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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陈海洋觉得解决"驴鸣怪叫"的机会来了!

    星期三上午,市政府召开"创建卫生城市动员大会",由他主持,要求市属各相关局委的一把手和日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负责人参加。

    参加会议的头头脑脑们,知道市长程学中要出席会议,来得都很早。

    程学中是省里的下派干部,原来在省计委当副主任。可能是长期在省直机关工作的缘故,个头不高的程学中眼界很高,无论什么事都能站在很高的高度上看,比如一个简单的会风问题,程学中就能够把它上升到考验玉州市执政能力的高度来看待。所以,一些玉州市的机关干部就私下说,瞧瞧人家程市长,比比咱们,人家那才叫"珠穆朗玛峰上公鸡叫——高明(鸣)"呢!这些话后来传到了程学中耳朵里,程学中也分辨不出是褒是贬,只是笑了笑,以后依然我行我素。

    客观地讲,玉州市原来的会风是相当差的。市府办通知九点开会,往往九点半了人还到不齐,好不容易人到齐了,再等等个别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去请才到的市领导,十点钟会议能开始就不错了!习惯养成后,大家都不愿意准时来,偶尔谁要是准时来了,连准备会议的市府办工作人员都会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而且市府办通知一把手来开会,来的十有八九是副手,有的权力部门甚至会让办公室主任甚至科员来顶替开会,美其名曰领导们都忙着在第一线战斗,实在没有时间来开会。好不容易会议开始了,参加会议的人也很不严肃,有打手机的,有开会中会的,有打瞌睡闭目养神的,还有开了没几分钟就借故离开的。对此很不习惯的程学中很是恼怒和不满,多次在会议上拍桌子发火并对相关人员进行毫不留情的批评。

    让那些局委办头头最为震惊的是,为了整顿会风,有一次程学中竟然拿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胡长星开了刀,这下可把那些局委办头头给镇住了,之后再没人敢误了程市长出席的会。

    那次的会议是市政府组织召开的城市治安联席会,通知明确要求市公安局局长参加,结果来的却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张长富。以前类似的会议,要求市公安局局长参加的,他们能来个副局长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大家都习以为常。毕竟人家市公安局是执法部门嘛,一说有重大案情局长走不开,你还能怎样?除非是市委常委会之类的重要会议,身为市委常委的市公安局局长胡长星才会亲自参加。

    但是程学中偏偏不认这个邪,会议开始前,当着头头脑脑的面,他黑着脸问张长富:"这不是市公安局张副局长吗?什么时间市人大任命你当市公安局长了,我怎么不知道?"张长富当时就窘了,但毕竟是行伍出身,玩枪把子的,经历过的事稠,还是倔强地迎着程学中犀利的目光,软中带硬地说:"我等着程市长你提拔呢!"言外之意,你程学中不是市委书记,也没权力提拔我,横什么横!闻听此言,黑着脸的程学中像炸药包被点着般地炸了,巴掌拍到桌子上震得话筒吱的一声怪叫,让在座的所有人耳朵里都钻进了一条长虫。程学中瘦长的手指利刃一样指着张长富的鼻子说:"我告诉你张长富,这是市政府召开的城市治安联席会,要求市公安局一把手参加,如果你现在还没有被任命为市公安局局长,那你就没有资格参加会议,马上离席!"张长富的脸早变成了一只愤怒的紫茄子,五官扭曲在一起没了人样,倔强地和程学中对视了一分钟后,站起来拿起会议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看着张长富离去的背影,程学中命令市府办再次通知市公安局局长胡长星前来开会,而且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没过多久,市府办秘书小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汇报说:"程、程市长,市公安局说胡局长正在陪同省、省公安厅的领导在基层派出所检查工作,实在走不开!"程学中坐在会议桌前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一合一拢着:"那为什么不事先请假?你告诉他,现在市政府会议室一共有市长、常务副市长、副市长、市检察院检察长、市法院院长以及各区区长等十五个领导在等候着他胡长星局长大驾光临,他胡局长什么时间大驾光临,会议什么时间开始!"说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把利剑一样的目光射向正前方,会议室的空气顿时更加紧张起来。

    二十分钟后,程学中摘下腕上的手表重重放到桌子上,再次命令市府办秘书小杨:"你马上给我做一个-迟到席-的牌子来,给胡局长准备着。"

    听了程学中的话,陈海洋开始暗暗为他担心。胡长星什么人?那可不是一般的市直部门的局长,而是市委常委呀,这么做未免让胡长星太下不来台了吧,他一个警察出身的粗人,还不给你闹翻了天!

