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有许多事情是不能提前预想好的。王祈隆确实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一切都是突然而至的。可是,面对大的转机他并不显得受宠若惊。他竟然开始相信奶奶的话,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帮他?所有的那些灰暗的记忆都已经成为过去,那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在进入生活之前感受一点小小的磨难。王祈隆的脸上也并不能看出多少喜悦,他甚至故意弄出一些淡淡的漠然。新的机遇也说不定又是一次新的考验,他还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通过这一关。有一点却是不一样的,如果说此前的几次机遇还让他有点惶惑,现在的变化却让他突然清醒:他要当县长!他从骨子里就是要当县长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出来,就被他牢牢地把握住了。过去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要为成为县长做铺垫罢了,因为那时候目标太遥遥无期,他不敢这样想。他是一个乡下的孩子,又被城市和文化嫁接,成了一株更有生命力的植株。那县长的位置最适合这种植物的生长。上能通天,下能接地,是可以让他实现许多常人实现不了的梦想的。

    市委组织部部长亲自送王祈隆到文清县赴任。农业局的局长肖明远也带着一大帮人前去相送。王祈隆为人厚道,当副局长期间说话办事很得同志们的首肯,他人在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么好,要走了都记念起他的好处,要求去送的同志很多。肖明远也乐意这样,一来是他培养的人才,二来也可以显示显示农业局的团结。这毕竟也是一件让人骄傲的事,我们农业局因为出政绩,才出干部嘛!

    送的人和接的人见了面。客套话说完,却出现了一点冷场。这边的局长肖明远满脸的欢喜,同志们也都喜气洋洋的。文清县的县委书记胡大庆脸上的喜色却很勉强,让人能明显地感受出来他的情绪。头儿不高兴了,下边的同志自然也不大好表达,表情看上去都很尴尬。有几个副职同王祈隆互相点了点头,笑笑,想表达一下

    友好,也都很拘束。

    按照程序走完了过场,大家都坐在了酒桌上。胡大庆干脆忽略了主题,把大家晾在一边,若无其事地自顾和组织部长谈笑起来。他给部长劝酒,自己也喝得半醉,却看都不看今天的主角王祈隆一眼。他不高兴,并且是对他王祈隆不高兴,王祈隆自然是看得出来。今后就要搭班子处伙计,他这是要干什么呢?是对他有不满意的地方,还是要来一个下马威?王祈隆和他并不熟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过节。

    胡大庆的情绪部长看出来了,别人心里不清楚,他却是明白的。原来这胡大庆自打前任县长在位的时候,就有心把县里的班子调整一下。县长有些不合拍,县里说是党政分开,其实书记是一把手。而县长个性强,不能样样顺着他,两个人思路不一致的时候很多,免不了要发生摩擦。胡大庆是个直性子,工作上武断一些,他当一把手,就容不得有另一种声音出现。他一直私下里找市委领导,想把县长调到市直机关去。他有他的想法,极力推荐文清的常务副县长马东当县长。马东是胡大庆一步步推起来的,带着走了好几个单位。如果他当下手,还不是样样事情自己说了算!

    胡大庆想归想,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县长出事了,刚好腾出来位置。尽管他也不想让人家出事,可县长是自己出了事情。胡大庆没有等到案子完全了结,就把市委领导找了个遍。市委的几个主要领导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什么,却也没有否决他的意见,都说研究研究再说。得了这话,胡大庆心里就有了个八八九九。他自我感觉一向良好,知道事情没多大问题,回来还跟马东透了底儿。他怎么都想不到的是,市里不但没有按照他的意见提拔马东,却连个招呼都没打,把农业局的一个小副局长给他弄过来了。

    再一个让胡大庆生气的是,他王祈隆凭什么这么轻松就可以当上县长?想他胡大庆上师范前就已经在乡里工作了好多年,师范毕业后又奋斗了许多年才混到县长职位上,快退休了才干上书记。他王祈隆连胎毛都没褪尽,忽然成了一县之长,凭的什么啊?可心里别扭归心里别扭,任命文件下来了,胡大庆自然知道胳臂拧不过大腿,既然是这样,他也不得不认了。本来还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见了这一杆子人马,看他们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索性就给他娘的来个下马威!

