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祈隆当上市长以后,许彩霞理所当然地成了市长夫人。当了市长夫人的许彩霞懂得包装自己了,她好像是突然之间开了心窍。丈夫经常不在家,儿子住学校,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得想办法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开始是悄悄的,还怕丈夫责备她老来俏。她这才是自做多情了,凭她怎么摆弄,人家王祈隆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应,她就越发恣肆起来。其实,那王祈隆也未必是看不见,看见了只当是看不见。这样一个女人,你还能指望她怎么样?她能把自己弄得整齐一些,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许彩霞开始只是去洗头发,让小姐们给她敲敲头捏捏背,后来这些靠这挣钱的女孩儿就劝她做美容。那些小姐们了解了她的身份以后,知道她们遇到了一条大鱼,她们不动声色地在许彩霞周围摆兵布阵,几个回合下来,就让她束手就擒了。她们让许彩霞知道,某某的太太如此光鲜、某某的太太好像突然焕发了青春,无一不是她们的杰作。这让许彩霞豁然中开,她觉得自己还不老,而且原本也不比谁谁差,如果论身份就更没人可比了。活了几十年许彩霞才明白,其实生活就像她第一次跨进专员家看到的那样,尽管有好多的门,可她根本没去打开。

    一旦进入这个门槛,许彩霞才知道里面是如此的美妙。她发现自己的脸竟然真的给她们洗白了,洗嫩乎了。这让许彩霞走火入魔般地迷上了美容,并且现身说法,到处称赞做护理的绝妙。就像一个原本不懂得宗教的人,突然信了教,反倒是比那些老资格的信徒更虔诚。许彩霞定时定点去做,而且在化装品上也渐渐入了门道。开始是人家介绍给她,后来是她自己看到什么贵的,新的,总忍不住买了试一试。慢慢的,她居然也熟悉了几个有名的牌子,像兰蔻,资生堂,CD,仙妮蕾德什么的,她过去听都没听过的品名,现在都在她的坤包里活跃着,不断地碰击出一些让人年轻的声音来。

    许彩霞自我感觉渐渐好起来,见到的人都夸奖她。她自己也觉得变年轻了。

    美容有了成效,就有人指点她去美体。去了之后,她才知道所谓美体就是洗澡。不过洗澡也是有那么多的名堂的。先是洗木桶浴,硕大的一只木桶,里面放满了热水,水里放了玫瑰花瓣和鲸油,把个身子泡得软乎乎滑溜溜的,自己摸着都舒服。泡了出来再去蒸桑拿,再怎么疲惫的身子,进到桑拿房里蒸一蒸,出一身透汗,出来就变得倍儿精神。

    脸上身上的皮肤都弄妥帖了,就去整头发。谁知道弄头发的学问更大,就整一次头发,价钱从二十元可以一直延伸到两千元。听说梦巴黎请了一个法国的师傅,做一次头发竟要四千八百元!许彩霞合计之后,还是舍不得,就请同事牵线,找一个手艺好价格低的理发师傅做了。许彩霞头发厚,留了很多年的辫子,后来辫子剪短了,也烫一烫,随便地拢在脑后,从未想过还有什么花样。师傅在电脑上拉出一些模特,让许彩霞看了半天。许彩霞看看都说好。那师傅就替她做了颜色,把前面的刘海整一整,后面盘起一个别致的髻子。干干净净的,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有几分风度的尊贵夫人了。

    其实,有什么样的风度,这些外在的修整还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许彩霞从内里把自己给武装了。

    她许彩霞现在不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她也不再是一个被王祈隆顺手拣来的傻老婆(王祈隆都没有舍弃她,谁人还敢提起那段历史?),她甚至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工作人员。她在机关里的确是没有职务的,但王祁隆的职务就是她的职务,就是那些局长科长什么的,哪一个还都不得对她敬三分让三分啊!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她不但不是普通的许彩霞,而且还是个隐姓埋名的王彩霞了。几乎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谁都知道她是王祈隆市长的老婆!对于这个城市的许多人来说,他们知道她是市长的老婆,这就足够了。

    许彩霞到什么地方去,要做什么事情,自然不用再亮自己的身份。她一露面,立刻就会有人热情百倍地为她服务。实际上她哪能记住这些人是谁?就是记住了,对她是热情还是怠慢,又能如何!其实这些道理她明白,那些甘心为她服务的人的心里也同样明白,没有人逼迫他们这样做。他们往往瞧不起别人装孙子,但轮到他们自己的时候,那一幅孙子相立马就现出来了。为了补偿自己,也许许彩霞一转身,他们就会跳着脚在后面骂市长和夫人的爹娘老子。可骂归骂,完了仍然是忍不住要对人家殷勤的。

