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山的问题当然不仅仅是藏在自家冰箱里的数万元,她还以家里冰箱压缩机出了故障为借口,用同样的方法在两位相好的邻居家冰箱里藏了十多万元。那两位邻居当然不知叶君山搁在冰箱里的冻肉有什么奥秘,直到检察院的人将肉化开后,拿出一捆票子,才讶然一惊,老半天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范院长和两个副院长两个处长也交了底,多的两百多万,少的也有三五十万。这些钱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能是人家送的。送钱的人有好几处,有医疗器械生产厂家,医药供销部门,而送得最多的是承包医院门诊大楼工程的老板。检察院于是很快把行贿人也逮了进去,又顺藤摸瓜牵出一连串相关人员,其中竟有顾爱民和贾志坚,原来他两个也亲自插手了医院的基建。

  这个案子最初是省委主要领导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多次批示昌都市委,昌都市委迫于压力,让市检察院承办的。市检察院领导知道市委某些领导的意图,本来只想走走过场,应付一下上面,特意交代办案人员适可而止,不必过于深究。谁知办案人员接手案子后,发现背景复杂,问题严重,又见检察院领导是这个态度,便把情况悄悄汇报给了刚刚评为全国十佳检察官的省检察院一位新上任的副检察长,那位副检察长于是一边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一边派人赶到昌都市,把案子从昌都市检察院那里接了过去,同时对案犯嫌疑人实行异地审讯,案情很快取得突破性进展。原来那位承包医院基建工程的老板还暗暗跟黑社会头子放高利贷,这又牵出马如龙的弟弟,马如龙的弟弟又咬出徐少林,徐少林又交代了顾爱民和贾志坚等后台人物,案情变得盘根错节。但有一点却是明摆在那里,且证据确凿的,那就是顾爱民和贾志坚跟这个连环案关系深厚,省检察院在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下,拘留了顾爱民和贾志坚二人及相关人员。

  半年前欧阳鸿离去,现在顾爱民和贾志坚被拘留,昌都市班子几乎要瘫痪了,省委立即做出决定,由程副书记主持市委全面工作,另派了省政府一名副秘书长来主持市政府工作,算是基本将局面稳定下来。

  市委市政府这么大换血,对一个人无疑是非常有利的,这人就是谷雨生。他对自己的事业更有信心了,又回了一趟昌都市,找到沈天涯,单刀直人道:“天涯,本来我是一定要你到昌永去的,现在你多了一种选择,那就是回财政局继续做你的预算处长,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替你到程副书记那里去说句话,我也会代劳。你自己决定吧。”

  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预算处长的位置能够失而复得,当然是沈天涯梦寐以求的,沈天涯几乎要为之心动了。究竟全昌都市也就一个负责具体安排和执行财政预算资金的位显权重的预算处长,谁说不想做这个处长,那绝对是矫情。可沈天涯已经厌倦了财政局那样的机关环境,他没有多想这里面的宠辱得失,对谷雨生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预算处长的位置再怎么吸引人,我也不会回去了。”

  谷雨生要的就是沈天涯这句话,他高兴地捅了沈天涯一拳,说:“好,天涯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去昌永,我决不会让你吃亏的。”沈天涯笑道:“吃不吃亏无所谓,我是想换个环境,调剂一下情绪。”谷雨生说:“我可不是让你去调剂情绪的。我替你想好了,你的工作关系暂时不要放下去,因为程副书记刚刚主持市委工作,来不及现在就解决你的待遇,关系下去后,县里人怕你挡了他们的去路,会与你过不去的,你以扶贫工作人员的身份下去,人家不会对你有戒心,你只管放开手脚给昌永老百姓做几件实事,有了政绩摆在那里,昌永人民是看得见的,明年春上党代会先进常委,人代会竞选县长,就非你莫属了。”

  沈天涯似乎并没这样的野心,说:“你别给我封官许愿,我真是因昌永山青水秀,想去游山玩水的。”谷雨生说:“没问题,我亲自陪你游山玩水。”沈天涯说:“当领导的要亲自的地方太多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为我亲自?”