    会议室的时间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墙上原本行走正常的石英钟,好像也变得电力不足了,开始一秒一秒慢腾腾地向前磨蹭着,像电影里常用的慢镜头。那些副市长、市检察院检察长、市法院院长和各区区长们,一个个低着头,手里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比画着,仿佛犯错的不是胡长星而是他们。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市公安局局长胡长星终于拎着大盖帽急匆匆赶到了,一进会议室就笑着四处点头,然后向程学中和众人抱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各位,耽误大家时间了!"说完,就要到会议桌前程学中旁边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下,却被程学中面无表情地指着会议桌外圈的迟到席说:"对不起,胡局长,那里才是你的位子,请迟到的胡局长坐到迟到席上,下面会议开始!"胡长星拎着大盖帽愣在了那里,站了足有两分钟,最后还是既尴尬又不情愿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到了迟到席。

    那天的会议,让胡长星刻骨铭心。

    会后,程学中把胡长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程学中亲自给胡长星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胡长星旁边的沙发上,说:"胡局长,我知道你今天很没面子,也知道你今天肯定很生我的气……"胡长星忙摆手,脸上努力挤出一疙瘩笑,说:"程市长,怎么会呢,你多心了……"程学中不理会胡长星,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这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生气,生气很正常,不生气反而不正常!不过,我并不想给你胡局长打一巴掌再揉三揉,巴掌打了就是打了!但是,今天我要和你讲清楚,为什么要打你这一巴掌。两点原因:一、你胡局长撞到了我的枪口上;二、你胡局长是市委常委,权高位重,我这一巴掌需要打在你身上,明白吗?"胡长星脸上不再努力挤出那一疙瘩难看的笑了,稍显严肃地说:"程市长,你的话我完全明白,说实话,以前我们市公安局在参加市里的会议这方面认识上确实不够,总认为开会是务虚的,解决不了多少实际问题,而且来开会还看人下菜,我接受程市长的批评!""好,既然胡局长明白,那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你那里摊子大、事情多、工作忙,就不留你了!""那好那好,程市长,我先告辞了,改天再来向您汇报工作!"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程学中泡的热茶,胡长星就又拎着他的大盖帽出门了。

    说不生气是假,出了程学中办公室的门,胡长星的两条眉毛立即凑在一起打开了架。钻进车里,回手把车门摔得差点震碎玻璃,吓得正在打瞌睡的司机小牛一哆嗦,不知道谁惹了局长,竟然手抖得连着几下打不着火。胡长星感到今天窝火窝到了极点,肚子像个沼气池,憋了一肚子邪气,快要爆炸了!妈的,今天算是丢人丢到家了,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在程学中眼里简直连屁都不是,竟然像老师罚学生站那样给罚到了迟到席上。这事传出去,以后他胡长星在玉州市广大干部群众心中、在他手下八千多名干警眼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奶奶的,这姓程的也忒过分了!虽然他心里清楚,程学中今天把他放到迟到席上,并不是对他胡长星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成见。程学中是下派干部,在本地的复杂人事关系上应当说是相当超脱的,还没有卷入到玉州市深不可测的派系争斗的泥潭中。他也明白程学中的用意,说白了就是要借他老胡的身份整整玉州市的会风,别无他意。可是,难道他程学中没有想到,修理了我老胡,你程学中的会风好了,威信上去了,可我老胡以后还怎么在玉州官场上混呢!本来出了程学中办公室的门,他想要拐到市委钱书记那里讨个公道,哪怕去诉诉苦也行,可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

    自从程学中到玉州当市长以来,他从方方面面可以感觉到,钱书记是很尊重程学中的。程学中这样的下派干部,年纪轻,关系广,在省里有着很深的根基,据说早年还给省里某主要领导当过两年秘书,可以说今后的前途是无量的。钱书记虽然是玉州市这个班子的班长,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愿得罪程学中的。为了这事去找钱书记,搞不好,还会在钱书记那再额外挣到一顿批评,那才得不偿失呢!