    许彩霞的身份感是被那些大小人物一点点地捧出来的,是被热水一点点泡出来的,是被理发师傅一剪子一剪子地铰出来的。是这个让她自始至终都不十分明了的社会造就了她。

    许彩霞活到四十多岁上才知道了什么是尊严,也明白了权力是如此地让她受用。她明白的也许是太晚了一点,但是一旦明白了,她就会走到另一个极端,就会刻意地使用它。就像一个从最下层的工人一步步爬升到工头的人,让他管理起工人来,反倒比一直做工头的人更加毒辣。

    许彩霞不会笑了,开始只是对外人,后来是熟人,再后来连自己娘家人也算进去了。王祈隆那里她自然是不敢的,儿子是一种特殊的情况。但是同自己的父母说话,她也是常常皱着眉头。爹和娘太无知,见过的世面太少,毕竟是农民啊!若不是因为她这个闺女,他们一辈子能听说市长几次?现在他们的闺女可是常常(她自己得承认是常常而不是天天)和市长睡觉过日子了。许支书当了几十年的村干部,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了,年轻时可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并没承想过老年要享闺女的福。可福气来了,他是不会拒绝的。恨不得满世界的人都为了他的闺女羡慕他,奉承他。闺女成了他的荣耀,对闺女的话他自然是百倍地恭顺。许彩霞回娘家一回,吃饭都是要坐上首的。任谁说话,都要看着她的脸色,就这样还是时不时地会遭到呵斥。她爱她的父母,也关心她的家人,但她不允许他们冒犯她。她现在已经学会用城里人的眼光来看家里人。她对农村的那道门槛,已经渐渐地立了起来,也渐渐地高了起来。

    许老虎的儿子许小虎长到十七岁,满共才和爷爷一起去过姑姑家里没几次。而且每一次去,都没有得到过姑姑的好脸色,从头到尾都是责备。不好好学习了,不下力气了,好吃懒做了。许家就这么一颗种子,什么毛病还不都是大人惯下来的。姑姑这样的话,要是在家里,甭说爹和妈,就是爷奶奶说出来,他听不顺了也是要翻脸的。可在姑姑这里他不敢,说什么都得听着。甚至姑姑的呵斥,他们听着都是关怀,如果有一次她没发几句牢骚,他们一家人就失落得什么似的,觉得姑姑不再关心他们了。他们有想头,想让姑姑在城里给许小虎安排个工作。其实这个事情,许彩霞比他们还着急,这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可是,只能是怪这个孩子自己太不争气,初中都没毕业,甚至连小学的底子都没有夯实。她能让他出来干什么工作?脏活重活许彩霞不忍心让他干,那些轻松的有脸面的工作,连大学毕业的都摊不上,哪里轮得上他这样不学无术的?再说了,让他干,他哪里能干得了?况且她也并不敢跟王祈隆提起侄子的事情。硬说是不管,弟弟和爹娘面前说不过去;要管吧,又无从下手。所以这成了一个死结,提起来就让她心烦。每回见了,只有向他们发火,用不争气这支矛去攻他们的盾,让他们自己不好意思当面直截了当地提出来,拖一天算一天。

    事情也合着是该不痛快,王祈隆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回家了。在回不回家的事情上,王祈隆是绝对自由的,许彩霞从来屁都不敢放一个。许彩霞不敢说,可又不能不让自己心情不好。过去没有地位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心情不好过,要有也是很快就会过去。而现在有了地位和尊严之后,她却常常心情不好了。要说许彩霞现在有了身份,有了尊严,有了好的消闲享乐,她不需要为生活的任何一个方面担忧,更不用说去奔波劳顿。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这费心为她安排的当然不会是王祈隆,王祈隆甚至不曾打过一个招呼。许彩霞什么心都不操,她没想到的都会有人替她想到,她尽可以坐享其成。许彩霞的生活是安逸的,优越的。可恰恰是这种安逸和优越,培养出了她前所未有的虚空,她常常觉得面前什么都是空的。是这种虚空的抓不住的感觉使她有了不好的心情。

    侄子许小虎来的那一日,正赶上许彩霞犯“心情”。

    那天许彩霞正想午睡,在床上酝酿了半天情绪,好不容易有了点儿睡意,就听到了劈劈拍拍的敲门声。这毫无礼貌的敲门声让她十分愤怒。这个敲门的人,不是无知,就是大胆。哪有这样肆无忌惮的!待她打开门来,看到的却是侄子许小虎,她不由得怒从心起,劈面就来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许小虎虽然学习上同他爹当年一样,不上路。处事上可比他爹的脑袋瓜子要活络得多。许小虎说,我想你了姑姑,爷爷奶奶也挂牵你,他们让我来看看。

    许彩霞在心里算了一下,她整天只顾着忙些修身洗面的事情,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回过娘家了。过去儿子小的时候,只要抽出一点时间,挤公共汽车她都要回乡下住几天。好象过一段时间不闻闻家里的柴火味儿,她就会窒息一样。现在她有足够的时间,有人给她派车,她回家去的时候却是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回一趟家简直像是探视病号,把带来的东西往家里一放,饭都不吃就赶着走了。想一想刚才对侄子那态度,她心里不免有点愧疚。

    许彩霞对侄子虽然仍板着脸,可态度好了一点。让他进屋,拿了点心吃食给他,又开了饮料让他放开喝。这许小虎说话大大气气的,神态活脱当年的许支书。奶奶说这是隔辈传,不随爹随爷。许彩霞看着他大吃二喝,心里也是热热的。毕竟侄子是骨血,哪有当姑姑的不亲的道理。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关心的话,却又变成了严肃的训诫。

    你弟比你还小两岁,都知道用功念书,你看看你像不像个二流子!