  要走时,谷雨生又给沈天涯打保票,说:“我已经摸了底,在这个连锁案子中,叶君山是情节最轻的一个,我马上跟人打招呼,给她办理取保候审手续,解除你的后顾之忧,好安安心心跟我到昌永去。”

  沈天涯知道程副书记主持了市委工作,谷雨生这个程副书记的红人放个屁也会把人震住的,让叶君山取保候审自然不在话下。沈天涯当然很感激他,说:“雨生,你这样待我,如果去昌永后我不能替你办两件像样的事,怎么对得起你?”谷雨生说:“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想对得起就对得起,想对不起就对不起,我管得了么?”

  谷雨生的话当然不是随便说着好听的,一个星期后,叶君山就取保候审回到了家里。沈天涯知道取保候审这个词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能把当事人从里面取出来或保出来,一般来说就能让当事人不用再进去,所以取保候审有时完全可理解为取保不审。

  叶君山瘦了,黑了,眼圈发青,额头上的皱纹也比过去明显了,像开拆的稻田。她伏在沈天涯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个多小时,痛悔没听他的劝告,才遭来这一场牢狱之灾。沈天涯没有责怪她,却骂自己当初不该促成她做了那个财务处长,从而引火烧身。

  当叶君山渐渐平静下来后,沈天涯才把谷雨生将她取保候审,请自己到昌永去扶贫的事,跟她说了说。叶君山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不是谷雨生的努力,她不在里面呆满三五年是出不来的。叶君山还说沈天涯换个环境也好,可以重新认识认识社‘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叶君山能说出这样的话,沈天涯就觉得这一个多星期,她没在里面白呆。

  第二个星期,谷雨生就派专人接沈天涯来了。这个专人是昌永县政府办秦主任。沈天涯想这个谷雨生有意思,他是县委县政府主持工作的书记,不派县委办主任的工,却安排县政府办的秦主任来接他,估计这个秦主任决不是等闲之辈,至少是他信得过的人。

  秦主任上午到达昌都,下午就将那部豪华型桑塔纳停在了沈天涯宿舍楼下。在车上,秦主任告诉沈天涯,这是谷书记的专车,谷书记本来要坐这个车下乡的,因要接沈天涯,他另外要了一部北京吉普。沈天涯说:“雨生也是的,打一个电话,我坐班车去不就行了?”秦主任说:“那怎么行?谷书记说了,这次把沈处请到昌永,是要你办大事的。”沈天涯说:“我能办什么大事?办饭办菜还差不多。”

  小车出了城,司机小尹停车加油,沈天涯便去找厕所放包袱,免得路上再停车。竟在厕所门口碰上一个熟人,是不久前给自己家里搞维修的唐师傅。唐师傅正在给加油站砌墙,刮了水泥要往墙上糊的时候瞥见了沈天涯,就停下手中活计跟沈天涯打了一声招呼。沈天涯靠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唐师傅还关心地问道:“你家的杂屋没什么问题吧?”沈天涯说:“唐师傅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会有问题呢?”

  沈天涯就想起那工钱的事,顺便问唐师傅拿到钱没有。唐师傅说:“那天做完事,蒋师傅就给了我了。”沈天涯觉得不对,这跟蒋老头说的不相符嘛?于是又问道:“蒋老头给了你多少钱?”唐师傅说:“二百六呀,他说本来你开的是二百五,他觉得二百五不好听,向你争取,才加到了二百六。”

  这个蒋老头真会耍手脚,在他沈天涯面前说唐师傅要价四百五,在唐师傅面前便说成是二百六,中间转转手就弄了一百九。还有沈天涯为感谢他送的一条二十元的香烟,两项加在一起广他不费吹灰之力净赚了二百一,这笔生意也太容易做了。沈天涯想起当初要跟唐师傅议价,蒋老头又是扯衣脚,又是使眼色,后来又背了唐师傅跟沈天涯说是要替他压价,原来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耍这个小手脚。沈天涯暗想,自己也算是多少见过一些世面的了,却不小心被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蒋老头算计了一次。

  上车后,沈天涯的脑袋里还晃着蒋老头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他倒不是在乎那多出的一百九十元钱,他是觉得这件事很有点意味。蒋老头前前后后主要傲了三件事,一是联系唐师傅来给沈天涯搞维修,二是跟唐师傅议价,三是将工钱交给唐师傅。这三件事蒋老头是代表沈天涯做的,也就是说替沈天涯行使了一回职权。蒋老头当然没有义务替沈天涯瞎忙一番,所以沈天涯给他买了一条价值二十元钱的香烟,可说是给他的报酬,这不论是对蒋老头还是对沈天涯自己,应该还算是合情合理的。只是蒋老头另外得的那一百九十元,真的说不过去了,说是非法可得恐怕也不为过吧?

