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不见得就没见过世面。小市民秦秀丽攻击"农民"的理论是荒谬的,我的同乡黑蛋儿用事实给了她迎头痛击。

    黑蛋儿打电话约定,要来我家登门拜访。

    "秦秀丽,你得好好准备一下,多弄几个菜,至少要有鱼有虾。要么,咱就到饭馆去吃,定个包厢。"我对我的小市民老婆吩咐说。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收破烂的嘛,值得这样?"秦秀丽很不以为然,脸上挂着不屑。

    "你总是这样说话!收破烂的咋啦?大家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上门来的都是客人,何况这个黑蛋儿不仅是我同乡,而且还是远房的兄弟呢。你千万不能马马虎虎,不能掉链子。人家黑蛋儿在我们村里还是名人呢。"紧接着我就给秦秀丽讲了黑蛋儿多次大难不死的故事。

    "哼!这不就是老家人讲的-二杆子-嘛,我还以为有多了不起呢。"秦秀丽脸上鄙夷的神色尤甚。

    "反正黑蛋儿对我来说是贵客。你要是不给他面子,也就是不给你老公面子,完了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我用略带威胁的口气说。

    "你能把我吃了?"

    秦秀丽这号小市民习气严重的婆娘有时让我很无奈。我只好自己到市场上买了一大堆菜,心里想着秦秀丽要是不积极,我就亲自下厨为我同乡小兄弟黑蛋儿好好弄几个菜。

    黑蛋儿如约而至。他对于登我家门来做客是很重视的,从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西服就能看出来。黑蛋儿的西服不错,尽管不是十分挺括,但看上去价格不菲,倒是领带过于廉价了,怎么看也不上档次。皮鞋刚刚打过油,看上去锃亮。按我事先的估计,黑蛋儿上门来绝不会空手,怎么也会弄一堆水果啥的,绝不会很寒酸,但他上门的时候,手里只提着一个十分破旧的塑料袋,让我怀疑是他收破烂时在哪儿顺手捡的,而且很小,里面装不了多少东西。眼见得我的小市民老婆眼神里面就充满了鄙夷,脸上的笑容是硬挤出来的,看上去十分恶劣。

    "换鞋,黑蛋儿兄弟,你换一双拖鞋。"我赶忙从鞋柜子里头拿出一双拖鞋来动员黑蛋儿换上,生怕他穿着皮鞋走进客厅踩上木地板,那样的话估计秦秀丽的嘴会撅得能挂个油瓶儿。

    "哥,你们城里人就是麻烦。"黑蛋儿说。但他还是按照我的要求把鞋换了,幸好他的袜子倒还干净,脚上并没有发出恶臭。

    黑蛋儿坐在我家客厅里多少有些局促,想点一支烟也犹犹豫豫,似乎是看出来了我老婆对他不甚欢迎。

    "你抽烟,抽烟,放心抽。在咱自己家里呢,舒展些。看你那局促的样子哥都替你难受。"我说。我是想让我这兄弟脱离尴尬,能在我家待得舒适些。

    "嗯。我抽着呢,我现在烟瘾也不大。哥你不用跟我太客气,我是你兄弟,你是我哥,到你家就跟到我家一样,我才不局促呢。"黑蛋儿说。他一面是跟我虚与委蛇,一面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壮胆,"嫂子你来,兄弟还给你带了点儿见面礼呢!"黑蛋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十分洪亮。

    "来就来了嘛,还拿啥见面礼呢!"秦秀丽说。她的脸上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那表情里面蕴含着明显的潜台词:你个乡巴佬能拿个啥值钱的见面礼!

    "也没啥。给你和我哥,还有小侄子,每人带了一件小礼品。不成敬意,嫂子别见怪。"黑蛋儿说完就一件一件从那破塑料袋往外掏。

    黑蛋儿所带礼品之贵重、之优厚,有点儿出人意料。他带给我的是一件正宗法国名牌梦特娇T恤,给秦秀丽的是一个以某个韩国影星的名字命名的名牌真皮坤包,给我儿子的是最新款的"文曲星",带MP4功能。这几件物品都价值不菲,加起来总价值起码有三五千元!

