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东方长青所料,有了苏易元的参助,胡嵩开的那个局务会果然形成了一个决议,公*理参与*的电影公司职工,惩一儆百。一是通报批评了电影公司的班子,公司经理莫开明停职检查。二是对张忠民等四五名闹得最凶的职工作了待岗处理,以观后效。

    处理结果出来后,胡嵩才给东方长青打了个电话,说:“局长,这事就这么处理了,文件今天下发。我分管电影公司,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再说,我考虑您才来,让您来得罪人不好,出了事没有了退路。”东方长青笑着说:“老胡,您是文化局的*了,威信高,这些事没有你还真的处理不下去。既然处理结果出来了,就按这个决议办吧。”胡嵩也笑,说:“那就谢谢局长的支持了,这事儿估计会有些麻烦,您可要继续支持我啊。”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不觉好笑,看来胡嵩也不是土蛮子一个,对事情的结果还是有所预料的。但既然对后果有所预料,胡嵩为什么还要这样处理呢?按说,一个精于官场的人,是不会很随便地动用纪律手段去处理这个处理那个的,纪律制裁是把双刃剑,说起来伤了别人,其实伤自己还要多一点的。有些领导不懂这个,动辄学什么古人执法严峻,却不知道古人的执法严峻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在施恩足以让下属感恩戴德的基础上再从严整饬,美国佬称为胡萝卜加大棒,没有胡萝卜,只有大棒是行不通的。胡嵩明知会有事,还要这样做,无非是想在江水长书记面前争一争功,露一手。这还真应了利令智昏的古训了,一个人不管再怎么聪明练达,一旦做某件事时功利心太重了,就不免主观臆断,失于周密。

    正想着,苏易元来了,笑着在虚掩的门上轻轻叩了叩,东方长青抬起头来,说:“是易元啊,请进请进。”苏易元微笑着就走了进来,把一份文件往桌上放,说:“文件都出来了。”东方长青拿起来一看,只见文件标题赫然写的是《关于对电影公司个别职工参与上访问题的处理决定》,签发人是胡嵩。

    东方长青就笑,心想胡嵩也还真是利令智昏了,连做做过场都省略下来,自己就签发了文件。不管怎么说,局长还是他东方长青啊,文件签发,尤其是重要文件的签发,还是要由局长来签的。再说,这个文件也不能签发。于是无可奈何地笑着说:“这个老胡,做事也太急了一点,这样的文件怎么能发出去,上访是群众的合法权利,怎么能明文处理上访职工?这样不合法,会出事的。”

    苏易元的来意,其实是想告诉东方长青胡嵩自己签发文件的事的,根本没有想到文件本身会有什么问题,听东方长青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不由得钦佩起来,心想东方长青的政策水平还真是高出自己一筹,看来自己还是得好好向局长学习了。正想着,东方长青问道:“易元,文件发下去了没有?”苏易元说:“发了图书馆、文化馆和电影公司,其他的二级机构还没有来得及发。另外,抄送、报送的单位也还没有来得及报。”

    东方长青说:“那就好,还来得及,你告诉办公室一声,抄报送的都不要送去了,已经下发给二级机构的那几份,你辛苦一趟,叫司机小雷开车,你立即去追回来。”

    苏易元却站着不动。东方长青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苏易元的意思,无非是说胡嵩弄的乱子,东方长青何必去为他揩屁股?东方长青也不解释,笑着说:“易元,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苏易元说着,转身走了。

    苏易元走后,东方长青又陷入了深思。苏易元的心情,他何尝不知道,胡嵩凭着自己在文化局担任了多年的常务副局长的那点底子,谁也不放在眼里,发文件连基本的过场都不想走一走,自己就签发了,这确实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是,苏易元却不知道,有些事情,范围却是一定要限定的,如果这份文件发下去,问题就不仅仅是胡嵩的了,而是整个文化局党组和局务会的,更是他东方长青的。毕竟,他是局长、党组书记,是直接对市委和市政府负责的第一责任人。

    下午,苏易元来电话说,事情搞好了,文件都收了回来,但听说电影公司的职工复印了几份,不肯退回来,说是要留着打官司,问东方长青怎么办。东方长青一笑,说:“不肯退回来就算了,也没什么,不就一份作废的文件嘛,还有什么嘛。”苏易元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还是回来后当面给您汇报吧。”东方长青说:“也行,我等你。”

    苏易元还没有回到局里,胡嵩的电话就先到了,说:“东方局长,听说你把文件收回去了?”东方长青说:“是啊,这文件不能发。”胡嵩说:“局长,这事也怪我没有事先给你通报,这样处理,也是局务会研究决定的,虽然您开会时不在,但毕竟大家都同意,我觉得还是比较妥当的,再说,江水长书记也有指示。”东方长青皱了皱眉头,心想这胡嵩真是没水平,动不动就搬出个江水长来。想着,却说:“老胡,你别误会,我只是认为这个文件有点问题,所以就叫收回来了。这样吧,你如果有时间,回局里来一趟,大家扯一扯?”