  沈天涯不禁想起公职人员的行政行为来,这件事的前后过程,确实有点像公务员行使国家赋于的行政权力,其中蒋老头充当了公务员的角色,沈天涯相当于国家,蒋老头行使了行政权后,得到相应的工资,这是公正公平公开的行为,如果仅此那是廉洁清白的。可蒋老头通过暗箱操作另外捞的好处,大大高出他应该得到的待遇,应该属于灰色收入范畴,跟公务员徇私舞弊贪污腐败如出一辙。而蒋老头之所以也能过一回腐败瘾,是因为他拥有了替沈天涯办事的行政权力,并且蒋老头在行使权力时,沈天涯没能进行有效的监督。沈天涯想,如今的腐败案例可谓形形色色,可腐败的模式和腐败生产的根源都跟蒋老头的腐败行为相去不远。换言之,没有腐败行为的人,一般不是因为有天生的防腐基因,往往是腐败的机会和条件不太成熟。

  这么想着,沈天涯自觉好笑起来,不知不觉竟给蒋老头戴上了这么一个高帽。蒋老头哪够得上这样的档次?是不是在机关里呆得久了,变得神经质起来,什么都喜欢拿来类比?沈天涯觉得有点是,又觉得不完全是。

  小车现在已经离开国道,进入通往昌永的县级公路。路上的扩建工程正在进行中,工程车来回奔跑着,工人们和各类机器忙得不可开交。秦主任告诉沈天涯,这项工程是谷书记把省财政厅对口扶贫点争取到昌永后,用财政厅的扶贫款作为启动资金,外加招商引资搞起来的,估计两个月后就可完工。这条路扩建好了,对昌永经济的发展有着不可限量的作用。秦主任还说,昌永县过去的领导班子兴奋点都放在了搞派性上,没心事搞建设,幸好来了谷书记,他哪一派也不参与,心里想的是如何帮助昌永老百姓实现小康的目标,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老百姓讲的都是吃得的,都生着眼睛,你办了实事,看得一清二楚。听听昌永老百姓怎么说的:搭帮来了个谷书记,昌永永昌出奇迹。

  听着秦主任的介绍,沈天涯心里真为谷雨生高兴。过去的读书人讲的是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的知识分子讲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吃着老百姓种的五谷杂粮长大的知识分子能有机会反哺养育了自己的人民,也是幸事啊。沈天涯精神为之一振,能到昌永县来跟谷雨生一起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也不枉被人民培养了那么多年。

  六十公里县道走完,抵达昌永县城。

  小尹将小车直接开进了县武装部。秦主任告诉沈天涯,省市下派来的领导包括谷雨生都住在武装部里面的招待所,这里生活条件还可以,最主要的是安全可靠,人民军队本来就是为国家和国家的人保驾护航的嘛。沈天涯想起省里下派到市里的领导也喜欢住市军分区招待所,估计也是一个道理。

  沈天涯被安排在招待所五楼东头一间套房里。套房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大卧室。说是招待所,但设施跟星级宾馆没什么区别。秦主任已事先安排人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桌上还搁了两条高档烟,一袋水果,把沈天涯当做市委书记来接待了。沈天涯对秦主任说:“这也太奢侈了,给我安排一个小单间就行了。”秦主任说:“这是谷书记亲自安排的,他也是这个待遇,就住在隔壁,你们好一起商量工作。”

  客随主便,沈天涯就不好多哕嗦了,说:“这些烟呀水果呀什么的,通通拿走吧。”秦主任笑道:“你如果不感兴趣,暂时寄存在你这里,等会儿我来替你消受。”说着,出去安排晚餐去了。