    我表弟过的什么日子?我过的什么日子?能比吗?许小虎这句话是在心里叹着的,他那会儿正在看表弟那张挂在墙上的大照片,穿迷彩服,骑着大摩托车,戴了头盔和墨镜。许小虎来时还拣了姑姑给他带回去的表弟的夹克衫穿了,把自己打扮得以为很有城市派头。看看满墙挂的表弟的那些照片,他觉得自己土得就像个鳖。

    你都十七了,我和你这般大的时候都快成家了。回去再不要胡闹,有时间多看点书,学点本事。

    知道了,姑。

    要孝敬你爹妈,还有你爷奶奶。他们整天家里地里的忙,还得伺候你,容易吗?

    知道了,姑。

    知道了吃饱就回去,省得一个人出来他们不放心。

    他们放心,我出来是爷爷奶奶送我的。

    放心也不行。我这一天到晚忙的,哪里有时间照顾你?

    我不要人照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小孩子家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你爹当年可不是你这样的!

    我爹?他每次提起城里人来都要骂八辈儿。许小虎的这句话又是在心里说的,嘴里可没敢。许彩霞见他没有接这茬儿,还以为侄子已经顺从了。

    我忙,你姑父更忙,他待会下班回来还要休息。家里可没人陪你。她从包里掏出来二百块钱,都是崭新的票子,拍在许小虎面前。看都没看侄子,说,你吃饱了就回去吧。

    许小虎梗住了,一嘴火腿肠塞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的脸胀红起来,他的脖子伸了几伸,但又低下头去,到底什么都没说。许小虎那一会儿非常想英雄一回,他不要那钱。或者他接了那钱摔在地上,大声对他姑姑说,他再也不登她的门了!

    许小虎什么都没有说,他用指头夹了钱,随意地塞在上衣口袋里。二百块呢,而且都是崭新的票子。还没等他站起来,姑姑已经把门拉开了。

    许小虎出了姑姑家的门,自然是不会回家去的。村里哪个人不知道,他的姑父是阳城最大的官儿。他第一次单独出来走姑姑家,本来是有两个打算,如果可能,尽量让姑夫给安排个工作。如果工作暂时安排不了,怎么说也要风风光光地在城里耍一耍。完了再怎么着也要让姑姑把他和爷爷一样,用轿子车送回去。这话他来之前,已经在村子里放出去风了。现在他在姑姑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姑姑赶出来了。这可是他的亲姑姑!他还不如他爹,回去连骂人的理由都没有了。

    许小虎花了二十块钱进录像厅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黄色录像,看得想入非非。出来天已黑透了,找了一家干净的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他有钱,除了姑姑给的二百,他口袋里还有爹和爷爷给的,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五百多块,够他花上两天的。吃饱喝足,许小虎本来是准备找一家条件好的宾馆住下,好好睡一觉。想一想,觉得不划算。跑那么远的路到城里来,大好的夜晚,怎么能平白给睡过去?

    许小虎出了饭馆就叫了辆出租,他大咧咧地躺在后座上不说话,单等人家来问。

    先生到什么地方?

    许小虎偷偷笑了。想,妈的,有钱就成了先生。

    给先生我找一家洗脚城,要大的,气派的。他学着电视上老大的口吻说。

    那就是“洋子”了。

    我不管什么子,只要让先生我爽一回,那就成。

    许小虎到了地方才知道,“洋子”不是女人的名字,是店名。他进到店里,煞有介事地看了一圈,然后威风八面地说,我来了半天,怎么不见人伺候?

    女老板连忙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看是这样一个瘪三,就止住步问:

    先生要洗脚吗?

    是啊!给找个小姐侍侯本先生。对了!他点着老板说,一定要长得好的!