    胡嵩那头就有些不耐烦,说:“文件都收回去了,还扯什么?您是局长,您说了算吧,反正我也是为你负责,我们当副局长的,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威信。”

    东方长青就听出胡嵩的愤懑来了,也不生气,笑着说:“老胡,看你说哪儿去了,怎么扯到威信来了?这文件确实是有些问题的,你要是没有什么事,就回局里来,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吧。”

    胡嵩说:“我在外面有事,一时回不来,你就在那儿处理吧。”东方长青就知道胡嵩是不愿意再扯这件事了,也不好怎么他,就说:“那行吧,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我们还是单独沟通一下,我的意见呢,处理人的事,还是慎重一点为好。”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过不久苏易元回来了,直接就进了东方长青的办公室,说:“局座,我回来了。”东方长青站起来,给苏易元泡了茶,说:“辛苦辛苦,刚才老胡打电话来了,知道收了文件,有些不高兴。”苏易元不屑地一笑,说:“老胡这个人,个性还是强了一点,不是我说,大家都这个看法,觉得他不太懂规矩,位置摆不正。就说这次这事吧,研究处理人的局务会,您作为局长都预先不知道,这怎么成?那天开会的时候,我和卫局都说了,还是等局长回来再定,他却非要定下来,说是江水长书记的指示,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东方长青一笑,说:“老胡的个性是强了一点,但也是为了工作,我们还是不议论为好。说说,下面有什么反映?”

    苏易元喝了口茶,说:“下面的抵触情绪可大了,就连老莫这样的老实人,也说出了要告状的话来,看起来他和老胡的情谊是完了,让我给安慰了一下子,我说,东方局长其实没有处理人的意思,是老胡嚷嚷着要处理人的,开会的时候东方局长有事出去了,不在场。这不,东方局长知道了这件事后,立即就叫把文件收回去了。”

    东方长青听着,心想苏易元很聪明,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意图还是领会很深刻的,不用怎么点拨就把事情做得很到位了。这一下,只怕胡嵩的威信真的要变了熊市,不高兴他的人多了,自己也就好平衡了。官场争斗,就像小孩子踩跷跷板,你的人多了,分量就重,天平就朝你这头倾斜。而且,自己在其中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胡嵩就是明知是自己的授意,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么想着,就抽出一支中华来,扔给苏易元,笑着说:“老胡为这个事,对我意见很大啊。”

    听到东方长青说出这句话,苏易元的表态就有些*裸了,说:“您放心,局座,我始终站在您的正确立场上,和您同进退,我相信卫红局长也是一样。”

    既然苏易元表态表得那么直接了,东方长青也做出一副披肝沥胆的神情来,拉着苏易元的手一起坐在沙发上,诚恳地说:“易元,你可能也知道,我这个局长难当啊,当初组织上派我来当这个冷门局长,我就不怎么热心,说实话,我都快四十岁了,还能进步到哪儿去?但是组织上既然信任了我,我就不能撂担子是吗?来了以后,确实是想和大家同心同德的,古人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但是,事情往往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总是要有些曲折。老胡这个人,能力强,又是老文化人出身,对文化工作很熟悉,副局长当了多年,按说应该扶正了,可是组织上也不知怎么考虑的,一直没有把他扶正,将心比心,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免要有一些委屈啊失落啊什么的,反映在工作上,就摆不正位置了。既然老弟你这么说,我也就心里有底了,往后我们同舟共济吧,你年轻,有才气,前途远大,我常说,一个班子首先要讲的是团结,团结出成绩,团结出感情,团结才能出干部啊。”

    苏易元就激动起来,说:“局座您有什么工作尽管吩咐,我虽然年轻,经验不足,可也自信是个敢于任事的人。”

    东方长青一笑:“好,好啊,以后会往你的肩上搁担子的。”说着,自己啜了一口茶水,关心地问:“易元,你还不是党组成员吧?”

    苏易元红了脸,说:“不瞒局座,我是公开招考副处级干部时,从基层考上来的,说起来又有些像发牢骚,却又是实话,现在公开招考的领导干部,其实没什么地位,走到哪里都让人看不起,因为你是没有后台才考的啊,如果有过硬的后台,还考什么!”

    东方长青又是一笑,苏易元说的未必不真实,现在的社会,已经变化得有些匪夷所思了,大家咒骂着凭关系当官的人,却又羡慕别人后台硬,看不起没有后台的人。按说公开招考上来的领导干部,很多人确实是品学兼优的,但一般来说都是放在单位里当最末一个副职,熬几年都难得进一步的。这么想着,东方长青说:“易元,个人的事你就不必考虑,安心搞工作吧,我作为党组书记、局长,会给同志们去争位置的。过两天我叫办公室打个报告给组织部,提一下建议,把你提进党组里来,也便于你开展工作。”

    苏易元用无限感激的目光仰视着东方长青,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东方长青微微一笑,问道:“易元,电影公司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苏易元说:“电影公司职工*,固然是职工们在观念上有着把公司办成衙门,吃上皇粮永远保障的心理因素,但我还是觉得,主要的原因,还是电影公司的事业发展缓慢,经济效益太差,职工的生活难以保障的问题。这些问题的根本,还是公司领导素质不高,无法适应改革的要求。”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易元,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了,电影公司的班子问题,确实是我头疼的问题,莫经理年纪大了,管理上既没有经验,又不敢想不敢干,手里拿着金饭碗还到处讨饭吃,确实是不能适应新的形势了。在电影公司换将这个问题上,老胡和我们的想法是接近的,只是,我总是觉得莫经理这个人平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换下来也有些不忍心。”

    苏易元说:“这个倒是不必,莫经理为人虽然软弱,却是一个识好歹的人,只要给他一个好的位置,也就可以了。至于工作,我建议局座让老胡去做,他是分管电影公司的局领导嘛,他去做工作名正言顺。只是,新的公司经理人选,不知道您心里有谱了没有?”

    东方长青说:“有倒是有一个,而且市宣传部洪部长也亲自考查首肯了的。”

    苏易元问:“是哪个?”

    “白雪。”东方长青简洁地回答,他以为苏易元一定会问个为什么,不想苏易元却没有问,而是说:“局座您阅人甚多,您考查的一定不会错,我坚决支持。”

    东方长青赞许地看着苏易元,看来,这个年轻的副局长虽然官场历练不多,悟性却是上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