    程学中敢拿胡长星这样级别的领导开刀以整顿会风,玉州官场的人是不敢想象的,因为这么做,不仅违背了官场基本的游戏规则,也有违官人的处世之道。在省城宦海混迹多年的程学中对此岂能不清楚?程学中非常清楚,不但清楚,而且还明白这些游戏规则和处世之道,是为那些必须遵守它的人准备的,而他程学中则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举个例子,如果省长来到玉州市挂职,你敢强迫他遵守你这里的游戏规则和处世之道吗?不敢吧!因为对于玉州市这种级别的地方来说,省长应该是制定游戏规则和处世之道的人。当然,他程学中目前还不是省长,但他也决不是那些本地提拔起来的土头土脑、目光短浅、触角伸不了一拃长的乡巴佬干部。他自信,玉州市长对于他来说,只是他前进道路上需要暂时停靠停靠的一个小站,在这个小站上,因为工作得罪了几个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要在这个小站干出成绩,施展出才能,展现出个性,让省里的老领导能够感受到他程学中在这里是风风火火干事业的,这对于他程学中的未来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

    除了拥有雄厚的政治资本以及省里那几棵为他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外,程学中敢于果断出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能够做到正人先正己。秘书出身的程学中,本来就是一个很自觉、很自律、很守时、很守纪的人,特别是守时守得都有些刻板了。凡是熟悉程学中的人,从这方面还能依稀看到他曾为领导秘书的影子。

    自从为市公安局局长胡长星设置了迟到席后,以后凡是他要参加和出席的会,不管人到齐与否,开会的时间一律不许往后拖延一分钟,谁要是来迟到了,不管你有天大的理由,也不管你陪的是天王老子,对不起,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坐到迟到席上去。

    有次程学中因为接见外宾耽误了时间,会议开始了五六分钟才赶到。当程学中夹着笔记本端着保温杯步履匆匆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满眼问号地默默盯着他看,看他对别人来晚了不讲任何理由就罚坐迟到席,今天自己来晚了怎么办?是不是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他州官放火!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诱人的悬念,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他们表面冷漠如冰,内心兴奋似火,激动得如同在等待着一出精彩大戏的开幕。

    程学中进了会议室,不慌不忙地走向了主席台,来到了写着他名字的座位前,放下手中的保温杯,然后,腾出手拿过来胳膊夹着的笔记本。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坐下来主持会议,人家毕竟是市长嘛!市长怎么了?也有人脑子里咕咕咕地冒着愤愤不平的泡泡,但是这愤愤不平的泡泡也就是在脑子里冒冒而已,没有人敢发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敢怒不敢言。这些脑子里冒着愤愤不平的泡泡的人,大都是被程学中罚坐过迟到席的。当初他们挨罚时,也有充足的不能再充足的理由,可是,软硬不吃的程学中,没有因为他们的理由充足,就放他们一马,而是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让他们坐到了迟到席上。今天老天有眼啊,轮到程学中自己了,他们倒是要睁大眼睛看看他程学中是怎么去遵守他自己定下的规矩的。

    程学中把手中的笔记本放到主席台上,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又盖好了盖子。趁讲话人结束讲话的间隙,目光冷峻地对台下说:"实在对不起,今天我来晚了,既然来晚了,就没什么理由可说,向大家道个歉吧!"说完,拿着笔记本大步走下主席台,坐到了迟到席上。随后程学中的讲话也是在迟到席完成的,直至会议结束。其间,市政府办公室的几个正副秘书长反复来请程学中上台坐到他的位置上,都被程学中毫不客气地呵斥走了。如此一来,程学中的会谁还敢怠慢!所以以后只要是市政府办公室通知开会,各局委办的人都要习惯性地追问一句:这个会程市长参加不参加?程市长不参加的会没必要太重视,而程市长参加的会是一定要和参加会议的领导交代清楚的,否则,领导被罚坐迟到席丢了面子,办公室的人还有好果子吃?!

