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子怡的姑妈叫宋芮,今年五十七岁,看起来也像五十七岁,没有人们通常想象中的富贵年轻气。
  别墅不大,两百三十多平,家里就只有一个四十岁的保姆和她本人。
  如果没什么事,宋芮就在二楼书房练练书法,阳台花房里盘盘花草,一个星期去看一次父亲,一个月出游一趟。
  虽然单身,但绝不寂寞无聊。
  由于甘子怡是临时打招呼要来吃饭,宋芮准备的菜肴不算丰富,退休后,她基本吃素,别墅后开辟了一块小菜地,夏季种点青椒黄瓜番茄菠菜什么的,自给自足完全够了。
  菜是四菜一汤。无荤。
  因此宋芮显得很歉疚,她频频对郭小洲道:“小洲第一次来我们家,太不好意思了。下次我提前准备。”
  郭小洲笑着说,“现在很难吃到这样的纯绿色食品。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宋芮开心地笑了,“这孩子真会说话。
  一向说话快人快语的甘子怡,罕见的没有作声,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加诚挚温柔了。
  “小洲你那年出生的?”宋芮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她的眼睛大部分时间在落在郭小洲身上,小部分落在甘子怡脸上。
  郭小洲回答了年龄。
  宋芮微微挑了挑眉,轻声道:“很年轻,比我们家子怡小四岁,不过也好,我们家子怡就要开始学会怎么照顾人啰!”
  “姑妈,你这么说,好像我不懂照顾人似的,我照顾你和爷爷没有?”甘子怡不服气地反驳道。
  “孩子,这两种照顾是不一样的。”宋芮抿嘴一笑,“小洲你在西海工作?”
  郭小洲回答道:“西海下面一个叫陈塔的小镇。”
  宋芮神情中没有有半点惊讶或者流露出瞧不起的神色,而是带着赞许的意味道:“基层是个最能锻炼人的地方。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到大码头发展,殊不知这和游泳是一个道理,先得在浅水池学习,然后去深水池熟练,最后才能去大江大海遨游!”
  甘子怡趁机说,“小洲是陈塔镇镇长,最近他们镇要立一个项目,在陈塔和武江之间建一座大桥,他这次是专门来京跑项目的。”
  宋芮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项目不好跑吧。”
  郭小洲有些紧张,“正在审批过程中。”
  甘子怡脸上忽然浮出现诙谐的笑容,口吻也变得活泼俏皮了,“你来喊了一声姑妈,肯定不会白喊。”
  郭小洲一惊,连忙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是真心诚意来看……姑妈的。”
  宋芮很满意,笑着道:“好!好!你这孩子很厚重,我很喜欢。”
  甘子怡偷偷朝郭小洲挤眉弄眼,意思是“你行啊你!”
  宋芮忽然对甘子怡道:“想找解东风?”
  被姑妈看穿了一切!甘子怡一点都不吃惊。她本身就没有打算隐瞒姑妈。宋家的人,特别是宋家的女人,一个赛一个聪明。
  郭小洲却惊诧地抬起头来,开口想说什么,宋芮笑着摇了摇手道:“姑妈虽然老了,但不古板。你这孩子既然来了一趟,我怎么着也得给你一份见面礼。”
  甘子怡笑嘻嘻地抱着宋芮猛啃了一口,夸奖道:“还是姑妈最好!”
  郭小洲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谢姑妈!”
  “这孩子,和姑妈客气什么。”宋芮说着,表情忽然严肃地端详着他,眸子亮得出奇,根本不像她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小洲,我可以替你说话,但你的项目一切要符合法律法规,走正常的程序。”
  郭小洲遂把陈武大桥立项前后,以及西海省‘顺武广经济走廊概念’说了一遍。
  “不错!很好!”宋芮听得来了精神,还叫保姆替她拿来纸笔,把郭小洲的话一一记下。
  甘子怡平时表现得很睿智又有深度,但在宋芮面前,她却十分“天真”,叽叽喳喳把前段时间郭小洲在网络上的新闻事件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宋芮像个孩子似的,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几句,很少点评。
  虽然宋芮始终没有表态,但凭她表现出来的认真态度,郭小洲就感觉事情八九不离十。
  饭后,甘子怡拉着姑妈出去散步。
  宋芮很“识趣”地把机会让给两个年轻人。
  饭后已是中午一点,老天作美,太阳消散,天空中是一片低沉的乌云。
  两人并肩走下舒缓的半山坡地。在他们的前方,是一片片茂密的树林,高远深邃的天空下,那些树木山丘,如同水彩画一般的美丽。
  “这里让我想起我家乡的后山,它们几乎一样的美丽!”郭小洲收住脚步,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干净清爽起来,包括心灵。
  甘子怡从侧面打量着他的英俊面庞,忽然问道:“你家叫郭家屯子对吧,哪儿是不是很穷?你小时候是不是吃过不少苦?”
  郭小洲笑了笑,“不苦!很甜的少年时代。”
  “听说哪儿盛产铁皮石斛?”甘子怡继续问。
  郭小洲控制住自己想大笑的心情,语气轻松地把自己和张建军如何认识,如何一起合作,最后把郭家屯牌铁皮石斛的牌子打响。
  说完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郭家屯子产铁皮石斛?”
