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源去了一趟山东第五工程公司检查工作,回来后第二天,就因慢性肠炎住进了职工医院。

    赵源住院跟一般老百姓可不一样,能源局里的二号人物啊,病房里还能不热闹?局内的头头脑脑,市里的大小领导,赶庙会一样朝医院涌来。

    两天住下来,赵源就吃不住劲了,心说这住院比上班耗神多了,嘴闲不住,身子躺不下去,更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近年里,赵源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处于健康状态,甭说离病床有段距离,平时就连头疼脑热的也很少有。作为一个年轻的局级领导,他对住院的技巧、时机、影响等方面的认识,还远不如武双那一代领导深刻。

    那天下午,赵源刚住进来没多久,徐正就来探望,不仅带来了一帮人,还搬来了一个差点进不来门的鲜花篮,看得赵源眼都直了,想当年吴孚来住院,怕也没收过这么大的花篮。

    徐正说,赵书记,党和人民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跑到这里来报到了,我说你这病是纯天然呢?还是人造的?

    赵源一笑,就着哈哈打哈哈,二合一。

    满病房的人都笑了起来。

    等徐正这一行人潮水般退出病房不久,武双就来了,穿一身西装,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受看了一些,他这会儿还在住院。

    武书记——赵源先开了口。

    武双瞥一眼窗前的超大花篮,微笑说,比起那个大花篮,我手里的这束鲜花就是毛毛草了,赵书记。不过这把毛毛草,不是人家送给我,我再借花献佛拿到你这里来,这把鲜花是我刚才去医院门口花店里买的。

    赵源接过鲜花,闻了一下,心里一阵感动,耳边蓦然响起了吴孚的话,心里禁不住一热,目光在武双花白的鬓角上触摸着。

    坐下来,赵源说,武书记,前几天,我去部里开会,吴部长向我打听你了。

    武双点点头,扬起脸说,这些年里,吴部长没少帮助能源局,在我的工作上也没少问寒问暖,我有愧于老领导啊!

    很多事,吴部长心里都有数。赵源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可是舌头一软,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武双再次点头,搓着手,沉默不语。

    2

    赵源住院后的第三个夜晚悄然来临。

    赵源下了病床,在地上来回走着。昨晚,他没有睡好,半夜三更还在看《首长秘书》,越看眼睛里越有神,直到凌晨五点多他才迷糊了一小觉。

    相比之下,在头一个夜晚,他的睡眠质量还可以。那晚金宜值夜班,一直陪着他,尽管在夜深人静时,他被金宜几个亲昵的小动作搞得异常兴奋,脸色快活得像个没病人似的,可是等金宜一走,他的疲倦劲就上来了,两眼一合,基本上一觉到天亮。

    睡不着,索性想事。压心的事不少,赵源拎出一件在住院前想得有些眉目的事,接着往下琢磨细节。

    根据能源局的现状,赵源打算在领导干部管理上先做点小文章,实施领导干部廉政建设责任互动,由科级起步,到处一级领导收场,在这样一个中间层面上先试行。具体说,就是科级这一层干部出了问题,主管的副处级领导要被追究相关责任,而正处级领导的互动对象,只限定副处级,责任追究方式,视问题严重程度,可通报批评,可行政或党内处分,也可罚款和降职,用这种互动的办法把大小领导都拴到一条绳上。

    至于说这个方案到时是否可行,能不能在常委会上通过,赵源心里尽管没谱,可他还是看好自己的想法,退一步说,到时就算阻力大,行不通,这件事起码也能在全局领导干部中间造出一定的影响,这种效果也能让他产生成就感。

    有些政策和制度,在特定的大环境中成不成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政策和制度所营造出来的正面影响,人们嘴上流传的制度,有时比红头文件里的精神更有威慑力量,操作空间也相对大,这就好比你掷出一块石头,未必就能打着人,可你甩出去一句话,没准就能伤害一群人。

    不论在官场还是在民间,有形的法规易躲闪,无形的传言难防备。这里边的弯弯绕,不是赵源独自想出来的,而是从吴孚的智慧里消化得来的。先前,吴孚针对他和宁妮的事,曾说过这样的话:人在官场走动,有些事的内涵,不在于事实的真假上,而是在于这件事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出来的负面影响!

