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祥看了看表,说道:“县长,时候不早了,咱们赶回去就该吃晚饭了,郄老…”

 彭长宜说:“嗯,好吧。 ”

 赵丰说道:“县长,齐主任,晚上别走了,咱们先在农家院试吃一下如何?”

 彭长宜想了想说道:“不了,我们回去,的确还有事。”

 赵丰就点点头,说道:“那好,我就不留领导们了,如果必须回去,就早点走吧。”

 告别了赵丰,彭长宜他们就回县城了。半路上,彭长宜忽然说道:“老齐啊,你说,咱们晚上要是不陪郄老了怎么样,我领你去吃小吃,去吃我们家乡风味的驴肉烧饼,怎么样?”

 “你们家乡的驴头烧饼?对了,我想起来了,县长的家是禹水县的,禹水的驴肉很有名的,可是,三源有禹水县的驴肉烧饼吗?”

 “哈哈,当然有了,是我们老家的风味,很正宗的。”彭长宜说道。

 “哦,我还真不知道,也没去吃过,在哪儿?”齐祥问道。

 “就在老城区。”

 齐祥想了想说:“咱们如果不想回去,那您就得跟邬书记说一声。”

 彭长宜想了想说:“好。”说着,他就打开手机,给邬友福拨通了电话,说道:“邬书记啊,我在龙泉乡,看农民的家庭旅馆呢,恐怕回去的要晚些,中午没吃饱,现在闻到饭菜的香味就饿了,我先找地方吃两烧瓶再回去,如果能赶上敬酒我再去敬酒。”

 邬友福笑了,说道:“呵呵,那好,我们不等你了,如果回来的早就过来敬酒。”

 “好的,我尽量往回赶,争取给老首长敬酒。”

 挂了电话,彭长宜松了一口气,齐祥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彭长宜就笑着问道:“你怎么也如释重负?”

 齐祥说道:“尽管我没有上桌陪首长,但是我心里也吃不好饭啊,唯恐到时出现什么纰漏,今晚我出来了,出现什么问题就找不到我了。”

 “哈哈,我会在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老顾,开快点。”彭长宜坏坏地说道。

 “好嘞。”老顾应道。

 “彭县长诶,你可千万别这么干,你让我踏实跟你吃一顿驴肉火烧吧?”

 “哈哈。”

 彭长宜最近迷上了驴肉烧瓶摊位前的那个老李铁匠铺,他已经多次以吃驴肉烧饼为由,默默地注视这间铁匠铺。记得第一次他看见这个铁匠铺时,那时太阳刚好要落山,铁匠铺前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亮中,这时的铁匠铺也就会出现一天最宁静的时候,也是最让彭长宜着迷的时刻。

 说起来,那还是一次偶然的发现,他也是下乡回来的晚,就在这个号称是正宗的他家乡的驴肉烧瓶摊位前,吃着吃着,就被旁边铁匠铺里传出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在对面两间半敞式着平房里,师徒俩围着中间一个大火炉忙活着,一个身材壮硕的人,轮着大锤,随着一阵叮铛的敲打声,里面火星子飞溅,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双手牢牢地握住一把火钳,火钳上有烧红了的锻打的铁件,配合着徒弟的锤声,在砧墩上不停地翻动的,然后,锤声停止了,就见老师傅走到一个大水缸前,把火钳伸进水里,就听“磁”的一声,从大水缸里冒出一股白烟。老师傅就把火钳松开,一件铁制成品就打好了。老师傅把火钳扔到地上,伸开两只手臂,徒弟立刻走到师傅后面,替师傅解开围裙,一天的活就干完了,他们也到了收工的时候了。

 收工了,师徒俩却不急着回家,老师傅坐在马扎上,掏出旱烟袋,一手拖着烟袋,一手握着烟袋杆,烟袋锅就钻进烟袋里捣鼓了两下,抽出时就装满了一锅旱烟,徒弟模样的人就赶紧划着火柴,给师傅点上烟。老师傅嘴叼着烟袋,狠狠地抽了几口,随后大声咳嗽起来。