    作为今天会议的主持人,陈海洋当然也要早一点到会议室。

    走进会议室,陈海洋瞟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刚刚指到九点二十分,离会议召开还有十分钟,会议室里已经是坐得满满当当的了。陈海洋很佩服程学中铁腕抓会风的举措,也曾借着程学中的东风试着仿效几次,罚过几个来晚的局委办领导坐了坐迟到席,以为这样会风会好些,但没想到情况却变得更加糟糕。以前局委办的头头们是不守时,现在好了,一罚坐迟到席,那些晚来的就干脆不来了,每次开会来的人还不到通知的一半。叫来秘书长一问,嘿,那些没来的头头们还真的都给政府办请假了,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教委的说领导到乡村解决学校危房问题了,眼看着雨季就要来临,时不我待呀,可不敢让一个学生出问题!公安局的理由更充分,哪哪又发生命案了,省厅来人督办,几个局长已经在现场督阵几天几夜了!卫生局的理由则往往是市里又发生食物中毒事件了,领导们正在全力以赴组织抢救……总之,每个局委办都有每个局委办的理由,一去落实也都是真的,让你没有一点脾气。无奈,以后他就又放松了,慢慢恢复到了以前的常态。

    因为程市长还没来,会议室里几个部门的头头正在放开嘴巴高谈阔论,其中市电视台台长高文洲的声音最为响亮。因为高文洲的声音一贯如此响亮,好多人见了高文洲第一句问候的话就是:啊,高台长又在唱高调呢!于是,背后就有人给高文洲起了个"高调"的外号,倒也很形象地体现了高台长作为党的喉舌的神圣工作性质。

    高文洲近来对陈海洋很热乎,好像后背长了眼睛,陈海洋的脚刚迈进会议室,背对着他的高文洲就已经发觉了他的到来,急忙扭过脸,把暖洋洋得甚至有些暧昧的笑容抛洒了过来。作为回应,他向高文洲和邻坐的其他几个头头点了点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离开会时间尚早,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高文洲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但是说话的声调却不太高。高文洲把嘴巴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陈市长,我们台最近新开了一个叫做《政务公开》的栏目,想请您参加,您可要多支持呀!"

    看到高文洲,陈海洋马上想起了"驴鸣怪叫",不知怎么的,就有了恶作剧的冲动。他夸张地把手卷成喇叭筒罩在耳朵上,一副重听的样子,问:"什么?什么?高台长你说什么?"无奈,高文洲只好用他原来的高调,向陈海洋重复了一遍,脸上多了几分尴尬。可是,陈海洋依旧听不见的样子,说:"高台长,你能大声些吗?还高调台长呢,怎么这么娘们气!"高文洲的面皮有些发烫了,没有办法,又抬高了几个音阶,惹得那些部门头头纷纷冲着他开玩笑,说高台长,看来你该改行了,好家伙,这高调唱的,超过帕瓦罗蒂了!

    虽然有些发窘,但高文洲仍少不了要关心关心领导,高调着问:"陈市长,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日理万机给累的,我可是认识一个耳鼻喉的大夫呀,那医术相当高明,不然我让他去给您看看?"陈海洋这回听清了,说:"看什么呀看,我这耳朵呀,都是让你们《玉州新闻》的片头曲给震聋的!"旁边围过来几个局长副秘书长听了,都哈哈大笑,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房管局长许宏伟说:"可不是吗高台长,我说你们电视台那声怪叫的片头曲可是害人不浅啊,上次把我家老爷子的心脏病都给吓犯了,这不都住院了,不行不行,我家老爷子的医药费你们电视台得给我报了!"副秘书长周长安给高文洲解围,说:"你这老许呀,到哪都想占便宜,这都成你们房管局的习惯了,不过高台长,你们电视台这电视声音忽大忽小的问题可不是小问题呀,我就不信你堂堂一个高台长连这么个小问题都解决不了,那可不是我们高台长的水平啊!"众人围攻之下,高文洲的脸就由红变绿了,说出来的话也不像刚才那么顺溜!他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说:"唉,陈市长,各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不瞒各位说,咱们市电视台现在用的还是八十年代建台时购买的老设备呀,早该淘汰了,可没办法,还得用,谁让咱没钱呢,这不才让各位领导跟着咱遭罪了吗!既然今天话说开了,我也不怕丢人了,就拉下脸跟陈市长和各位财神爷化化缘,大家都来拉兄弟一把吧!为了让市电视台更好地发挥党的喉舌作用,大家多多少少献点爱心支援支援吧!不过说清楚了,不会让各位白出血的,咱们市电视台可以给各位做专题报道……"高文洲话没说完,就听到一阵讥笑声:"高台长,我们怎么听着你像老和尚化缘呢!你高台长什么时候出的家?""高台长到哪出家了?是不是少林寺呀?"陈海洋听了也面带不屑地皱起眉毛说:"我说高台长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还有没有个电视台台长的样子?我给你说,现在任谁叫穷也轮不到你高台长叫,我还不知道,你们市电视台可是咱们玉州市有名的富裕户啊,一年广告收入好几千万,每天看你们的电视,那乱七八糟的广告无孔不入,把我的眼都耀花了,还哭什么穷?"