    陈上早来到医院,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昨晚他赶夜路,从秦皇岛奔回来,他此行是去催工程急需的一批阀门。那会儿他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就听说赵源住院了,于是匆匆奔医院来了。

    赵书记,那个啥,你看你躺在这里,我也帮不上个忙……陈上早站在病床前,一脸焦急。

    赵源正在输液。他瞧着这个皮肤粗糙的西北汉子,忍不住乐了,逗笑说,陈经理,你要是真想为领导排忧解难就躺上来,替领导输液。

    陈上早嘿嘿笑起来,捏了一下鼻子说,赵书记,我不能占领导这个便宜。

    赵源笑着问,瞧你这模样,一夜没睡吧?

    能顶住呢。陈上早说。

    赵源咂着嘴说,行了,赶快找个地方眯一觉吧,三两个小时里没有你,二公司的牌子倒不了。你要是不走呢,我这病情,可就不好说了。

    陈上早对赵源给他的这个经理,干得有板有眼,劲头十足,隔三差五就往施工一线跑,靠实干去得人心,去挣人缘,跟公司里的其他领导也能合上拍,赵源对他的工作一直都很关注。

    至于说感情上的事,陈上早也不缺课,有一次他自己开着车,在招待所门外守着,那天赵源手头上有事,离开办公室时,天都黑了。

    陈上早从车上探出头喊赵书记时,把赵源吓了一跳。

    陈上早说,赵书记,我婆娘,做了揪面片,请赵书记家里吃去。

    赵源问,你在这里等多长时间了?怎么不打电话?

    陈上早说,我等着,能行呢。

    赵源又问,那我今晚有应酬呢,你就在这里傻老婆等蔫汉?

    陈上早嘿嘿一笑道,哪能呢,我隔一阵儿,隔一阵儿,就过去瞄你办公室的灯,亮着呢,你在!

    好家伙,原来你心眼不少,蛮狡猾的嘛!赵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阵阵感动,爽快地上了他的车。

    这是陈上早来到上江后第一次请赵源吃饭。

    ……

    就在陈上早满脸犹豫的节骨眼上,他的手机响了,接了一听,脸色顿时大变。

    赵源的脸也随之绷紧了。

    那个啥,赵书记,现在你不让我走,我都得走了,公司里出点事,我得马上回去处理。陈上早说,脸上挺紧张。

    赵源盯着他问,严重吗?

    工程公司出事,历来无小事,这是局内的一句老话了,赵源不能不担心,眼下徐正不在上江,而他又躺在医院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陈经理?赵源口气严肃地问。

    陈上早斜了一眼吊瓶,不情愿地说,赵书记,你甭担心,就是市里头,盯上了公司大门外那排平房,城建过来人执法了,跟咱们职工发生了冲突,现在市公安局一伙人也到了现场。

    二公司大门外那排平房,现在用于搞多种经营,每年的创收额在三百万左右,公司里的人都形象地称那些不起眼的小平房是二公司的血库。

    陈上早小心地说,赵书记,那个啥,你忙着,我这就去了。

    赵源移动目光看了一眼吊瓶,瓶里面的液水不多了,他的小腹起伏了一下。

    陈上早一脸急色,可就是迈不开步。

    赵源这时突然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吴孚曾跟他说过,那一年,他还是大队长的时候,有一天,储备物资被当地老乡哄抢了,当时他正在医疗小分队的帐篷里输液,听了汇报后,不顾医生的劝阻,举着吊瓶去了事发现场,结果嗷嗷几嗓子,就把场面镇住了。

    当然了,赵源此时想起这件事,并非是要模仿吴孚的那个做法也举着吊瓶到二公司大门前表现一下,毕竟年代不同了。

    不过赵源倒是认为,拿病体去参与一下这件事,一来能给陈上早助威,二来也能给职工们一个特殊印象,因为这时的自己,毕竟是个住院的病人嘛,就看他陈上早到时候在职工面前会不会说话了。要是能说到点子上,一两句就可以收到效果。

    陈上早没拦住赵源,赶来的金宜也没能劝住他。

    金宜盯着他那个可爱的鼻子,冷静地问道,赵书记,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你非去不行吗?