 徒弟赶紧起身,从旁边拿过来一盒烟卷,抽出一支,叼在自己嘴里,点着,然后从师傅手里夺过旱烟袋,把点好的烟卷送到师傅嘴边,师傅就又改抽纸烟了,这下不再咳嗽了。

 徒弟把烟锅里的旱烟在自己鞋底磕出,把烟袋缠在烟杆上,放在旁边一个土台上。然后就在师傅旁边的马扎上,静静地坐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但是彼此却透出一种默契。

 说是徒弟,其实年纪也不小了,也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身板比老师傅健壮多了。

 老师傅终于把烟抽完了,这才把手伸进怀里,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钱,放在地上,又把手伸进去,又掏出一把,最后翻出了口袋抖了抖,抖出一个钢镚,这枚钢掉在地上后,蹦出很远,徒弟忙起身,弯腰捡起钢镚,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恭恭敬敬地放在那一堆钱上。

 就见老师傅,弯腰从那一小堆钱中挑出一张大票,递给徒弟,又挑出一张大票,塞进自己手里,又把一张大票递给徒弟,又把一张大票塞进自己手里,反反复复,分完了大票后,又开始挑单元的分,分完单元的,就开始挑毛钱分,然后是钢镚,即便是钢镚,也是你一个,我一个,如此反复,不厌其烦…而且,整个过程没有谁说话。

 彭长宜第一次看到这个情形后惊呆了,内心涌起一股热潮,他的眼睛,痴迷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师徒俩分钱的情形,感动的不行。

 如果老师傅不是采用这种一种分钱方式,而且把一天挣的钱统一数好,然后一分为二,他就不会这么动情;如果老师傅不是一天一分钱,十天,或者一个月,或者半年再分钱,也或者不这样公开分,可能,这个铁匠铺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铁匠铺,跟其他的铺子没有什么区别,正是这种独特的原始的分钱方式,才让他如此的痴迷和感动,他感动着这个过程,感动着铁匠铺里传出的每一次敲打声,每一次的淬火的“磁磁”声,还有那每一滴落下的汗珠和每一个赚来的钢镚…

 有人说:世上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打铁,不光是要有精湛的技术,过硬的本领,还要有耐得住高温,吃得来苦的本领。手臂要有百斤之力,才能轮的动大锤,眼睛要明察秋毫,才能判断出锤落下的地方,才能准确转动手臂。一般在打镰刀、铁钉、火钳、火叉等小铁件时,只要师傅一个人锤打就行,铁坯子在炉塘烧红透后,老师傅用大铁钳从炉塘内夹出红铁坯放到铁墩头上,自己一手紧夹铁件,一手用小榔头转着锤打,徒弟只要帮助拉风箱、添煤、添碳或者铲件就可以了。但是要碰到大件,就得两人合作才能完成锻打任务。如铁锛、铁镐、大铁锹等,它既大又厚还重,身强力壮的徒弟,就要双手握住几十斤的重磅榔头,有次序、有节奏地敲打铁件,这时师傅还会手里拿着一把小榔头,使其按产品的形状要求敲打成形。在敲打时,一把重锤,一把小榔头交替捶打,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彭长宜很喜欢看他们师徒俩抡锤的动作,很有阳刚之气,很美,他几次想从车上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下来,但又唯恐惊扰了他们,怕他们惊慌之中失了手。

 老顾把车照例停在离驴肉烧饼远一点的地方,彭长宜就领着齐祥和老顾走过来,坐在摊位的小圆凳上,老顾要了六个烧饼裹肉,三碗小米粥,另要了一碟小酱菜。

 在等待上烧饼的过程中,彭长宜发现,他们今天来晚了,师徒俩已经把钱分完,徒弟正从屋里出来,边往口袋里塞钱,边走到房根前,把一块块的木板,挂在上方的窗户上,师傅负责在里面封火,然后锁好房门,细心地装好钥匙,等徒弟上完门板后,他才来到一辆旧自行车前,彭长宜这时才发现,老师傅居然是个拐腿。徒弟看了一眼师傅,没有说话。他们一人骑上一辆旧自行车,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离开了,至此,一天的劳动结束。