    女老板差一点被许小虎的口臭和酒臭熏得背过气去,若不是为了挣钱她立马就得把他轰出去。凭那满口土得掉渣儿的口音,一听就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这种人,就算口袋里有几个钱,不用猜,不是偷的就是抢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连这种乡下瘪三都得接待!她嘴上笑着称呼先生,心里却把许小虎的祖宗尽数都给糟蹋了。

    许小虎花了五十块钱让小姐给他洗了一次脚。这要是让他爷爷知道了,不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才怪,就连他爹也肯定是舍不得的。一亩地种一年才能挣几个钱?还不够他洗一次脚!可许小虎舍得,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我花了五十块钱,可我让城里人给侍侯了一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侍侯,是洗脚。在乡下,女人只有给自己的男人才洗脚。他许小虎暂时还娶不了城里的女人,他却能拿钱让她们洗脚。洗了还不算,还要把个臭烘烘的脚抱在怀里捏弄,这感觉是五十块钱能换得来的吗?

    给许小虎洗脚的,是个长得很不错的女孩。做这份工作比做别的行当能多挣一点,其实也多不到什么地方去,干一个月多上一百二百的就不得了了。为着这一百二百的,就有人争着干,这些小姐们也是个顶个被老板从人堆里挑选出来的。

    许小虎既然花了五十块钱,就得享受到五十块钱的服务。他对这小姐自然是没有半点客气。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一会儿又嫌人家弄得不是地方。你们城里人不是干净吗?你们城里人不是看不起我乡下大爷吗?老子有钱,老子就是要让你们侍侯!你生气去吧!

    其实这女孩儿哪里是城里人,只不过进城时间长一点,表面上脱了乡气。她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穷乡僻壤里的孩子。她摸到城里来,能找到这个工作,已经吃尽了苦头,洒了多少眼泪和汗水才立住了脚。等她们熟悉了城市,她们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要想生活下去得靠什么。所以,她们进到城里什么都不学,专门学习城里人的漂亮,她们得把自己包装得像城里人一样漂亮,让人闻不到土味儿,才有可能挣到钱。难怪许小虎们会认不得她们了。其实,她们也是羞于被许小虎们认祖归宗的。她们的眼睛像长着刀子一样,一眼就能看到人的骨子里去。如果你是城里人,她们就会把你伺候得像亲爹一样;如果你是个乡下人,非愣要充城里人,他们就会变着法儿折腾你。她看许小虎那再怎么打扮都掩饰不住的鳖样,就知道他没几个臭子儿,还愣在这里充大爷。她早把握住了不同类型的客人。越是有钱的,越和气,而且不露富;越是没钱的,越是咋咋呼呼的,好像口袋里的钱撑得要往外蹦一样。吃亏的常常就是这号人。让姑奶奶我侍侯你,你还不配!

    许小虎说轻了,小姐就往死里捏,还问他,这样行吗?许小虎说,嗯,还行。其实他疼得钻心,但又没法说出来。说重了,她干脆就不用劲,只当给他挠痒痒。许小虎并没有进过洗脚城,他那一点东西全是从电视和录像里学来的,哪里是这个小姐的对手?而且他到这里来,本身就不是享受这个的。周旋了不大功夫,他就开始跟人家调情了。

    小姐,待会儿下了班陪咱爷们出去玩玩怎么样?

    本姑娘只会洗脚,不会陪人玩儿。

    许小虎拍拍胸脯说,我请你吃饭。

    我自己挣钱,从来都不吃白饭。

    操!都干了这个了,还装什么正经啊?

    什么叫都干这个了?什么叫装什么正经啊?我们这有营业执照,还有公安局的许可证,是凭力气吃饭,不是下三烂的地儿。

    小姐不软不硬的几句话,把许小虎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败下阵来,挺窝囊的,就转个话题说,你认识不认识这个市的市长。

    不认识。

    真不认识?市长啊?

    市长我就得认识?我认识他干吗?他又不给我发工资!

    我可认识他啊!他得意地说。

    哦。我看你是他的秘书吧?

    许小虎没听出来小姐是在挖苦他,接过小姐的话头说,操!秘书算老几啊?他的秘书得给我开车门!

    小姐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懒得和他说,看他那醉醺醺的样子就懒得多费口舌。许小虎看她不说话,以为是被他吓唬住了,更加放肆了,他把脚蹬在小姐的胸上。怎么样?陪我过夜,不会委屈你吧?

    小姐把他的脚拨拉开,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出去了。许小虎等了一会,迟迟不见回来,刚想发脾气,发现外面进来两个粗壮的汉子,他还不傻,突然意识到惹了祸。来人并不和他搭话,一人拧住一条胳膊,像拖一条狗似的把他拉到门口,一下子就

    搡了出去。鞋子是跟在后面飞到脑袋上的。

    许小虎的酒全吓醒了,他抓起鞋子就跑。跑了几步,看看并没有人追。再仔细看那店门口,小姐和刚才那两个人,立在门口看着他跑,一个个都笑弯了腰。

    他以为人家会打他。他哪里知道像他这样的小玩闹,是打都不值得打的。

    许小虎傻了。

    许小虎到旅社住下后,用凉水冲了个澡。清醒过来的他,不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觉得憋得热血在周身奔涌,让他想大喊大叫。他今天吃亏是吃大了,要比挨顿打大多了。在他姑父当家的城市,在她姑姑说一不二的城市,他竟然会遭如此大辱,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而又冷漠的城市,许小虎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吃了亏的许小虎睡了一觉就把昨天的事全给忘了。也许他没有忘,他比他爹那一辈人更沉得住气。