    赵源说,金主任,陈经理,你们放心,我这不是冲动,而是正常工作。陈经理跑了一夜,徐局长不在家,事又牵扯到了市里,呼啦啦地来了不少人,他们打算干什么?想在我们能源局辖区内召开联合执法现场会是怎么着?今天我倒要看看,他们那些人究竟怎么执法!

    赵源这番话过于能源局情结了,陈上早身上的血直沸腾,而金宜听了,心里也格外动情,赵源这时表现出的领导魅力,已经大于了让她迷醉的情人形象,他的政治素质,把他的情人形象升华了!

    金宜脸色绯红,眸子明亮,她用百感交集的目光把赵源从小角度伸来的眼光轻轻推回他的眼底,用无声的支持,默许他离开医院。

    金宜很想跟着去,可是她又觉得那样做违反常规,怕招惹出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只好派出得力的值班医生和机灵的护士,背着急救药箱跟去了,同时把这个事汇报给了医院领导,以防院领导们今后在这个事上说她知情不报。

    赵源在小套间里脱下病号服,换上西装。

    赵源走出病房时,伴在他左侧的金宜,伸手把他卷在口袋里的兜盖快速翻出来。赵源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她刚才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心里不由得又增添了一把劲,意识到从女人心里滋生出来的细腻关怀格外有女人的味道。

    3

    二公司大门外的情形比赵源来路上想的要复杂一些,一群怒气冲冲的职工,正在跟一伙脸色冷漠的人对峙。从服装上看,那边的执法人员,不仅有城建公安,还有工商税务,个个表情都不含糊。在这些执法者身后,还跟着三辆农用三轮车,车上站满了民工,大约有四十来人。最后面,是两台深黄色进口铲车,显然是用来推平房的执法工具,时不时地轰鸣几声,拉开了助阵的架势。

    赵源这张年轻的面孔,在上江市里也算是一张镜头脸了,平时市局间但凡有点往来,他这张脸,就能在上江市新闻里晃上几秒钟,所以说眼前的这些执法人员,应该对他这张年轻的脸不陌生。

    一个脸色惨白,体态发胖的中年女人从人堆里闪出来,几步就跨到陈上早面前,开口道,陈经理,他们这是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这些职工,怕是没有谁不知道赵源是何许人,只是他们弄不明白,赵书记怎么来了,而且在他身边还站着穿大白褂的。

    赵源尽管心里跳得厉害,但脸上不丢份。类似这种聚众对立的场面,赵源过去跟领导下基层也是遇到过的,有些场面的火药味,比起眼前这个场面刺鼻多了。赵源端起刚刚摘下针头的那只手,凝视着对面的人,造型有点像已故周恩来总理那个十分个性化的动作。

    陈上早的目光跟城建局市容整顿小组组长的目光撞上了。小组长叫张喜丰,是个副科长,陈上早对这个人太熟悉了,自打他当了二公司的家,这个张喜丰就没少来找麻烦,单说为门口这排平房的事,他就找了陈上早好几次,咬定说这是私搭乱建,影响市容,待公司这边把事从头讲起的时候,张喜丰就伸手要证据,要某某人当年批的条子,陈上早没闲工夫跟他纠缠,就让主管经营的副经理去对付他,主管副经理只能把握着火候,撬开张喜丰的嘴巴,适时填进去几块瘦肉。

    也许是现在的猪都被瘦肉精祸害得没猪肉味了,不香了,否则的话,张喜丰身上,多少得有点瘦猪肉的味道。

    陈上早走过去,想跟张喜丰握手,但见对方没那个意思,只好说,张科长,那个啥,有啥事,咱们到楼上说去。

    张喜丰不买账,生硬地说,没什么好说的,早就跟你们说完了,今天你们要是不拆,我们就拆,人工费,机械租用费,到时不少收你们二公司一分钱!陈经理,你说怎么办吧?

    陈上早左右看看,低声说,张科长,这个事,咱们下来找时间再说,今天我们赵书记来了,你得给我点面子吧?

    张喜丰瞟了赵源一眼,不屑一顾道,对不起,我只认识我们余书记苗市长!