  “哈哈!我是个女巫!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甘子怡笑着向前跑去,在绿色的山坡上潇洒地转了几个圈子……
  风拂乱了她的头发,把她的裙裾吹得蓬蓬松松,像是鼓足了气的风帆。
  她如男人般爽朗的笑声像有一股魔力,郭小洲不由自主迈开两条匀称的长腿追了上去。
  对于久居闹市的人来说,西山无疑是一座人间仙境:险峻挺拔的山峰颇有气势,长满了陈年苔藓的青藤遮天蔽日,高大笔直的树木,清新香甜的空气……
  只是天气预报说有场大雨。
  两人在宋芮在催促下,赶在大雨来临前驱车离开了西山。
  下山时,甘子怡脸上始终带笑,却不怎么说话。
  郭小洲有些感觉自己掌握不了谈话的方向,因此,也陷入沉默。
  车到黑石头路,甘子怡忽然问他,“想不想去见见我爷爷。”
  郭小洲眼里急速地闪过两朵灼人的火花,见宋老,他当然想,做梦都想,华夏开国功勋之一,他甚至想,如果能和宋老合影,回去把合影照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多大的领导进去了,都得低下高贵的头。
  不过激动的心情瞬间又逝去了,面对这么一个可爱而明亮如星的女人,他怎么能如此世故,如此低俗呢!
  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本正经地表明态度,“我当然愿意去。只是我不想欺骗他老人家……”
  甘子怡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很干脆,绝不掩着藏着,道:“你的意思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去?”
  郭小洲笑看着她摇头,一字一句道:“以你真正男朋友的身份去。”
  甘子怡怔住了,她差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秒钟过去,她捉摸出了这句话的含义,捷达车的方向盘左右摇晃几下,她咬牙道:“你想弄假成真?”
  郭小洲诚恳的说,“我想试一试,”
  “试试?”甘子怡故意咂咂嘴,“那我得多吃亏啊!”
  “暧暧!你口口声声讲男女平等,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调了。要吃亏也是我们一起吃。”
  “你挺能掰的嘛?”甘子怡笑吟吟看着他,眼光里有着与她阅历相称的成熟和机智。
  郭小洲调侃道:“跟你一起,不能掰也得会掰。”
  甘子怡松开一只右手,拍了拍郭小洲的肩膀,“你的意思是,我是个话篓子?”
  郭小洲连忙说,“认真开车……”
  甘子怡迅速握住方向盘。
  郭小洲忽然问,“是你给西海的郑经书记打的电话吗?”
  “你听谁说的?”
  “这个暂时保密,你告诉我是不是?”
  甘子怡耸耸肩,“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我正大光明打的电话。我告诉郑伯伯,不能冤枉我们党的基础领导,不能委屈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事儿,不值一提。”
  “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这件事情对你比较重要,”甘子怡歪了歪头,“还是我打电话本身的行动对你重要?”
  郭小洲实话实说道:“都重要!”
  甘子怡耸耸肩,似乎并不是很满意他没有菱角的回答方式。
  正在这时,郭小洲和甘子怡的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甘子怡见状,索性把车停靠在路边,两人分别下车接听电话。
  给郭小洲打电话的人是杨士奇,他语气激动地说,“郭镇长,刚才绿林集团打电话过来,说集团董事长汪动先生明天过来和我镇签约,你能不能赶回主持这个签约仪式?”
  郭小洲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杨士奇不通知,他还差点忘记。
  当初为了引进绿林集团,他可是下了一番心思。亲自去给汪老太太拜寿,虽然说得偿所愿,但同时却吃了薛高阳一个闷亏,受到了教育。
  他前思后想,说:“明天上午我恐怕赶不回。签约仪式让邓书记主持,汪总那边,我会打电话说明情况。”
  杨士奇有些替他着急,“郭镇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忙乎了一场,却……你不知道,这次的签约是全县三中全市今年最大的一笔投资协议,不仅市县领导要来,要趁机化解不良影响,而且省市记者电视台都要过来……”
  郭小洲很感动,杨士奇能这么替他着想,是不想让他辛苦创造的功劳旁落,他本来最近就人气旺盛,再借这股签约风,政绩更牢靠。
  “谢谢士奇,邓书记也不是外人,再说,我是真无法赶回,就是能赶回,我这个时刻是最需要的是低调。人啊!就怕得意忘形。把好处全得了……这事情辛苦你了,我一会给邓书记打电话商量一下如何举行签约仪式。”
  “好吧……”杨士奇很遗憾地结束了通话。
  郭小洲站在路边,又分别给邓怀东和汪动打了个电话。
  回到车上时,甘子怡说,“猜一猜,刚才谁的电话?”
  郭小洲摇头。
  甘子怡抿嘴一笑,“解东风的秘书。”
  郭小洲顿时坐直了身体,惊讶道:“这么快就有答复?”
  甘子怡摇头,“姑妈是个明事理的人,她不会直接插手,只会给你们牵线搭桥,给你创造出见面的机会,你能不能说服解东风,就靠你的语言能力和事实。”
  “哦……电话里怎么说。”
  “今天下午发改委和商务部共同举行一个大型晚宴。解东风邀请你出席,并且在晚宴中给你半小时的时间,听你谈你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