    农业局这边的人看到这种局面,心里一个个说不出来的难受。闺女送到婆家,再怎么不称心也不可能领回去了。肖明远带着头,一个劲地拿酒往肚子里灌,让他们知道农业局也不是善茬儿。他和县里那帮人划拳,输了就说,让你让你!赢了就说,别想着我们市直单位的不行,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干啥也不比你们差!

    胡大庆听了,知道话是对着他说的,就也借了酒意说道,咱兵对兵将对将,我就不相信有锯不倒的树。你们这些机关的大老爷啊,只会纸上谈兵,打不了实战的。

    肖明远哈哈一笑说,那我们就分个高低吧!

    胡大庆说,跟你来可以,人家用杯子,我们用碗干!

    肖明远是见酒醉,一大碗没下来就给弄晕了。胡大庆说,我就说嘛!你泡过的酒缸还嫌太小啊!我们县里的开的就有酒厂,撂倒个千儿八百人,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肖明远听不顺耳,挣扎着还要比划指头,王祈隆上前把他按住了。王祈隆不看肖明远,也不看胡大庆,却看了部长说,都喝多了,部长下令吧!今天的酒是不是就到这里了?

    部长说,对,对,不喝了。

    胡大庆说,不行,我今天是主人,我还没说停止,谁都得喝。

    肖明远也说,喝!

    王祈隆求救似地看着部长,让他说话。部长说,老胡,今天是接小王上任,也得给人家个面子,喝过头了不好看啊!

    王祈隆顺着下来了,说,是啊,是啊,胡书记和大家的心情我都理解,给我接风想热闹一下,我谢谢大家了。可如果大家喝多了,喝得不舒服了,不是让我心里过意不去吗?

    肖明远说,那就不喝了,不喝了。

    胡大庆这边见部长说了话,也不再威风。其实他也醉了,五十出头的人了,再怎么能喝也是有限的,只不过还在嘴上逞强罢了。他强撑了一会,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大家都笑,王祈隆不笑。王祈隆望着胡大庆那个睡相,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胡大庆比王祈隆大十岁还要多,就算是熬他也能熬过他啊!

    王祈隆从头到尾,没有把半点内心的情绪带出来,始终是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样子。就是面对胡大庆蛮横的态度,他连一句逞强的话都没有。却又不卑不亢,不怒而威,最后还是他把局面稳定住了。

    王祈隆上任的第一天就给市委组织部长留下了一个好印象。难怪书记市长都极力推荐,这小子看起来像个能成大事的样子。

    王祈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胡大庆谈心。胡大庆心里有气,这样的谈话实际上是形式大于内容。按照一般的惯例,也就是王祈隆过去表个态度,简单地说说工作罢了。王祈隆思忖着,如果泛泛地表个态,胡大庆肯定会想着他是在应付他,不但不会使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反而会越走越远。所以必须从感情上让他去掉戒备,才有可能使胡大庆接纳他。

    他来到胡大庆的办公室。胡大庆正在打电话,王祈隆并不拘束,随便地从报夹上拿了份报纸,站在窗前胡乱地翻着。胡大庆说了好大一会,才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从来不吸烟的王祈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给胡大庆递过去一根,然后把烟给他点上,这才过来在老板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王祈隆说,胡书记,我还没到县上,人家就跟我说,胡书记不好处啊!开始我心里一直在打鼓,后来我把这个问题想通了。

    哦。胡大庆把自己埋在烟雾里,看了一眼王祈隆。有点吃惊他这样的开场白。但他毕竟久经沙场,喜怒不形于色。

    那么,他们都说我怎么不好处哇?