    小市民秦秀丽有点儿目瞪口呆,我也觉得黑蛋儿做过了。

    "黑蛋儿,你疯了?你到哥家里来串个门儿、吃顿饭,竟然拿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让我和你嫂子怎么能承受得起?再说啦,你给我们一家三口花这么多钱,好像你那钱是风刮来的、是马路上捡来的?其实我知道你挣钱不容易,你是凭吃苦受累挣一点血汗钱。你这不是成心让哥过意不去嘛!"我认认真真批评黑蛋儿说。

    "嘿嘿……"黑蛋儿笑得有点儿傻,"你看你,哥,有啥过意不去的?我给你这么说吧,这城市离咱老家差不多有两千里路吧,在这个地方能遇见哥,我咋能不把你当亲哥呢?哥是亲哥,嫂子也就是亲嫂子,侄儿也就是亲侄儿。跟自己的亲人头一回见面,不表示一下我咋能过意得去呢?"黑蛋儿笑着笑着竟然笑出了一点泪花,可见他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遇见我这个哥,心里有多高兴、多重视!

    "啊呀,黑蛋儿兄弟,你可太会说话了!"秦秀丽不失时机插话恭维我的黑蛋儿弟弟,笑容可掬的样子,让我看了又起鸡皮疙瘩。"你哥说得对,黑蛋儿你太破费了,叫我一家子都不好意思呢。"我老婆补充说。

    "嫂子你也甭往心里去。我给你俩说实话,我挣钱多少没准儿,有时候赶上了,就跟马路上拾钱是一样的,来得太容易,叫我都不好意思。不是我说你们城里人,也有尖酸刻薄的,更多的人也厚道、大方,甚至冒傻气呢。遇上了傻人、大方人,我挣钱就太容易了。这段时间生意好,不差给你们买东西的那点儿钱。"黑蛋儿终于恢复了他的自信、自负和大大咧咧。

    "真是的,太破费了!"秦秀丽说。她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灿烂无比。说完,屁颠屁颠跑着去给黑蛋儿准备饭菜了。小市民就是眼皮子浅!

    "黑蛋儿呀黑蛋儿,你叫我说啥好呢?"我心想以后可得把这个同村的小老乡当作亲兄弟对待呢。

    陪黑蛋儿坐了一阵儿,我到厨房去视察一下秦秀丽准备饭菜的进程。我老婆趴到我耳朵边上悄声说:"这黑蛋儿拿的东西该不是假货吧?"我对她这种没有根据的猜疑嗤之以鼻。她想了想又说:"你这小老乡该不是有啥大事情要求你帮忙吧?"

    后来事实证明黑蛋儿无所求,哪怕一点点的暗示都没有,秦秀丽纯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秦秀丽准备的菜肴很有质量。并非客人甚或是我这做丈夫的面子大,而是黑蛋儿的几件礼品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我顺风行船也就把家里最好的酒——过年储存下来的五粮液拿出来给我的小老乡喝。

    "啊呀,嫂子真是好手艺!你看这菜,一看就把人馋死了,一闻就把人香死了,一吃还不跟过年了一样?嫂子你对兄弟没说的,你真是个好人!"黑蛋儿在外头多年磨炼,嘴皮子功夫了得,很会奉承人,几句话把个秦秀丽乐得嘴又咧到腮帮子上去了。

    "喝得惯白酒不?这是52度的。"我手里摇晃着酒瓶子问黑蛋儿。

    "能。你兄弟我酒量还行呢。不过,哥你拿的这酒好几百块钱一瓶吧?太贵了。你可真把兄弟没当外人,你就是我亲哥!"黑蛋儿没有拒绝五粮液,话也说得很得体。其实,是他的慷慨大方让我和我的小市民老婆别无选择。

    吃饭的时候,黑蛋儿全然没有了刚进门时的局促,喝酒吃菜也基本不作假。我对他能有这样的状态感到高兴。这才像个亲兄弟嘛。客人吃得好喝得好主人理当感到欣慰和满意。不过后来我注意到,黑蛋儿说话高喉咙大嗓门,说到忘情处甚至唾沫星子乱飞,秦秀丽看见了就不住皱眉头,她还盯着黑蛋儿拿筷子的右手不住看。我顺着她的视线研究了一番,发现秦秀丽注意的是黑蛋儿手指甲缝里的黑垢,似乎这东西很影响她的胃口。后来黑蛋儿大概注意到了我老婆对他表示的鄙夷、挑剔和不满,刹那间就停止了他的高谈阔论,而且很快就表示:"我吃饱了。"然后就先下了饭桌,坐到客厅去了。我和秦秀丽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用嗤鼻和瞪眼的方式表达了对她的不满意,然后也撂下碗筷,到客厅陪黑蛋儿去了。