    我们也认识余书记和苗市长,照你这话,今天这个事,就好说了嘛,张科长。陈上早嘿嘿一笑。

    职工们嚷嚷起来,叫陈上早不要跟姓张的说软话,看他们敢动手,敢动手,就跟他们真刀真枪地玩儿命。

    赵源发觉,这工夫又有许多职工,从公司里涌出来,心里就紧了一下。

    职工们这一闹,市里的人也都不沉默了,口口声声要维护法律尊严,谁跟法律过不去,谁就是跟政府过不去。

    一时间,场面有点混乱,对立的声音在空中冲撞着。

    赵源抬眼一看,一些民工正从农用三轮车上下来,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撬棍等家伙,嘴里发出呜啦哇呀的怪叫声。

    得得,我没工夫跟你扯淡,你说吧,是你们自己拆,还是让我们动手?张喜丰不耐烦地说。

    职工们再次嚷嚷起来,有些话都说到裤裆里去了,队形还整体往前移动。而那些执法者的情绪,这时也很冲动,说出来的话也带着臊味儿。三轮车上的民工都下来了,人人不空手,随时准备加入混战的姿态。

    陈经理,我看还是你们自己动手好。张喜丰咄咄逼人,挥起来的左手,差一点就碰到了陈上早的脸。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姓张的,你还敢动手打人?陈上早突然发作,满脸怒气,额头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

    陈上早转眼间变脸,不仅让张喜丰傻了,就连赵源也是目瞪口呆。

    张喜丰哆嗦了一下,指着陈上早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陈上早拨开张喜丰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说,我操,你不是认识余书记苗市长吗?好,老子给他们打电话,我今天倒要从上到下,往你骨头缝里看看,究竟能插进去几根针?我操哩!说着掏出手机,真就打通了苗莲芬的手机,口气冲冲地说,苗市长,我是能源局二公司陈上早,你们城建局,还有其他部门的人这会儿在我公司大门口围攻我们赵书记,我这是不得已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市局两家的人,这时全都封口了,目光刷一下集中到陈上早和张喜丰身上。

    张喜丰脸色有些吃紧。

    陈上早就抓住张喜丰心虚这个空当,猛一轮胳膊,把手里的三星牌手机摔到地上。

    一声脆响,手机粉碎,残片飞溅,惊讶声四起。

    赵源的左脸,被一块手机残片击中,他本能地咧了一下嘴。

    站在赵源身旁的保驾医生,盯着他的脸,惊慌地说,赵书记你流血了。

    医生的声音虽说不大,可还是被无数双耳朵拣到了。眨眼间,赵源又成了人们目光的焦点。

    医生刚要打开随身药箱,却被赵源拦住了。赵源脸上的血丝,渐渐变粗变长,看着好似一条拱出泥土的蚯蚓。

    赵源望着那些执法者,平静地说,今天,不论发生什么事,你们这些人谁都承担不起。唇齿相依,鱼水情深,为什么要这样呢?我现在以能源局代理党委书记的名义,请市里的朋友们这就回到各自的岗位去,相关事宜,等稍后苗市长来了,由我和苗市长……

    场面很有意思,中心地带安静,外围嘈杂声不绝,因为这时门前的路已经堵死了,两头的车辆和行人越积越多。几个穿着制服的干警,这时醒了盹似的,散开来疏通路面。

    在赵源的视野里,那两台进口铲车在公安干警的指挥下,往后倒着离开了核心圈,其他部门的一些执法人员,这时也不见了踪影,围观看热闹的人,嘟嘟囔囔左右打听,什么车撞的?撞死几个?

    张喜丰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神迷乱。

    陈上早冷眼瞅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冲着自己人挥挥手,职工们小声议论着,往公司大门里退去。

    门前的马路畅通无阻了,这里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在公司大门前的空地上,只站着赵源、陈上早、张喜丰,还有两个医护人员。

    赵源脸上的血,已经开始往下滴落了。

    赶在苗莲芬之前到来的这个人是城建局林局长,一个小胖子。

    林局长上前来,客气地见过赵源,接着就跟张喜丰翻了脸,xx巴之类的话甩了张喜丰满身。

    张喜丰彻底没电了,低三下四来到赵源面前,点头哈腰承认错误。

    赵源到这时就放下了架子,一脸和蔼地说,张科长,有时市里头的精神,我们企业领悟不透,执行过程中难免有偏差,今后还请张科长多多谅解,多多指教。

    不等张喜丰开口,林局长抢上说,赵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讲,有时我们工作不到位,不仔细,给你们企业添了不少麻烦,我在这里,请赵书记和陈经理多多包涵了。刚才苗市长在电话里已经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严肃批评,我们当中一些人的执法水平是得大幅度提高。