    人家说,第一,你爱当家,大小事儿都亲自过问;第二,你脾气太直,什么情绪都裱在脸上,很容易发火。

    哦。是吗?胡大庆又点了一根烟,盯着王祈隆。

    其实啊,王祈隆起来倒了两杯水,先递给胡大庆。我就是奔着你的这个个性来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孩子不挂心啊!不愿当家的人,哪有责任心把一个地方弄好?您是怕人家把事情弄砸了,影响我们县的形象啊!再者说,您脾气直一点,说明心里坦荡,如果我心里也没有什么曲里拐弯的,我们不是更好处吗?

    胡大庆绷紧的脸,慢慢晕开来,他递给王祈隆一支烟。

    我呢,也刚好需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磨练一下,我们的性格有互补性。这恐怕也是市委决策的初衷,希望我们取长补短,把各自的优势发挥出来。其实,我有什么优势?我觉得我最大的优势,就是学习的愿望比较强烈。我一是各方面都没有经验,你要多点拨。二是我知道县里的主要责任都在你肩上压着,工作上你老大哥怎么吩咐,我会尽力给你打好下手。你尽管放心,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很复杂的局面,可道理还是懂得的。我决不会因为个人意气用事而影响大局。

    王祈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胡大庆心里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的气其实也不是对着王祈隆的,是一种无名火。仔细想想,王祈隆到这里来工作,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如果俩人真的僵起来,对谁都没好处,特别是对他自己。因为他和原来的县长不和是人所共知的。要是再和王祈隆不和,就真说明他有问题了。

    他说,王县长,你说这个话我最赞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谁都不想当这个家,都想抱不哭的孩子。我们作为一方土地,你不知道心里头的压力有多大,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踏着地雷唱歌啊!稍不留意丢官事小,涉及自己的身家性命事大。古往今来,有多少县太爷落得个好儿?唱戏的都给我们描上白鼻梁,把我们当成奸臣!如果我是个天天无所事事、什么心都不操的人;如果我是个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人,这个县的门面靠谁撑起来?一个县就像一个国家,如果一个国家连脊梁骨都直不起来,就没法往人家脸前站。我也是为班子、为百姓考虑啊!

    尽管脸仍然是板着,话也说得严肃,王祈隆知道,坚冰已经打破了。

    王祈隆可不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他说到做到,从他到文清的那一天,一直到胡大庆走,无论胡大庆处理问题怎样霸道,他从来没有因为权利之争与他发生过矛盾。开始胡大庆刻意表现自己的霸道,大小事情是自顾说了算,而且从不毁言。后来看看王祈隆什么都不跟他争,心里头暗暗吃惊,觉得这个年轻人心底埋的有东西。胡大庆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唯其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道理,所以就特别留意王祈隆的作为。王祈隆只把全部身心都投在工作上,从来不过问工作以外的事情。观察一段时间之后,他让王祈隆跟着参与一些决策,再后来他就主动找王祈隆商量了。王祈隆以不变应万变,始终稳扎稳打,从不表露出任何情绪。什么时候都是一句话,只要这样处理对工作有益,对县里经济发展有益,我没有意见。

    王祈隆悄悄地改变着胡大庆。同时,也改变着下面同志们的印象。他涵养好,轻易不批评人,话不多,却处处透着主见。胡大庆也是想把工作搞好,但是方法太简单,思路太狭窄。王祈隆就什么也不多说,基本按照胡大庆的谱子,拾遗补缺,天天沉在基层处理大量的事务。下面的同志都不是傻子,这书记县长换得像走马灯似的,胡大庆又能干几年?他们在感情上悄悄地靠近了王祈隆。不过,他们发现,王祈隆是个正派的领导干部,除了工作,他并不靠其他关系疏远或者亲近谁,更不对谁存有私人恩怨。最后连那些被胡大庆“圈”在身边的人,都被触动了。他们说,人和人的素质就是不一样。他们并没有否定胡大庆的意思,他们却从内心里肯定了王祈隆的人品。