    早上起来,许小虎来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餐。看到服务小姐那低三下四的样子,再想想昨天晚上受到的屈辱,他刻意让自己尊贵起来。一会儿要人家上茶,一会儿让人家替他拿筷子。他就大咧咧地坐在那里让人家侍侯着,专拣肉多的吃,素菜豆腐看都不看一眼。吃饱喝足了就到商店里逛了一圈,给爷买了个挠痒筢子,给奶奶买了一个用石头做的敲骨锤。还想买点什么,突然想到还没有去洗澡呢。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他爹向人家炫耀在阳城洗澡的事情。这就使他觉得,不洗一回澡就好像没有进城一样。

    许小虎掏了二十块钱买张票,进了一家豪华洗浴中心。

    因为是上午,里面满共没有几个人。池子里刚放的水还汪汪的绿着。许小虎把自己完全浸在水里,惬意地呼出一口长气。他想起他爹最爱说的那句话,他妈的,都说城里人爱泡澡堂子,龟孙子才不爱泡!

    这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蜷在水里泡一泡,是他妈的舒坦!

    许小虎做出很老练的样子,眯上眼睛养了一会。到底是沉不下心,偷偷睁开眼睛去打量别的人。这一看心里就又坦然了不少,人进到这里面通通都得扒了皮,一个池子里泡着,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分出个高低贵贱了。不止是舒坦,还有塌实。

    这家是个桑拿浴池,弄个大水池子其实只是照顾一些年纪大的顾客,他们喜欢泡在里面养神儿。原来他想着洗澡无非就是泡一泡,搓搓灰就出来了。但他看到有很多人并没有跳到池子里,而是裹着一条毛巾到一个门时刻关着的小木头房子里去,然后又浑身汗淋淋地出来了。许小虎不好意思打听这城里的澡到底该怎么洗,他就用眼睛看着别人。别人怎么样做他就怎么样做,他泡了一会儿,就出来钻到那个房里去了。进去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人家会出那么多的汗,简直就像他们家炕烟的烟炕。他想,爹那会儿想必是没有这个东西,怎么从没有听他说起过。一会儿工夫,就热得透不过气来了。再看别的人,一个个依然神闲气定的样子。他妈的,看来干这事儿也得慢慢练习,往后还真得多来几次。蒸完了就跟着人家出去冲水。有水的龙头都有人占着,别的还有许多空着的都不出水。他仍旧是不问,站在那里等。等人家洗完了,他赶紧过去,却是一滴水也出不来。他看到又有一个出来的,往空着的龙头下面一立,闭上眼睛,口里咕哝着什么,立刻就有水从上面流下来,并没有看见他动什么开关。咦!操他妈!这倒怪了。他们不动手,口里却咕哝着,一定是有什么口令的。许小虎猜不透是什么样的口令。也不好问,等人家都冲完走了,横了心往一个空管子下一立,闭上眼睛。刚念了一声老天保佑,让水来吧!水哗地一下就下来了。真他妈的灵!许小虎试着往外挪了一步,水立刻又没了,他低头看了一下脚底下,发现脚下面有个圆铁板开关,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城里人还真有他妈的两下子,就是能耐!

    泡了,蒸了,冲了。再看看人家,躺在一张皮革床上让人搓。搓灰的那个人看来也是乡下来的,二十来岁的样子,极认真地搓弄躺着的那条汉子,从脸部开始,浑身上下连脚指头缝里都搓干净了,然后又劈劈拍拍地为他打了背。许小虎看着过瘾,想想自己掏二十块钱,也不能白来一趟,就大模二样地躺下,也要人搓。人家搓的人用手比画着,五块!

    开口想骂,我他妈进来已经买了二十块的票。想一想,还是忍了。五块就五块,不能丢人现眼。当年他爹泡了一回池子,回去炫耀多少年,要是再像他这样蒸一蒸,让人搓一搓,还不知道会牛成什么样子呢!

    洗完了,弄干净了,往外面的床上一躺,动都不想动了。看见有人趴着让人舒舒服服地按摩,终于是不敢喊了。再怎么少说,让人拿捏一下恐怕又得十块钱。

    正想睡去,突然看见有三个人裹了毛巾翻扑克牌,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在他们东许村,他打牌可是高手,脑袋瓜转得快,能算出别人手里的牌,老是赢家。许小虎也学着他们,裹了毛巾凑过去看,那几个人也不烦。原来是玩“斗地主”,输一次五块。

    这是许小虎的拿手好戏,就忍不住隔三差五地给人家指点。有一个就让他说,老弟,玩会儿吧?