    正在说笑间,程学中迈着小碎步走进了会议室,刚才还充斥在会议室的说笑嬉闹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马上各就各位,一个个翻开记录本,等待会议开始……

    待程学中坐稳,陈海洋用目光询问了一下他,会议是否开始,正襟危坐的程学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眼睛便探照灯似的扫视了会场一圈,与会头头脑脑们的脑袋便随着探照灯的照射,一个个像熟透了的向日葵般垂了下来,目光紧盯着离自己眼睛不到一尺的笔记本。

    陈海洋把扩音器往身边移了移,宣布:"-玉州市创建卫生城市动员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程市长讲话。"

    程学中没有急着讲话,而是再次扫视了一圈会场,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清点人数,看谁没来,会场死一般寂静。良久,程学中才语气沉重地缓缓开口说道:"同志们呢,今天召开的这个-创建卫生城市动员大会-,我本来是不想参加的。为什么不想参加呢?因为我觉得意义不大。大家说说,开这些光打雷不下雨的动员会有什么意义呢?我来玉州担任市长职务的时间不长,才半年多吧,可是,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参加这样的动员会了!会前,我去了市委钱书记那里,钱书记指着对面城市广场的门面房让我看,那地面脏得,可以说是五彩缤纷呀,我这个市长看了都脸红。同志们呢,钱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们呀!大家想一想,我们连我们市委市政府眼皮底下的城市广场的卫生都管不好,那么,我们这个城市的其他角角落落会是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在这里呢,我首先要作个自我批评,作为市长,责任首先在我……"

    听着程学中语气沉重的讲话,看着程学中表情严肃的面孔,陈海洋的心揪了起来。与其说程学中是在那里作自我批评,还不如说程学中是在不点名地批评他呢,这谁听不出来!陈海洋拧着眉看了看台下,台下的人们都在低着头紧张而忙碌地记录着程学中的讲话。陈海洋在那一排排低垂着的脑袋中间找寻着,终于,他看到了老马。老马的头低垂得已经贴到了笔记本上,他看不清老马的眉目,只能看见老马光秃秃的脑袋,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晶晶的亮光。

    不知怎么的,看着老马反射着晶晶亮的脑袋,陈海洋忽然感到很惭愧。从钱良俊办公室出来看到市委秘书长任启程他们上楼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批评了老马几句,那样的表演简直太拙劣、太丑陋了,肯定会伤了老马的。他惭愧自己身上其实是有奴性的,说到底还是太在乎头上这顶乌纱帽,才会说出那样刺伤老马的话来。而且,这样几句话就是传到钱良俊耳朵里,钱良俊也会不以为然的。钱良俊是好糊弄的吗?钱良俊要是好糊弄,就爬不上市委书记的宝座了。

    唉,惭愧呀!

    程学中语气沉重的讲话还在继续着,空气中回荡的话筒的回音让他的语气显得更加沉重;程学中的表情依然严肃着,会议室令人窒息的空气衬托得他严肃的表情更加严肃。陈海洋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了去年的冬天,前一天还阳光灿烂的,夜里突然之间就遭到了来自西伯利亚寒流的袭击,陈海洋顿时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

    身上一阵阵发冷的陈海洋还感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呀,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现在的官场对于他来说,就是一间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随时都会遭受到来自各个方向的狂风暴雨的袭击,而他却无从躲避。

    7

    虽然心情糟糕透顶,陈海洋还是强打精神,和着程学中的语气做了会议总结和自我批评,一直坚持到会议结束。会议结束后,他看到老马低着头弯着腰匆匆走出了会议室,人比平常一下子矮了许多。估计老马现在已经到了该考虑他的城建局长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的问题了。他当然想为老马说话,但以他现在自身难保的状况,肯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想要罩住老马,难啊!对此,老马也一定心知肚明。不过,老马可能对他已是伤心透了,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否则,连续遭受这般沉重打击,都没有找他诉诉苦发发牢骚骂骂娘,可见对他已经死心。