    王祈隆把自己沉浸在工作里。一个县的事务也确实太多,上面有千条线,下面就这一根针,所有上面的决策,都要穿过这个针眼。上下级之间的这种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形成强大的压力,能把一个县压垮。如果利用好了也是很大的资源。原来胡大庆个性太强,得罪了上面不少部门,所以好事没有清远县的,坏事一准儿跑不了。王祈隆看出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就利用给上级领导汇报的机会,扭转这个被动的局面,给县里跑资金跑项目,很快就把原来胡大庆因为意气用事而得罪的一些局委又争取了过来。项目下来了,钱也跟着下来了。有了好事,胡大庆当然是不会有意见的。文清工作上出了成绩,年底总结可都是一把手的光彩。

    除了在上面跑项目,王祈隆就是沉到下面去抓财税收入。对于一个政府来讲,他深知如果不把钱抓在手里,别说解决不合理的问题,就是合理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不管你是多么有号召力的领导干部,如果跟着你一年到头拼命干的同志到年底连工资都发不了,他们还会有什么积极性?所以他干脆就在财政局和税务局弄了一间办公室,定期召开这些部门的协调会,把沉淀的税金和预算外的资金收上来,集中财力办大事。然后带着他们到文清仅有的几个企业去听取情况,觉得能够把蛋糕做大的,就把资金和人才往他们那里倾斜。县里的每一个企业,每一个乡镇他都走遍了,帮助下面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干部群众提起王祈隆来,都用两个字来称赞他:务实。

    王祈隆到文清任职的第一年,组织部年终下来测评,他的测评票是第一,高于胡大庆。按照考评规定,每个县的领导只定一个优秀。如果根据得票多少,肯定是王祈隆的。但这样一来,就会在客观上造成他和胡大庆的冲突。他主动找到市领导说,书记处在矛盾的焦点上,得罪人肯定会多一些,如果仅凭得票多少使用干部,谁都会当老好好,工作还怎么推进?所以这个优秀,一定要给胡大庆。

    优秀最后虽然给了胡大庆,可王祈隆在领导们心里的位次比优秀还要高。

    王祈隆到县上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安抚马东。马东论工作年限,论当领导的资历确实都比他王祈隆老,工作能力也是很棒的。但他是属于从基层靠实干上来的干部,理论水平稍低一些,感性的东西多一些,理性的东西少一些。情绪顺了,会一马当先,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情绪不顺,干脆就撂挑子。王祈隆找马东的时候,他正借口身体不好在家养病,王祈隆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托病不见。他抵触情绪大,这王祈隆能理解,像他这样的干部,机会不多了。失去这样一个机会,就等于堵住一条大路。所以再怎么着,他的思想上都转不过弯来。

    王祈隆主动到他家找他,单刀直入地亮明了自己见他的目的。

    王祈隆对他说,马县长,我觉得上一次对你并不关键,这一次才最关键。

    马东说,像我们这种人,只会拉车不会看路,有什么关键不关键的?我无所谓了。

    不!不是无所谓,是非常有所谓。你想过没有,上次就是我王祈隆不来,还有刘祈隆张祈隆会来。为什么?因为市直各个单位积压了很多人才,而且县里干部的年轻化是上级压下来的死任务。所以我觉得你上次的机遇很小,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可能。

    马东看了看王祈隆,以为他是在卖关子,不吭声。

    现在,机会来了!但我觉得这存在着一个积极性和三个积极性的问题。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如果光靠胡书记为你呼吁,那最多只是一个积极性,而且只是一个个人问题,不具有说服力。如果咱们三个人一起努力,不就是三个积极性了?这就变成我们县里的遗留问题了,市里不可能不考虑的。

    我怎么努力?我怎么好跟领导说自己的事情?马东看王祈隆说得有道理,但嘴上还是不愿意承认。

    你怎么不能说?你在基层干半辈子了,身体又不好,难道你就不能回市直换换岗位?像你这样在基层一干就是一二十年的干部,我们市里哪有几个啊?