    许小虎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况且一次五块钱也让他看着眼晕。

    哎呀,输了不就是五毛钱嘛!那人将他的军。

    到底是他妈的城里人,那瓷瓷实实的五块钱,楞说成是五毛钱。

    许小虎看他们的水平也不怎么的,心一横,真的就大大趔趔地坐下了,上手就连赢了两盘。乐了。他妈的这来钱还挺容易的!

    再来就没有那么顺了,偶尔也赢上一盘,没多大功夫,五六十块钱就出去了。

    许小虎犹豫了一下,毕竟是六十块钱啊!想想昨天晚上扔的那五十块倒霉钱,觉得这个城里到处都是陷阱。那俩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老弟啊,玩不起就算了吧!这可不能愣充大款。这话许小虎可不愿意听,他看了那俩人一眼,不屑地说,这样来不过瘾,要干我们一回就下一块!在这事儿上,他开窍快,顺着就把十块说成了一块。俩人互相看了一下,乐了。一块就一块,陪你玩儿痛快!开始许小虎手气还真不错,果然翻过来了,不大一会儿功夫,连续收回来三十块。

    再往下,可就没他的戏了。他的运气再也不来了,呼啦一下,差不多二百块钱就没有了。越是这样,他就越急着捞回来;越是急,越是输得惨。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白,直到输得再也掏不出十块钱来,他才傻眼儿了。可怎么回家去,车票钱都没有了!

    其实赌场上的人还是很仁义的,如果他开口向他们要个票钱,那两个人是会给他的。但是他拉不下那脸儿,大话也说出去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挺住,不能让人看不起。有一刻他差一点没有把他的姑姑姑父拉出来赌上,他是要让他们知道他在阳城可不是个让人瞧不起的主。现在让他回头向他们开口讨钱,像个乡下瘪三似的,他才不干呢。

    许小虎出了浴池的门,把口袋里最后两块钱买了烧饼吃了,他这一天还是早上吃点东西,肚子早就饿了。一口气吃了四个烧饼夹老咸菜。吃完了才开始犯愁,这天都快黑了,他把回去的钱给弄没了,让他到哪里去?

    许小虎踟躇了半天,只好往姑姑家走去。其实,为他在这座城市里潇洒壮胆子的不是他口袋里的钱,而是他的姑姑。

    许小虎把姑姑家楼前的草地都给踩烂了,他像一头困兽,窜来窜去无谓地消耗着自己的精力和体力。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姑姑家是亮着灯的,有人。可许小虎不敢上去。有人从楼里进来或者出去,都匆匆忙忙的好像有急事追着似的,没有人看他。偶而有一个人朝他瞟上一眼,立刻就警惕起来,甚至站下看了他一会,然后匆匆进去了,好像对他产生了怀疑。许小虎低头看了一下,想到可能是手里拿着为爷爷奶奶买的那把锤子,让人家起疑了。他苦笑了一下,心想,我他妈是不是像个撬门的小偷啊?

    他觉得他不能再等了,不论姑姑会怎么样,他必须得上去了。

    许小虎的心剧烈地跳着,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蹑手蹑脚地走过路,深怕惊动了谁。姑姑家住三楼,他觉得明明还没有走上几个台阶,却一下子就到了。鼓了勇气要敲门,里面却不知道在干什么,咕咚响了一下。许小虎以为有人要出来,拔腿就往楼下跑。边跑边扭头往上看着,刚走到一楼的楼梯,猛地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伸手去抓许小虎,并张大了嘴巴要喊。许小虎想都没有想,抡起手里的敲骨锤打了过去。

    那个人倒在地上嘴巴还是张开着的,那声音却始终没有发出来。许小虎看看地上的人,还有从脑袋上慢慢流出的血,他突然之间清醒起来。他就那样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敲人脑袋干什么?我又不是抢包的!

    抢包的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直到这时他才看到这个人手里是提着一个小手包的。他意识到只有这个包,能把他从目前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就立刻伸手去抓那包。那人的手却死死地抓住包不放,他是硬把那手给掰开的。幸亏是掰开了,如果掰不开,他也许会找个东西去砸,不惜把那只手敲断。那一刻他完全是疯掉了。

    许小虎没有在城里停留,他不敢去车站,直接往城外奔去。电影录像看得多了,他可是知道那些公安的厉害,他们往往出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把犯罪分子给抓住,五花大绑地塞上警车。他不能在城里等着被他们抓,他得跑,跑到城外他们也许就没有办法了。许小虎万幸,他就那样惊恐万状地奔跑,手里还死死地抓着一个显然不属于他的小包。他没有碰上巡警,他甚至没有碰上警惕性高的城市居民。对于一桩突如其来的罪案而言,这个不设防的城市显得是这样宽容。