    让陈海洋没有想到的是,老马没有找他,市电视台台长高文洲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了他。开完会,高文洲便成了他的尾巴,从会议室跟到了厕所,一起哗啦啦放完水后,又从厕所跟到了他的办公室。陈海洋告诫自己,越是心情糟糕的时候,表情越要轻松,就指着走廊东边开玩笑:"高台长,你跟错人了,快去快去,宣传部方部长在办公室等着你呢!"高文洲觍着脸笑嘻嘻地说:"陈市长,今天我可是专门给您汇报工作来了,您不会不欢迎吧!"进了办公室,高文洲端了陈海洋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续满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海洋和蔼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不欢迎,我敢吗?谁不知道高台长手下的记者个个都是见官大一级的角色,得罪不起啊,何况你这个管记者的台长呢!"

    高文洲讪笑:"嘿嘿,陈市长听谁这么说的,这不是造谣吗,我们电视台的记者都是从事新闻工作的,可是党和人民的喉舌呀!"

    陈海洋哈哈大笑:"对,对,喉舌,喉舌,正因为你是喉舌嘛,才得罪不起呀,我的话没说错啊!"

    高文洲又是一阵讪笑,嘴里没词了。从刚才会议开始前陈海洋在他面前装聋作哑,出他的洋相,到现在话带讥讽夹枪带棒的,高文洲意识到陈海洋对他是有看法的,至于为什么对他有看法,他隐隐约约地也能够感觉出来。说实话,作为党的喉舌,他高文洲向来是听党的话,服从市委宣传部的领导的,所以平时并不太把陈海洋这个政府的常务副市长放在眼里,何况陈海洋现在已经是落水的凤凰煺毛的鸡,想抖也抖不起来了。自己这样的态度,陈海洋不会感觉不出来,对他有看法是很自然的。

    可是,这个落水的凤凰煺毛的鸡毕竟还在常务副市长的宝座上坐着,毕竟还掌握着一定的实权,毕竟瘦死的骆驼要比马大,况且自己现在有求于他,能忍就忍了吧!要是身上没有该伸则伸、该缩则缩这根弹簧,要是脑袋里没有能大则大、能小则小的处世哲学,他高文洲也不会从一个整天扛着笨重摄像机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跑、累得回家躺在床上就不想起来的小记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到台长的宝座上。

    喝了一口水,高文洲把脸上的讪笑换成了很诚挚的笑容,一脸真诚地看着陈海洋说:"陈市长,今天我主要来向您汇报两个方面的工作,一个就是会前我向您汇报过的,我们台里新近开设了一个《政务公开》的栏目,栏目组的编导们想邀请您做下期的嘉宾,谈谈我们玉州市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您是主管市长,可要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呀!"

    陈海洋不自觉地架起二郎腿,摆摆手说:"不行不行,高台长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这个嘉宾呢,我看就免了吧!一个呢,我笨嘴笨舌的恐怕说不好,害怕影响了你们的节目;二来呢,我觉得要谈城市建设,程学中同志作为市长来谈更合适、更权威也更有分量,所以,高台长你还是请程市长当嘉宾去吧!"

    高文洲听了,情绪便有些激动,面红耳赤地说:"陈市长,我对您这话有意见!我不敢说您不支持我们电视台的工作,可最少也是不给我高文洲面子吧!来开会之前,栏目组的编导们一再给我说,让我请您做嘉宾,您说您不去,我回去怎么向我的那些部下交代啊?"

    陈海洋放下二郎腿,拍拍高文洲的肩膀,笑着说:"我想你高台长总会有办法给部下交代的,你高台长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呀?那是一脑子智慧啊,这点区区小事怎么会难倒你呢?何况我这个副市长没有去,却换来了市长,你不还赚了吗,你说,要不要我和程市长打个电话?"说着陈海洋做出起身打电话的样子。

    高文洲忙按住陈海洋的腿,说:"哪敢劳陈市长您的大驾呀,还是我去求程市长吧!"

