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一上班,李汉一就给电力安装公司经理赵松打电话,让他到办公室来。

    昨晚,为考虑谁给白石光担保妥当,李汉一比往日少睡了两个多小时的觉,辗转中思前想后,最后敲定了赵松。

    赵松是李汉一画圈到的正处级位置。

    赵松还是李汉一的老乡,跟了李汉一十几年,去年当上了电力安装公司一把手,官场上离李汉一又近了一步。平时只要李汉一在局机关里一声吆喝,赵松就会在暗地里积极配合。做了一把手后,赵松在二局里活得就有些张扬了,时常拿李汉一当风景画到处张贴,惹得他左右的一些处级干部都不待见他,李汉一曾给过他颜色看,甚至都想把他调到一个没权没势的地方晾着。打那以后,赵松说话办事就有所收敛了,他明白再要是给李汉一拎去,就不是碰一鼻子灰的事了,而是头顶上乌纱帽的问题了。

    按说这样一个人,不是担保的最佳人选,但李汉一最终还是选中了赵松。十个指头哪能一般长,李汉一从赵松身上取的就是一个靠得住。

    工夫不大,赵松赶到了,没说几句话,就替二局着急了,打听苏南回北京没有,两个亿会不会飞到一局?

    昨天下午,苏南转到赵松掌管的地盘时,赵松很敏感,察觉出苏南的脸色不大好看。

    李汉一说,不提这些,今天找你来,是要你办一件急事。把一张名片递过去说,给这个人担保三百万贷款。

    赵松接过名片,举到下巴那儿,看得很认真。

    方圆贸易股份有限公司

    白石光副总经理

    赵松转着脑子,心想担保可不是吃顿饭洗次桑拿的事,保砸了也不是鼻青脸肿的皮肉苦,过去在担保上倒霉的人可不少。不过赵松从另一个角度也能想通这个事,给名片上的这个人担保,保险系数低不了,就算万一鸡飞蛋打,李局长还能不给自己撑着?

    赵松收好名片说,担保三百万,一粒枣核的事,放心吧李局长!

    李汉一不轻不重地说,枣核也是钱买的,别一不小心吐了出去,叫别人捡去发了大财!

    赵松心有灵犀,听出来领导这是在拿话点他千万加小心,就稳稳地点点头。

    李汉一背过手说,那就抓紧时间跟他联系吧。

    赵松说,我今天就办。

    回到公司,赵松又犯犹豫了,心说全局那么多二级单位,有实力的处长、经理、厂长一抓一把,李汉一怎么就让自己挑上了这副重担呢?看来李汉一还没把自己列在年底进手术室的黑名单上,那会儿传说自己要挨刀了,看来都是瞎xx巴嚷嚷。

    黑名单的说法,源于年初全局各二级单位领导班子的考核结果。往年民主评议干部的结果不公开,不透亮,老百姓只能逮些小道消息滚雪球似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五花八门,搞得被评议的人和参与评议的人,都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安心工作。今年李汉一改革了,搞了公仆亮相评议,就是评议分数统计出来以后张榜示众,谁半斤谁八两,纸上一清二楚。赵松的相没亮好,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跑光了,分数在倒数第三名屁股后,人一下子蔫了,因为传说李汉一搞公仆亮相,让老百姓心里痛快是一方面,真正的用意,是为年底大修理各二级单位领导班子营造群众舆论。

    赵松打通白石光办公室电话,接电话的小姐说,白经理办事去了,您有事打他手机,赵松就打通了白石光的手机,白经理您好,我是工程二局电力安装公司经理赵松,担保的事……

    白石光说,啊,赵经理,您好您好,给您添麻烦了,我现在古巷里办事,赵经理您看中午咱们坐坐怎么样?

    赵松有应酬经验,说,谢谢白经理,真不凑巧,中午我有安排。白经理,你看这样好不好,下午两点半,我去你们公司谈。

    白石光停停说,赵经理,这多不好意思,还叫您来回跑,要不我去您那里吧?

    赵松一转脑子说,没什么没什么,下午我还要办别的事,顺路。

    白石光说,这样也好赵经理,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下午见!

    2

    温朴进家门时,已经是十二点多了。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车堵出去好几里地,不然温朴早就进京了。

    朱桃桃和朱团团正在吃饭。

    团团又来蹭吃蹭喝了?他没想到小姨子会在家里。

    哎哎哎,我说首长秘书,我来可是给人请的,不然我中午就去吃西餐了。朱团团说,一脸吃亏的表情。

    朱桃桃说,刚才还说吃完饭给你打电话呢,你就回来了。

    温朴一张嘴对付两张嘴。

    小姨子不知东升是个什么样子,问这问那,一脸兴奋。

    朱桃桃打断说,东升是个天堂,行了吧?又问温朴,还没吃饭吧?团团,去给你姐夫拿碗筷来!

    朱团团扭答扭答去了厨房。

    姐俩的午饭是炸酱面,温朴瞅着桌子问朱桃桃,有我的份儿?

    朱桃桃道,团团下的面,出手蛮大方,煮了一锅,我看四口之家都吃不完。

    温朴往锅里一看,还真是够好几个人吃的。

    朱团团正进来,吐吐舌头说,我是谁呀,我是首长秘书的小姨子,我就知道姐夫今天中午回来,所以才多煮了面,这就叫感应传递!