    许小虎是在农民的麦秸垛里过的夜。他不知跑了多久才看到这些麦秸垛,他到了那里就像是到了自己的家。他把头拱在麦秸垛里哇哇地大哭起来,他觉得他是受尽了委屈。他死命地用鼻子去嗅那新鲜的麦秸,把脸贴在那麦秸上,那一刻他就把麦秸垛当成了他的爹娘。那清香的气味儿像是他娘的体香,也像是他爷爷奶奶他爹身上经年不散的土腥味儿。他哭够了,在它们怀里稳稳地睡了一觉。

    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麦秸垛被初升的太阳镀得金黄。刚种了秋,小苗儿才露了个嫩绿的头,田野里是一片的寂静。刚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许小虎还以为自己是在梦境里,看到了手腕上挂着的那个包,才让他警醒过来。他四下里看了看,直到觉得安全了,才抖索着手把包打开。里面只是一堆文件纸,和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他又想哭,却在那文件纸里发现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来。信封里面是整齐的一沓人民币。摒着呼吸数了,一共有八百多块,这才看清楚了信封上写着工资、煤气、医疗费,独生子女费之类的东西。许小虎看不明白,他因而也不能明白,这信封里装的是一个人一月的工资。

    许小虎把包埋在麦秸垛里,把钱分开装了,弄干净身上的草,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往他们县里去的客车。在县城换了一次车,回到家天已经擦黑。许小虎突然沮丧地想起来一件事情,他把给爷爷买的挠痒筢,还有给奶奶买的敲骨锤,给忘到麦秸垛里了。

    许小虎回家就躺下了,一连昏睡了三天。他发烧,说胡话。他不停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把大家吓得一惊一炸的。爷爷说是受了惊。奶奶说,肯定是把魂儿丢到城里了。城里人都住在水泥盒子里,挨不着地气儿,不丢魂儿就怪了!奶奶坚定地迈着细碎的小步来到村口,朝着他回来时的方向悠扬地叫了起来:

    虎儿,回家!

    虎儿,回家来吧!

    虎儿,回家来啊!

    这头睡虎终于被他的奶奶唤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姑姑打一个电话。

    许小虎骑着车子跑到乡上,那时刻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孩子,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男子汉了。

    许彩霞那天由于心情不好,没头没脑地把侄子给撵走了,侄子走后她立刻就后悔了。孩子大老远地来了,且不说心疼自己家的骨肉,就是为了怕孩子回去学话她都后悔得不得了。丈夫王祈隆一直没有回家来,其实第二天晚上就是那许小虎回去,她也不会再怎么责备他了。许彩霞心里正不塌实,侄子却打来电话。接到电话,她心里热乎乎的,这孩子还真懂事,反倒来安慰她了。

    姑啊,我回来几天了,家里都好,你放心就是了。

    小虎啊,可别生姑的气,我这也是为你好。这城里可真是不安全。

    怎么了姑?出什么事了吗?

    还说呢,就在我们楼道里,前几天就有一个人被抢劫犯敲了脑袋。

    听到“抢劫犯”这个字眼,许小虎觉得异常刺耳,停顿了一会才问:

    那人死了吗?

    还好命大,没死。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你可再不要出来跑了。

    我知道了姑。我没事不会到你那里去了。

    许小虎真的没再到城里去,在家里稳稳地住了两个多月。那钱除了给了爷爷一百,他动都没有动一下。牌也不打了,像个乖孩子一样,扎扎实实地帮家里干了两个月的农活。家里人还挺纳闷,怎么去了一趟阳城回来就学好了?

    进入腊月,爷爷的哮喘病犯了,让小虎再到姑姑家去一趟买些药。许小虎去了,根本没有到姑姑家里去。奔了药店买了药,直接去馆子吃了东西,就又去了那家浴池。仍然有几个人在里面玩牌,面孔像是认识的又像是不认识的。管他呢!爷爷再也不会发憷了!许小虎很老练地进去洗了蒸了,让人给搓了按了,裹了毛巾凑到打牌的跟前,说,借光,谁给让个地儿让我也输一把!

    他很谦虚,说的是输一把,而不是赢一把。

    许小虎一口气把口袋里的钱输得只剩一张车票钱。然后穿了衣服,拿了给爷爷买的药回家去了。一个星期后许小虎又去了阳城,去时他腰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做工很精致的小钢锤。

    阳城那一阵子大乱,一个腊月没过去,就有七个人被人敲了脑袋。最多的抢走八千多元,最少的才二十多元。到处都在流传说城里流窜过来一个敲人脑袋的犯罪团伙。公安机关立即展开侦察,经证实是同一犯罪团伙干的,作案工具作案手段都是一样的,把人击昏,然后只抢钱不抢物。这伙犯罪分子作案手段非常狡猾,作案这么多起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疑是一个组织严密、有犯罪前科的智能犯罪团伙所为。一时间,阳城市民人心惶惶,天黑一点都不敢出门了,好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人敲了脑袋。整个城市流言四起,人人自危。各个居民区都贴了安民告示,要求大家提高警惕,晚上更要加强防范。许彩霞再出去美容洗发,包都不敢背了,只拿一点钱装在口袋里。市长王祈隆专门在公安局现场办公,大发了一通脾气。市里一年拨出治安经费几百万,上千人的警力,连这么个简单的案子都破不了,怎么向全市人民交代?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公安局长必须立下军令状,破不了案就引咎辞职。想尽千方百计也一定要让全市人民过上一个安定、祥和的节日!