    赵源应酬过林局长,冲转身要走的张喜丰说,张科长,来来,今天这点小误会,你千万别当回事,晚上我请客,咱们在一起坐坐,你也好借我的酒,给你们林局长消消气,他要不是真心爱护你也犯不着跟你上火。林局长,我没有说错吧?这就叫不打没交情,闹了有感情。

    林局长连忙点头,然后回头冲张喜丰说,要不是赵书记这么说,下来我还真想把你这身皮扒下来,你以为你是谁?

    张喜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地说,谢谢赵书记。

    这当儿,陈上早挺起胸,指着一辆开过来的黑色奥迪说,苗市长来了!

    奥迪在大门口刹住,苗莲芬和她的秘书从车里下来。

    还不等跟赵源握上手,苗莲芬就看见了赵源脸上的血,瞪着眼睛惊愕地问,赵书记,你这脸?哪个伤了你的脸?

    赵源握住苗莲芬那只停止不前的手,微笑道,什么人也没伤我苗市长,是一块不明飞行物,擦破了我的皮。

    苗莲芬回头看了林局长一眼,又看了看赵源身后穿白大褂的人,脸上浮出了疑云。

    陈上早走过来,一脸检讨的表情说,苗市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刚才我一着急,就晕了头,说话没轻没重,苗市长,你可不要怪罪我这个粗人。

    苗莲芬拍拍陈上早的肩头,弄出一脸无奈说,你把赵书记都搬到你家门口来了,我还能说你什么?我再怎么也不能往赵书记眼里点眼药水吧陈经理?

    赵源心想,这个陈上早是个人物,他才来上江几天啊,就敢这么跟苗莲芬过招?在能源局机关大楼里,一些资深的处室长,好像也没几个能做到他这个份上。还有他刚才的激情表演,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出手的,看来这个老实人的聪明里,有着不老实的技巧。

    苗莲芬尽管知道这都是张喜丰惹的祸,但她却没有直接找张喜丰算账。从市长到副科长,隔着好几个锅台呢,犯不上,她只是带着情绪对林局长说,我在大会小会上,不是早就跟你们这些人打过比方了吗?咱们跟能源局的关系,那是什么关系?相当于军婚,性质不一样。我说你们这些小诸侯小皇帝,今后我拜托你们了,少往我脸上抹黑,非要抹,就抹点粉。就算我是个半老徐娘,可这张脸在赵书记面前,那也得要啊!

    林局长用右手背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脸色苦不堪言。

    一股小风,把医院里特有的气味,吹进苗莲芬的鼻孔,她的目光再次拐到赵源身后。

    陈上早看出了苗莲芬的心思,凑过来说,苗市长,赵书记到这儿来之前,正在医院里输液呢。

    苗莲芬一拍脑门,动作有些男性化,说,都叫他们把我气糊涂了,忘记了赵书记在住院。我说赵书记,这一次你的爱心算是大了,干脆献到我们上江来吧,那样的话,上江的黎民百姓,今后可就有好日子过了,就不必跟着我这个没出息的市长风风雨雨活受罪了。停停,换去脸上娱乐的表情,冲着林局长又说,林局长,照这么说,你今天的错,可就大了,你掂量着办吧,看看晚上怎么请赵书记吧……

    医生插话道,赵书记是病人,还在住院,现在赵书记应该回到医院去。

    赵源左右为难,笑道,苗市长,还是听医生的吧,你说呢?晚上,让陈经理请客,他完全可以代表我。

    苗莲芬长叹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赵书记,让你受累了。这样吧,我陪你去医院,顺便借你大书记点儿光,瞧瞧我身上的马拉松小病。

    赵源听出来,苗莲芬这是还有话要跟自己到私下里嘀咕,就说,也好,苗市长,反正今天我也没带车来,就坐一次父母官的车,威风一回。

    赵源刚才从医院来时,坐的是陈上早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