  沈天涯拿秦主任没法,在屋中站了站,拿毛巾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又倒一杯水喝了一口,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到了该放的地方。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谷雨生回来了。他抓住沈天涯的手,说:“天涯,我刚从乡里回来,没来得及组织少先队员到路上去夹道欢迎,对不起啦。”沈天涯甩开谷雨生的手,说:“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

  谷雨生了解沈天涯,晚餐没喊其他人作陪,就他同学俩,外加跑腿签单的秦主任。轻轻松松吃了晚饭,谷雨生看看手表,才六点半,便对沈天涯说:“还有点时间,陪你出去转一转,晚上我再去参加常委会。”

  出了武装部,一路走,谷雨生一路给沈天涯介绍昌永县的情况。说别看县城不大,却是当年孔明南下七擒孟获时始建的,比昌都市建城还早了数百年。另外就是全县总人口多少,国民生产总值多少,人均收人多少,财政收入多少,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沈天涯除了昌永县的财政收入早就清楚外,别的不甚了了,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

  不觉得就到了昌江河边,两人沐浴着阵阵河风,沿着河堤缓缓而行。不一会就到了县委县政府所在地,一座十层高的新大楼赫然竖在眼前。谷雨生站住了,朝北指指,说:“原先县委县政府在老城区,我下来之前半年才搬过来的,也算是这一届班子做了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大事了。”沈天涯淡然一笑,说:“另一件大事就是出了两派势力,利用黑社会搞了一次很有规模的火并?”谷雨生也笑了,说:“你怎么刚到我们昌永就批评起昌永的班子来了?”沈天涯说:“我怎么敢批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嘛。”

  .谷雨生接住前面的话题,说:“我到老城区那边的旧院子去看过,那是国民党的县党部改造过来的,五十年代建了些苏式砖楼,挺不错的,可这一届班子上台后,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就是那个地方没出过大领导,好多看上去前途无量的书记县长,到那里呆上几年就开始走背运,再也没法上台阶了。他们觉得不是这些领导没能力没水平,而是县委大院风水太差,特别是大院后面有一条山冲,漏了气。于是召开常委会议,一致决定搬迁,最后选定了这块风水宝地。天涯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沈天涯瞧瞧环绕着县委大院的昌江水,又望望后面巍峨的山峦,说:“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里依山环水,像个县委大院的样子。”谷雨生点头说:“你看出了一点名堂。我还是带你进去实地考察一下吧。”两人于是继续上前。到了县委大院前,回头一望,昌江像护城河一样环绕而来。谷雨生指着昌江,说:“县里领导把这叫做玉带水。”

  沈天涯觉得这个名字也太形象了,细瞧还真是这么回事。古时做了官才佩玉带,昌永领导想像真不错。再左右一望,发现后面的山势像一双手臂将县委大院环抱在了怀里。也许是受了谷雨生的启发,沈天涯也说道:“照你这个理论,这就叫左青龙右白虎了。”谷雨生指指沈天涯说:“我知道你这人,一点就通。”

  县委大门口站着武高武大的保安,谷雨生和沈天涯是步行,完全可以从小门进去的,但保安还是笑着开了大门,躬身把已经走到小门边的谷雨生往大门里迎。谷雨生没法,只得和沈天涯转而走大门。沈天涯笑起来,说:“这就是谷书记的特权吧?‘’谷雨生也笑道:”人家这是客气。“

  进了大门,是一溜向上的台阶,办公大楼耸立在台阶之上。沈天涯说:“这大概是象征一步一个台阶,看谁爬得快了?,,谷雨生颔首表示赞同。

  站在台阶前,正好对望着大楼二楼正前方塑着的那匹跃跃欲试的高头大马,而办公大楼左边栽着一棵榆树,右边塑着一条石船。沈天涯说:“那匹马一定是取一马当先的意思,榆跟与谐音,表明要与时俱进,石船可能是象征同舟共济。”谷雨生望着沈天涯,说:“你真是一猜就中,当初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你没在场吧?”