    "那就说说你的第二件事!"陈海洋不想在高文洲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给您汇报的第二件事呢,是……"高文洲似乎在肚子里酝酿措辞,"嗯,是这样的,刚才会前陈市长不是批评我们了吗,说我们电视台《玉州新闻》的片头曲,把您的耳朵都给震聋了。陈市长,咱们实话实说,市电视台从八十年代建台到现在,播出设备就没有更新过,别的省市兄弟台的同志来我们台参观,看到我们的播出设备都笑话我们,说我们的老牛破车早该进历史博物馆了。陈市长您是不知道啊,我们台的同志听了,臊得那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啊!我们也知道作为咱们玉州市的窗口单位,那些破烂设备落后,早该淘汰了,再不淘汰,我们市电视台就不能做到与时俱进,就会影响我们玉州市发展进步的良好形象。可是话说回来了,单凭我们电视台的一己之力,我们确实力不从心呀!

    "刚才陈市长您说我们哭穷,说我们电视台是咱们玉州市有名的富裕户,一年广告收入几千万,每天看电视五花八门的广告把您的眼都耀花了,那是您不了解情况呀。陈市长您知道,现在的电视节目竞争太激烈了,从中央台到省台、直辖市台,上星的频道一大堆,观众是越来越挑剔、越来越难伺候,他们手中拿着个遥控器按个不停,想留都留不住。何况咱们玉州台硬件差、人才少、自办节目质量一般,又没钱买好电视剧,所以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人家吃稠的咱喝稀的,勉强糊口度日而已。至于陈市长您说的五花八门的广告把您的眼都耀花了,我也不怕丢人,把底给您彻底透透吧。要说我们台的广告多也不假,可是陈市长您不知道,那些广告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拉来的,现在的客户猴精猴精的,把广告价格压得和街头老太太卖的大白菜胡萝卜的价格差不多,有些他妈的几乎等于白送。这么多的广告,一年到头我们合计广告收入才一千万刚出头,其中大部分广告费客户还拖欠着,好多拖着拖着就拖黄了,到手的就那仨瓜俩枣,还不够我们发工资呢。陈市长,说难听点,我们电视台就像个驴粪蛋呀,外光里毛糙,日子过得真是难啊!不瞒您说,我这个台长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高文洲说到最后,语气很是悲怆,有些想哽咽了。他的两手插到头发里往后撸着,把刚才还光溜得蚂蚁也爬不上去的大背头,搞成了市委市府大院里法桐上的鸟窝样,一脸委屈而又无奈的样子,让陈海洋看了想笑。高文洲的演技很不怎么样,当他说到电视台就像个驴粪蛋,外光里毛糙时,陈海洋差点乐出声来。看来市电视台还真的和驴有缘,连高文洲自己都说他们是外光里毛糙的驴粪蛋了,他说《玉州新闻》的片头曲像驴鸣怪叫,看样也无可厚非!不过,既然人家高文洲已经做出这种委屈而又无奈的样子来,他无论如何是要安抚安抚的,否则让人家高台长如何下台。陈海洋用力拍了拍高文洲的肩膀,安慰道:"高台长,怎么能随便说出撂挑子不干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呢!你我都是党员,你们电视台呢,又是党的喉舌,所以你更要勇挑重担、为党分忧嘛!据我所知,你高文洲当电视台台长,市委还是信任的嘛,快振作起来,别搞得和杨白劳似的。"

    一听陈海洋说到杨白劳,高文洲又来劲了,说:"陈市长,您形容得太准确了,我高文洲可不就是杨白劳吗,我还不胜杨白劳呢!人家杨白劳只欠黄世仁一个人的账,我呢,在外面欠了一群黄世仁的账,在电视台内部,还欠了干部职工的账,这日子能好过吗?"

    "日子不好过也得过呀,没听说过这句话嘛,-年年难过年年过-,高台长你说说,谁的日子好过,我的日子好过吗?"陈海洋继续开导着高文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又不负责市广电局这个口,高文洲来向他诉的哪门子苦呀,这家伙,别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高文洲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头时尚鸟窝发型的高文洲抬起头,重新把诚挚的笑容贴在脸上,一脸真诚地看着陈海洋说:"陈市长,今天来给您汇报工作,就是想让您了解了解我们市电视台的苦衷。希望陈市长看在我们市电视台多年来为玉州的经济发展以及对外宣传拼命摇旗呐喊的分上,能够大力支持支持我们,特别是在资金上大力支持支持!"