    黑蛋儿没有发现我已经走到他跟前了,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让我感到很意外。他拿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了,那里头演的是动画片,卡通人物夸张的表演和匪夷所思的情节让他像个小孩一样手舞足蹈,朗声大笑。

    "吔,你这么大的人了也看动画片?"我问。

    "嗯。好看呢,哥你也坐下看。"黑蛋儿依然专注于电视荧屏,不断发出欢乐的笑声。

    "黑蛋儿兄弟,你到我家来感觉好不好?"我问。我唯恐黑蛋儿自尊心受到伤害。

    "好嘛。你跟嫂子给我吃好的、喝好的,有啥不好?哥,嫂子没在跟前,我跟你说,你真是好福气!你看嫂子做的菜那么好吃,咋说呢,色香味俱全。你一天价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多好!难怪哥你心宽体胖,你看你这啤酒肚……嫂子真是个好人。我头一次来,把我招待得这么好,兄弟这心里热乎着呢!真的,嫂子真是个好嫂子,哥你也是个好人。我到你家就跟到自己家了一样。以后我要经常来呢。"

    黑蛋儿脸上一副心无芥蒂的样子,真像一个大孩子。他这一番话让我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由衷的,但你无法怀疑他的好感觉,以及他的善良、热情和宽厚。

    黑蛋儿依旧专注于他的动画片。我儿子也凑到跟前,跟他一起随着动画片情节的发展变化而作出种种反应。他俩欢乐异常,仿佛进入了电视机里的童话世界。

    "黑蛋儿,你一天价咋就这么高兴呢?"后来儿子去写作业了,我禁不住问黑蛋儿。

    "哥,我为啥要不高兴?我心里也没啥不高兴的事。有时候往家里打电话,我媳妇总是叨叨叨说一堆破事,我都不往心里去。反正离得远,眼不见心不烦。哥你说,我为啥要不高兴?其实,人活的就是一种心情,你愿意高兴,谁能让你不高兴?"

    "你哥我咋就高兴不起来呢?"我轻叹一声。

    "你不高兴?哥,这就怪了。你在政府上班,当科长、当主任,大小也是官,家里又这么好。我就想不通,你还有啥不高兴的?"

    我忽然就觉得眼前这黑蛋儿是个知音,我絮絮叨叨像个娘们儿一样跟我的黑蛋儿兄弟倾诉了在单位当办公室主任,伺候人、受人压制、仰人鼻息、遭人蹂躏、委曲求全的境遇和各种烦恼。

    黑蛋儿听完了哈哈大笑:"哥,简单得很,简单得跟一一样(-简单得跟一一样-是我离开故土之后故乡老百姓语言发展变化的一个新成果,应用广泛)!局长欺负你,压迫你呢,你也争取当上局长。到那时候就不是旁人欺负你、压迫你,而是你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压迫谁就压迫谁,就跟你现在的局长、副局长一样。"

    "不一样,黑蛋儿。我就是当上了局长,也不会去欺负人压迫人。"

    "呵呵,我这就是打个比方,也不是说叫你也去欺负人压迫人。我知道哥你是好人,我只是说你要争取当局长。其实,人活到世上时时刻刻都应该有个目标,哥你现在的目标就是赶紧当局长。你甭小看我,你兄弟收破烂也不甘心叫别人压我一头。在你们这座城市收破烂的人里头,我就想做得比别人强,我就想有一天当这城市里的破烂王,把所有收破烂的都给管起来!"黑蛋儿很豪迈地说。

    "呵呵,你的抱负还不小。"

    "我这算个狗屁抱负。不过进了城见得多了,兄弟我眼界也比过去宽了。过去在老家咱就是个农民,把个县长想得就跟皇上差不多。咱村里我家隔壁的那个瘸腿儿何宏济,在县里就当了个啥局长,你看人家回到村里那派头、那架子,都忘了他是个瘸子!哥呀,你就在官场上混着呢,再怎么说,至少要弄个跟县长一样大的官。到那时候,你就不受人的气了。回到咱村里,叫大家都看看,那才扬眉吐气哩!哥,事在人为,你要好好努力呢。"

    黑蛋儿这一番话,叫我觉得挺长精神的。

    没想到,竟是黑蛋儿给了我信心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