  两人说着上了台阶,进了办公大楼,到谷雨生的书记办公室转了一趟,便下了楼,往院子后面信步而行。走在曲径回廊上,身边是密林茂竹,假山真水。更兼鸟啼虫鸣,仿佛置身世外桃源。沈天涯感叹道:“别的不好说,至少这个县委大院还是建设得很漂亮的。”谷雨生说:“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看这项政绩工程了。”

  不一会来到山前。山上古木参天,郁郁葱葱,山下蓄了一口幽深的水塘,倒映着黯黑的山影。沈天涯说:“这山这塘也寄托着主人的意愿吧?”谷雨生说:“你说呢?”沈天涯说:“这山当然就是靠山,水塘大概是取藏龙卧虎之意了。”

  谷雨生带着沈天涯来到水塘边,在一处凉亭下的石凳上坐下。沈天涯说:“占这么好的地方,修这么好的办公楼,真是用心良苦了。”谷雨生说:“是呀,可到头来,不但没有升官发财,相反几位主要领导还进去了。”沈天涯说:“向题出在哪里?不是这个院子的原因吧?”谷雨生说:“如果用老百姓的话说,还是这个院子出了问题。”沈天涯感觉有趣,说:“此话怎讲?”

  谷雨生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是常委值班室打来的。谷雨生说:“催我去开会了。天涯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这就叫做快活吧。我给秦主任打个电话,让他代表县委县政府来陪陪你?”说得沈天涯笑起来,说:“我何许人也?值得劳你们县委县政府的大驾?免了免了,秦主任事情也多,又刚从昌都回来,放了他吧,我自己转转。”谷雨生说:“那也行。另外。明天有几个会,说好要我去讲几句,别看我是县委县政府主持工作的副书记,也不好践约,都是得罪不起的。我让秦主任给你安排一下吧,后天我就有空了,专门陪你到全县各地走走,让你有点感性认识,下一步我再给你交待工作,你看怎么样?”沈天涯说:“到了昌永,你是寨王老子,我敢不听你的吗?”谷雨生一笑,说:“这里山高水长,说是寨王老子也不妄。”

  望着谷雨生往县委大楼方向走去,沈天涯沿着山塘转了一遭,想起谷雨生刚才关于这个县委大院的说法,不禁莞尔。只是谷雨生还没说完,却被常委值班室的电话打断了,也不知老百姓对这个大院是怎么看的,只好留待谷雨生下次再做讲解了。

  天黑回到武装部招待所,洗漱过,看了一会电视,忽觉倦意袭来,便上床睡下了。一觉醒来,天下大白,窗外山影绰约,鸟语啁啾,让人顿生惊喜。在昌都呆久了,所见是蔽日烟尘,所闻是震耳噪音,视听早已麻木不仁,已忘了世上还有赏心悦目的事物。急急翻身起床,推开窗户,一团浓雾正裹着清风招摇而过。面对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河流,沈天涯展展臂,扩扩胸,一呼一吸之间,五脏六腑已被荡涤一新。沈天涯觉得离开那充满铜臭的财政机关,跑到昌永来是非常值得的,至少这里离大自然亲近了许多。

  在窗前站了十几分钟,沈天涯还舍不得离去,直到床头的电话把他从沉醉中唤起。电话是秦主任打来的,说他已在昨晚吃饭的餐厅里等着了。沈天涯只得匆匆出了门。

  见面打过招呼,沈天涯说:“秦主任你是政府的轴心,够你转的,以后别天天来陪我,我自己来吃就行了。”秦主任说:“我这个做主任的,陪领导吃饭也是工作。过去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如今时代进步了,变成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了。”沈天涯笑了,说:“秦主任真开心。你这个政府办主任,两样都全了。”

  话音才落,服务员送上了早餐,除了稀饭馒头,还有蒸熟的山里出产的玉米蕨粑一类杂粮。秦主任说:“这是绿色食品,你们这些城里来的领导都喜欢。”沈天涯忙点头说:“还是多吃绿色食品好,不然装一肚子农药,怎样开展革命工作?”

  早餐快吃完时,秦主任提议带沈天涯到附近几处新辟的风景点看看,沈天涯忙摇手,说:“这就免了,我看这样行不?麻烦你给我找一样东西,然后你上你的班去,不用再管我,我这人喜欢自由。”

  秦主任也不问他要找什么东西,随手打开身旁的提包,拿出一本厚厚的十六开本的大书,递给沈天涯,说:“是不是要看这个?”

