我上哪找司机去?明天我也要去广东的。”

田正中说:“你再找一个可靠的吧。”

那时候我就在离田正中和罗天阳不远的地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我站立在车边守车,他们坐在县委招待所大榕树下的石凳上。从饭堂里吃完饭出来,他们就坐在这里,我想是在等来柳县检查工作的行署副专员胡文清。胡副专员吃了饭后就进房间去了,大概是洗漱什么的,因为晚上八点,田正中和罗天阳要陪他去碧浪歌舞厅跳舞。他们正在等他,而我在等他们。具体地说,我正在等罗天阳,因为我是他的司机——四个月前我调进柳县县委司机班时,便为罗天阳开车。他是分管政法和组织的副书记,在县委常委的排名里,点完县委书记田正中和县长丁华兴后就数到他。我跟随这位柳县的三号人物,已经四个月了。四个月里我就像他手上的一部移动电话,既随时听他使唤,也使他难以释手。事实上我正是通过或因为一部移动电话,取得他的信任和喜爱。我当罗天阳司机头一个星期,就有了一部手机,是县委办公室配给我的,说是方便罗副书记和我的联系。凡是给县委常委开车的司机,都配有一部手机,我也不例外。但是我从不乱用手机,就是说我除了用来与罗天阳联系外,决不用之和别人联系。罗天阳需要用车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他打过我的手机,一拨就通,从不占线。一个月下来,我的手机话费不过一百元。而其他常委司机的手机话费,都在我的五倍至十倍以上。这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韦卫煌告诉我的。他掌握着县委每部手机的使用情况,“你是县委里最大公无私或公私分明的司机。”县委办公室主任这样评价我说,“没谁能像你这样,除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往外的电话都不打。”当时我听了就说:“这是因为我在外面,一个可打电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我同样对罗天阳说了相同意思的话。那是在行车的时候,他的手机电池耗完了,就借用我的往外打。打完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忽然说:“山永,我听说你的电话费是常委司机里面最少的。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公私分明嘛。县委配手机给你,并没有限定公事才能打。”我说:“罗副书记。我电话打的少,是因为我外面的熟人少。”罗天阳说:“你在地区工作好几年,没结交一帮朋友么?”我说:“罗副书记,你不知道,我的圈子其实很小,在检察院工作……”“我知道,”罗天阳打断我的话说,“干检察工作这一行,得罪的人多,亲近的人自然就少。”我说:“我并不是干检察工作的。我只不过是个司机而已,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和我来往。”罗天阳说:“谁叫你是检察长的司机呢?检察长铁面无私,他的司机还不是一样一身正气?”我说:“罗副书记,你过奖了。我和郭明的关系并不像外人猜测的那样。我打人之后,他要是看重我的话,其实可以保我。但是最后他还是把我整掉了。”罗天阳说:“他整掉你,是因为你犯错误,还是因为你是柳县人?”我说:“因为我犯了错误,也因为我是柳县人。”罗天阳说:“你回柳县以后,还和他有联系吗?”我扭头去看坐在副座的罗天阳说:“你其实只要看我每个月的电话清单,就知道我和谁有联系,和谁没有联系。”罗天阳忙说:“山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介意。我很放心你的,不然我会要你做我的司机么?”现在,对自己司机放心的罗天阳,决定舍弃他的司机,或者说把他的司机转让给比他官大一级的县委书记田正中。田正中原先的司机周大勇新近已提拔到交通局当副局长,因此他需要一名新司机。这名司机此刻被柳县两名炙手可热和呼风唤雨的人物关注和商量着,一个想要,一个愿给,唾手可得。

罗天阳看着我,一面招手一面说:“山永,过来!”我走过去,来到两位书记面前,却只向一位书记问好:“田书记,你好。”

田正中点头,“坐吧。”他说。

我恭敬地站着,没有坐。

“山永,田书记想要你去当他的司机,愿不愿意呀?”罗天阳说。

我微微地笑了笑,不回答,或者说我以微笑作回答。

“罗副书记相信柳县还有比你更好的司机,”田正中说,“所以决定把你让给我。”

罗天阳马上说:“不是。田书记已经发现你是柳县开车开得最好的司机,所以,我留不住你了。”

于是我说:“只要被领导信任和赏识,谁都会用心把车开好。”

两位书记舒缓地颔首,想来我的话使他们满意。而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玩偶,正在他们的股掌上转动和交易。

转瞬间,我就成了县委书记田正中的司机。

田正中当场把他那部轿车的钥匙交给我,并叫我把罗天阳的汽车钥匙交还他。我拿到一把钥匙,又交出去一把钥匙。田正中拿着我交给他的钥匙对罗天阳说:“今天我权且做你的司机。待会胡副专员就坐你这辆车子。”他转脸对我说:“山永,你把我的车子开出去转一转,熟悉熟悉。然后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去广东!”

“是。”我说。我和两位书记道了再见后起身离去。

我独自驾驶着县委书记的轿车,在柳县的地盘上跑动,巡行在楼宇如林的柳县县城,豪华霸气的车子,像一只老虎,令密集的车水马龙纷纷让道,奔驰500,谁能不对这样一种车子敬而避之或畏而远之?我所看到的尽是避退和忍让的人群和车流——他们恐惧地闪开,又冷漠地目睹我的经过。但我知道他们惧怕漠视的并不是我,而是权势和权力,虽然有权的人并不在车上,他们也一样害怕和冷漠它。

后来我连忙把车开了回去。但我不是直接回县委分配给我的宿舍,而是绕道经过哥哥的家——我反常回家的哥哥开门后惊讶地看着他其实很熟识的县委书记的专车光临自己的楼宅,感动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最终没有见到县委书记,而只见到他的弟弟。

于是我如实禀告自己成为县委书记司机的事实。哥哥说:“山永,每一个给田书记开车的人,都得到提拔,你可不能干得比他们差。”

“我一定会干好的,你想方设法才使我进了县委,也就是为了给我提供提拔的机会。你放心,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广东路远,”哥哥说,“千万小心,该慢的时候就慢,该停的时候就停。还有,你除了开好车,还要照顾好田书记。他是个思想开放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凡事你都要为他着想,不该看见的事别看,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听的话也别听。所谓的聪明人,其实就是懂得在什么时候做聋子、哑子和瞎子的人。尤其在领导身边,如果连这些都不懂,那真是太蠢了。”

“哥,我已经做过一次蠢人,我不会再做蠢事了。”

“没有喜欢下属与自己不默契的领导,检察长郭明也不例外。”哥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当田正中的司机,一定会比当郭明司机的时候强,只要你能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去做。”

“哥,我会的。”

“那就早些回宿舍休息吧。明天跑长途,够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