    王祈隆和马东谈了,又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同胡大庆说了。过后他多次去

    市里见领导,到处说马东是一个老黄牛式的干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从来不会为自己的事情向上伸手;如果这样的干部不安排好,会影响到整个干部队伍的情绪,毕竟这反映着市里的用人导向。

    市领导这才想起来原来胡大庆曾经推荐过的马东这个人,现在王祈隆也这样说,

    说明这个同志确实没有安排好。刚好市土地管理局的局长到龄了,领导层议了之后,就让马东当了土管局的局长。

    临走之前,马东到王祈隆的办公室去了一趟。他什么感激话也没说,给王祈隆拎来一大包中药。他说,祈隆,听说你胃不好,这是我寻到的一个偏方,治胃病特别效验。你可不要因为自己年轻,忽略了身体!

    王祈隆紧紧握住马东的手说,你走之前,我有个想法拜托给你。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咱全县人民的问题,但这件事只能由你说最合适。咱们文清县的底子你最清楚,说是有一个多亿的财政收入,其实抽了水,连一半都不会有。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完全可以申请贫困县,这个工作我已经跟上边说好了。如果我跟胡书记说,他肯定想着我在揭咱们县的老底。你是管财政的,你来说更有说服力。文清太穷了,当初市里之所以把它定为试点县,并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文清穷,试点成功不成功都对全市经济影响都不会太大。申请到贫困县可是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啊,一年省里的扶贫资金至少是三千万,这对于我们这样一个穷县是多大一笔收入啊!我想请你一定要把这个好事办好。

    王祈隆这个想法马东很赞成。文清县的财政状况危如累卵,之所以没有爆发,全部靠银行贷款维持,总有一天会陷入困境。走之前,他跟胡大庆告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领导,如果你还想在文清干下去,就必须下死劲儿跑贫困县,不然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你就把这个任务,交给王祈隆王县长!

    一年之后,文清被批准为省级贫困县,第一批扶贫资金很快就到位了。胡大庆心里喜孜孜的,他跟王祈隆说,马东这个人,我可没看走眼啊,要不是他,我的书记当不牢稳,你这县长也很难干啊!

    胡大庆开车撞了人。他心血来潮,自己开车去看夏收,把一个在公路上打麦子的农民给撞了。人没有死,坏了一条腿。要说这是起正常的交通事故,而且主要责任在那个农民。政府三令五申不能在公路上打麦子,他是明显地违反了规定。胡大庆有驾照,又是公务,不应该承担多大责任。事情坏就坏在他的个性上,他觉得要是说出去县委书记撞了人,在人面前太丢面子。于是就让他的司机出面把车祸的责任承担了。后来事情还是出在那个司机身上,他喝多了酒,就把这事儿抖搂了出去。那家农民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因为钱的问题处理得不满意,就到市里把书记给告了。

    本来事情不大,反而是胡大庆弄巧成拙。出了车祸并不能追究胡大庆,如今人家告他让人顶罪的事情,若是认真起来,却保不准能坏了他的前程。胡大庆真是叫苦不迭呀!

    上面来了调查组。因为涉及到胡大庆,他就回避了。王祈隆自然就站到了前台,他先找到了胡大庆的司机小张。他说,小张,你给我说清楚,这车到底是谁开的?

    小张不明白县长的意识,不敢说话。

    王祈隆又说,我想是这样,要真是你开车出了事故,我们县里完全有处理权,对胡书记对你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影响,处理完了你还照样开你的车。可要是最后证实是胡书记开的,你做伪证可就是犯法了,县里可就不好替你说话了。

    小张到底跟了几任领导了,哪里会是个不明白的人?他知道王县长这番话的分量。小张说,王县长,我跟毛主席保证,人是我撞的就是我撞的!割我的头也不会改口!

    王祈隆说,我想也是的。那胡书记是个血性子,怎么会让你去代他受过!

