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乔峻岭闻讯从省里赶回夏河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和他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发妻已经躺在太平间里了。院长和急诊室主任及相关医护人员都对梁红的猝死高度重视,不仅因为是他们和蔼可亲的副院长,当然还因为是市委书记的夫人。

    听了医生和盖三县叙述在家中客厅里的电视机前抢救梁红摔倒现场情况,再有详尽完备的病理诊治结果,乔峻岭也完全同意医院抢救小组主治医师的结论:患者既往就有长期的高血压和脑动脉硬化症病史,因突然的外因强烈刺激导致情绪激动,诱发脑出血死亡。

    再根据梁红下班以后回家开灶烧水和开电视机看节目倒地的时间来推断,正是《夏河新闻联播》播出时间,而儿子乔宗伟被双开的口播新闻也正是这个时间段中首播。这个突然的“外因强刺激”元凶,无疑就是儿子乔宗伟被双开的消息。而力主这个结果出台公开曝光的正是他这个当市委书记的父亲。

    天啊,这到底是谁的错哇!真理和正义的坚持,党性和人格的完整,竟然一定要让你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么!

    这突兀而至的天降横祸,让乔峻岭也顿感似五雷击顶。一时间象有一股强电流从后脊背直窜头顶,脑门轰轰作响,两只耳鼓也象是炸了的蜂箱嗡嗡嘤嘤乱响。在总有那么几十秒钟的时间长度里,乔峻岭的脑子里曾经是一片空白,连院办室的女主任来给他往口杯里续水都毫无反应。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虽然还竭力在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形象姿态,但是整个下半身尤其是双腿,曾经在电击似的瘫软之后又麻木了许久。

    是的,儿子乔宗伟被双开的消息,一下子击倒了为人母的梁红副院长突发脑出血撒手归西,而为人父为人夫的乔峻岭面对着这双重的打击有何尝不万念俱灰呢!虽然对儿子乔宗伟违纪的处置结果早有心理预期,但是夫人梁红的突然亡故绝对没有任何预感和预案。

    在沉默了足有十几分钟以后,乔峻岭那颗同样被强电流击打过的心脉才恢复了正常的律动,超强的岗位意识和职守观念让他知道该怎么去办。他环视了院长办公室有坐有站的一堆相关人员,对闻讯赶来的市委办公厅许秘书长和院长异常沉痛地说:“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啊!后事从简吧,除了至亲好友故旧同事和战友以外,对上级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通知,不开追悼会,不搞大型的遗体告别仪式。”

    这话当然也是讲给盖三县听的。乔峻岭接连接到了她的几个电话,在梁红出事前后,最尽心最辛苦奔波最忙活的首先就是他这个山妹子了。怎奈是阴差阳错,黄泉路近,总共也就是那么几十分钟时间里的诸多不巧,夫人梁红一个贤妻良母,一个和蔼可亲的女医生,一个尽职尽责的副院长就带着无尽遗憾匆忙结束了53年的人生历程。

    乔峻岭深感对不起同床共枕了三十余年的发妻梁红,一定要坚持昼夜值守,为发妻守棂。哭得最凶的是小孙子京台,这个刚满四岁的小顽童怎么也接受不了才刚几天没见,慈祥的奶奶就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僵尸。光看着孩子哭闹也不是回事,只会让大人更伤心,盖三县就和许秘书长商量了一下,安排司机送贡玉英和孩子回家。

    贡玉英带孩子走后,大家才想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早就应该出现却还一直都没有露面。这个人物当然就是儿子乔宗伟。虽然已被宣布双开,但还是家庭主要成员,况且生母已成这样了,当儿子的不管有啥事也得来棂前尽最后的孝道吧!盖三县再打他手机,仍旧是无人接听。她怕再有别的意外,和许秘书长小声说了几句,就赶紧开车去找。

    路上给已经到家里的贡玉英通了电话,贡玉英也很着急说仍然是没人接电话。盖三县只好安慰玉英说不要着急,只管安顿照看好孩子,宗伟由她想法去找。

    这小子能上哪里去呢?为打麻将落了个双开的结局,总归不至于会再去打麻将吧?真要是再摸牌局再上赌场,这孩子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男人们高兴了要喝酒,倒霉了也会找地方去喝酒的。恐怕最大的可能还是喝酒去了。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怎么乔大哥的儿子无论做人还是做事,一点都不像他爸呢?这父子之间为这双开的事会不会反目成仇,还怎样在一个家庭里相处下去呢?贡玉英已经公开提出了离婚,会不会真的要离?

    乔峻岭因了坚持要照章处理儿子违纪一事,引出家庭突兀而来的一系列变故,让盖三县就突然开始心烦意乱了起来。现在的世道真是让人费解,吃、穿、住、行各种生存要素所需的物质用品都空前的极为丰富充裕,而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又在每天层出不穷的纷至沓来,让你眼花缭乱。这个官这样难当,而想当官的人还是照样挤破头碰破脸。去年自己一不小心让何四眼忽悠着上了贼船,意料之外弄了顶市政协副主席的乌纱帽,谁知道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就这样想着,盖三县开车在市里转了几家酒店,费了好大周折也没找到乔宗伟,就只好到地税局机关去找。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问门岗师傅才知道乔宗伟喝高了,在一楼稽查分局的办公室里睡大觉呢!这小子,果然是借酒浇愁醉生梦死去了。才不想老母亲就为你的事受刺激已经奔天堂路上去了,你还在这当醉鬼呢!

    敲门不开,打手机打座机仍旧还是不接,看来一定是醉的不轻。盖三县就有些沉不住气,生怕再来一个酒精中毒的意外,真那样,乔大哥这市委书记当得就太惨重了。于是就赶紧让门岗师傅想法把门弄开。盖三县不认得门岗师傅,但门岗师傅却认得她是名冠夏河的美女大老板,就立即用内线电话给稽查分局办公室主任家里打电话。主任立刻打电话让内勤人员找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老酒气扑面冲鼻而来,乔宗伟果然醉得死猪一样,倒在床上人事不省。任凭摇头拍肩,嘴里一股哈拉子流着,鼻孔里只有哼哼着的微弱气息。盖三县一想,真的是有些不妙,要是打120只是掏手机拨号就现成的事,但又想事不一定会太大,值不值就在一夜之间来两次急救,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就太异乎寻常了。就让内勤和门岗师傅把乔宗伟抬到自己的凌志越野车上,飞也似地向人民医院跑去。

    这一夜,盖三县一宿没合眼,就在急诊科抢救室和太平间两边来回跑着,这边母亲一样照看着乔宗伟洗胃打针输液,那边还得向正在往黄泉路上去的嫂夫人梁红多送一程。当然,另外的原因是他也想以自己女性的温婉来陪陪正在经受心灵炼狱的乔峻岭大哥。他这官当得实在太不容易了。而乔宗伟醉成这样,乔峻岭也没脾气,顾不上生气了。虽曾多次自顾长叹“华佗无奈小虫何”,没想到小虫尚未治好,倒把贤妻良母的性命先搭上了。自己真是一个不识时务而又非常倒霉的当代华佗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