    市长在公安局现场办公的情况,通过新闻媒体向市民进行了宣传。这同时也引起了更多的人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公安局把压力变为动力,组织千名干警实行破案会战。离春节还有一个多礼拜,案子终于破了。案子虽然破了,但破案过程让公安机关失尽了脸面,是一个机关干部发现的罪犯。当那个罪犯要向他袭来的时候,他大声叫喊起来。有数名群众赶来合力把罪犯给制服了。其实,说制服有点儿夸张,当时罪犯压根儿就没反抗,束手就擒。有传言说,那个险些被敲了脑袋的人是个厉害角色,身怀武功绝技,一个人能顶几十个公安。实际情况是,这个人只不过是某机关的普通干部,是个只会写字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他自己说,他当时都快给吓懵了,那罪犯要敲他什么地方,他动都不会动一下。但是,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罪犯把锤子都举起来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敲下来。后来他就喊了起来,后来那罪犯糊里糊涂就被抓住了。

    敲人脑袋的案犯许小虎对自己犯下的数件罪状供认不讳。这么一桩大案要案原来就是这样一个憨态可掬,目光诚实,不懂任何作案技巧的黄口小儿干的,这简直让刑警们哭笑不得。

    许小虎的爷爷许老支书一得了此消息,一头就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许家遭此横祸,因为有着许彩霞夫妇的背景,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全市范围内翻飞。许彩霞刚刚经营出来的充满小资情调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她再也不出门了,整天待在家里跟王祁隆打电话,哭着求丈夫给打个招呼,留下他们许家这么一根苗。

    那时王祈隆已经好久没回家了。自从这个案件侦破之后他一直没回去。他掐断老婆的电话,立刻就跟公检法三长通了电话,要求从重、从严、从快处理,节前就把案子给结了!

    许彩霞知道这消息后哭得要死,把个王祈隆在心里骂了个祖宗八代。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老婆,再怎么说我许彩霞也是为你们王家生了儿子的。到了关键时候,你却不顾我们许家人的死活了。可骂归骂,仔细想想许小虎干的事情,也确实让她和王祁隆说不起嘴,不免又愤恨起自己的侄子来,恨了侄子也开始恼恨家里人。从小到大,都是一家人给惯出来的。农村人见识短,尤其是自己的父亲,简直是对他言听计从。他说要什么东西,父亲想尽千方百计也要让他达到目的。他说不想上学了,父亲就说,我看上学也没啥用,我认不了几个字,不是照样当了一辈子的支书?活生生地把孩子给耽误了。

    骂归骂,气归气,许彩霞还是没有忘记分别给政法机关的几个领导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她痛哭失声,颠三倒四地陈述了许小虎犯罪的偶然性,让他们从轻发落。我们家老王啊,她在电话里说,也是气昏了头,可能跟你们说了气话狠话,其实他也是很疼爱这个孩子的。你们看着办吧!

    许小虎最后没有被判死刑,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的年龄救了自己一命。因为他还不到十八岁,还不够死刑的年龄,最后被判了无期徒刑。

    许彩霞过了年去看侄子,拿去了许多好吃好喝的。接待室里见了侄子身着囚服,剃了光头的样子,回想着往日的乖巧模样,禁不住哭得泣不成声。侄子看着姑姑的样子,始终不动声色,好像姑姑的哭泣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让许彩霞哭得更凶了,她觉得侄子是在心里恨着她。

    有时候我们吵你骂你,要你好好学习是为了你好啊!她哭着数落道,你到底是不听话不学好,最后走了这条绝路。你成了个废人啊——!

    我怎么就是废人了?我他妈不是敲了八个城里人的脑袋吗?

    这是那天许小虎说的惟一的一句话,说了就再也不开口了。

    整个会见过程是在许彩霞的哭声中进行的。许彩霞哭完了,也数落完了就走了。想着许小虎没有判死刑,还有活动的机会,她心里稍许有了点安慰。所以她的哭泣,一半是心疼孩子,一半也是为解开了这一段时间的积郁而发泄。那许小虎在姑姑的哭声里,把她带来的东西大吃大嚼了一通。他在心里说,你知足吧姑!我那天要不是走了眼,看着那个人像是我姑父,怕姑姑你当寡妇,手一软才给抓他们住了。要不然,哼!

    我也太他妈的笨蛋,我怎么就不想想,我姑父是市长,市长怎么可能不坐车子?怎么可能一个人走夜路?

    我他妈的就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