    陈海洋恍然大悟,高文洲是向他要钱来了,心里又有些暗暗生气,想,娘的,你们为谁拼命摇旗呐喊了?为钱良俊吧!

    上个月,分管财政金融口的包市长上党校学习去了,市里临时把包市长负责的口划给了他代管。财政的钱是块大肥肉,谁见了都眼馋、都流口水、都想趴上去啃一口,是不是高文洲得到了消息,也啃肥肉来了。以前财政金融口有老包这个脾气怪异、六亲不认的家伙管着,还好一点,知道老包不好打交道,好多人只是想想而已,不敢真的过来啃,来了也是白白地挨老包一顿训斥。有些人恨恨的,私下就给老包起了个"看门狗"的外号。外号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老包的耳朵里,老包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挺自豪的,像是听到人家在夸他,还笑眯眯地说:"好,好,我看-看门狗-这个外号好,很形象嘛,不瞒你们说,我老包就是要当国家财政的看门狗,谁想偷吃国家财政的钱,我老包就汪汪叫着咬他个孙子!"

    玉州市上上下下都知道老包的脾性,时间长了便很少有人来讨没趣,连书记市长也很少给老包写条打招呼。自从得了"看门狗"的雅号,反而给老包减去了不少麻烦。可是,财政的钱终究是块大肥肉,多少人见了眼馋得要命,都在眼睛不眨地盯着呢!这不,这块大肥肉刚刚移交到他手里,高文洲就想上门啃上一口了。

    让不让啃呢,陈海洋还真有些左右为难!

    说实话,陈海洋打心眼里不想让高文洲啃这块肥肉。对市电视台和市电视台的那些记者,包括高文洲本人,他一向没有好感,特别是每天一看《玉州新闻》,他就来气。虽然市电视台归口市政府的市广电局管,可是这些家伙们,狗眼看人低,一个个像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哈巴狗,眼里只有市委书记、副书记和市委宣传部,看他们把《玉州新闻》办得都快成《书记新闻》了。别看今天高文洲这小子,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装孙子,快要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可是,没准出了他的办公室就会变成狗脸,恶狠狠地骂他一句"狗屁"!

    高文洲梳理了梳理他的鸟窝,鸟窝变得比刚才服帖了许多。陈海洋决定给高文洲一个软钉子吃,就说:"高台长,按道理呢,确实如你所说,市电视台作为党的喉舌,为玉州的经济发展以及玉州的对外宣传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在市电视台遇到困难的时候,政府应该出面拉上一把。可是,一来呢,我只是替包市长临时代管一下财政金融口,而且年初市里财政预算已经做好了安排,并报市人大批准了,不好更改;二来呢,你们市电视台有广告收入,好像属于财政不供的事业单位吧,这样的事业单位咱们市里还有很多,情况也都不大如人意,要是开了口子,以后就很难刹住了,希望你能理解市里的苦衷啊!"

    高文洲梳理鸟窝的手渐渐停了下来,眼里满是失望。陈海洋安慰道:"不过,市电视台的情况是特殊的,特殊情况就要特殊对待嘛!"高文洲抬起头,暗淡的眼神又光亮起来,仿佛绝处逢生。陈海洋继续说:"我建议你高台长回去后,一要和包市长多沟通,毕竟人家是主管财政金融的市长嘛,只有让他了解到了你们的困难,才能争取把对你们电视台的资金支持列入明年的财政预算;第二呢,你们可以向市委市政府打个报告嘛,摆明你们的特殊情况,等到开市委常委会和政府常务会的时候,我也好替你们说说话……"

    高文洲把头重又低了下去,刚才眼里忽闪了几下的光亮,如同回光返照,顷刻逝去。高文洲从陈海洋的话里,品味到了"敷衍"两字,他愤愤不平,财政的钱谁花不是花,花在谁身上不一样,凭什么就没有我们市电视台的份呢!这俩管钱的鸟市长,一个是"看门狗",一个是"守财奴",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狗屁!

    陈海洋没有猜错,高文洲还没出他办公室的门,就把"狗屁"两个字在肚子里狠狠骂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