    温朴心里一紧,想起了那天朱桃桃问他会不会干朱团团的那番话,就没敢像往常那样在嘴上逗闷子,适度笑笑后去了卫生间。

    回到饭桌,不等温朴坐下,朱桃桃就问,这趟下去挺辛苦吧?

    温朴坐下说,还行。

    朱团团说,姐夫,看你脸色挺累的,你在东升没载歌载舞吧?姐刚才可是说了,东升是供应北京小姐的货源地。

    就你身上长嘴?你快吃饭吧,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朱桃桃红着脸教训朱团团。

    过去当着温朴的面,朱桃桃很少这样对朱团团耍态度。

    温朴心里咯咯叽叽,觉得近来朱桃桃的情绪不大对劲,她是怀疑自己与她妹妹有一腿才这样呢?还是她在工作上,或是其他方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温朴心里像给人塞了一团乱麻,嘴上还要倍加小心,生怕哪句话说拧了,闹出谁都下不来台的场面。

    朱团团倒是受住了姐姐的挤兑,咧咧嘴给温朴盛面,盛好了放到温朴面前。

    饿坏了吧?快吃呀。朱桃桃弄出一脸媚色,像是故意给妹妹看,还紧着往温朴碗里夹菜码。

    朱团团低着头,忽忽噜噜吃面,假装没感觉。

    沉闷了一会儿,朱团团冷不丁想起了什么,眼神顶着朱桃桃的眼睛说,姐,那事,你忘了?

    朱桃桃放下筷子说,我忘了你还能忘?

    吃下半碗面的温朴,停下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知这姐俩在打什么哑谜。

    朱桃桃吃好了,拿面巾纸擦擦嘴唇,望着温朴说,上午十点多,东升来个人,一局的,说是袁局长叫他来送点东西。团团,你去把那个信封拿来。

    朱团团取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说,姐夫,四张特制的三亚度假村贵宾娱乐卡,卡上写着10000点。还有这两张白纸券,说是等于钱了,配上身份证,到券上说的指定地点,就能拿到往返三亚的飞机票。姐夫,你们的人太厉害了,是真会方便领导呀!

    温朴明白这是袁坤绕着自己搞的地下活动,那会儿离开东升时,自己跟他通过话,他居然没提这事,一步到位了。他拿起一张卡细看,卡面金黄色,设计得很讲究,像牡丹卡长城卡似的,他想自己去年到度假村时,没见过这东西,看来这娱乐卡是袁坤他们开发的新项目。

    朱桃桃说,我不知该怎么办,就把团团叫来了。

    姐俩都盯着温朴的脸,温朴从她们的眼神里感觉到,去不去三亚,她们已经商量过了,似乎还商量出了基本意见。

    朱桃桃瞧着妹妹说,团团特想去,我无所谓。

    朱团团着急忙慌地说,那会儿说好了陪我去玩,现在怎么又无所谓了?真是的,把我当三岁孩子哄啊?

    朱桃桃红着脸说,你还是他小姨子呢,你怎么一根筋啊我说?你就不担心你姐夫被人腐化了?

    朱团团不满地瞟了姐姐一眼说,不就是飞一飞嘛,有什么嘛,再说就我姐夫这水泥身子,谁腐化得了啊姐,我看你是当官太太当得胆小了。

    朱桃桃哼了一声说,你就知道自己图快乐,你什么时候替别人想过?

    朱团团求救似看了温朴一眼,温朴又本能地瞧了一下朱桃桃。

    朱桃桃回了一个让温朴心里皱巴的眼色,之后就不再开口了,脸色弄得不冷不热。

    温朴本不想往这件事里掺和,她姐俩的事,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朱桃桃这一脸分明是在找事的表情,一下子挑翻了他的心,他想你朱桃桃这是干什么?有话有想法什么的,你可以好好说嘛,这么阴阳怪气地算什么?我和你妹妹怎么了?别说没怎么,就是怎么了,你又能怎么着?身在福中不知福,甜在蜜里不知甜,我看是这些年里把你娇惯坏了,我今天还就要把态度亮出来,让你好好看看,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

    然而到了开口的时候,却不是那么回事了,温朴本能地一笑道,桃桃,那你们就去吧,也沾不了袁局长多大便宜。

    朱桃桃点点头,脸色从不冷不热里转换出来,扭头对妹妹说,小怨妇,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亲亲你最可爱的姐夫?

    喜上眉梢的朱团团,一听姐姐这么怂恿她,就张开双臂奔过去,抱住温朴亲起来。

    温朴没有得到惬意的感觉,他用眼角余光扫到了朱桃桃眼睛里闪动的泪花,心里再次不得劲了,真想推开不知深浅的朱团团离开家。

    朱桃桃提醒道,唉唉,我说团团,差不多就行了,弄假成真就没意思了。

    温朴越发不明白了,朱桃桃这是在耍什么,而他越不明白她在耍什么,就越觉得她不像原先那个朱桃桃了,现在的她让他感到怪异,感到寒凉,感到各涩,感到茫然,感到没意思。真是没意思,就说刚才吧,朱桃桃你挑逗了妹妹,反过来又受不了朱团团的疯劲儿,朱桃桃你这不是明摆着在扯淡吗?脸色与口气都阴不阴阳不阳的,你不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吧?还是你变态了,拿家人当猴耍,拿自己虐待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