  沈天涯接过一瞧,封面上赫然写着昌永县志四个字,正是他要向秦主任索要之物。

  沈天涯深觉奇怪了,他又没跟秦主任和谷雨生说过要看县志,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意图的?便故意道:“秦主任,你拿县志给我干什么?”秦主任说:“你不是正要看这个东西么?”沈天涯说:“我没说过这话吧?”秦主任说:“我可知道阴阳八卦。”沈天涯说:“阴阳八卦还有这样的用途?你别欺骗我这样的老实人了。”

  秦主任这才道出原委,说:“我太了解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了,你们和别的官僚不同,他们每到一处,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吃喝嫖赌,你们的兴趣却不同,对地方上的山川地貌和人文景观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谷书记初到昌永也是这样,什么地方都不去,就找我要县志看。”沈天涯说:“你把我和谷雨生当成一路货色了。”

  秦主任说:“不是一路货色,你怎么会跟谷书记跑到昌永来?”

  沈天涯觉得这个秦主任不是~般角色,怪不得谷雨生这么器重他,让他来招呼自己,如果换了别人,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便说:“秦主任,我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肯定是昌永县政府办历届主任里做得最久的一位吧?”

  这一下轮到秦主任感到奇怪了,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谷书记告诉你的吧?”沈天涯说:“昨天跟谷书记见面后只说了几句话他就开会去了,哪来得及查你的户口?”秦主任说:“那你是从别的渠道了解到的?”沈天涯说:“过去我并不认识你,还是昨天你去接我的时候,才知道昌永有一个秦主任,我也是用阴阳八卦测算出来的。”

  秦主任当然不相信沈天涯此话,一定要他说出个中原委。沈天涯便说道:“秦主任你是个能人,这两天我已经看出来了。像你这样的大能人,别说在昌永,就是在昌都市范围内也不可多得。”秦主任脸上很灿烂,说:“沈处你过奖了。”沈天涯说:“如果说政府是台机器,那么政府办就是发动机,政府办主任就是点火器,如果你这个点火器不灵,发动机发动不起来,政府就没法运转,所以政府办主任这样的人选是最不好选的,一旦逮住了你这样的角色,那是谁当县长也不会放弃的,这是你任职最长的理由之一。”

  秦主任想想也是,说:“还有理由之二?”沈天涯说:“你这样的能人,未卜先知,不言自明,领导想不到的你先想到了,领导想得到的你先做到了,县长副县长的智商都不可跟你匹敌,因此表面上他们是你的领导,实际上你才是他们真正的领导。这没关系,反正你在他们之下,你会处处隐忍,把领导当做领导,他们可以享受你高水平的服务,却用不着担心你凌驾于他们之上,彼此会相安无事的。可一旦你跟他们平起平坐了,你的才华和能力明显比他们高强,就会盖过他们,对他们构成严重威胁,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成为他们的领导。你说官场上谁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是你多年来老在主任位置上原地踏步,而不得进步的最重要的原因。而且这个主任你还得继续做下去,为了让你心理平衡,收住异心,他们会给你解决助理调研员的待遇,让你戴着副县级的帽子,做办公室主任的事情,直到你超过组织上规定可以提拔重用的年龄。”

  一席话,说得秦主任刚才还满面春风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去。他沉默良久,说:“沈处你说得太准了,本来去年我就再也不肯于了的,要求到下面单位去做个小头目,可领导硬是不让我走,并给我报了助理调研员,上个星期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已经下来了。”

  沈天涯本来也是信口开河的,不想竟说得丝毫不爽,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觉得自己说得也太多了一点,正想走开,不想秦主任又说道:“沈处,我也看出来了,你跟我是一个类型的人,你原来不是市财政局的预算处长么?也算是昌都市屈指可数的了得的人物了,可你那个预算处长做不长久,其中原因跟我大概也是八九不离十。”