    王祈隆同司机交涉完毕,又让秘书买了礼品,亲自去乡里看那个受伤的农民。家里来了县长,而且又从车上卸下那么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礼品。这让农民一家人一下子就感动的不行了,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样说是好了,一个劲地在身上擦手。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东西?

    王祈隆说,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让老乡受委屈了。我今天是来作检讨的,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只要合理,我们都会尽力解决,政府不就是为群众办事的嘛!

    父亲说,没啥!没啥!现在这党的政策好,我们日子过得可好了。

    听他这样说,王祈隆觉得面前站的就像他爹,吃不住人家一点好处,心里禁不住一热。他说,我听说你们对车祸的赔偿还有点异议,今天我就是专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吧!

    唉!那还不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把那个站在后面受伤的小伙子拉过来,说,也不知道是啥鬼迷了心窍,自己跑到城里告个什么状。要说这事儿过都过去了,还告个啥告?

    儿子却说,我不是告。陪我们的钱是太少了,我残了腿,不能干重活了。说好的媳妇眼看着也快要黄了,前天还让人捎信,彩礼至少还得加两千块。

    王祈隆说,开始赔了你多少?

    五千。儿子拿手比画着。

    你想要多少?

    儿子的脸红了,好像自己很理亏一样。他说,我们也没有想多,这五千基本上医疗费也花得差不多了,至少得把娶媳妇的彩礼钱拿出来吧!

    王祈隆说,我现在就答复你,除了那五千,再给你们三千元!今后若是有什么困难,政府也不会看着不管的。

    老汉只差没有跪下来磕头了,嘴里颠三倒四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儿子毕竟是上过学的,他说,都说新来这个县长是个好官,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就凭你这父母官,我们只要有一点办法,就不会再给政府找麻烦啦!

    农民啊,还是老实啊!王祈隆觉得眼窝里潮潮的。

    王祈隆把自己口袋里的七百块钱也掏出来搁下了,他说,我看你这房顶也该修了。不能让媳妇过来就淋雨吧!

    王祈隆亲自接待了调查组的人,一天三顿饭陪着他们。他说,这完全是误会,工作没有

    做好,导致了一些矛盾。因为是胡书记的车,那家人还不是为了多要几个钱,就把书记给告进去了?现在对农民的管理,也是大问题啊,一点小事安排不好就来上访,这基层干部可真够难当的。

    调查组吃住都安排得舒舒服服的,取了证,并不像农民告状信里写的那样。调查组的人本来就有些顾忌,大家都是熟悉的,怕因为这事与胡大庆结怨。这下皆大欢喜,反而可以在胡面前卖个人情了。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大家很快就遗忘了,王祈隆却总觉得自己办了亏心事,好像轧断人家腿的是他王祈隆。他又到那个农民家里去了几次,并安排农委帮助他们协调资金上了一些农业种植养殖项目。尽管他这样安排,变相使农民得到了更多的赔偿,可他仍是觉得对不住他们,好像欠了他们更多。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情,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王祈隆对上对下都说胡大庆是个有能力的好领导,从来不透露自己的委屈。县里调整干部,胡大庆一个人做主,动了县直二十几个单位的班子,事先没有和王祈隆通气。王祈隆什么话都没说,有人替他抱屈,他却说,干部本来就是县委管的,如果政府也去插手干部的事情,那还不乱套了?但是,由于组织部事先也没有得到县委授权,意见很大。常委会和书记办公会只是履行了一个形式,差不多是听了一个通报,副职们觉得心里不平衡。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最后还是反映到市委领导那里。领导向王祈隆问情况,王祈隆说,哪有那么严重?都是酝酿很久的事情了,在常委会上征求意见不是一样的?只要有利于工作就行。

    领导们这样问王祈隆,其实是掌握了一些内情的。王祈隆的回答,让大家对他的人品有了一个更好的认定。

    王祈隆对班子的其他同志讲,团结才是最大的大局,相对于这个大局而言,其它的全是小局;小局一定要服从大局,不然的话,一旦暴露了班子的矛盾,既会毁掉我们的干部,更主要的是毁了我们的工作。遭殃的不还是百姓?