  沈天涯觉得此话有些道理,便说:“那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了?”秦主任说:“你的大名本来就是天涯嘛。”沈天涯说:“不过,我不敢跟秦主任您比?在您面前我嫩多了。‘’秦主任说:”你还嫩?不不,你比我明智,我被他们的副县级的帽子一套,又套在原处了,而你已经突围出来,可谓放虎归山了。“沈天涯笑道:”我虎什么?一条水爬虫而已。“秦主任说:”你这是过谦了。“

  沈天涯忽又想起一事,说:“我看你现在虽然是政府办主任,却常跟谷书记走,谷书记肯定有什么意图吧?”秦主任笑了起来,说:“哪有什么意图?谷书记虽然是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但县政府这边没有县长,县委和县政府的工作都归他一人主持。县委主要管人,县政府主要管事,谷书记偏偏想做些事情,所以他在县政府这边呆得多,我的工派得多岂不是很正常么?”沈天涯点点头,说:“也有道理。”

  两人越说越投机,竞至于相见恨晚了。还是沈天涯怕耽误了秦主任的工作,便刹住话题,说:“我们的共同语言太多了,反正我一时三刻也不会离开昌永,以后有的是交流的机会,秦主任你先忙去,有空再摆龙门阵,怎么样?”秦主任也想起今天还有好几起人要去政府办找他,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回到住处,沈天涯脑袋里还萦绕着秦主任的影子,心想这个秦主任也算是昌永的高人了,以后得多请教他。然后坐到桌前,翻开了县志。首篇竟是当时县委书记的讲话,标题叫做什么《论县志的借鉴性史料性地方性处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性》。沈天涯不禁哑然。他参加过昌都市财政志的编写工作,多少懂点地方志的体例,哪有将领导讲话放到开篇的?一定是修志者为讨好领导所为了。

  好在后面对地方地理人文政治经济的记载还实在,半天下来,沈天涯就算半个昌永通了。中午沈天涯没让秦主任来陪,自己到招待所食堂里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下午又捧过县志翻看起来。这样沈天涯又在大事记里发现了一行这样的文字:一九六二年七月李森林毕业于本县儒林中学初中部。

  一个学生从学校里毕业是上不了大事记的,《昌永县志》将这一条煞有介事地写进大事记里,也让人啼笑皆非。不过这个李森林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弄不好就是原准备做省委书记忽然做了省长的原省委李副书记了,他的大名就叫李森林,听说他跟下放劳动改造的右派父亲在昌永呆过几年。要不是这样,谁会把一个普通学生的名字写进县志呢?不是无聊是什么?当然,沈天涯还不敢肯定此李森林就是彼李森林,得问问秦主任他们。

  下班时间快到了,秦主任来到沈天涯房间,喊他去吃饭。秦主任看见桌上摊开的《昌永县志》,顺便问他看得怎么样了。沈天涯指着首篇《论县志的借鉴性史料性地方性处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性》的领导讲话,说:“你这部县志也太深奥了,这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我读了一整天都没读懂,秦主任你来了,正好向你讨教:”

  秦主任以为沈天涯真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抻了脑袋过来看了看那篇文章,说:“以沈处你这么高的学问,这样的文字也有不好懂的?”沈天涯说:“好懂我还请教你什么?你看清楚了,我念给你听:论县志的借鉴——”到此沈天涯停下了,然后才又往下念道:“性史料——性地方——性科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你这部县志岂不是一部性志了?”秦主任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个沈处,见我被办公室的烂事烦够了,逗我开心吧?”又说:“你不知道,当初县志办本来是不愿意把这篇东西放进去的,却拗不过领导的高压,才不得已而为之,要不怎么会有今天你这个高级笑话?”

  笑过,沈天涯问李森林是谁,不出沈天涯所料,果然就是现任省长李森林。秦主任说:“这条也是那位领导加上去的,当时李森林刚出任省政府秘书长,那位领导说堂堂省政府秘书长在昌永中学初中毕业,这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志办只得从命。”

  吃了晚饭,秦主任还想好好陪一下沈天涯,不想值班室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来了一伙上访的,将县委大院团团围住了,要他赶快过去。秦主任没法,对沈天涯说:“沈处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不好当哪,什么矛盾都集中到了政府,躲都没处躲。”沈天涯理解地说:“你去吧,晚上我把性史料好好学懂。

  秦主任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