    市领导见了胡大庆也询问王祈隆的情况。胡大庆说,不错嘛!年轻人热情很高。但毕竟没在基层待过,还需要摔打,光凭干劲是不行的嘛。话传到王祈隆的耳朵里,他只是一笑了之,仍然说,胡大庆是个很有魄力的好领导,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市里领导都觉得,作为一个年轻领导,能有这般的涵量,真是气度不凡!

    王祈隆当了县长的第三个年头,他的奶奶去世了。老人家的死虽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痛苦不已。让王祈隆最伤心的一点就是,奶奶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但是,他却连一天孙子的福都没享到。王祈隆从背起铺盖卷儿到大学,后来基本上没跟奶奶在一起待过。参加工作等生活稳定后,他曾几次回来接奶奶到城里去,都被她坚决拒绝了。

    王祈隆始终弄不明白,从小她就鼓励他到城里去,为什么她自己这么抵触城市?

    王祈隆当了县长后,回家看奶奶的机会就更少了。他安排人给家里翻盖了房子,他主要是给奶奶盖的。她干净了一辈子,应该住上一间象样点的房子。奶奶住了新房,脸上并没有喜色,却是一天比一天老了。爹说,她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出屋子。王祈隆的儿子小龙会走了,会说话了。他为了让奶奶高兴就带了他们娘儿俩回去。小家伙咯咯地笑着在老祖宗的床头翻跟斗儿,鸭子一样趔趄着去亲吻她的脸。奶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患了老年痴呆症一样。王小龙小时候长得像他娘舅家的人,黑黑胖胖的,很壮实。奶奶看了一会就说,抱出去吧,我老了,别吓着孩子。

    奶奶死得没一点前兆,那个中午,已经久不出门的她突然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那个秋日的太阳明丽辉煌,高大硕壮的楸树在灿烂的阳光下黄成一树油彩。奶奶端坐在金黄的楸树下打开她雪丝一样白亮的头发梳理着。阳光透过树叶散散碎碎地笼罩着她的全身。她的鱼白色的斜襟盘扣上衣,黑蓝色的丝绸裤子,黑丝绒面的泡沫底布鞋及至她的皮肤上细腻的褶皱统统被涂上了一层华丽的金色。她亲手种植的凤仙花在那个午后全部绽放。奶奶的脸在花香里露出少有的微笑,那一刻,她更像一个慈眉善目风华绝代的精灵。

    她梳好了头发,又要了一盆水洗净了手脸。她对她的儿子说,把祈隆找回来给我料理后事吧,我要走了!

    实际上她确实是这样说的,她说的是走而不是死。儿子和媳妇都惊呆了,她们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最近身体一直很好,饭量也比以前大了。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奶奶一辈子字字珠玑,儿子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他立刻到镇上给王祈隆打了电话。

    王祈隆回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灵铺上气若游丝了。他心疼如裂,他还没有想过,他的息息相通的奶奶会这么快离开他。王祈隆不顾娘的不可把眼泪弄在亡人身上的劝阻,他把头抵在奶奶的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的哭声把奶奶给唤了回来,奶奶突然又睁开了眼睛,她甚至用她葱枝一样的秀手去抚弄孙儿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她帮他修剪头发那样。王祈隆停止了哭泣,以为奶奶又可以活下去了。奶奶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等大家都离开后,奶奶开始对他说话,她的声音微弱得只能推开唇边的空气,大部分都不能听清,她断断续续说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她说话的样子让王祈隆觉得她是糊涂了,但她说话的内容不但没有一点糊涂的迹象,她说出的事情把王祈隆重重地震撼了。王祈隆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着,他想让奶奶知道,他明白了奶奶话里的意思。奶奶抖嗦了很大一会,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巾包。王祈隆接过来看了,见是一只湖绿色的翡翠手镯,小小的,透着晶莹和富贵。王祈隆从来没有见过这件东西,他不知道奶奶这一生是如何啊珍贵地收藏着它啊!

    奶奶呼出最后一口气,把她依然像少女一样的一双洁白细嫩的玉手合扣在胸前,突然就没了声息。王祈隆等了足有五分钟,他用手去试,才知道是断了气。王祈隆的爹在两个时辰后进到屋子里,看到孙子把脸埋在奶奶的头发里,他在深深地吮吸着奶奶的体香。他不再哭,好像依然在陪奶奶说话。

    王祈隆给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让他除了跟胡大庆请假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点儿消息。按照他们这里农村的规矩,人死了要在家待够三天才下葬。他想静静地陪奶奶最后三天。

    办公室主任找到胡书记替县长请了假;他按照王祈隆的指示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而胡大庆却亲自给县里各个局委和乡镇打电话,通知各单位各部门都要派一个代表前去参加葬礼。县委和县政府办公室负责组织,县四大班子领导每人也都对了一百元的份儿钱,有的是派代表、有的是亲自前往参加吊唁。

    大王庄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外面来了上百辆汽车,和数百个干部模样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隆重的葬礼。他们浩浩荡荡开进村子来,荡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尘土,花圈从王家院子门口一直摆到了村口。哀乐阵阵,人声鼎沸,王祈隆披麻戴孝地站在村口,和每一个前来吊孝的人握手,样子悲哀而又凝重。

    王祈隆告诉爹,凡是前来看奶奶的乡亲一律都要管饭。

    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了,这王家的孙子是没有被人看走眼啊!

    本来是要让奶奶在家里停够三天,王祈隆看这阵势,知道来的人还会增加,所以决定当天就把人殡了,晚上他就赶回县里去。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刚刚回到县里,举报信也就跟着寄到市里了。

    那举报信写得很详细,去了多少人,收了多少礼,当时有多大的场面,就像一份调查报告一样。

    王祈隆回来的第二天就把钱交给了县纪检委存了,然后又找了办公室主任。主任说,我按照你的吩咐,一个人都没往外说。我只是替你找胡书记汇报了,胡书记亲自给各个单位打的电话。主任又补充说,我看这人心也忒歹毒了!这不是故意置人于死地嘛!

    王祈隆去见了胡大庆。胡大庆没等他开口就说,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人是我通知的,而且我是故意通知的,可我不是害你。

    胡大庆点了一支烟,狠狠抽了一大口接着说,祈隆,你想过没有?我们在外面牛一样地拼着命干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说是为了衣锦还乡,最起码要有个面子吧?寻常百姓家办这种事情也是要个热闹的,我们是脸儿朝外面的人,不就是想落个让人家看得起吗?这有什么过错?你想想,如果你家里老人不在了,连个人照面都没有,那你这县长是怎么干的?脸往哪放?我是个孝子,对待爷娘老子的事,就算是犯错误,也要对得起老人。祈隆你放心,这事儿全是我一手安排的,出了问题我给兜着!

    市里来人调查,胡大庆果然把事情给担起来了。胡大庆对他们说,你们是在履行职责,这个我很清楚。我让你们替我算一笔帐,我来文清八年了,参加的红白喜事的次数少说也有四五十起吧!哪一起不得凑个一百二百的,这算下来我付出去的有多少?我自己浑算了,一家人一辈子才有几桩事?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礼尚往来?不可以为自己办一件事情?

    纪检委的同志说,你这样说合理但不合法,人情是人情,纪律是纪律。我们党的领导干部,就是不能等同于一般的老百姓。不然还要纪检委干什么?

    那就处理我好了!这事儿和王祈隆没任何关系。人家家里死了人,总不违犯纪律吧?

    纪检委的人面面相觑。只好回去如实汇报了,后来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胡大庆觉得,在他走之前总算是还了王祈隆一个人情。那时候正赶上市里面换届,他想竞选市政协副主席。从他的资历和文清县这几年的政绩来说,他应该是最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